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待从头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求月票

掣电奔雷晻霭间,崩腾白雨袭人寒。

急骤春雨,落入人间,来的突兀。

但安乐所在的号舍内,剑气纵横满乾坤,墨池飞掠间所交织的剑气,将整间号舍都笼罩,使之气氛如煌煌大日普照,带几分热烈,驱散暴雨春寒。

安乐目光熠熠,执笔落白卷,不断的书写,一个又一个似裹挟意气的文字,从笔下跃出。

号舍外,身披甲胄的士兵腰间挎刀,尽职尽责的承受着暴雨,雨水在他们的森寒甲胄上打出白色的匹练,如蒙轻纱。

此刻,这位士兵眯着眼,透过雨帘,盯着那号舍内书写文章的少年,只感觉凌厉剑气交织,感受着那股弥漫且激荡的心神。

原本被暴雨浇灌而身出寒意的身体,莫名的涌现出一股暴躁的血气。

一时间,士兵都有几分好奇,少年到底在作何等文章。

如柱暴雨不断落下,平添了几分春闱的肃穆。

远处的雨帘分开,三道儒衫身影安静站立,那缕萦绕指尖的文气,便是指向那号舍中作文章答题的少年。

文院三位夫子,代表的是三种思想流派,彼此麾下学生无数,俱是有不少学生登上了文曲榜。

可今日,三位夫子同时出现,观一少年作文章,实属少见。

“那柄墨剑,是取自第六山主红尘剑匣吧。”大夫子背负着手,望着那号舍中激荡剑气的少年,眸光微敛。

“对啊,没想到引动文曲碑的文章,竟是此子所作,倒是让老夫意外又不意外。”三夫子王半山捋须而笑。

大夫子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二夫子庞纪道:“此子便是如今闻名临安的安大家,一手墨竹颇为惊艳,你且看其腰间剑,还有一柄竹剑,朱夫子当认得此竹剑吧。”

大夫子闻言不由一楞,视线望穿珠帘雨幕,看到了安乐腰间别着的一柄竹剑。

“赵黄庭的青山?”

大夫子诧异道。

“对,赵黄庭将青山赠于此子,因为一幅墨竹,又或是因为少年的品质。”二夫子缓缓道。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雨幕落楸坪的声音回荡。

“能得佩青山,定是位不俗的好少年,且观他作了何等文章。”大夫子轻声道。

话语落下,手中萦绕的文气骤然屈指弹出。

文气如丝如缕,破开了雨幕,落入了号舍内,下一刻,三位夫子身前,天地倏地安静,仿佛岁月被停止,每一滴落下的白雨俱是凝固在半空。

大夫子抬起手,轻点一粒似藏剑气的春雨,霎时,春雨变换,竟是凝成了一个个文字。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土居内以制蛮夷,蛮夷居外以奉中土,未闻以蛮夷居中土而制天下也……”

当雨水凝聚成少年所作的文章时,三位夫子俱是目光微凝,盯着每一个文字开始阅读,开始咀嚼其中的味道。

三位夫子都是作学问之人,各自有着自己的理念,对于文章自有其欣赏的标准。

从安乐的第一句开篇,就能知道安乐对于北伐的态度。

而一句开篇,三位夫子眼眸俱是一亮,起了继续往下看的想法。

文章洋洋洒洒,以春雨凝成文字而提前观之,俱是能够感受到文章中所蕴含的炽烈情绪。

“驱除胡虏,恢复中土!”

当此八字呈现,似有剑气透雨而出,要将漆黑长夜给一剑斩去,迎来万丈光明!

“好!”

