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 西游记

“各位,各位。”杨锐双手抱拳,原地转了一圈,很有武侠人物的风范,等人声低了一点,再道:“各位,我是个做研究的没错,但是,我做的,多是花钱不赚钱的基础研究,给不了你们赚钱的点子,各位请回吧,有几位我见好几次了,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没必要,真没必要。”

“杨教授,您愿意花钱,我愿意给钱啊,您说要多少钱,我这里不够,银行里还能取出来。”说话的人刺啦一声,将挎包给扯开了,就把一叠叠的钞票暴露在了阳光下。

空气为止一滞,好些人都盯着那些钱,有走不动道的感觉。

来求点子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钱的,更不要说,这里还有想要来借钱的人,甚至干脆来看热闹的人。

换成30年后,大约是很难见到这种背着几十万元露富的人了,倒不是社会治安更差了,80年代的社会治安,也就比美国的贫民窟好一点,路上戴个军帽都要被抢的年代,不能指望他们能看着比银行金库还多的钱无动于衷。归根结底,还是刚刚富起来的土老板,做事够糙。

什么煤老板矿老板的,其粗糙程度,比80年代先富起来的一批人,差的还有距离。

现在敞开钱袋子的,都属于远古富,钱是怎么来的,兴许自己都不知道,整个人还处于朦胧当中呢。

胡秘书好奇的看向杨锐,想知道他会如此处理。

去过国外,看过资料的胡秘书知道,国外的学校和研究所是有捐赠传统的,捐赠的多的富豪,有拿出几千万美元给某大学的,他倒是想知道,杨锐会不会开辟一个中国的新方向。

然而,杨锐却是毫不犹豫的摇头了,道:“我的确需要经费,但不是用你的钱,那是名不正言不顺,你也不用多想,再拿更多的钱出来,我也没有点子给你。所以啊,别试探了,该做什么做什么,我是做基础研究的,没有赚钱的点子给你们。”

“不赚钱的点子也行,啥点子我都要。”

“不赚钱的点子也没有。”

腰挎钞票的汉子愣了一下,干脆利落的把挎包给取了下来,丢在地上,道:“那我不要点子,这个钱就送给您了,这样总行了吧。”

“不要。”杨锐向后退了两步,同时喊道:“前面的同学,帮我把这个穿蓝衣服的老兄拦下来。”

在场的学生何其多啊,瞬间就将转身要走的汉子给挡了下来。

杨锐俯身拿起挎包,将拉链重新拉好,又给挂到了汉子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他的肩膀两下,笑道:“你找错地方了,回去吧。”

说完,杨锐向早就看见的胡秘书使了个眼色,就在学生们崇拜的眼神和保护下,离开了现场。

带钞而行的汉子用手压着装满钱的挎包,愣了片刻,突然眼露精光,从另一个方向挤出去,匆匆而走。

“人家白给的钱,你也不要?”胡秘书追了百多米,才追上了杨锐,有些好奇有些探究的问。

“天底下哪里有白给的钱,真收了,人家就有要求了。”杨锐淡定的说话。就他现在的身家,几十万元真是不放在心上。诺贝尔奖别的作用不提,光明正大的奖金就有差不多600万瑞士克朗,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称得上小富了,在国内就更是妥妥的财务自由了。

胡秘书虽然贵为乔办的秘书,但是,见到赤果果的钞票放面前,而且是白给,还是有些替杨锐心潮澎湃的道:“人家都说是白给了,实在不行,你给他一个点子又如何?”

