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载入虚境

我来到了神照刚才站着的位置,朝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有着数座空白的巨大墓碑,散发着一股仿佛在吸引见者走入墓穴的暗示意味。

有主的大无常墓碑上面刻满了文字,记录的都是大无常生前的经历及其伟大成就,而无主的大无常墓碑则是光秃秃的。

罗山的死亡崇拜文化令人联想到古埃及文明。在古埃及,法老王也同样被视为人间之神,其死亡则被视为成为死后世界之神的一个经过点。就像是世界各地都不约而同地出现过大洪水或者盗火者的传说一样,不同地域的文化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趋同性现象。

然而,神话终究是神话。并不是所有的大无常都是山两仪,普遍来说,大无常一旦死去,那就是真的死了。

越是先进而又精密的机器,损坏以后越是难以修复。与这个道理相同,如果说大成位阶在死亡以后还有着极其渺茫的被他人复活的可能性,那么大无常在真正迎接死亡之后,再想要靠着外力复活就根本是无法可想。

因此这片在猎魔人群体看来神圣崇高的黑暗塔林,在我这种大无常看来只能说是充斥着不祥而又阴湿的气息,而神照大概也对其怀有相同的看法。

然而就在下一轮虚境会议的前夕,神照不止是参加了平时的自己不会参加的礼葬仪式,还跑到了这种不吉利的地方注视空白的大无常墓碑。似乎可以从这种行为里面窥探到他的心境。

说不定,他是觉得自己会死。

不,应该推测他是做好了决死的心理准备比较合理吧。在我和尉迟的面前,他表现得对于自己对神印之主的推断以及刺杀的胜算满怀信心,但既然他过去是从一介猎魔人一步步成长为大无常的,那么就会明白在怪异世界不存在“绝对”一词。

神印之主或许并不是货真价实的凡人,即使是,也不知道对方能够用神印呈现出多少变化。一切看似百分之百胜算的计划,都必定有着无法预期的破产可能。搞不好神照已经捕捉到了就连我和尉迟都没有捕捉到的疑点,从中窥视到了自己可能的失败。

而他并不是只会行走在康庄大道上的人,他也会行走岌岌可危的独木桥,而且还是大步流星地行走。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比起任何人都要迅速地夺取到巨大的胜利。纵然可能不慎落入水中,他也会坚持自己的作风直到最后一刻,心甘情愿地咽下苦果,并且如果还有下一次,他还会毫不犹豫地再这么做。

不过,我也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揣测神照的人格而已。说不定他并不是我想的那种人、说不定他今天参加礼葬仪式和进入大无常墓区是有出于其他动机。现在的我如果想要,也可以窥视到其他人的内心,却不可能真的读取到神照的心灵。

我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空白的巨大墓碑上。或许有一天,我的名字也会出现在上面。如果变成那样,我希望自己的结局是死亡。我可以接受自己在冒险中死亡,惟独不能接受失落。

观看片刻后,我便转身走出大无常墓区,一路离开陵园,回归到了罗山总部区域。

我稍微观察了下在总部里往来的猎魔人和探员们。现在的我既然可以直接观察到命运,那么自然也可以观察到其他人与怪异之物之间的吸引度。

观察命运的感受到底要如何形容才好呢。我不知道这么比喻是否可以引起其他大无常的共鸣,在我看来,观察其他人的命运就像是在看套路痕迹很重的电影。在看到某个情节的时候,虽然实际上还没有真的看到之后的发展,但是脑子里已经出现了接下来的画面。当然这种预感并不是百分百准确的,就如同命运并不是绝对不变的一样。

那些猎魔人和探员给我的感觉,一个个都像是在恐怖电影开头不知死活地往鬼屋里面跑的角色——我的意思是他们有那种“气质”。恐怖电影开头登场的角色就算什么蠢事都没做,观众们也知道他们反正都要倒霉。

正常情况下,与怪异之物的吸引度最高的就是成级别的猎魔人,到这里就是上限了。尉迟那样的大成位阶无常在吸引度上和成级别之间差距微乎其微,由此可见大成位阶的猎魔人多半会比起成级别更加长命。