三夫子王半山欣赏至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叫好。

声音破碎了画面,时间重新回归,轰鸣磅礴如飞瀑冲刷声,再度笼罩四周。

大夫子朱火喜与二夫子庞纪看了三夫子王半山一眼,眼神中带着几许无言。

这叫好声一出,势必会被感知到。

三人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留于此处,三夫子王半山却是不管那么多,捋须大笑,一步迈出,径直消失在雨幕。

大夫子与二夫子也同时散去身形,所立位置被暴雨覆盖,再无半点痕迹。

下一瞬,有磅礴的心神扫荡而过,发现毫无踪迹后,退去复来,以此三四遍后,才彻底的退走。

一处白墙黑瓦的建筑内。

身着官袍的副主考官鄢朝清,端坐于木椅子上,心神回归身躯,他睁眼眉头微微一蹙。

“刚才的确是听闻到有人叫好之声,为何没了动静。”

鄢朝清的修为不弱,心神赶赴而去不过瞬息,却依旧未曾捕捉到对方。

说明对方的修为或许在他之上。

“罢了,兴许是我幻听了,这场暴雨太大,完全不像春雨,更像是急骤夏雨。”

鄢朝清起身,屋内檀香幽幽,缓缓走到了屋檐下。

黑瓦边沿,雨水交织成幕,如瀑布一般宣泄个不止,给寂静的黑夜平添几许喧嚣。

对于本次春闱考题,他亦是看到了,不过,他都能猜的到这些来自皇朝各地举人的作答切入点。

此题传为统考官秦相所出,大多数举子考生定是都会以不宜北伐为破题点,进行作答。

这让鄢朝清感觉无趣的很。

……

……

曲径通幽处,茅庐屋檐下。

三位夫子相继出现,身上儒衫不沾丝毫的雨水。

“此子所作文章似篇北伐檄文,气势磅礴,更显一种大势所趋之象,甚好。”

三夫子王半山捋着长须,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驱除胡虏,恢复中土……乃檄文纲领,令人阅之,不由燃起北伐之念想,确实是为有才华的年轻人。”

大夫子朱火喜,点了点头:“此子可入文院?”

二夫子庞纪摇头:“此子来自崇州,登临安不久,并未入文院。”

“此子文采斐然,自是当入文院,怎么能让如此人才流落在外呢?”大夫子朱火喜有些不悦。

“春闱结束后,便让他入文院吧,能让文曲碑动,说明了此子与我文院极为有缘,未来此子若前往无字文曲碑前诵念文章,兴许真可如那李幼安,苏瞻仙一般,惹来文曲碑生异象,凝文胆,降浩然!”

“那于文院而言,又是一场盛事。”

大夫子捋须道。

三夫子轻笑:“此子曾去往武庙,惹得武庙武魁石生起气血狼烟,历代武魁现身为其推演武经……”

“那武魁狄藏可是直言安乐若是敢入文院,便直接翻脸呢,怕是很难让此子加入我们文院了。”

大夫子捋须动作不由滞住。

许久,方是开口:“此子天生就是作学问的料,跑去武庙当武夫,有辱斯文。”

“半山啊,你得将他掰回来。”

三夫子王半山却是面带微笑,望着夜色雨幕,淡淡开口。

“如今的文院,早不如武庙来的纯粹,让此子入文院勾心斗角么?况且此子与秦相有矛盾,文院怕是容不下他。”

“老夫是掰不动呐。”

……

……

安乐完成最后一个字的书写,长吁一口气,眸光熠熠。

号舍内剑气如秋光,肃杀涌动,随着他文章书写完毕,亦是缓缓的收敛,最后化作墨池,佩于腰际。

“这写的爽,北伐檄文,那秦相看到怕是会十分震怒吧。”

“不过,顶多不给我大题分数,我也本就不指望这题尚能得分。”

安乐洒脱一笑。

当日观太庙老人流金岁月,大赵皇朝南迁时候那些武将们泣血嚎啕的画面,文武百官跪别中土的伤感,让他很是郁闷。

如今也终于算是发泄了一番。

安乐其实不是很理解如今当朝那些拒绝北伐,选择讲和的官员。

若是南迁初始,为了不劳民伤财,不伤及国本,不进行北伐夺回失地,恢复脸面,尚在理解范畴。

可五百年过去,大赵皇朝在沧浪江以南发展的极其富庶,兵强马壮、武将气血贯长虹、文人墨客夜夜笙歌,繁华到蚀骨销魂的地步。

正是北伐的好时机,可却依旧不愿北伐,不愿与元蒙帝国撕破脸,为了沉醉在临安这繁华的温柔乡中。

兴许除了不愿,还有不敢,怕遭遇失败,如梦繁华破碎,导致战火蔓延。

可是,大赵皇朝原本的根,在沧浪江以北,在中土啊!