“给了点子可是要负责的。”杨锐说着笑了一下,道:“再说了,国内现在最缺的可不是点子,而是资本。”

“点子”这个词,在中国可是热了好几年的,一度热到了九四年的春晚上,牛群和冯巩还做了个相声,名字就叫《点子公司》,说的就是一个专门卖点子的公司。

对于身在风险投资公司横行,天使投资满地的世界的人来说,“点子公司”实在是一个美好的愿景,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以80年代的资本匮乏来说,点子公司又有什么用处呢。

那位拿出一口袋钱的先生,真正想要的,恐怕也不是杨锐提供的点子,更多的是杨锐和诺贝尔奖带来的名气吧。当然,若是能附带一个有用的点子,他估计也不会介意。

胡秘书很快想到了此中的关节,心下点头,却是笑道:“这么看来,杨主任您是有些矛盾啊。”

“哦,怎么说?”杨锐继续漫步,并向路过的学生微微致意,有女学生被杨锐的眼神扫过,甚至会脸红的手足无措。

颜值王者,又是北大的教授,还是诺贝尔奖获得者,脚软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胡秘书嫉妒不来杨锐的帅,闷声闷气的道:“一方面,你说国内最缺的是资本,另一方面,您又想让离子通道实验室用技术入股,这不是有些矛盾吗?”

“点子可不同于技术。”杨锐说了一句,又道:“关于点子和技术的概念,我们可以之后讨论,但我想,最大的区别,其实是技术具有普遍的价值。”

“普遍的价值?”

“意思就是,你不买,其他人会买。”杨锐淡淡的道:“比如说,华北药业如果不同意我的技术,我还可以与河东省政府,或者其他地方政府合作,一样能达成类似甚至更好的协议。更进一步的讲,即便合资公司成立了,如果新公司不想要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技术,离子通道实验室也可以将技术卖给其他公司,国内的买不起,国外的买的起也是一样的。”

杨锐说到这里,驻足道:“胡秘书,我不知道您期望中的制药产业是什么样的,但在我看来,制药产业要么以销售为基础,要么以研发为基础,从来没有以制造为基础的。所以,华北药业这样的公司,只能处于从属地位,而且只能处于从属地位。”

产学研一体,若是在机械制造或者其他学科方面,或许是以产业为主的,但在生物和医药行业,产业从来都是弱鸡的一方,以研发或者销售为根本,才是正常的,甚至能够走通的道路。

中国以前其实是不注重销售和研发的,销售不用说了,全是国营单位,一级站二级站的发下去,到了医院和药店,也没有什么销售的概念。

研发的水平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不算中成药的话,西药的新药开发是一个都没有的,甚至到21世纪,新药开发都是空白。

相比之下,反而是产业方面稍微有些起色,仿制药也都是依托工厂来生产的。

但是,这也就是国企的极限了。

华北药业在国内算是不错的药企了,如今都要混不下去了,再搞产业为先导的产学研,也就是死路一条。

胡秘书却没有想的这么深,此时不禁皱眉,道:“我先不说你的理论正确与否,华北药业等国企,是不会愿意做从属。”

“我知道,所以才要拆了他们。”杨锐道:“我有个建议,没写到计划书里,分拆了华北药业等企业,重组的公司,并不是要将人给混起来,弄一个大公司,我建议,要兵不要官,工人可以混起来,干部另行安排。”

“这……”胡秘书太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和威力了,现在的舆论,可都是在体系内的干部嘴里,说是骂声一片都是浅的。

杨锐却不多说,耸耸肩,道:“我的建议就这样,华北药业他们实在不愿意的话,那就选其他单位。”

……

凌晨两点。

腰挎大钱袋的男人,悄然的出现在了未名湖畔,眼望着月亮,露出得意的笑容。

清风吹拂着男人的脸,就像是他的心情一样。

轻拍两下,代表着凌晨两点。

指尾扫到风池穴,代表着到水边。

男人心道:我也是看过西游记的人呐。

……

(本章完)

