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无主之地”

张方暂时没来,又额外给了洛阳一点准备的时间。

各处的粮食开始了大规模的收割、扬晒、入库。

总要种地的,哪怕再难,也要努力活下去。

糜晃最近在与满奋、苗愿拉关系。

这是他擅长的。

以都督身份“折节下交”,希望两人能在关键时刻服从命令,不要各自为战。

满奋对糜晃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不给面子。

苗愿是司马乂时代的旧将了,曾经跟过上官巳,为人贪婪、残暴,但还算识时务,对糜晃的拉拢比较热情。

这两人的兵多为新募,整训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月。前几天出城集体会操,糜晃跟过去看了,回来后就有些沉默。

在邵勋的熏陶下,他现在有点眼光了,看得出什么是强兵,什么是羸兵。

这两位帐下五千兵马,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王国军。

战洛阳,却无可战之兵,让他很是神伤。

邵勋则在狠抓新兵训练。

王国军基本被补齐了,来了很多有军事经验的溃兵,经过一个月的整训后,算是粗粗熟悉了营伍。

邵勋只希望敌军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给他更多的整训部伍的时间。

但有时候啊,你越担心什么,什么东西就越容易来……

永安元年(304)八月初,邺城以南的广阔平原之上,惨烈的战斗已近尾声。

一万五千河北降兵甫一交战,就被打得狼奔豕突。

大部分人当场投降。

都是河北人,何必打生打死呢?没那个必要啊。

甚至还有降兵临阵倒戈,加入邺城阵营,向南杀去。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似乎有意让消息发酵一般。

与此同时,鲜卑骑兵却加速南下。

他们没有朝王师中军扑去。

两三万禁军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尤其是在轻重骑兵配备齐全,甚至具装甲骑都有的情况下,贸然冲上去就是找死。

他们专挑羸兵下手。

安阳西南,柳耆狼狈地奔马而走,不敢回顾。

他的同族兄弟柳安之挥舞着大戟,扫落数枚箭矢,紧紧护着柳耆。

亡命奔逃的同时,二人简直欲哭无泪。

解县柳氏是河东一个颇具实力的家族,部曲众多,牛羊被野,但乡品并不高。

柳耆祖父柳轨曾任尚书郎(第六品),与贾充共订新律。

父亲柳景猷只做了個小官。

到了他们这一代,干脆在家当坞堡帅,等待出仕的机会。

司空奉帝北伐,柳家没怎么响应,只有柳耆及同宗兄弟柳安之带着部曲东行,想搏个机会。

柳耆纯粹是功名心较重,柳安之则是因为娶了裴氏女为妻,二人结伴而行,共带了三千部曲,在黄河边汇入王师之后,一路劫掠,正快活呢,突然就遭到了邺师的突袭。

饱掠之下,众人皆无战意,于是一路溃退,甚至冲散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友军部队。

友军一看这个样子,跑得比他们还快,让柳耆、柳安之二人破口大骂。

不过骂归骂,逃命要紧。

二人仓皇南逃,不敢回顾,连部曲也不要了。

这仗,谁爱打打去,我们不伺候了,回家!

荡阴东北,一支被临时征发的农兵部队正在行军,结果越往北,遇到的溃兵就越多。

仓皇逃跑之下的溃兵,简直就是“谣言制造机”。

一会有人说全军覆没了,司空被擒杀。

一会有人说洛阳中军临阵倒戈,投降了司马颖。

甚至还有人说天子中箭负伤,下诏退位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让这帮农兵心慌意乱,当场溃散。