摇了摇头,安乐放下了笔,抬起头看向了雨幕之外。

先前他正沉浸于书写,隐约感觉有视线透过雨幕在窥探着他,就不知道是谁了,能够隔过春闱的监测,想来绝对修为非等闲。

不过,未曾影响他春闱考试便不算什么大事。

结束了考题的作答,安乐不再思索,微微闭目,泥丸宫中剑炉铿锵,短短时间内,脱俗心神又有了些许的提升。

做题之时,心境的蜕变,加上剑瀑与心神的共鸣,所以才有了心神的提升。

安乐唇角挂起一抹笑,没有再动题卷。

看了眼天色,隐约间快要天明。

也就是说,一日时间,他将三天所要做的考题俱是答完了。

剩余的时间,安乐很自信,不需要检查,因为于他而言,题目都不难,不能确定分数的,唯有最后一道北伐大题。

可从一开始,安乐就未曾抱希望能够在北伐大题上得分。

因此,安乐竟是在号舍内,认真的观想起《剑瀑图》,就这般修行了起来。

梢头馀墨犹含润,恰似梳风洗雨时。

暴雨渐歇,天色渐明,春光烂漫。

诸多举人从春眠中醒来,就着雨水冲洗了把脸,吃过带着的烤饼,点燃微亮灯火,开始继续做题答卷。

他人春眠少年做题,他人做题少年修行。

……

……

延续三日的春闱第一场终于结束,接下来还有第二场与第三场,皆是持续三日。

不过,举子考生们俱是有一日修整时间,可一扫三日颓废,亦可用功复习,查缺补漏。

春雨在第二日便停歇,今日暖阳高照,照得文院内诸多桃花与杏花俏着争春。

安乐拿着考牌出了号舍,融入诸多举人队伍,这些考生们一个个虽然疲惫,但神情亢奋,彼此在交谈着考题内容,分析彼此的切入点是否准确。

“诸位觉得那大题‘论北伐与否’正确切入点当是哪个方向?”

“那还用说,自然是要以民生、民财、民意等诸多方面来阐述北伐的弊端,还要着重阐述元蒙皇帝的强大,避其锋芒,维持如今的相安局势才是破题真解。”

“说了那么多,破题点难道不是因为此题为秦相所出吗?秦相一向是主张维持相安局势,不愿劳民伤财的北伐。”

……

考生举子们尚未出文院,在青石路上行走便彼此争论了起来。

安乐聆听片刻,便没了兴趣。

走出不远,有两道人影伫立远处,沐浴着暖阳,于草长莺飞间见到安乐,兴奋的招手。

正是刘越与那徐姓举人。

“在下建康徐顺,见过安大家。”

徐姓举人此刻倒是谦逊许多,再无之前目中无人的架势。

安乐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表示打过招呼,随后与面色有几分黯然的刘越闲聊了起来。

徐顺抿了抿嘴,安静跟在二人后面,倒也没多少怨言,安大家之名如雷灌耳,他先前无视对方,如今遭这般对待却也无可厚非。

“安大家那关于北伐大题,是支持北伐还是不支持?”

三人出了文院,行至文院的石碑牌坊下,一路面呈霁色的刘越终于是忍不住,询问安乐。

安乐看了刘越一眼,道:“自是支持北伐,沧浪江以北乃中原故土,收复故土,免遭蛮夷腥辱,自是我辈流淌于血液中的责任。”

刘越闻言,浑身一僵,一旁的徐顺却是不断摇头,面容中有兴奋之色:“安大家,非也,我等身在春闱大考,做题不能仅凭自身心意,还需要把握主考官的喜好,支持北伐并非正确答案。”

安乐懒得理会此人,深深看了一眼面色愈发苍白的刘越一眼。

遂抬起手拍了拍:“无需太过放在心上,为了得分罢了,不丢人。”

“若真可因此而高中为官,便可践行心中所愿,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话语落毕,安乐未曾再多言。

