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3章 摩云妖不眠

今夜的摩云城风云激荡。

今夜无眠者众。

摩云犬家的大宅里,犬熙华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夜空虚影中的羽信,一边很是不解地道:“法师,您不是说想办法让我们窥见神霄真秘,早一步占得先机吗?怎么这一下……全城都知道了。”

摩云犬家之主,妖王犬寿曾站在一旁护道,表情也很古怪。

此刻站在大院中央的,是一个穿着大红袈裟的瘦高年轻和尚,光头上点着六个红色的戒疤,眼睛极亮。听到犬熙华的疑问,竖掌于胸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足以掌控知闻钟的力量,没能彻底容纳神霄秘藏。不小心让这真秘跑出来了……”

所谓“真实隐秘”在他的描述中有了灵动的意味,仿佛自有性灵一般。

犬熙华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勉强道:“羊法师真是风趣。”

这一次摩云犬家与古难山的合作,乃是真妖犬应阳促成。但实话来说,若非犬应阳在某些事情上做了很大的让步,摩云犬家根本没有同古难山合作的资格。

且看那黑莲寺鼠伽蓝来摩云城,那是横冲直撞,自查自求,想做什么做什么,可有跟当地任何一家打招呼?

不是不懂世故往来。

实在是无此必要。

故而犬熙华哪怕心有怨言,觉得古难山来的和尚莫名其妙,把好好的一桩隐秘,闹得妖尽皆知,嘴上也是不敢有半句不满。

这位法师可是最新一期天榜新王中排名第五,比那鹿七郎都要高两个位次,他跟在后面混就是了,哪里有叽叽歪歪的余地。

若非犬熙载死了,这等搭便车的机会,哪里轮得着他?

名为羊愈的古难山真传法师,此时转过头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犬熙华一眼:“我确实是失误了,这也风趣吗?”

尴尬的马屁不如缄默,尤其是当你面对一个直来直往的家伙。

犬熙华毕竟缺乏柴阿四的生活经历,没能觉醒相应的天赋,一时憋不出话来。

犬寿曾恰当地在旁边感慨了一声:“大约这就是佛门所说的缘法。”

也不知他是想到了死去的犬熙载,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语气很是唏嘘,情感细节很丰满。

羊愈法师点了点头:“施主很有慧根,我佛慈渡众生,广爱万妖,既这真秘不愿被隐藏,叫他们知闻也无妨。”

换做任何一个妖怪说这样的话,犬寿曾大概都会觉得虚伪。什么慈渡众生,广爱万妖,怎么没见你们爱黑莲寺?但从这个年轻法师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竟让他这个见惯了世事诡谲的老家伙,感受到了一种诚恳所在。

他好像说的是真心话……

犬寿曾点了点头,又转了转头,终是无言以应。

羊愈仰面看天穹。

古难山至宝知闻钟与他遥相感应。

夜凉如水,他沐这月光如佛光。

……

……

摩云城城主府中。

听得羽信在那里大放厥词,生就复眼的蛛狰,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痛。

老子无谋?凭你也能在这里点评天下英雄?

错着牙齿恨恨地道:“这鸟妖,早晚把他这张破嘴给缝上!”

一旁的摩云城之主,真妖蛛弦只是笑道:“古难山的羊愈也来了,还搬动了知闻钟。这不知真假的神霄秘藏,倒真是个香饽饽……兰若,这对伱可是一场大考。”

蛛狰低眉垂眼,不再言语。

而蛛兰若端坐琴架前,表情依然从容,漫声道:“我现在确实相信,神霄秘藏一旦开启,咱们可以在十息之内赶到了。”

依眼下的形势看,但凡是有点想法、有点办法的,都很难在十息之内赶不到现场。

这让蛛狰在羽信身上下的诸多工夫,都显得铺张。

真是竹篮打水徒费力,为何辛苦为何忙。

……

……

钟声响彻全城的时候。

猿家家主猿甲征,正在泥炉前独饮。

猿家的青年才俊猿梦极,还在撒开了网,到处搜查蛇沽余的痕迹。

听得那知闻钟响,听得羽信在那里嬉笑点名骂遍诸方。

猿梦极愣了一下:“嗯?羽信怎么提到蛇沽余?他知道蛇沽余在哪里吗?”

