第250章 立功嘉奖赴首都,大丈夫当如是也

钱进离开周老弥漫着药香的小屋,初春海滨市料峭的寒风扑面而来,却令他精神更加亢奋。

要立功喽!

现在医院的仪器都比较落后,很多检验工作靠人力完成,需要时间进行培养,钱进一时半会拿不到检查报告。

这样他搜集所谓血燕窝的样品。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这款血燕窝竟然在市场上已经流通好些日子了。

它从羊城、首都和魔都等几个当下一线大城市开始销售,专门走上层路线。

之前腊月的时候,这血燕窝是送礼佳品,钱进之所以不清楚是因为根本落不到海滨市来。

就像刘大柱说的,还是现在过完年了,该送礼的都送完了,然后血燕窝这种高档商品才得以往二线城市输送。

再一个是有些领导收到了血燕窝后,正月里送给了老家亲戚。

老家亲戚舍不得吃,又送给厂领导。

总之经过了很复杂的路线后,钱进才接触到了这款商品。

这年头待在供销社里有个很大的好处是,但凡是市面流通的商品,总能通过内部关系买到。

钱进托了人,然后买到了好几份血燕窝。

包装还不一样!

最高端的包装是用精美的礼品木盒,内衬红丝绒,盛着十几枚品相堪称完美的所谓“血燕盏”。

不过现在他有心理阴影了,能看出这些东西通体呈现处的那种极不自然的、鲜红欲滴的色泽。

低端的则是用普通纸盒草草包装,里面铺着棉布,然后也有五六枚颜色暗红、形态较为粗糙的不规则干燕盏。

然后附送的中英文产品介绍却如同一个娘胎出来的,把这玩意儿吹得天花乱坠,宣称其非凡的滋补价值和稀有珍贵在国内罕见。

血燕窝在国内确实很罕见。

否则也不会让它这种假货大行其道。

钱进拿到这些燕窝后,立马把程侠叫了过来:

“程主任,你去市人民医院跑一趟,你亲自去,不要经手任何人,直接送到市医科所检测中心,找中医科的林主任。”

“就说我们有重要商品需要急检成分,让他们重点化验一下这鲜红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程侠问道:“怎么了?有问题?”

钱进点点头:“应该是有大问题,你赶紧去忙吧,咱外商办成立以来最能立棍的一仗应该是开打了!”

一听‘开打’,程侠大有斗志。

足足等了三天,《检验报告书》送到了。

检测结果用冰冷的铅字写着:

“样品一(精美木盒‘血燕’):

主要成分:普通白燕窝基质。着色剂检测:检出人工合成酸性红(强致癌物苏丹红类衍生物),含量显著超标。

微量元素分析:铁元素含量异常高(疑为后期添加染色助剂残留)。

硝酸盐、亚硝酸盐残留量严重超标(化学处理残留)。氨基酸及活性物质含量:远低于正常优质白燕窝。

样品二(普通棉布包‘血燕’):

为品质较差的白燕窝碎料拼接为基质,经初步化学染色加深外观,营养价值极低。

着色剂检测:检出人工合成酸性红(强致癌物苏丹红类衍生物),含量显著超标,为样品一50%至65%……

样品三……”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报告书上的字迹在光线里很清晰。

钱进一拳头捶在桌子上。

狗日的,群众里面有坏人——不对,干部里面有坏蛋啊!

这哪里是滋补品?简直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那些诱人的血红,是劣质燕角碎料被化学药水反复浸泡、强行染色炮制出的假象!

这次可是要出大问题了。

几天来他一直在揪着血燕窝这条线的输入渠道进行调查,然后初步发现它们是通过香江那几家“信誉卓著”的转口贸易公司,堂而皇之地流向国内各大城市、省级供销社的采购清单。

名为同胞,结果为了钱压根就不干同胞的事!

大陆市场用高昂的代价换来的,是毫无价值甚至危害健康的垃圾!

证据确凿,钱进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他一把抓起电话,手指用力地旋转着号码盘,就跟摇拖拉机车把子似的:

“喂!请接韦斌社长!外商办钱进!有十万火急情况汇报!”

韦斌给他回话,让他去办公室。

社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钱进一路走去,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路上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统一严肃点头以回应。

我可太牛逼了!

最后钱进甚至没有敲门,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韦斌正和几个他没见过的中年人围在桌旁讨论着什么,桌上铺满了文件。

门被突然撞开,几个人都诧异地抬起头。

“钱主任?什么事这么急?”韦斌有些不高兴。

你小子怎么关键时候落我面子?