腰佩青山墨池,一席白衣纤尘不染,消失在春光烂漫的文院山麓山道之间。

刘越得了安慰,面色好了些,品味着安乐所言话语,可心头依旧有几分郁结。

想起当初自己在西湖畔曾发下的欲要收复山河旧土的宏大誓愿,又想到自己在卷题上落下的点点笔墨。

只感觉心气都被削去了些许。

“还得是安大家够洒脱。”

刘越望着安乐腰杆笔直,衣袂飞扬,佩剑潇洒的背影,不由流露出一抹钦佩。

明知正确答案是什么,可却仍能凭心意书写自己所想说的,哪怕因此丢去分数,甚至有可能无缘金榜,依旧秉持心胸中一口气。

刘越做不到,因为他无法放弃金榜,他满腔抱负,需要青云直上方可实现。

像安乐那般潇洒,他虽羡慕,却无可奈何。

徐顺在一旁却是笑了笑:“现在是潇洒,可若金榜无名,无法登进士列,这名震临安的安大家,心头怕是也会难受的很吧,甚至会沦为临安文人墨客口中的笑话。”

“人前洒脱,人后受罪。”

刘越眉头微蹙,不悦的看了徐顺一眼:“安大家之洒脱,伱不懂。”

随后不再多言一句,拂袖离去。

徐顺撇嘴:“若非观你华亭刘越有着不俗的才名,本公子才懒得理会你。”

……

……

春闱第一场结束,于安乐而言,却仿佛如往西湖听了一日小曲般惬意。

回到繁华街道,于攘攘人流中,去往燕春里,三日未见的女掌柜,热情的打招呼。

“公子怎么三日不来打酒喝?”

“是酒不合胃口了吗?”

女掌柜问道。

安乐作揖一笑:“小生参加了春闱,刚完成第一场,这不就来打酒喝?酒没问题,够味,来两壶。”

女掌柜闻言,顿时惊讶且豪气开口:“不曾想公子竟是一位举人呐,今日这酒,公子免费喝!只希望公子高中进士啊!那小店也能蓬荜生辉!”

安乐哑然一笑,本想付钱,却拗不过这热情的女掌柜。

打了两壶白嫖的老黄酒,安乐又去丁衙巷切了一斤卤牛肉。

心情愉悦,径直回了太庙巷。

路过太庙,正见门户打开,老人坐在椅子上,身前挂着那幅他给林四爷画的奔马图,一边眯着眼晒着暖阳,一边欣赏品鉴着画作。

老人见到安乐手中提着的老黄酒和牛肉,很熟稔的起身、收画、关门溜达往小院。

小院内,安乐摆好桌椅,温好老黄酒,与老人对饮吃肉。

“安小友心情很不错,念头很通达的样子,看来春闱第一场考的很好?”

老人砸吧着嘴,回味老黄酒的滋味,说道。

安乐豪爽的饮下一盏黄酒,笑了笑:“非也,相反我可能要丢大分。”

老人闻言,顿时疑惑的看了过来。

那高兴个屁,神经错乱呐?

安乐将那道北伐考题,告知了老人。

老人闻言,不由眯了眯眼:“的确是秦离士那家伙能够搞出来的题。”

“小友如何作答?与老夫好好说说。”

老人还真有几分好奇安乐的答案。

安乐倒也不隐瞒,放下杯盏,站起身,行至院子中,抬起手朝着插在老槐树上的青山一招。

青山入手,安乐开始舞老人所授的词牌三剑。

另一边,缓缓的吟诵着自己那篇檄文答案。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一边聆听一边饮酒,渐渐的眼眸中有一团煌煌大日般的火焰熊熊燃烧,欲要提剑跨越沧浪江,战上一场。

一壶酒不知不觉便饮了个干净。

待得安乐吟诵完最后一个字。

老人抚掌大笑:“好一句驱除胡虏恢复中土。”

“答的好,答的爽利!”

“哈哈哈昨夜引起文曲碑动的那文章……原来是你小子写的啊!”