作为猿家的家主,猿甲征已经很老了。当然,他的老是寿元流逝,他的修为至死才衰。

他是想早早为自己培养一个接班者的,但很明显,猿梦极还差了很多火候。

此刻这老者举杯摇头,笑骂道:“还惦记蛇沽余呢!你这小子还真是初心不改!”

猿梦极嘿然一笑:“我已做好万全准备,定要在那鹿七郎嘴里咬下肥肉来,看他还敢目无余子!真把摩云城当他自己家了!”

猿甲征伸手抓过桌上的酒壶,摇了摇听响,嘴里道:“羽家小子说了那么多,你是半分重点也不抓啊?”

猿梦极赶紧把旁边的老酒搬了一坛过来,将小泥炉上烘着的酒壶倒满。而后想了想,恼道:“羽信那厮竟敢说我不值一提,我不会放过他!”

猿甲征翻了个白眼,胡子翘得极高:“那神霄秘藏,你就半点不动心?”

“唉!”猿梦极终于是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不动心是怎么可能,但我事前毫无准备,哪有插手的余地?别看古难山知闻钟把羽信照得这么清楚,他和那个黑衣的家伙现在指不定躲在哪儿呢!我怎么找?就算找到了,急匆匆赶上门去,又能讨得了好?还是算了吧,倒不如我吃口自己看得着的肉……家主,您到时候可要帮忙出手。”

猿甲征哼了一声,终是没说别的话。

这个猿梦极,说傻好像也没有那么傻,说聪明好像也不太聪明。竟不知如何评价才妥当。

索性又灌了一杯酒——

不去操心,后来者自有后来福!

……

……

隐藏得极深的神霄密室中,一应神通道术的波澜都被隔绝。

羽信和熊三思进来得十分艰难,费了许多苦功,可以说这些年来的准备,过半都投入其间。所以进来之后,心中也踏实了许多。

他们来此尚且这般不容易,何况他妖?

毕竟知闻钟会出动,是谁也想象不到的。

这一对筹谋神霄秘藏多年的组合,当然也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正在被整个摩云城围观……仍在兴致勃勃地进行神霄秘藏开发大业。

羽信尤其激动,只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脊背有点发凉,好像被谁盯上了似的——这当然不可能啊,这一览无遗的神霄密室,哪里还容得下另一双眼睛?

第一道墙壁上的谜题,是熊三思跟他一起解开的。主要是熊三思,但他也提供了部分意见……尽管未被采纳。

此刻各负责一道关锁,齐头并进,破解秘藏之门。

只是他在自己负责的墙壁前,东琢磨西琢磨,左移右移,好一阵后,仍是没有进展,再转头看看熊三思行云流水的动作……为自己惯来的聪明才智感到不解。

忍不住皱眉问道:“熊老哥,为什么我怎么拼都拼不好,这个有什么诀窍吗?”

熊三思立在银白色的墙壁前,信手移动方块,说不出的自信从容:“你知道‘赢不足’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戴着面具、藏着身形,明明声音如此粗粝难听,但就是会给观者一种奇异的确信——他应当是个美男子才对。

“前几日才读过!人族那边的九数之一嘛!”羽信骄傲地背了起来:“借有馀、不足以求隐杂之数。”

“跟那个没有什么关系。”熊三思从怀里拿出一块兽皮来:“你照着这个上面的图案拼就行。”

羽信接过来一看,兽皮上的描绘的确十分清楚,只消按图索骥即可。本来一团混沌的墙壁方块图案,现在对照起来,清晰得不得了。

是说这熊老哥怎么就能那么轻松写意呢,合着都是盘外招!

羽信幽幽地看了老大哥一眼,眼神十分哀怨。

熊三思不为所动,一边完成最后几个金属方块的移动,一边道:“这东西不能太早给你,免得你得意忘形。我们要控制神霄秘藏开启的时间,即便情报已经无法隐藏,也尽量不要被太多妖怪发现。宝库出世,难免华光冲天,有什么异象也说不定。我估摸着城外的布置吸引不了他们太久……最多一刻钟,我们要把握这一刻钟的优势,拿到秘藏关键。”

羽信一边照着图谱操作起来,一边嬉笑道:“神霄大祖保佑,光王如来保佑,妖师如来保佑,远古阎罗神保佑……”

熊三思听得发笑,真要让古难山的光王如来和黑莲寺的妖师如来一起保佑,还不得先把你羽信打死?