不会敲门吗?

显得我不会带队吗?

钱进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怀里的几个包装盒、那份《华侨日报》的剪报、周秉昆老药师那张写着鉴定意见的便签,还有市人民医院检验科的检查报告单递交给他。

韦斌扫了一眼,疑惑的看向他。

钱进低声说:“韦社,出大事了!”

“香江那几个外贸公司将有毒致癌产品包装成高端商品进行销售,而且专门销售给咱们的领导干部!”

后面这句话是经过周老提示后他想出来的。

他早些时候没注意的一个细节,却是整件事里头最重要的链条。

韦斌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潜台词,立马站起来对助理招招手,让他先把宾客请了出去:

“怎么回事?仔细给我说清楚,千万不要危言耸听!”

“韦社是这样的,”钱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钉——这都是跟领导学的。

他现在可会拿捏官腔了。

报纸内容和检查报告都是纸质资料。

韦斌看,钱进描述,很快也很清晰的就把这款血燕窝的来龙去脉和问题说清楚了:

“韦社,这款‘万隆记’毒燕窝已经通过不明渠道流入国内供销系统,证据链完整,我认为这是投毒事件。”

“所以我查清楚后第一时间汇报给您,并请求您立刻上报市委、上报省社、上报商业部,请求立案,彻查这起事件!”

他话音落下后,办公室里没了声音。

很安静。

韦斌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拿起那份剪报快速扫过,又开始研究这几件触目惊心的物证。

然后他拳头握紧了:“草、草他吗!”

钱进大惊。

这领导性子够烈的,也够刚正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韦斌骂娘呢。

很快他理解了。

因为韦斌看过这些血燕窝后骂道:“我吃过这玩意儿,年三十我还特意让保姆炖了给全家一人吃了一盅!”

钱进跟着骂娘。

最后韦斌面沉如水。

他端坐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阴沉着脸开始琢磨这件事。

桌前摊开的检测报告上有市人民医院检验科的红章,周老的鉴定报告有毛笔签字。

然后那几款血燕窝一一摆开在他眼前。

他再次确认过了,这些东西确实有问题,他最近服用的养生珍品是毒品!

钱进义愤填膺的当他嘴替,帮他发火:

“这就是披着羊皮的豺狼!”

“它打着滋补旗号的毒药,价格是普通白燕的数倍,流向入了各个城市的百货大楼、特供商店、侨汇商店!”

“但它实际上流入的是哪里?是那些死气沉沉的建筑吗?不是,流向的是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它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抢我们国家本就不宽裕的外汇!”

韦斌久久未语。

看向钱进的目光却充满肯定。

好小子。

上纲上线你也是一把好手啊。

钱进冲他点点头闭嘴不言。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有墙角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声音在死寂中无限放大,沉甸甸地砸在两人心上。

窗外的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呜呜作响。

终于,韦斌抬起眼,准备亲自为事件进行定性。

他张开嘴,吐出了雷霆威压:“这件事情,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为龌龊!”

大领导反应比之前钱进还要激烈,毕竟他是受害人……

厚重的巴掌连连拍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震得一盒盒“血燕”妖娆跳动。

他先继续上纲上线骂了一会,先去去心头的火。

然后,韦斌拿起桌上一台通体墨绿的老式电话机听筒。

他桌上一共有三台电话机,这台是专门通往中央总社的专线。

但拿起听筒后他还没有立刻拨号,而是犹豫了一下,又问钱进说:“对于这起恶性事件你的判断是?你认为事件涉及面是?”

钱进此时能怎么办?肯定把事情往大里闹。

闹的越大办掉的蛀虫越多,他的功劳也越大:

“从我所接触的线索和市场信息看,绝不会是个例!绝对是有组织、成规模的跨国造假链条。”

“香江那几家所谓的‘贸易伙伴’恐怕是前台,马来西亚那边是源头。目标是精准针对我们内地刚刚启动进口、监管尚不完善的空隙!”

“这是一群毒瘤!是毒瘤一起在汲取我们国家的养分!”

“改革开放刚开始,它们是前哨,后面必然还有更大规模的诈骗行为,所以这些有组织犯罪行为必须彻查清楚,牵扯到的犯罪分子必须连根拔掉!”

字字铿锵,带着凛冽的寒气。

“好!”韦斌看向他的目光充满肯定。

他不再有丝毫犹疑,手指快速而有力地在沉重的拨号盘上转动起来:

“给我接总社严主任,谢谢。”

“严主任啊,我是海滨市韦斌!现有一件极其严重、涉及重大外汇损失和危害人民健康的进口商品造假窝案……”

“是的!绝无虚假!由外商办的钱进主任、就是现在杨副主任带出来的那位徒弟他亲自侦破,证据确凿!”