“秦离士那家伙,若是看到你这竟是引起文曲碑动的答案,不知会不会吐血。”

“至少心头定是会非常恶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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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0章 幽篁竹林同文曲,少年飞剑率先行【求

四壁远涵空翠色,七层高倚晚星寒。

夜色逐渐攀上高空,星辰漫天,月华如霜。

临安府,礼部府衙。

伴随着春闱第一场结束,礼部便开始紧罗密布的进行着卷题的批阅,文院考场中考生们的卷子纷纷运送到了礼部内。

经过几道严格程序,对卷子进行糊名之后,分发到了诸多审考官的手中。

进行交叉评卷,若有异议,则进行多位审考官进行审评,确保不会出现误判的情况出现。

三千多份卷子,每一份卷子上皆是作满了答案,哪怕只是评审,却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耗费磅礴心力。

每一位审考官这些时日皆是吃住俱在礼部府衙。

寒灯泼洒光辉。

一位位官员开始细细审读,因为参考的皆是各地的举人,本就是经历过重重筛选方可抵达临安之辈,他们作文章的能力自是不用多作质疑。

春闱会试,便是从一群高个中选拔出更高个且质量优秀的的人才。

窸窸窣窣的翻页声,犹如深夜竹海竹叶摩挲掀起的浪声。

桌案一张张的排列开,审考官们端坐其后,手握狼毫染朱砂红墨作以点评与打分,根据考生对于每一道题的切入点,与答案的接近程度进行评价。

气氛紧张中却也带着几分和谐。

不过,唯一让审考官有几分不满的,则是本次春闱的大题,也就是关乎于那北伐与否的大题论述。

太过于千篇一律了,接连数十位考生,所作的文章俱是反对北伐,言语之中甚隐隐透露出讨好及多有亲近秦相之意,态度太过明显,无趣的很。

当然,倒也并非所有考生都反对北伐,亦是有几位考生选择支持北伐,然文章所作却毫无实质性的论调,只凭满腔热血就该无理无据的发起北伐,故而,审考官只是扫一眼,就直接不给分。

不需要任何的悬念与辩驳。

审阅许久,不少审考官们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放空一下被考生学问塞满的脑袋与心神。

忽而,有几人见得一位审考官端坐案后,腰杆挺的笔直,眼眸瞪大,苍须似乎俱在微微的颤抖,整个人完全陷入了文章中,难以自拔。

这位审考官的面容通红,皮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润。

许久,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亢奋叫好声,还伴随着剧烈的拍桌案之声。

一时间,诸多放松心神的审考官俱是诧异、疑惑、无语的望了过来。

不就是审个考生答案罢了,至于如此激动?

“好,写的好啊,我辈大赵官员,岂可坐视中土大地遭受蛮夷之腥辱!我等方是那片中土大地的正统!”

这位审考官或许体内亦是藏着颗愤青心绪,于这一刻轰然引爆。

夸赞点评声不断从口中迸出,通红的面上,就差热泪盈眶。

可这篇文章是真的写到了他的心里,将他心头的愤怒给点燃。

“过江!过江!”

审考官拍打着桌案,吼道。

不少审考官俱是色变,疯了啊这是……

本次统筹一切的可是秦相,出了名的反对北伐派系,这位审考官竟是敢如此大声嚷嚷,岂不是与秦相对着干。

不过几位审考官亦是好奇,纷纷凑了过去,一同审读起这篇让这位同僚如此失态,高喊“过江”的文章。

星光如斗,月色清寒。

片刻之后,几位审考官,放下了文章,个个心头情绪激荡,有难明的意味在胸口动涌。

若非他们把持着自身情绪,甚至亦恨不得如第一位性情中人的审考官那般,拍案高喊“过江”!

过江二字,乃是当年那位含恨而终,满怀不甘的边塞将军遗言。

仅二字,却壮怀激烈。

如今,他们观文章品二字,也终于有了几分感怀。

“如何?”

“按答案,不得给分,因为不得题意,于我而言,我愿与他满分,因为此篇文章,以檄文之势,洋洋洒洒,却惹起我心头壮志烈火。”

审考官们互相商讨着。

“呈给秦相大人吧,让他来作评。”

最终,审考官们一致给出了决定。

礼部府衙高堂之上,青灯凭点,火光幽幽,映照屋内亮堂如昼。

夜色薄凉,伴着月华与灯火。

秦相秦离士端坐主案,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由诸多审考官一同上呈的考生卷题,眉头微蹙,观摩了起来。

面色倒是如常,只不过眼眸深处有几许锐意在涌现。

“驱除胡虏,恢复中土……”

“说的轻松与简单,可哪有那般容易,元蒙皇帝气吞万里,高居天下第一五百载,无人撼其地位,泱泱大赵,却根本寻不得任何一人能胜他,若是北伐将起,何人来制衡元蒙皇帝?”