荡阴西北,来自陈留的郡兵听到各路兵马退却的消息后,原地驻扎。

期间有鲜卑骑兵汹涌南下,不过没管他们,径自走了。

到了晚间,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全军趁夜拔营,调头而走。

这就是北伐战场。

乌合之众们根本没心思力战,在谣言的刺激下,纷纷溃走。

而他们逃跑的举动,又极大影响了洛阳中军……

八月初七清晨,石超趁着大雾,率邺师主力进薄中军。

中军人心惶惶,但到底素质不错,激战一日,未分胜负。

当天晚上,向南鼓噪而退的友军越来越多,中军士气愈发低落。

石超趁机投入全部兵力,不计伤亡,发起了夜袭。

投降邺城的前禁军将士,与忠于朝廷的禁军血战连场,双方尸横遍野,伤亡惨重。

战至第二天午后,洛阳中军终于坚持不住了,全军溃退。

天子司马衷身中数箭,堕于草中。

司马越在随从的护卫下狼狈走脱,身旁不过寥寥百余骑。

眼见着鲜卑骑兵已向南包抄而去,司马越心中畏惧,担心被截杀,于是向东逃窜,往兖州方向而去。

轰轰烈烈的北伐,就此搞得一地鸡毛,以失败而告终。

******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中旬了。

军司曹馥第一时间召开了会议。

“军败之事,想必诸君已有所耳闻。十万大军,一朝散尽,却不知有几人能回,唉。”曹馥虽然在叹气,但脸上没有分毫哀色,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一样。

其他人则神色各异。

有人惊慌失措。

有人捶胸顿足。

有人沉默不语。

还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军司,司空何在?”糜晃这个老实人还是很敬业的,况且身为都督,责任重大,不能不详细了解具体的情况。

“老夫也不甚清楚。”曹馥摇了摇头。

那就是生死不知了?邵勋、糜晃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司空是名义上的主帅,身份何等之高,怎么可能没消息呢?即便是死,尸体也能给别人辨认出来啊。

司马颖更会着重搜索司空的下落,怎么能生死不知呢?

“司空莫不是回了东海?”有人下意识问道。

“荒唐!”曹馥脸一板,斥了一句。

其他人也觉得可笑。怎么可能?

就算北伐失败,只要回到洛阳,未必没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司马颖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威胁,他不可能派主力南下洛阳。只要稍稍收拢部分溃兵,回来后还能依城据守,等待时机变化。

这会又刚刚秋收完毕,新粮入库,短时间内没有军粮匮乏之虞。除非司空被吓破了胆,不然不可能不回来。

那人被骂得低下了头,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离谱了。这般不负责,岂是人主之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馥一甩袍袖,在厅中走来走去,显然在思考对策。

邵勋悄悄推了一把糜晃。

糜晃会意,清了清嗓子,道:“军司,不管司空身在何处,当务之急是把洛阳防务整饬好。”

曹馥停下了脚步,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子恢所言甚是。洛阳是朝廷的洛阳,是司空的洛阳,并非逆臣司马颖的洛阳。排兵布阵,我不太懂,还得子恢多费心了。”

“我为都督,自当尽分内之事。”糜晃说道。

“粮械可足?”曹馥问道。

“尚有些短缺。”

“我会找人给你补齐的,还需要什么?”

糜晃看了眼邵勋。

邵勋没有犹豫,立刻说道:“仆以为,若有溃兵奔至洛阳城下,不得令其进城。须得打散建制,详加甄别以后,方能入城。”

“可是担心贼兵赚门?”

“正是。”

“你言之有理,还有何补充?”

“洛阳守军颇为不足。值此危亡之际,仆以为不该囿于军额限制,自缚手脚,当大开府库,招募勇士入营,以实军力。”

曹馥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可。”

邵勋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王国军只有三千军额,按理来说不能超编,或者说不能超编太多。

但现在什么时候了?主心骨司马越生死不知,洛阳人心惶惶,保不齐有反骨仔出现,若还囿于旧规,死抱着教条不放,那才是傻子。

兵,越多越好。

你不招募,就可能被其他人拉去,反过来打你。该怎么选择,显而易见。

曹馥走了一圈后,坐了回去,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

司空到底去哪了?是不是该派出人手去寻找?如果他再不现身,洛阳可就无主了啊……

没有天子,没有储君,没有宗王,没有权臣,没有百官,谁能压得住局面?

非常棘手啊。

司空——不会真跑回东海了吧?