“我请求总社派领导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对此案进行彻查!必须一查到底……”

“不,不止是我们海滨市,这毒瘤必然已流向其他城市!必须由您那个层级的领导亲自出手,斩断境外黑手……”

“好!我马上让钱进同志准备所有书面证据和样品,加急送到您那里!”

放下电话听筒。

韦斌没有片刻停顿,立马又给省里打去电话通报了这件事,并讲明了事态紧急已经按照政策优先回报给中央总社的情况。

最后挂了电话,他指了指眼前的材料:“钱主任,材料立马进行复印,咱们这里留一份复印件、给省里邮寄两份复印件——不,你亲自送过去。”

“原件给我,我要亲自送到总社去,这案子办起来必须要快,要给予犯罪分子和境外黑手雷霆一击!”

钱进重重点头。

燃起来了。

祖国和人民需要我的时候来了!

韦斌拿起暖壶给一个茶杯里倒了水,亲自递给钱进:“这是你的壮行酒,也是我的壮行酒。”

他又拿起自己的杯子,举起来作干杯姿态:“咱们有进无退,这件事必须得办漂亮了。”

“钱主任,好好干,你干的很好!”

钱进露出悲愤的架势,郑重的说:“请领导放心,钱进一定不负所托!”

韦斌点点头:“这件事情办妥了,你,嗯,你就很好了。”

他跟钱进碰杯。

结果自己的杯口竟然比钱进的杯子低了半截。

这……

钱进当场吓一跳。

海滨市敬酒是有规矩的,下级跟上级碰杯,肯定是下级杯子要往下端。

结果韦斌竟然在他面前放低了姿态,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尴尬的看着韦斌。

刚才只顾着悲愤、激动、燃烧去了,忘记注意酒场规矩了。

结果韦斌却态度自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钱进没法说什么,只好也跟着抿了一口。

真烫!

他只是喝了开水感觉嘴烫,很多人却是屁股烫。

一场席卷XXXX系统和XX领域的雷霆风暴,以海滨市为中心骤然刮起。

XX总社最高层亲自签批成立跨部委联合调查组,XX、XX、XX、进出口公司等部门强力介入,行动方案以密级最高的内部文件连夜下达各省市。

调查组骨干第一时间空降海滨市,入驻了外商办所在的小楼办公。

这倒是跟钱进没关系,纯粹是对调查组需要独立性和隐秘性,然后主办公楼那边科室太多、人员情况复杂。

偏楼这边只有外商办一个单位并且在二楼,调查组进了三楼,这样把楼梯口一封,谁都上不去。

三楼几个办公室被启用,灯彻夜通明。

铁闸落下。

所有指向香江那几家特定转口公司的进口业务,尤其是任何涉及“血燕”、“滋补燕窝”的订单,无论进展到哪一步,无差别、无条件冻结。

已经通关入境的货柜,由当地工商、检疫部门联合查扣、异地封存!

正在海上飘着的船运则被严令相关港口海关严防死守,货到即控!

涉案相关人员不管什么单位不管什么职级,一律先停职接受调查!

钱进成了这风暴眼最忙乱的人。

这是他没有预料的事。

他还以为自己只要反应了情况,自然有大佬来解决这件事。

结果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成了海滨市的大佬?

或者说他确实是个很能干正事的人。

后面的日子里,他像一块吸足了水分的巨大海绵,被整个专案组层层抽取、挤压。

他需要配合专案组没日没夜地回忆、记录、整理线索碎片:

“钱主任,和‘大通洋行’第一次传真联系的日期和报价明细?”

“钱主任,确认一下您后面收到并送检的‘血燕’样品的邮寄详情,包括发件地址、邮戳……”

“钱主任,省卫检的林处长要看你们所有检测过程的原始数据副本……”

“钱主任,有办法搞到马来西亚当地报纸对血燕窝案的详细报道?”

钱进办公室彻底成了后方核心资料室。

那份由他亲手送入检测中心得来的原始报告书副本,不知被多少双带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翻阅、复印、拍照,然后与其他城市检验中心的结果进行交叉比对。

那几盒记录着他最初高度警惕的实物样品,连带着包装盒一起被当作重要物证小心翼翼地封存、标注,最后贴上编号,又送去各地检验中心。

更多的线索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随着调查深入,联合专案组的触角从海滨反向追溯,迅速进入沪都和羊城,在这两个地方展开轰轰烈烈的调查和抓捕。

海关出入境记录被海量排查。

后面的日子里,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南方多个出入口岸先后传来好消息:

截获了多批所谓的“顶级血燕”!