“虽陈词慷慨激昂,气势磅礴,可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秦离士其实颇为欣赏这篇文章,但欣赏归欣赏,文章写的再好,也不会动摇他心头反对北伐的想法,现在的局势多好,临安的繁华,哪怕是元蒙帝国的京都都远远比不上。

而北伐……一旦失败,元蒙铁骑或许便有可能跨过天堑沧浪江,踏碎大赵延续了五百年的如梦繁华。

“元蒙帝国的确强大,但若我大赵联合大理国与西梁国,三方联手自如铁壁,哪怕是元蒙皇帝也未必能轻易撼动,自然又可延续五百载繁华。”

秦离士将文章放下,蘸笔饮朱砂,复落下评价。

文章虽好,却不得分,因为与他心意偏颇太甚。

冷漠的上书评语,秦离士便将此卷放置一旁,他清楚这大题未曾得分,这位考生怕是注定要落榜。

秦离士甚至有几分好奇,这糊名之下,到底会是谁的名。

“兴许是三夫子王半山某位文曲榜上的学生所作吧。”

秦离士淡淡一笑。

忽而,秦离士心神一动,举目望向礼部窗外,似有星光入梦来,在窗前凝聚成了一道星光虚影。

“二夫子。”

秦离士一怔,看着星光身影,不由道。

佝偻的二夫子,朝着秦相作揖,遂行至秦离士身旁,指了指桌案上的那篇文章,道:“文曲碑曾因此文而动,秦相若是一分不给,大夫子那边不好解释,文院那边亦不好解释。”

秦离士闻言,面色一凝,望着那卷子上刚被他批的一分不得的文章,心头震动。

此篇文章惹得文曲碑动?!

秦离士只感觉心头泛起一阵阴霾。

莫不是,文院亦是觉得当北伐?!

再观此文章,秦离士心头却无半点欣赏,只剩恼怒与厌恶。

可是再恼怒也无法,只能扛着心头厌恶,将评分更改,给了些许分数,否则,能引得文曲碑动的文章,于他这儿一分不得。

势必会惹得文院走出的那些老古板大儒的厌憎。

……

……

翌日,天明。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安乐一如往常般结束了一夜的观想,周身心神近乎满溢。

行至院中,开始演练古妖五禽,春闱考场内三日俱是不曾演练古妖五禽,安乐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痛快打一场古妖五禽,妖气、气血、精神三者交织,隐约有妖虎虚影咆哮星河,有凶罴如山岳岿然。