而麻早给我的感觉则最为浓烈,和其他人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她就像是恐怖电影的主人公一样,不止是她本身很容易陷入危险,与她发生接触的人也会被卷入生死风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在这种主角的身边有个实力强悍到不讲道理的配角形影不离,难免会喧宾夺主。头脑清醒的剧作家大概会先把精力集中在排除掉这个配角上,才可以让剧本回归正常轨道。扫把星体质吸引来的事件总是会先接触我,说不定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大无常,就我观察,在大无常身上没有与怪异之物之间的引力,反而只有莫名其妙的斥力。就像是在恐怖电影的舞台上出现了玄幻故事的强者角色一样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否应该在这里继续沿用剧作家比喻。如果说冥冥中存在的命运是个剧作家,像是大无常这种破坏世界观的角色肯定会受到强烈的排斥。即使是不小心在“剧本”里面写出来了,也要想尽办法使其退场,或者至少是要将其彻底隐藏,最好连一个镜头都不要出现。

很多人把大无常与怪异之物之间的排斥效应解释为“物极必反”。假设力量越强的人与怪异之物的吸引度就越高,那么大无常就是强过头了,反而让引力反转为了斥力。我以前也是这么相信的,现在却觉得很不对劲。

这个“斥力”,貌似和“与怪异之物之间的引力”毫无瓜葛。它怎么看都不是后者的反转形态,而是另外一种单独的,不知为何凭空出现在大无常身上的离奇现象。至少我个人是这么感觉的。

我最近也有询问过卦天师这个离奇现象的来历,然而就连卦天师都无法给出确切答复。大无常的失落化之所以无法阻止,多半也有这个离奇现象的底细始终无法被破解的缘故。

在回到宅邸之后,我便和麻早待在了一起。令人惋惜的是,在宅邸里面有很多房间,我和麻早是在不同的房间睡觉的。只不过平时我们一有机会就共处一室。我们都不擅长聊天,因此只是在一起分别做自己的事情而已。最近麻早主要是在研究从人道司总据点那里搜刮到的资料,而我则是在钻研继续变强的方法。

想着关于失落大无常的事情,我也有个很在意的问题想要咨询麻早,便问出了口:“麻早,末日时代的大魔应该都是现在的大无常……是这样的吧?”

“应该是的。”麻早认真回答,“确切地说,在末日时代,并没有‘大无常’这个说法,但是有着‘人神’。”

“‘人神’就是大无常的古称。”

回答的同时,我想了起来,有那么一次,小碗就是把宣明和神照称呼为了“人神”。

“那么……那些大魔又到底是如何锚定自己的呢?”我问。

假设大魔都是失去理智的堕落大无常,他们肯定都没有结缘或者继续锚定自己的意识,按理说应该无法继续以能够被人们认知到的形态展开活动才是。

而事实上,他们都是在末日时代为祸一方的大魔。

是因为堕落成了怪异之物,就不需要再想办法把自己锚定在怪异世界了吗?我觉得这个推理缺乏说服力。说句不好听的,比起人类,大无常本来就更加像是怪异之物。我本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麻早摇头,“在末日时代,并没有‘锚定’这个说法。居然存在着可以彻底远离怪异之物的途径……这种事情我还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才第一次听说。”

对于大无常的称呼方法不一样就算了,居然就连“锚定”这个概念都没有,麻早过去所处的末日时代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观。

想到这里,我猛地意识到了更加深层的问题。

不对,等一下,假设在末日时代不需要锚定也可以接触到怪异之物,那也就是说……那些无法被认知到的失落大无常,岂不是都能够在末日时代回归了?

末日时代……居然是一个不需要操心锚定,也不需要担心失落的时代?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可能性在我的心中激发出了阵阵涟漪。末日时代这个概念,似乎都在我心中绽放出了新的光色。

一直到入睡,我的心里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情。

而就是在这个夜晚,尽管是在睡觉,我却还是在朦胧里不可思议地产生了宛如想象般的感知——在一片黑暗之中,灰色的雾气从我意识内部的神印碎片里涌现了出来,反过来笼罩住了我的意识。

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一片无比广袤的空间,四面八方都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

我再次进入了虚境。

(本章完)