无一例外,检测结果触目惊心——全是靠化学染色、粘合成盏、烘烤增重的“毒燕窝”!

然后更高层出手进行调查,钱进听专案组私下里聊才知道自己这次抽丝剥茧立大功了:

马来西亚查获的毒燕窝并没有销毁,被几个皮包公司给捣鼓了出来,然后重新包装后经过香江的多家外贸公司,想方设法输入进了大陆地区……

就是钱进猜测的那样,它们趁着大陆刚改革开放,市场漏洞多、见识少,想要大捞特捞一把!

中央总社的内参专报雪片般飞向更高层。

钱进的名字,连同“海滨”、“血燕造假”、“为国家挽回巨额经济损失”等关键词,不断出现在加粗的黑体字标题下。

花费了一个多月事件,调查结果最终浮出水面:

这是一条从大马南部某些偏远加工作坊起始。

经由本地不法中间商初步包装、染色。

再到某些地方厂家进行深度染色和定型后。

最终由某地几家皮包贸易公司打着“正品原装”的旗号,高价倾销至XXXXXXXX的完整毒链!

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广泛,令人发指!

事件查了好一批人。

三月份例行举办“供销服务社一九七八年度总结暨先进表彰大会”的时候,钱进的名字被塞了进去。

钱进还觉得不太合适,毕竟案子是79年办的。

不过韦斌跟他说,这案子是发生于78年,所以记功在78年也可以。

另外虽然这是供销体系内的荣誉,但他这次拿到了一个国家级荣誉。

表彰大会在首都举办。

钱进带上了魏清欢,也算是来了一趟改革开放初期的首都。

杨胜仗亲自去接的火车。

他可算是给足了钱进面子,小轿车竟然直接开进了火车站台。

钱进携魏清欢登车的时候,引得车厢内外好些人指指点点。

他们还以为这是哪位二代呢。

第二天的15日,一身中山装配皮鞋的钱进跟随杨胜仗进入了大会现场。

多条鲜红横幅悬在主席台上方,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

红底金字的会标下,主席台上的长桌覆盖着崭新的红绒布。

桌面上摆放着硕大的双喜搪瓷保温瓶和一溜干净的玻璃茶杯。

庞大的礼堂里座无虚席,每个座位都有软垫,连过道都有红地毯。

下面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供销社下属单位的干部职工。

空气里弥漫着崭新的绒布座椅和淡淡的煤灰暖气混合的气味,钱进对一切充满新奇感。

扩音喇叭里播放的是《歌唱祖国》,唱的参会人员激情澎湃。

钱进终于见到了本系统内的总社长。

领导发言,总结了供销社全年的工作,自然少不了浓墨重彩地描绘十一届三中全会带来的思想巨变和工作重心的转移。

最隆重的环节就是表彰环节,毕竟是国家级的表彰大会,表彰的个人和团队很多,什么先进个人、供销标兵、优秀组织等等。

数量众多,不一而足。

受嘉奖的个人和团队都有表彰词,轮到钱进登台的时候,主持人用浑厚的嗓音说: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维护国家利益、保障人民健康的重大问题上,我们供销人没有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

“面对一起极其恶劣的国际不法商人精心策划的进口滋补品造假欺诈大案时,我们的同志,以高度负责的警惕心、严谨的科学态度和敢于斗争的精神,挺身而出!”

“经过抽丝剥茧的调查,最终配合有关部门,一举粉碎了这条跨国制假售假的‘毒龙’,为国家直接挽回了重大外汇损失!更保障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安全,维护了社会主义中国神圣的国门信誉和形象!”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

“现在宣读供销服务总社党委、国家海关、海滨市革委联合决定!”

有一身红的姑娘顺势展开了一份盖着多个鲜红大印的奖状式公文。

“授予钱进同志:供销服务总社一九七八年度社会主义建设先进个人光荣称号!”

“授予钱进同志:供销服务总社一九七八年度供销系统清正廉洁好标兵光荣称号!”