(本章完)

第83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天子又改元了。

改元其实并不少见,但像今上这般于一年中频繁改元的,却极少见到。

年初的时候还叫永兴元年,但正月还没完全过去呢,就改元“永安”。

这会么,刚刚被掳去邺城的天子司马衷下诏改元“建武”,从现在开始就是建武元年(304)了。

方伯、权臣们可能经常不理会天子诏书,但那是涉及到了根本利益。在改元这种小事上,没人会不给面子,毕竟无伤大雅。

洛阳朝廷新发的公函,已经是以“建武”为年号了。

邵勋刚刚就收到一份:洛阳武库调拨器械若干,以济军需。

这是全国规模最大的武库,大到床弩,小到磨刀石,应有尽有——嗯,至少账面上有,还很多。

军司曹馥、尚书左仆射王衍、督洛阳守事糜晃三人共同签发,自然不可能拿什么朽坏的兵器来糊弄邵勋,都是质量过硬的,至少堪用。

得到这批器械后,邵勋打算直接把部队翻两番。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怕你个锤子!

部队超编了,将来发愁的是司马越,关我屁事。相反,他还得赞我当机立断,力挽狂澜。

抱着这种心态,八月底的时候,邵勋公然在洛阳芒山一带设卡,收容溃兵。

“停!让你们停下,耳朵聋了?”陈有根带着五十骑,迅速冲到一队跑得气喘吁吁的溃兵面前,怒吼道。

五十人下马后,身背长剑,手持弩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溃兵们不傻,看看这帮凶人,又瞧了瞧森寒的弩矢,没有反抗。

黄彪带了一队人,将他们的器械下了——如果还有的话——然后领到一边,粗粗甄别。

主要就是把人分开,互相指认名字、乡籍,还有就是听口音,聊其从军经历,看看有无破绽。

甄别奸细只是顺带的,把人打散带走才是主要任务。

不过邵勋还是比较挑的,不是什么人都要,至少要看着身强力壮才行,最好还会射箭。

弓手可轻易转为长矛手、刀斧手,但后者却不能轻易变成弓手。

李重一直在建议增募弓手。

之前后幢只有四十余弓兵,战斗中还伤亡了一些,七月刚补全至六七十人。现在有个收容溃兵的良机,若不好好把握,就太可惜了。

“你说你是中军的?哪点像了?”陈有根的大嗓门又在不远处响起。

“左卫将军辖下虎贲督的,当了九年兵了,千真万确。”

虎贲督是重甲步兵。但这厮身上就剩一件中衣了,形容憔悴,失魂落魄,任谁都会怀疑。

“还在胡扯!”陈有根嗤笑道:“左右卫虎贲都皆护卫天子、百官、诸王,天子都驾幸邺城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老兵无奈道:“贼众只顾得抓天子、大官,谁管我们啊,抢了一匹马,趁乱跑了。”

“马呢?”

“半路折断了腿,弃了。”

陈有根一时没法判断,因为真有几个人指认他是中军士卒。

“天子情形如何?”陈有根还没说话,邵勋走了过来,问道。

老兵看来个“大官”,神色一振,道:“邺贼万箭齐发,弟兄们左右遮蔽,仍然无济于事。我看得清楚,天子身中三箭,从乘舆上栽落而下,堕于草丛之中。”

“山崩了?”邵勋这话不是白问的,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有人秘不发丧,用天子名义忽悠人。

“没有。”老兵咽了口唾沫,道:“贼众抓——迎上天子后,我远远瞧着有人呼唤医官,给天子治伤。”

邵勋缓缓点了点头,对陈有根吩咐道:“录其名,补入王国军。”

“诺。”陈有根应道。

邵勋离开后,继续和学生兵们复盘北伐战事——以打听到的或真或假的消息为基。

如此一直到晚间,共收容到合格军士五百余人,全数下了器械带走。

如今只是第一批溃兵抵达洛阳,接下来还会出现更多。十几万人呢,真正死掉的怕是连個零头都不到,大部分或溃散,或成建制逃跑。

野外,不知道又会增加多少贼匪。

坞堡、庄园估计也会大发利市,溃兵中的弱者被贬为奴隶,躬耕于田亩之中,壮者编入私兵,佼佼者可以成为宾客,帮助坞堡、庄园提高军事水平。

所有人都在默默吞吃大晋朝残存不多的财富。

等到吞得差不多了之时,这间破房子就会被人踹倒了。

******

收兵回城之后,邵勋拉来糜都督背书,对全军进行了一次整编。

首先,他对每一队进行了调整。

一什十人,什长也包括在内,这就导致有一个伍长只能管四个人(包括他自己),不太科学。

唐代实行世兵制的时候,府兵中的火长(什长)就不包括在十人以内——伍和此时一样,伍长管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人。