听着听着,就是一愣,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个远古阎罗神是什么?”

“哦,是什么刺客之神,属于一个新兴的邪教,我前些天在治安府的相关资料里看到的。”羽信随口道:“叫什么无面教,可有意思了。教义好像是‘我不要这张脸,随他们怎么说’,天天不是帮这个治病,就是帮那个救灾的。别的邪神敲髓吸血,他们倒好,送粮送钱!真奇也怪哉。”

熊三思已经拼完了面前墙壁的最后一个方块,点亮了神霄大门上的第二道锁,便索性转过身来,看羽信操作。

闲着也是闲着,饶有兴致地道:“治病救灾这是良善行为,怎么说他们是邪教呢?”

羽信‘哈’了一声:“邪不邪还不是要看咱们官面上怎么说嘛。古难山那些秃驴真就个个仁心慈念?未见得吧!”

犬家大宅里的羊愈法师呲牙一笑。

这个叫羽信的,是真个诠释了什么叫唇枪舌剑。一嘴儿的好贱术,是精准点射摩云城里的每一个,竟连他这刚来的和尚,也是不能幸免。

神霄密室中,熊三思又问:“你说他们送粮送钱,是入教就送吗?那他们家底很厚实,恐怕不是个小教派。”

羽信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好像要满足什么条件。说什么‘救急不救穷’……我也不是很了解。你如果感兴趣,回头我再找些资料给你。”

“却也不必。”熊三思道:“你动作慢些,又没谁催你,着什么急?”

“嘿嘿,羽祯大祖之传承,我岂能不急?”

“……拿到传承之后,你想做什么?”

“先娶个蛛兰若吧,又有钱又单纯又好看,找媳妇就得找这样的。”

……

……

整个摩云城,今夜都知道了无面教,知道了远古阎罗神。

甭管以前是信什么的,听到送粮送钱、治病救灾,都很难再淡定。

那么问题来了……无面教在哪里?要找谁入教?

无面教自建设以来,就都是口耳相传,一对一的入教形式。无面教宗定下了三不传,不熟不传,非诚不传,无善行不传。

教派本身发展的速度不慢,但要摸到他们的根底,却是并不容易。

正在为信徒解释教义的猿老西,完全不曾意想,无面教竟是以这种方式,进入大众的视野。

而且是摩云羽家的少主,对着全城百姓,亲自为教派做宣传。

可以预见的是,今夜之后,无面教必然会引来爆炸式的扩张。他这个教宗可以动用的神力,将是何等浩瀚?

若非他猿老西明面上的身份还得在花果会里混饭吃,怎么也攀不上羽家去,现在高低得站出来,给羽信封个荣誉护法什么的。

伟大的阎罗神,这也是您的安排吗?

……

我安排个鸡儿!

柴家老院里的远古阎罗神,这时候已经快疯了。

长相思在鞘中都有些按不住!

好不容易把握各方心理,指挥柴阿四搅局成功,击破了天意之下的困窘,眼看就要劝退三个妖王,让自己喘口气想想往哪里跑路……你突然来这一出?

什么神霄秘藏。

什么熊老哥羽老弟的,还人族九数赢不足,爷听都没听过。

羽信狗贼,我必杀汝!

事实上此情此景,如此兵荒马乱的夜晚,也未见得只有镜中古神焦灼。

就站在夜穹之下的几个妖王,也没谁能够淡然。

尤其是鼠伽蓝。

那他娘的响的可是知闻钟!

黑莲寺梦寐以求的至宝,古难山的镇山物!

就这么搬出来了吗?

来的是哪尊菩萨罗汉,这么不讲武德?

是不是为了对付他鼠佛爷?