两个光环带着沉甸甸的荣誉砸下。

每一句念完,礼堂里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掌声先不说是否真切,反正是相当热烈。

钱进在工作人员引领下登台。

台下全掌声如潮,聚光灯强烈地打在他身上,照相机的镁光灯拍的啪啪作响。

颁奖的是总社长。

老领导是老革命出身,一双大手跟铁钳子似的,一只手钳住钱进的手,另一只手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红绸大花,亲自别在了钱进中山装的右襟上。

红绸鲜艳欲滴,花瓣颤巍巍地抖动,荣誉感确实很足。

钱进站在聚光灯下,眼睛被照的有些睁不开。

他看不清台下观众席什么情况。

但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热情。

这一刻他就一个想法。

大丈夫当如是!

干!

以后必须得好好干!

(本章完)

第251章 让我们荡起双桨与旧人重逢

【174被屏蔽,审核真牛逼。】

表彰大会和晚宴只有一天,按理说钱进第二天就该回来了。

但韦斌现在着实看他顺眼,加上钱进现在在首都有熟人而且还是供销系统里的红人杨胜仗,于是韦斌给他批了个短假当婚假,让钱进带着魏清欢在首都玩几天。

钱进乐见于此。

刚刚改革开放的首都,现在好些地方还保留着建国之初的淳朴和纯粹,他想好好拍点照片。

杨胜仗还要工作。

他现在职务不高可却是正儿八经的实权派,没太多时间休息。

另外……

因为毒燕窝案高层有领导被拿下。

他这边盯上了这职务,有机会再进一步。

于是双方只约了饭点一起吃饭,其他时候他给钱进派了一辆淡黄色伏尔加汽车代步。

钱进自己会开车,这样用不着司机,他自己开车带魏清欢转悠。

至于驾照?

无需驾照。

汽车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鲜红的通行证,有这张通行证,他们的车甚至可以开进市府去!

没办法,现在供销系统着实豪横。

三月的首都,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皮肤。

相比海滨市,首都现在的气候和环境真不行,大白天里天色就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棉絮。

早上钱进洗漱了出门,魏清欢特意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薄呢料风衣和平底皮鞋。

这自然是钱进送她的,说是‘托港岛出差的同事捎带回来的’。

进入外商办上班确实是个正确选择,尤其是他还成了科室掌门人。

现在他从商城往外带出东西太简单了。

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托关系从国外搞来的商品。

拿这件风衣来说,这就是当下大陆见不到的样式:掐腰设计,肩部有柔和的垫肩,衣领是少见的大翻领,纽扣是深棕色的天然牛角扣。

材料上它是正统的羊绒主料,里面有绒毛夹层,看起来不厚但御寒能力很强。

就这么一件风衣,在商城卖五千五!

魏清欢一直舍不得穿,如今要在首都旅游拍照了,她才小心翼翼穿到身上。

这件风衣很适合她的气质。

柔和的米白色衬得她脸颊雪白,掐紧的腰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肩线下垂的利落线条更显得她身姿颀长挺拔。

而现在罕见的深棕色牛角扣又能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份乍现的妩媚,平添了几分知性和清雅。

风衣里面是黑色羊毛衫。

腿上配光腿神器最合适,可惜这东西还是太超前了一些,所以钱进给魏清欢准备的是黑色棉质喇叭裤。

再加上平底黑色皮鞋——

从走出房间开始,就不断有人看她。

即使首都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相当时髦的穿着,可魏清欢这一身依然足够亮眼。

她就像一块忽然坠入灰黑泥水滩里的羊脂美玉,太能吸引目光了。

尤其是身上的风衣。

衣服线条流畅利落,走出招待所大门后,立马透出了一种与周围灰蓝色调的格格不入的潇洒时髦。

钱进开车,两人先奔着著名的长安街而去。

现在的长安街没有未来那么开阔壮观,可是胜在车少。

轿车和吉普车寥寥无几,时不时能看到墨绿色的无轨电车拖着两节车厢,吭哧吭哧地在轨道上爬行。

车顶的大辫子擦着电线,不时爆出几点微弱的蓝火花。

魏清欢降下车窗,举起相机抓拍了一张。

长安街上最多的还是自行车大军。

这点各个城市相仿,但首都的自行车大军最壮观。

街两旁的建筑多是旧砖或灰色水泥,样式方正,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子朴拙的实用气息。