如此一来,每一什就需要新募一人,全幢会增加五十人的编制。

另外,旗手是兼职的,鼓吹之类更没有,这得军一级才会有配备。

邵勋决定额外增设一名督伯、一名文书、两名马夫(兼职兽医)、两名旗手、两名战场信使、四名鼓吹手、四名斥候、八名门警以及其他一些零散人员,全幢人员将膨胀到五百九十人出头。

说白了,这是奔着让幢这个单位能独立作战的路子去的。

下军原有前后两幢,算上军一级的零散人员,补充后将超过一千二百人。

收容溃兵之后,还会趁势扩编,全军将编为前后左中右五幢,近三千人的样子。

这就是本次收容溃兵的最高目标:下军三千战兵,辅兵另算——以目前手里的军官资源来说,人再多,就没法有效控制了。

军官任用方面,邵勋为中尉司马,兼任后幢幢主,另外四位幢主分别是高翊、李重、黄彪、余安。

陈有根队扩充为百人,不属于任何一军,但他本人在下军后幢挂个督伯的职衔。

吴前到裁汰下来的洛阳市人中当个幢主,从事后勤辅助工作——这支辅兵部队,预计将扩编至两千人以上。

至于上军的扩编,他权衡利弊之后,没有过多参与,只是给了不少意见。

反正何伦招募再多兵,将来还是自己来训练,有的是机会染指。

如此一来,东海王国军也算是兵强马壮了,成为洛阳城里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全忠——”整编完成后,糜晃拉着邵勋,才刚开了口,就感觉到不对。

“我尚未取表字。全忠何意?”邵勋黑着脸说道。

“这——庾元规提及拜访曹军司之事……”

“原来是这厮!”邵勋心下恼火,对庾亮的观感有些差了。

“不谈这个。”糜晃察言观色,果断转移话题,提及正事:“收拢了如许多的溃兵,待张方来时,可否出城击破之?”

邵勋沉吟了一会,道:“惊弓之鸟、新附之卒,威信未立、恩惠未加,怕是不能野战。”

“如此,我明矣。”糜晃就是这点好,愿意听取专业意见,不乱来。

况且他靠着这个尝到了甜头。

现在出门,见到他的人哪怕不乐意,也得尊称他一声“都督”。

“何伦听闻你出城募兵,午后自东阳门出,拦路设卡,募得了一千七百余人。”糜晃又道。

“这么快?他怎么募的?”

“来多少抓多少。”

邵勋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老何这是来者不拒,说不定还是成建制拉回自己的上军,而不是像他这样精挑细选,打散后补入各队。

看样子他野心不大,就没想过把这支部队变成私军。再联想到何伦、王秉曾经谋求禁军职位的事情,邵勋更是感叹:或许司马越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何伦、王秉都是他家的大忠臣啊。

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向他俩托妻献子。以邵勋的了解来看,何伦、王秉或许能力一般,但司马越交给他们办的事,确实会尽力去办,哪怕他死了。

想到此处,邵勋这个满身反骨的家伙,居然对何伦、王秉起了一丝敬意。

这是有自己坚持、操守的人,不像他——底线都有一二三,各种plan A,plan B飞起。

“既不能野战,那就守城好了,等待司空的消息。”糜晃遗憾地叹了口气,他还是想建立些功业的,虽然主公不知道去哪了。

“都督且宽心。”邵勋笑道:“如果能将洛阳守军扩充至两万以上,张方到死也进不了城。”

这是事实。

这不是野战,是攻城,难度不在一个等级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张方就那么点人,拿头来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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