第1377章 脾气不好

胡秘书如今已是“化药振兴办公室”的主任了,想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了。

华北药业的生生死死,宏观的俯视,并不重要。

国企要死的原因,并不是一家两家的没有被照顾到,现如今,国家能够给国企的政策,基本都已经给了,在往后的一二十年里,能活下来的国企,泰半是靠银行贷款续命的。

每年20%堪称疯狂的通货膨胀,里面有多少是国企吃掉的,很难说得清楚。90年代的下岗潮,与其说是快刀砍乱麻,不如说是拔掉了呼吸机。

胡秘书与华北药业并没有利害关系,但他还是很担心华北药业等国企的反对。

对国企来说,拆分重组是仅次于破产的大事了,甚至比破产还惨。一旦拆分重组,这家企业也就约等于消失了,同时可能消失或产生麻烦的,还有企业的退休金、医保报销等等问题。

80年代可是没有社会医疗保险的年代,企业工人退休了,就从企业的老干部局、老干部处、老干部科或者老干部室里领钱,这些老干办每年还会组织一些活动,例如过节的慰问,参加各种老年班,前往外地修养和旅游等等。总的来说,企业越红火,老干办的待遇就越好,像是东三省的国企,早在七八十年代,就有组织前往三亚旅游和修养的,HLJ省HN市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企业好的时候固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然而,企业糟烂了,工人同样是要一起倒霉的。旅游什么的就不用想了,过年过节的钱也别想多拿了,甚至被挪用了工资和退休金也变的很自然了。

国企改革的时候,冲在前面的经常不是年轻工人,年轻工人相对容易找到新工作,对于国企的变化也就不那么敏感,将要退休和已经退休的工人则是最不乐意的,因为他们的利益受损而没有补充。

拆分重组或者关停并转,对于国企工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概念。

一旦面临这样的窘境,工人们退无可退,必然是要闹一闹的。

一家工厂闹事也就罢了,如果是多家工厂联合闹事呢?

胡秘书可不想刚刚坐上“化药振兴办公室”的位置,就被人给赶下去。

但是,要是不做改革……不做改革,要他这个“化药振兴办公室”和主任又有何用?

胡秘书心中思量着此事,愁的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第二天,胡秘书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做秘书与做主任的最大区别,大约就是拍板时的抉择了。

一旦决定分拆重组华北药业等多家工厂,责任也就背在了身上。

责任这个东西,外人想起来轻松,自己想起来就沉重了。

旁的不说,普通人想想警察到自己家来,就担心的不行,以至于不敢作奸犯科。作为官员,做出影响无数家庭生计的决定,却毫不担心有没有人晚上来套自己麻袋,即使冒着警察上门的风险,依旧要收取贿赂,吃拿卡要,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正是这样的大无畏的传承,才有无数的官员,做出意义重大的决定。

当机会指向胡池胡秘书的时候,胡池同志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使他彻底的脱离了秘书的思维,成为了一名标准的官员。

胡池同志拿起了电话,打给了杨锐。

“杨锐啊,你说的计划,我还想和你再谈一谈啊。”胡池拿捏着语气,说出了推卸责任的潜台词。

“喂,喂,听不清啊,你是哪里?”杨锐望着没有来电显示的座机,很是无奈。

“你那边在做什么。”胡秘书更加无奈,话筒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令人发燥。

杨锐大声喊道:“我在开party啊,有外教和外企的人过来,趁机请其他人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啥爬梯?”

“就是……音乐流水席。”杨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回答了。

所谓party,由主人提供食物和酒水,随时供客人取用,同时全场放出音乐,可不就是音乐流水席嘛。所不同的,也就是中国人习惯了有固定的席位,西方人喜欢随意走动罢了。

但换一个角度看,中国的酒席,若是规模大一点,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所有人都开始站起来敬酒了,席位也就是个歇脚的地方罢了。

胡秘书却是出过国,留过洋的,此时才想到party是什么,对杨锐的比喻也颇为无语。

当然,更无语的是,我这么焦虑,你竟然在家里爽?

胡秘书觉得不能如此不公平,于是道:“你的音乐流水席开到什么时间?欢不欢迎我也参加?”