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刺向天空,还没嗅到春天的暖意。

空气里混合着煤烟味儿、淡淡的土腥气和一种属于巨大城市的、略显沉闷的肃穆感。

街道墙面,红漆书写的大标语褪了色,却依旧醒目地宣告着过往的峥嵘岁月。

到了长安街,不能不去首都广场。

魏清欢抬头仰望城楼上巨大的领袖画像,眼神复杂而安静。

游人不少,大多是穿着朴素、戴着像章的人,表情肃穆。

这样魏清欢就有些尴尬了。

因为她的穿着在大片的绿色或者蓝色里,实在太鲜艳也太显眼了。

“妈呀,看那女的!”附近时不时就有人这么吆喝一声。

魏清欢只能强装镇定的归拢被风吹散的秀发,结果又露出了耳朵上的金丝长耳坠。

更多的人尤其是姑娘开始偷瞄她。

不过本地人却见怪不怪,有骑着三轮车等客的车夫便说:

“嗨,瞧你们大惊小怪的样,肯定是个华侨,她们都是这个打扮,多俊的大妞。”

附近的游客便恍然大悟:“原来是外宾。”

“这衣服是什么料子?哪买的?”旁边两个穿着臃肿蓝布罩衣、围着厚围巾的女青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飘过来。

钱进对此早有准备。

他知道媳妇儿脸皮薄,便递上去一只柔软的、折叠起来的东西。

魏清欢一看,大喜。

是口罩。

自然不是医院里那种寡淡的棉布口罩,是普通的白色医疗口罩。

横平竖直,线条干脆利索。

21世纪极其普通的口罩,在这年代就显得非常特立独行。

魏清欢立刻展开戴上。

口罩恰如其分地遮住了她半张脸,让她感觉自己被保护了起来。

她很感激钱进的细心,歪头冲他眨眨眼。

丹凤眼水光明亮,顾盼间潋滟生波。

上午逛故宫。

下午,他们去了北海公园。

这年头北海公园地位很高。

可惜现在天冷,钱进一进园门没怎么看到绿色:“来的太早了,要是晚两三个月来就好了,那时候肯定很漂亮。”

现在湖水刚刚解冻不久,还泛着蓝灰色,看着就冷。

残留着薄冰的碎块像破碎的玻璃漂浮着,在偶尔穿透云层的阳光照射下闪动点点冷冽的光。

钱进特意去找了梅花树,让魏清欢帮自己拍照片。

可惜没有朋友圈。

否则配文他早想好了:

在坚冰还盖着北海的时候,我看到了怒放的梅花!

这个时间段梅花已经开始凋零了,不过好歹他确实看到了梅花。

其他树木则没什么绿色,湖畔的柳树刚萌发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鹅黄嫩芽,枝条依旧枯槁地在冷风中晃动。

琼华岛上的白塔,孤独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幕背景中。

游客不多,大多缩着脖子踱步,哈出的白气瞬间消失在冷空气里。

倒是本地不少男女青年在闲逛。

谈恋爱的。

钱进租了一条小船。

比起要游湖动辄得掏几百块的21世纪,现在租船太便宜了,六毛钱,不限时间。

船是深绿色的铁皮船,油漆剥落了不少,船桨冰凉沉重。

他问魏清欢:“真要去划船啊?”

魏清欢笑道:“来了北海,怎么能不泛舟湖上来一曲《让我们荡起双桨》?”

水面很冷,寒气仿佛能浸透船底。

水面倒映着四周的古建轮廓,灰突突的岸堤、光秃的树影、以及远处沉默的白塔,都沉在这幽冷的春水里,颜色被稀释,构成一幅冷清而黯淡的水墨图景。

一阵风过,水面微澜,碎冰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叮咚声。

钱进努力地划着桨,动作稍显笨拙但没什么问题。

这就得感谢红星刘家生产队了,他要不是跟着社员赶过海、出过海,那还不会摇橹划桨呢。

魏清欢坐在船头拍照,嘴里轻轻哼唱起来。

声音不高,清澈透明,婉转流畅,一字一句,准确地敲打在春寒料峭的水面上: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六毛钱一下子值了!

平日里魏清欢不怎么唱歌,但她嗓音很不错。

她的声音很清脆,抑扬顿挫,跟现在北海的春水一样清澈。

钱进要过照相机给妻子拍照。

风拂动着魏清欢额前未被帽子拢住的几缕黑发,露在口罩外的眉眼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妩媚。

魏清欢被他看不好意思了:“行了你别看了,赶紧划船吧,在这里还是有点尴尬。”

钱进哂笑:“尴尬什么?”

魏清欢指了指旁边:“有人一直看咱们。”

钱进扭头,看到有个穿绿棉衣的青年带着个穿花布棉衣的姑娘在盯着他们看。

见此钱进就小声调侃:“看到没有?这就是男人,不管身边有没有姑娘陪着,看到好看的姑娘还是会死盯着看。”

魏清欢也小声的笑:“我怎么感觉他在看你呢?”