第413章 最后一块拼图

这是我在成为大无常以后第一次进入虚境。

过去我总是在睡梦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拉入虚境,而如今我却是可以隐隐约约地感知到被拉入的过程。首先就与我推测的一样,虚境是通过神印碎片把我们虚境使徒拉入其中的。

然后……

我观察着这片充斥着灰色雾气的空间。现在的我,好像也可以依稀把握到这片空间的虚实了。

虚境给我的感觉,与过去两次经历过的,由应凌云通过神印碎片之力所创造的独立现实空间有些类似的味道。

不,应该说是独立现实空间类似于虚境吧。而且这种说法可能有些拉低了虚境的格调,实际上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巨大的。独立现实空间本质上是以神印碎片之力所维持的剪切现实,而虚境大概是以神印碎片之力从零开始创造的虚幻时空。

先前笼罩意识的灰色雾气,正是神印碎片之力的一种具现。它很可能是先包裹住了我的意识,接着跨越时空,与其他神印碎片释放的灰色雾气串联起来。就好像如今的神印是既支离破碎、又完好无损的状态,所有的神印碎片或许也都是一体的,而这种串联现象很可能也是基于这个道理而产生的。连带着被笼罩在其中的虚境使徒们的意识也跟着汇聚到了一起去。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虚境或许也可以说是位于完整神印的内部。

我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这里面混合了很多我的主观感受和缺乏根据的推理。甚至就连推理都算不上,在真正崇尚理性和逻辑的人看来,这些都不过是鬼使神差地浮现在脑海里面的臆想罢了。然而那仅仅是基于常识的看法,对于现在的我,这种先验的灵感和直觉,反而要比起任何看似靠谱的推理都来得可信。我决定暂且将其作为一种结论接受。

我朝着灰色雾气的深处走去,没过多久,我就来到了岩石座椅区域。

这片区域看上去空空荡荡,不过,我并不是第一个到场的。在最边缘的岩石座椅上,一个女子的影子已经提前到达,并且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那是七号。她对于我的到达不置一词,只是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似乎是在发呆打发时间。

而神印之主则是一如既往地坐在远处,令人怀疑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从那把巨大的椅子上起身过。他撑着下巴,纹丝不动,貌似又暂时恢复到了雕塑状态,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两人显然都不打算展开任何交流。我对于七号相当好奇,不过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即使我率先开口搭话,她多半也会无视,或者冷嘲热讽——她对着这边的后脑勺上面好像就是这么写的。

话虽如此,我姑且还是抛出了一句话:“七号,你是神印之主的人吗?”

七号从一开始给人的印象,就是对于虚境和神印之主,甚至是对于碎片竞争都提前了如指掌的感觉。就连祝拾在听说七号这个人物的时候,都怀疑过七号会不会是神印之主打入我们中间的“马甲”,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是神印之主的分身,亦或是神印之主的手下。

七号既无肯定、也无否定,头都没有回一下,果然是把我的话语全部当成耳旁风了。对于她的这个姿态,我可以视为默认吗?不过,如果她真的是神印之主隐藏的分身或者手下,这种看似默认的姿态反而就成为了她不是的依据。因为神印之主的分身或者手下肯定会想要尽可能避免这种误会。

还是说,她是反过来利用了我的这种思考?这么怀疑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我只能暂且收回思绪,集中在自己的事情上。

我想要试试看,现在的自己是否可以在虚境里面使用力量。

我抬起右手,尝试着在掌心运起自己的火焰。就像是停了煤气的灶台打不出火一样,我的掌心果然没有任何火焰燃烧起来。

这一轮尝试并非毫无收获。至少与成为大无常之前相比较,我有了新的感受。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力量并没有在虚境里面消失。现在的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仍然存在于此,只是无法将其正确具现出来而已。这种感觉类似于过去尝试侵入人道司总据点的防火墙,明明可以对其内部产生感知,却无法将力量送进去。

不过,虚境与独立现实空间在这一点上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别。独立现实空间对于外来力量的防御,仅限于内与外之间的境界线,就像是有着坚硬铁皮的空心罐头一样。只要进入其中,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挥洒力量。