随着演练的加剧,安乐对古妖异象的把控越发的深刻。

一番演练后,安乐换上一身白衣,取了墨池与青山,背上行囊,再度参加春闱而去。

晴空之下,桃花杏花散发着芬芳,路侧两旁,绿树成荫,少年踏石阶而上,又至文院内。

剩余的两场春闱,并未出现任何的波澜,于安乐而言,与第一场情况无太大变化,第一日正常做题,后两日盘膝修行,观想剑瀑。

不知是春闱氛围还是何等缘故,安乐在号舍内观想剑瀑,只感觉心神涨幅极高,近乎有踏足脱俗圆满之状。

当春闱彻底结束,安乐腰间佩着青山墨池,走出了号舍。

暖阳自桃花盛开的间隙投射而下,安乐眯了眯眼,竟也是不自觉的感觉到几分如释重负。

春闱于天下举子而言,太过重要,那是鱼跃龙门的机会,每个人的神经俱是紧绷着,如今终于结束,自是有种鱼入大海的轻松惬意感。

三三两两的举人考生们结伴出了文院,上了马车,或是回去准备宴会邀好友小酌、或是前往醉香楼庆祝、或是打算去临花阁中回味蚀骨温柔。

不过,对于不少欲要冲击甲榜进士列的考生而言,春闱尚未结束,还有一场对修为的测验。

第二日,安乐只佩剑青山墨池而来,再入文院,却少了许多喧嚣,举子考生们的身影不再如前几日那般绰绰。

安乐目光所及,今日来赴考者,俱是修行者,身上皆有岁月气在荡漾。

多日未曾敛取岁月气的安乐,毫不犹豫,一波汲取,收刮了二十缕入账,并且亦是加持在了【千古之才】道果一栏。

最近安乐收刮到三三两两的岁月气,都是加到千古之才上,提升自身的天赋与潜力。

不知不觉【千古之才】道果加持的岁月气,已然达到了82缕,快要满一百缕。

安乐对此倒是颇为心平气和。

来到了文院的一处青草坪地,作为春闱最后一场,专门为修行者所设的考核,聚集于此的自然都是修行者。

很多修行者或是彼此认识,聚在一起相谈甚欢,这些人穿着儒衫,似与文院极其熟悉。

“他们是文院文曲榜上的那些天才,注定会上甲榜进士列的一群人。”

安乐身边,有人沙哑开口,扭头看去,是一位穿着布衣,背着把大刀的青年汉子,汉子身上有着一股边塞悍将的铁血气味。

“兄台应当便是那闻名临安的安大家吧?”青年豪气抱拳,道。

安乐笑了笑,作揖回礼:“崇州安乐。”

“观你腰间那柄墨剑就基本可猜出安大家身份了,不曾想安大家竟是如此年轻,你于西湖之上,碾压胜王家王勤河之事,在下听闻,心潮澎湃。”

青年咧嘴而笑,眼眸中带着几分火热。

“在下沧州韩狮,幸会。”青年抱拳道。

沧州……沧浪江所在的区域么?

军中来者?

似乎猜到了安乐所想,韩狮笑道:“的确,我就是以军中名额来参加的春闱,亦是抱希望,欲要冲一冲甲榜进士列,登那殿前会试,证明一下咱军中也是有文化人的。”

安乐笑了笑,觉得此人有趣,便与韩狮闲聊了起来。

“那些文院文曲榜的儒生肯定都是认出你了,他们却故意无视伱,自古文人相轻,确实有理。”

“文曲榜的儒生都高傲的很,我在军中都有所耳闻。”

韩狮瞥了眼远处,汇聚一起,仿佛孤立了安乐与韩狮的文人儒生们。

“安大家于临安闻名遐迩,他们若是能通过本次春闱,力压安大家,自然是能一战成名。”韩狮看了一眼面色轻松的安乐一眼,道。

安乐倒是不以为意:“我若被力压,那便是我技不如人,他们自是有成名的资格。”

韩狮闻言,不由竖起大拇指:“霸气洒脱,不愧是能痛揍王勤河的安大家。”

“文曲榜安大家应该挺陌生,那是文院内部排的榜单,寓意上榜者目标都希望能在文曲碑上引动文气,还是颇有公证力。”

安乐闻言不由好奇的与韩狮打听与了解起文曲榜与文曲碑之事。

韩狮此人亦是豪迈爽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日上梢头。

“噹——”

一声脆响,钟声敲响,代表着春闱最后一场修行考核的开场。

青草大坪上,有人飘然而来,除了负责记录春闱成绩的礼部官员之外,还有一位老人。

老人身着儒衫,背负着手,周身书卷气浓郁至极,眼眸深邃,仿佛蕴含一片星光,只是站在那儿,似便有大学问加身。

“二夫子。”

文曲榜上的才子儒生,纷纷执学生礼。

安乐与韩狮,以及不少外地来赴考的修行者,亦是拱手作揖。

文院有三位夫子,每一位都是名望极高的大儒,皆是修为极其强大的存在,与武庙武魁一般,地位尊崇,乃顶梁柱。

二夫子庞纪的目光慈祥睿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安乐的身上,对于这位于文章中喊出“驱除胡虏,恢复中土”纲领的少年,他很是感兴趣。

收回目光,二夫子庞纪笑道:“三场春闱笔试结束,诸位距离登临殿前会试只差今日的修为考验。”

“上届春闱后的修为考验是武庙所设,这次由文院来设,希望大家郑重对待。”

二夫子说完,便转身让众人随他而去。

众人恭敬且默默的跟在二夫子身后,徒步往文院深处。

文曲榜上的那些学子俱是不解,因为他们发现此,是往文院圣物文曲碑的方向,难不成此次修为考核与文曲碑有关?