钱进自然知道这不可能。

他在湖里划船,结果青年在岸上跟着他们转,他身后姑娘都有些不高兴了,可青年不管不顾,瞪着眼追他们的船。

钱进吃惊:“这首都的爷们够不要脸啊,这是打算怎么着?守着你男人勾搭你?”

“瞎说什么呢?什么勾搭!”魏清欢拍了他膝盖一下子。

钱进不爽:“你说我要不要报警?”

魏清欢犹豫,说道:“算了,咱们逛咱们的,别管他了。”

结果对方还蹭鼻子上脸。

两人上岸后,青年几乎是狂奔了过来:“刚才的歌唱得真好。”

钱进冷笑要怼他。

结果青年又看向他,期待的问:“您是不是钱进同志?是您吧?海滨市泰山路的钱进同志?”

钱进呆住了。

还真他娘是找自己的!

他仔细看青年。

对方穿军绿棉袄,里面是蓝色咔叽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皮肤挺粗糙,五官很英俊。

钱进看着那年轻人,觉得确实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哎同志你是?”

“我呀!钱总队真是您啊钱总队!是我,苏明远!”年轻人声音顿时高亢起来,上去就抓住他手腕使劲摇晃。

“您是贵人多忘事,77年冬天高考,我跑错考场了,我们本来应该去峤密二中,也就是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参加高考,结果去了市区里的海滨市第二中学!”

“当时情况紧急,是您啊,是您得知此事安排了卡车把我和我的同伴送去了峤密二中,要不是您,我们可就完蛋了!您……您忘了吗?”

他一口气说完,脸都憋红了,急切地想要唤起钱进的记忆。

钱进猛地一拍大腿:“噢,记起来了,苏明远!”

旁边的花布棉袄姑娘恍然大悟:“原来您就是明远同学总提及的高考恩人,他还用您的事迹写了作文呢,他那篇作文还登报了。”

魏清欢怀疑的看向钱进:你真记起人家来了?

钱进还真不是在扒瞎。

第一是他对苏明远大有印象,正是姑娘说的那篇登报的高考作文范文。

省供销内部报以此为宣传专题,展开过向他学习的活动来着。

第二就是去年他身边有苏明远的朋友。

他说道:“我记得你是考到了首都师范大学对不对?因为我后来碰到你那个好朋友了……”

“陈光!你说的肯定是我兄弟大光!”苏明远激动的几乎喊了起来。

姑娘急忙拉他袖子,被他一把拽开。

钱进说道:“对对对,是陈光,哈哈,那小子去年也去我们学习室上自习了,他还考上了大学……”

“对,也在首都,他考上了首都印刷学院,去年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印刷工艺系基础上恢复组建的首都印刷学院!”苏明远急忙接话。

钱进乐呵呵的说道:“是,就是这么回事,当时他和考上大学的知青朋友还请我吃饭来着。”

“结果是您出的钱!”苏明远再次接话,眼睛几乎含着热泪。

“大光跟我提过好几次这件事,他太佩服您了,您是他的偶像。”

“他还说过,您当时请他们吃饭,但跟他们提了要求,以后等他们大学毕业,每个人都得单独请您吃一顿饭!”

钱进笑着点头。

苏明远更激动了,握着他的手连连点头,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钱总队,真没想到在首都能碰见您,真是太巧了。”

“这位……这是嫂子吧?大光说过,您爱人是一位特别风姿卓绝、特别……”

他看着旁边安静秀丽如风景的魏清欢,口罩上方那双惊鸿一瞥般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这让他一时想不到足够分量的词来形容那份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的惊艳,便有些窘迫地住了口,赶紧补了一句: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那一路,我就毁了。要不是您的泰山路学习室,多少知青的未来就毁了!”

“都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钱进笑起来,使劲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争气啊,考上名校了,中文系对不对?”

“他是我们中文系著名的才子呢。”旁边的姑娘此时得以插嘴。

苏明远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媛媛你别瞎说,我是什么才子?我是咱中文系最会种菜的小子还差不多。”

“但不管怎么说,我能进入象牙塔是多亏您了,今天说什么都得好好谢谢您和嫂子,钱总队,我想请您们吃个饭,您二位无论如何给我这个机会。”

钱进痛快的说:“行呀,我正愁晚上不知道找谁蹭饭呢。”

魏清欢低声问他:“杨主任那边?”