(本章完)

第1794章 佛说

血月映照下,鼠伽蓝的脸色隐在暗翳中,那双很有些慈悲色的眼睛里,眼神变幻不定。

他此来摩云城,是带着师门任务的。

公认的妖界佛学集大成者熊禅师,当年在古难山上讲法的录集《上智神慧根果集》,乃是由其座下第十法王记录传世,原本至今仍供奉在古难山,是永恒经典。

这位第十法王后来在熊禅师失踪后承继尊位,将古难山发扬光大,成就天下正教,影响力遍及诸方。是此方天地第一正佛,号为“光王如来”。

追封熊禅师为过去佛祖,又号“隐光如来”。

取“彼光隐,此光王”,道统承继,佛宗大兴之意。

但黑莲寺的创建者、曾经的古难山第一法王却认为,光王如来当年记录成集的《上智神慧根果集》,很多地方根本就偏离了熊禅师的原意,光王如来为了扩张自己的影响力,谋夺佛门上柄,暗篡佛意为我意。

比如《上智神慧根果集》中记录的很多熊禅师与弟子的问答,那些提出很有灵性的问题、很有佛觉之见解的,多数是第十法王。那些提出驽钝问题、执迷难悟的,多是其他法王,其中又以第一法王犯蠢最多,常忤逆熊禅师。

这并不符合真实情况!

正是借由整理熊禅师言论、编成正经的过程,光王如来才从敬陪末座的第十法王,一跃成为古难山最具影响力的存在,手握大宝,成功承继如来。

自创黑莲寺的妖师如来,在带走大批信众叛教时,也带走了自己重新编录的熊禅师真言法经——《渡法正典》。

两部佛典绝大部分内容都是相同的,也都是传自熊禅师的道统、记录熊禅师之真言。但因为编者的不同,一些细微的调整和诠释,最终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上智神慧根果集》主讲的是“智识”、“灵慧”、“根骨”、“因果”。

《渡法正典》讲的却是佛与信的关系,主讲入世、救世、渡世。

值得一提的是,黑莲寺也承认熊禅师是过去佛祖,也承认其“隐光如来”之号。

只是在黑莲寺这边的取意,是“光隐而妖师出,天下得道。”

同为佛学,同是隐光如来之道传,双方已经有根本性的不同。

共源更比它宗有恨。

鼠伽蓝这次来摩云城的目的,也与此有关。

当初妖师如来与光王如来决裂,叛出古难山,自建黑莲寺。

熊禅师座下十大法王,剩下里的八位,有七位都支持光王如来。但还有一位,谁也不支持,发誓此生不立教、不驻锡,独自走下了古难山,从此游钵天下。

他就是十大法王中排名第五的象弥。

无论在《上智神慧根果集》中,还是在《渡法正典》里,他都是相当正面、极有佛性的形象。《上智神慧根果集》里说他大智若愚,《渡法正典》里说他敦实自苦。

《渡法正典》里甚至还额外提到——“佛说,象弥,吾道传矣!”

当然,这未尝不是黑莲寺为动摇古难山正统而编纂。

在《上智神慧根果集》里,这句话是隐光如来对光王如来说的。

两部佛典究竟哪部更真实,千万年来已是说不清。双方辩经无数次,斗法无数次,各有胜负,谁也未能说服谁。真个要厘清真相,或许也只有溯游时光长河,去问一问当年的熊禅师了。

第五法王象弥独自下山后,终生未回古难山,也从未踏足黑莲寺。

他游钵世间三千年,在妖界留下了无数传说。

最后于太古皇城封神台前坐化。

据说他坐化那天,“不言不语,而天降佛音为言。疾书不停,是以佛血为章。”

他在封神台前以指为毫、以血为墨,写了足足三个月,写下自己一生对佛的认知,留下了声名不显的《佛说五十八章》。

至于为什么写到第五十八章,而不是后人所猜想的应有九十九章的全本……

彼刻是“至此言未尽,而法已终”,于是顿笔,坐化当场。

这一切都记录在代表妖族正史的《太古经传》中。

象弥一生未立教,未授徒,身边连个侍者也没有,坐化之后亦空空,连颗舍利子都未留下。

只有这《佛说五十八章》,被很多别教强者,认为是可以对《上智神慧根果集》和《渡法正典》查漏补缺、甚至纠谬改误的经典。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古难山还是黑莲寺,都对此鲜有提及。

其原本收藏于太古皇城中,供奉于天妖阁。

但在漫长的历史中,因为种种原因,有十三章已经失传。

鼠伽蓝此来摩云城,便是黑莲寺捕捉到了《佛说五十八章》失传章节的信息。需要他在不引起古难山注意的情况下,寻得此宝,拿回山门……

提虽是不怎么提及,但《佛说五十八章》的重要性不言自喻。谁拿到手上,谁就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更靠近正统。往大了说,是光扬佛法之行。往远了说,能够以此支撑与古难山的佛统之争。

摩云城鬼子罗汉的覆灭,正好给了黑莲寺入境的理由。

而师弟的死,渲染了他的愤怒。

他在摩云城横冲直闯,搅了个天翻地覆,是寻妖,更是寻经。

只没想到顺手报个仇,夷平一个不懂事的小组织,竟然卷入这样的风云里,居然与闻神霄秘藏!