而虚境则截然不同,虚境本身就是一块实心的钢铁。即使我本人进入其内部,力量也依旧是“动弹不得”。

本来的话,别说是能否“动弹”,我的力量就连带到这里来都做不到才对。而之所以可以做到这一点,还是因为有着神印碎片之力。

虽然总是说着自己无法使用神印碎片之力,但是只要仔细回顾迄今为止的经历就可以发现,我其实一直都在使用神印碎片之力。无论是在银面具博士的独立现实空间里面抵抗重启之力时,还是入侵应凌云所处的人道司总据点时,神印碎片之力一直都在加持着我。

与其他虚境使徒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似乎是可以主动驱动神印碎片之力的,我只能被动地蒙受助力。现在的我已经同时与两枚神印碎片产生了联系,这种感受也是越来越深刻。

幸运的是,即使只是这种被动的助力,也可以对我在虚境使用力量提供部分帮助。这其实也算是合情合理。既然与神印碎片之间的联系,就是与虚境之间的联系;而随着与虚境之间的联系加深,我可以逐渐地在这里拥有行动的身体和穿越令人迷路的灰色雾气,那么我的力量当然也应该可以进入这里才对。

而要想将其运用起来,就必须找到正确的手段。在我看来,一共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将力量提升到足以无视虚境规则的地步,这个就姑且不用去想了,我可不认为自己能够正面抗衡神印的力量;而第二种方法,则是将自己的力量调整到适应虚境的状态。

就像是在海里生活的鱼为了在陆地上行走而长出脚一样,只要我能够将自己的力量调整到与虚境同步的状态,就可以在这里畅通无阻。

因此最后一块拼图,便是能够效法天地的“正位法天象地”。

这也是最困难的关卡……已经是大无常的我,又要如何去学习只有“弱者”才能够掌握的正位法天象地?

思索之际,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我反射性地抬起头望去,想着会不会是小碗要来了。不过很快我就判断出来,脚步声的源头并不是小碗那样的小女孩,而是成年的男性。

似乎每次进入虚境,我第一个想要见到的总是小碗。

脚步声的源头穿过灰色雾气,进入了这片岩石座椅场地,同时也显露出来自己的身体。尽管只是模模糊糊的黑影,却还是可以通过身形轮廓判断出其身份。

来者正是在前段时间以虚境使徒的名义袭击罗山支部基地,故意给神印之主泼脏水的宣明。

“……看来我是来早了啊。”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向了我和七号,最后把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三号……不,庄成,是吗?”他问。

看来宣明已经知道了我的现实身份。面对他仿佛自然聊天般的揭穿,我并没有做出任何掩饰,而是直接点头回答:“是。”

“你给我的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宣明似乎是在观察我的身体,“原来如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没有完全觉醒啊。”

第一次见面,宣明对我有着警惕的态度。以他连胜伏红尘和命浊的力量,没有必要对当时还是大成位阶的我摆出来那种姿态。现在看来,他可能是误以为我当时就有着大无常的实力。

这很可能也与虚境这个非常特殊的环境有关系。在这片彼此都无法正常运转力量的领域里,就算是宣明也难以辨别出来,当时的我其实在现实世界里也无法运转自己全部的力量。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宣明说,“你打败了命浊,并且成为了罗山的新晋大无常,是这样吗?”

“不错。那又如何?”我问。

宣明毫无遮掩地说:“如果你要站在罗山那一边,或许我们日后会有兵戎相见的可能。”

我想了想后问:“我也听说过你的事情,为什么你会走到罗山的对立面?我并没有对你兴师问罪的意思,对于罗山,其实我也没有多少归属感。我只是非常好奇你这么做的理由。”

“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宣明简单扼要地回答,同时扫了一眼远处闭目沉睡的神印之主,仿佛是有着不希望被对方知晓的内情。

见状,我也换了个话题:“你最开始说自己来早了……这是什么意思?”

听了我的疑问,宣明似乎笑了笑。

“我有件事情想要对所有人宣布。”他说,“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最好还是等到全员集合之后再说。”

他这次好像是携带了不少秘密。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就不再追问。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这时,远处再次响起了脚步声。我转头看去,这次的脚步声明显比起成年男性更轻,是小女孩的感觉。

很快,一道小小的身影便进入了岩石座椅场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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