“当然,您如果愿意来的话,再好不过了。party到晚上11点左右吧,不能太晚了,会被邻居投诉。”杨锐笑一笑说。

胡秘书问了地方,挂掉电话,再打给楼下,要到了车辆,才施施然的走下了楼。

这么一个电话之后,胡秘书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轻松。

杨宅。

“音乐流水席”是一个在80年代,看来很奢侈的行为。

食物和酒水就不用说了,好些人如今还没达到温饱状态呢。就是音乐也不容易。要让两进的院子都能听到音乐声,至少需要一个大的录音机——杨锐有RB人送的音响,才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这可不是能在网络上下载歌曲的时代,想听歌放歌,还得另买磁带或CD,没有一样是便宜的。

对中国人来说,party简直是奢侈到了极点的行为。

好几个人,到了杨锐的宅子里,都要批判一番杨锐的浪费:

“下次再开party,一定得叫我。”

“早知道喊你嫂子一起来了,家里孩子都饿着呢。”

“你从哪里弄的对虾那么大,赶明儿给我也弄两只。”

老外也是一样的批判:

“杨,你准备的对虾真好吃。”

“杨,你准备的肉真好吃。”

“杨,你准备的汤真好喝。”

胡秘书再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团团和气的杨锐。

“没想到,得了诺奖,还会让人的脾气都变好了。”胡秘书将一瓶酒塞给杨锐,道:“没啥好拿的,上次喝剩下的,别嫌弃。”

“外国人的规矩这么熟啊,不过人家都是送洋酒的……呦,茅台?好东西,你们喝剩下的酒真气派。”

“外国人送洋酒,中国人送中国酒嘛。”胡秘书笑笑。

杨锐点点头,又道:“话说,我啥时候脾气不好的,这个传言,我可不愿意了。”

“京西制药总厂的人提起你来,可是咬牙切齿的。”胡秘书呵呵的笑了两声,道:“人家那么大的厂子,说没就没了,还不是因为你冲冠一怒。”

杨锐对京西制药总厂是没什么同情的,耸耸肩道:“但我怒的应该吧。”

“当然。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君子怒而冲冠,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胡秘书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杨锐连忙道:“您说的过了,这个我是真不认的。”

“一点都不过,要不是你的话,不说全世界,就国内,都得有多少家庭要家破人亡。”

“胡秘书,您今个儿是有什么事吧。”杨锐不愿意和胡池一路恭维下去。

“我现在是化药振兴办公室的主任了。你得叫我胡主任。”

“得,胡主任。”杨锐拱拱手。

胡主任得意的一笑,道:“多谢多谢,哎,我其实也是没办法,接手这个办公室吧,主要就是不想看着华北药业等厂子,陷到泥潭里死掉。杨锐,华北药业本身就是三千多人的大厂子,再加上给它做配套的小厂子,牵扯到的家庭,不比律博定的时候少。另外十几家化工和制药厂,现在都到了发不出工资的程度,我要是按照你做的计划执行了,这些人的未来,可就与你脱不开关系了。”

“您说想要我做什么吧。”杨锐再次将绕弯子的路给截断了。

“我们得想个主意,让改革的过程顺利一些,减少一些冲突……”胡池委婉的说过,不等杨锐回答,道:“得了,事情交给你了,我也就是放心了。我得先吃点东西,饿的……”

“您等等,啥叫事情交给我了。”杨锐赶紧拉住他。

“你是顾问嘛,光给我一个改革方案,不考虑善后,这个不叫完整的计划,你得继续补充。”

“善后,指的就是冲突吧。”

胡池“恩”的一声,再看看杨锐的脸色,道:“你可别小看是几家国企,改革碰到了他们的痛点,冲突必不可少。”

“要是就这么一个问题的话,倒也简单。”

胡池正准备迈步进到院子里,享受一下party的气氛,被杨锐一句话给拽住了。

“你有办法?”

杨锐点头:“拆分合并,工人是不会失业的,所以,冲突只能来自于国企的官员。”

“对。”

“那就简单了。”

“简单?”

“国企的官员的话,全部送去党校学习怎么样。”杨锐说话的同时,带着胡池入内,给他拿了个杯子,倒了小半杯的国产红酒。

胡池端着酒杯,手微一哆嗦,睁大眼睛看向杨锐,心道:您脾气是真不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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