他不得不有所考量,知闻钟的出现,是单纯地针对神霄秘藏吗?还是也同自己一样,在寻找《佛说五十八章》的过程里,突然触碰此事?

毕竟于现在这段时间出现在摩云城,时间上实在太敏感了些。

尤其是他感受四周,太平鬼差仍然自信,锈剑犬妖仍然从容,鹿七郎风雨不动,蛇沽余面无表情……竟似全不意外。好像全都知道神霄秘藏,全都有所准备!

他本来已有退意,想要徐徐图之,但现在挪不动步子。

《佛说五十八章》他绝不能放手。

神霄大祖羽祯的秘传,谁不心动?

甚至于……还有此刻悬于夜穹的这知闻钟!

他全都想要。

尽管深知这诱惑背后,是瀚海潜流般的危险。

本已高飞的身影,为了不引起注意,被那古难山强者发现,又慢慢落下来。

黑莲祭法坛悄悄转动,鼠伽蓝疯狂联系本教强者,面上却不动声色。

仍是对着那个胖胖的太平鬼差,冷目相对,投射出恰到好处的愤怒:“好,既然你不想让我走,那佛爷就不走了。且看你想怎么样!”

猪大力冷哼一声:“鬼差太爷爷就在此处,你待如何?”

对骂中还不忘给自己升个辈。

但言语上虽是伱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但行动上只是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未动弹。

鼠伽蓝是本就不想打,忌惮太平道的根底倒是其次,眼睛根本无法从神霄秘藏上挪开了才是最主要。

猪大力是因为……组织高层还未到,他自己确实干不过。

那还急什么呢?

先对骂吧。

耳中听得那犬吠般的嘈声,鹿七郎玉面淡然。

晚风吹动衣角,他自有他贵公子的潇洒。

他在这一刻无比感谢自己的坚持,甚至感谢一路逃到这里来的蛇沽余。而大放厥词说他鹿七郎少智的羽信,也是那么可爱!

送礼上门,骂两句怎么了?

尽管姿态无一丝变化,握剑的手仍如最初,但心中确然掀起狂潮。

羽信身上的确有大秘密。

自己的灵觉的确有了显应。

且近在眼前正要开启的,是一代传奇羽祯的神霄秘藏!

这一刻,他的气机还在纠缠蛇沽余,心思却和视线一起,落在了那夜穹之上。

羽信,熊老哥……黥面妖熊三思?

知闻钟……来者是谁?若是哪位菩萨,蛛弦不会坐视,羽家也不是没有靠山。紫芜丘陵那位,更也是并不远。

千头万绪搅合在一起,他的灵觉在其中腾跃如龙,探索攫取最后胜利的坦途。

这八方来聚撞风云的场景,令他难得的豪情激荡。

而与鹿七郎对峙的蛇沽余,却是全场最不激动的一个。

她没心情看鼠伽蓝和太平鬼差在这里玩“你过来啊”的游戏,也并不在意什么神霄秘藏。警惕地看着鹿七郎,缓步后撤。

今日之摩云城,强者云集。可以预见的是,因为神霄秘藏的出现,还会有更多的强者,源源不断地涌来。

她这个为天下厌弃、见不得光的赤月王,若想要离开,今晚大约是最后的机会了……

柴阿四修了一阵破门,也未修好,便一脚踹开,表情不爽地看戏。

心中却是在呼唤伟大古神,十分澎湃:“上尊,未知您现在力量恢复了多少?这神霄秘藏,咱们是否可以独吞?羽族神霄大祖的传承,若是能全吃下来,您的重回巅峰之路,岂不是往前迈出一大步?”