果不其然,当走过通幽小径,眼前豁然,伴着两侧桃树倾洒桃花瓣,观得一片于风声间可听竹海涛涛的茂密竹林,竹林深处则有一块耸立于庐亭中的无字石碑。

阳光倾洒,石碑似是倒映着黑夜般的浩渺星光。

安乐看着这块石碑,莫名的感觉到了宁静,似是感觉到一种滔滔文意汹涌,腰间的墨池微微颤动,仿佛要忍受不住呼啸而起。

“这便是文曲碑啊……没想到,我韩狮有生之年居然能得见文院文曲碑,也算是开眼了,多少武将想要见一眼文曲碑,都会被文院儒生们用唾沫聚成的江流给拦在外面呐。”

安乐身侧的韩狮,啧啧称奇,看的目光熠熠。

不过,看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趣:“没有咱武庙的武魁石来的霸气。”

话语刚落,侧畔几位文曲榜上的儒生,便瞪眼望来,似乎用眼神瞪穿这个言语大不敬之辈。

安乐笑了笑,倒不曾多说什么,言及霸气确实不如武魁石,武魁石得历代武魁心头精血浇灌,自是不俗,但这文曲碑的神秘,更加内敛些。

“武庙有武庙的考核规矩,文院自是按文院的来。”

“文曲碑前有片竹林,唤曰问心海,越过问心海靠近文曲碑便是此次修为测验,排名便按你们靠近的距离来算,当然最后能否入殿前会试,还得结合你们的文试成绩。”

二夫子庞纪轻笑道。

话语刚落,哗然之声便至文曲榜上那些儒生口中传出。

问心林,那可是出了名的难行,入了林中,幽篁竹影迷蒙,考验的便是炼神心神,心神不够,莫说过林,甚至会迷失在林中,寸步难行。

但若能过问心林,在问心林中走的越远,好处便越多,对心神的洗礼澄澈有极大帮助。

武庙锻体,文院炼神,自是有着明确分工。

问心林便是文院炼神地。

故而,这一次考核竟是拿出问心林来,的确是惹来不少文曲榜儒生的不解与疑惑,毕竟,于他们而言,行走问心林自是占据大优势,在场每一位上文曲榜的学子,都有行过问心林,对于其中的节奏、路线乃至一些细节,都有详细的心得。

夫子此举,岂不是妥妥的偏向吗?

“这是我与大夫子与三夫子一同商量后的决定。”

“诸位,若是准备好,随时可入林,最终排名便按你们止步之处距离文曲碑的远近来算。”

二夫子慈祥笑道。

“喏。”

文曲榜上的学子,以及各地赴考的考生,俱是抱拳作揖应声。

随后一个个望向了翠绿的竹海,阳光自碧色穹天洒下,透过斑驳竹叶,于地上泼洒黄金似的。

文曲榜的学子们一个个皆是心绪激动。

夫子们如此明显的偏向,那他们自然不能堕了文院的名声。

一位位文曲榜学子,昂首挺胸,自信飞扬,便迈步向竹林,立于竹林之外,开始释放心神勾勒即将于林中行走的路线与方案。

然而,他们尚在计划路线之时。

侧畔便有兴奋至极的剑吟响彻,一柄墨色剑影飞速掠出,像是白纸上猛地划过的一道墨线,拍起的剑气,不断荡开碧翠竹枝,飘落扬洒竹叶,漫入了问心林内。

安乐略带几分无奈,朝着身边的韩狮,以及远处错愕瞠目的文曲榜学子们抱歉一笑。

白衣胜雪,腰佩青山。

迈步漫入幽篁竹影深处。

这位名震临安的安大家,竟是连对问心林的心神探测与路线计划都不做。

压着文曲榜儒生们率先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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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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