钱进说道:“杨主任很忙,有人请咱们吃饭,正好让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去忙工作了。”

他看向苏明远和身边的姑娘。

那姑娘一直在打量他们两口子。

尤其是打量魏清欢。

她早就听苏明远多次提起过钱进,在她想象中,钱进应该是小城市里一个一线机关干部,简单、粗鲁、强壮、热情。

现在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因为从钱进的妻子来看,这简直是个时髦的侨胞外宾。

这股时髦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自认是个漂亮的姑娘,在中文系里常被称为一枝花,可如今与钱进妻子站在对面,她成了一枝野花。

而对方则是牡丹、是玫瑰、是海棠也是郁金香。

她以为自己生活在首都见过各种美人,可如今看到这个穿着时髦的女性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孤陋寡闻。

以前她从未见过这种混合着书卷气的妩媚气质,而且——对方身上似乎还有一种引人探究的妖娆……

钱进跟苏明远握手后礼貌的向其身边的姑娘伸出手:“这是?”

这姑娘身量比魏清欢稍矮些,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花布细呢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样式简洁的有机玻璃小胸针,衬得脖子白皙纤长。

她下着深蓝卡其布喇叭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丁字皮鞋。

相貌上来说,姑娘的五官算不上明艳,但绝对称得上眉目清秀。

钱进能感觉到这姑娘跟自己、跟苏明远都不一样,这应该是大城市土生土长的知识女青年,因为对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分寸感十足的审视。

或许姑娘自己没意识到这种审视,可在钱进这种老江湖眼里。

太清晰了。

苏明远闻言讪笑一声急忙介绍:“是这样的,钱总队、小魏老师,这是我同班同学林媛媛,首都人。”

他又正式介绍了钱进两人:“媛媛,这位就是我常跟你说过的,我的大恩人钱进同志,这位是钱同志的爱人,咱们都听陈光提过的小魏老师。”

“钱进同志您好,魏老师好。”林媛媛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带着标准悦耳的京腔。

她脸上挂着合乎礼节的微笑,向二人微微点头致意。

钱进爽朗地打招呼:“林媛媛同学好,小苏太客气了。走吧,咱们也别愣着了,咱们在园子里头转转吧?外面风硬。”

林媛媛说道:“好,如果二位愿意的话,我可以当导游。”

“媛媛家住在附近。”苏明远介绍。

四人沿着湖岸漫步。

林媛媛走在苏明远身边,姿态从容,步伐不疾不徐,显出本地人特有的熟悉感和一点点的优越。

她介绍了北海公园的一些情况,但话题很快被苏明远转移。

苏明远聊海滨市,钱进则问他大学生活。

这样苏明远便兴奋地向钱进讲述首都师大中文系的情况,讲述最近新复刊的几本文学杂志,以及系里关于“伤痕文学”争论不休的课堂讨论。

林媛媛的目光不时掠过钱进,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

起初她插不太上话题。

偶尔话题牵扯到她,她开口询问海滨市、询问供销社、询问知青一些事情的时候,苏明远便皱眉。

钱进知道怎么回事。

林媛媛话语里和态度上没有明显的轻视。

但字里行间那种“地方干部”、“基层物资工作”的潜台词,以及提到“海滨小城市”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地域优越感,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可林媛媛意识不到这一点。

因为她生活环境就是这样。

这点并不是钱进的多想。

因为他知道魏清欢也听出来了。

不过魏清欢很聪明,不怎么说话,只是用口罩上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安静地望着湖面。

随着话题提及伤痕文学,林媛媛能接的话就多了起来:“我听陈光说,钱总队您虽然学历不高,可是文学造诣却很深。”

“请问您最近有关注哪位作家的作品吗?”

钱进笑:“我在供销社上班,接触的多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东西,对文学关注不多。”

“即使有些关注,我一般也是去关注港岛的武侠类通俗文学或者欧美的科幻类文学。”

他又反问:“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名贯华夏,你们二位在文学上的研究可以跟造诣挂钩,那林同学你关注哪位作家呢?”

“我可谈不上造诣,”林媛媛谦虚地摆摆手,嘴角的弧度很标准,眼神坦然而自信。

“不过刚读完王蒙先生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老作品了,但那股子反思的精神,现在看一点不过时。”

她刻意点明是老作品,又强调其现实意义,既展示了自己的阅读品味,又含蓄地划出了“反思”这一颇具先锋意味的思想领地。

钱进点点头,脸上带着理解的神情。

介娘们有点装啊。

他此时还真是有些词穷。

因为他没怎么看过王蒙的书,前世也没怎么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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