也不仅仅是柴阿四。

这一刻,赤火神印、不朽神印、霜风神印,都在不停地传来信息。

镜中古神冷静地处理,让猿老西安稳发展教会,不必做传教之外的事。让猪大力耐心等待,太平道高层已经入城,正在与其他强者博弈。

让柴阿四……

滚蛋!

当然,话是不会这么说。伟大古神岂会如此不淡定?

“阿四你孝心可嘉,但未免小瞧了本尊。羽祯算什么?区区小鸟儿,衔枝筑巢也便罢了,其藏物或是世间奇珍,却于本座的状态有何助益?本座所受的创伤,是岁月长河之哀,永恒世界之疮痛,只能内调,非外力所能及……简单来说,你先撤。”

柴阿四听得迷迷糊糊的,但好歹最后一句听明白了。

“别啊上尊,您不需要,小妖需要啊!这神霄秘藏弄到了手,小妖不就一飞冲天?也能更好地侍奉您不是?”

“这蝇头小利,怎叫你这小贼看在了眼里?”伟大古神不得已,只能坦露虚弱:“虽说顺手摘花,亦无不可。蛛弦小妖,也不过尔尔。但本座现在出手,仍有不便……据本座观察,那只小蜘蛛正在注视此地,本座还没有恢复到轻易扫灭天妖的程度。与你说句实话,便是对付那蛛弦,也要百招开外了!”

他当然不知道蛛懿躲在哪里养伤,但信口胡说便是,柴阿四还能去验证不成?

听得天蛛娘娘亦在此城,柴阿四果然老实了。

那毕竟是立在世间绝巅的存在,他哪怕再狂妄,也未敢现在就小瞧。

什么狐假虎威横扫诸天骄、脚踏众妖王的桥段,全都消失在心底。

“咱往哪里撤?”他在心里问。

“随便,远离混乱中心就可以。去找猿小青也行……”伟大古神正想着怎么让这小妖把其他妖王都引走,让红妆镜独留这僻静院落中,远离纷争。

倏然,城外炸声连响,宝光一道道冲天,似是有奇宝出世。

但摩云城众妖无一动摇,全都更认真地盯着夜穹。

果在下一刻,天穹惊变——

高悬夜空的那口大钟,铛铛连响。

巨钟之下的神霄密室虚影里,羽信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银白色的墙壁一时流光万转,那神秘而绚烂的大门轰然洞开!

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流光,在你的视觉中炸开了。

像是天南海北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在你的听觉里混淆。

过去未来,追思妄想。

全部的感受压缩在一个瞬间。

所有目睹这一切,感受这一切的生灵,都“爆炸”在那一个点里。

混混沌沌,真不知所以然。

在某个时刻。世间万物有变幻。上浮为清,下沉为浊。升腾日月,翻涌山海。一念为明,一念为暗……混沌得以斧凿,遂见天地初分!

视野重新清晰了,万籁发生。

那悬在知闻钟之下,为众妖所见的神霄密室里。

仿佛有一整个璀璨世界,对羽信和熊三思张开了怀抱。

“为什么不等到天亮了?”羽信问。

熊三思的声音粗粝:“总感觉不对劲,像被谁盯上了,还是提早发动,免得夜长梦多。”

羽信兴奋极了:“熊老哥放心,进来的路线那么复杂,我就不信了,谁能这么快——”

猿家老宅里,猿梦极同时也在感慨:“可惜了,这一次我没有来得及准备。叫羽信这小鸟子捡了便宜。但也不算太可惜,谁事先能想得到呢?蛛狰、犬熙华他们也一样,大哥不用笑二哥……”

话音还未落尽。

倏然便有一道白虹自城主府升起,在夜空划过完美的弧度,仿佛贯穿了血月!

它的起点在摩云城城主府,它的高处似在血月中,它的落点竟然贯入了那神霄密室的虚影里。

在虚幻之中贯穿了真实!

而这虹桥之上,国色天香的蛛兰若翩若飞鸿,复眼凶光闪烁的蛛狰怀抱弦琴、紧随其后,双双踏白虹贯血月,走进了神霄密室里,走到了神霄秘藏前,走到了羽信身后!

佛说:不可妄言。

其实为什么叫《佛说五十八章》呢,还有一个原因……

我本来设定里不是这个数,但是写到这一章,刚好是第五十八章。

所以刚刚修文的时候临时改成这样。

这即是一种文字回响。

缘,妙不可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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