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5.第1372章 匡扶天下

第1372章 匡扶天下

在西洋,这连绵的雨季,格外的漫长,对于庶民而言,宛如噩梦。

只是……似乎如这每年都会照常抵达的雨季一般,王公贵族们,对于庶民们的漠视,也是格外的刺骨。

孔圣人的言论,虽是被后世进行过许多的曲解。

可无论如何,民为本以及家国天下,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却是延续下来。

诚如新学一般,若没有儒家的熏陶,那也只是无根之木,水中浮萍。

遇到了灾情,在大明,无论是否有人别有居心,可是赈济却是士大夫们的共识,哪怕他们其实做的并不好,甚至有人背地里借机牟利,口头上,也需支持的。

可是当西洋各国的灾情一封封的报到了吉宝港,刘文善看着这一封封来自四洋商行密探,还有深入各国传授新学大道的新学士子们各种奏报,顿时,目光微红。

河水泛滥,吹毁家园无数。

缺医少药,瘟疫开始肆虐。

百姓无粮可食,饿殍无数。

毒蛇猛兽肆虐,竟如人间地狱。

百姓们涌入附近的寺庙。

寺庙倒是勉强给予了一些帮助。

可是这些帮助,杯水车薪。

刘文善沉默了。

当初,王守仁在交趾传学,涌现出了大量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深入各国,效仿王守仁,为圣学立言,他们深入山岭,而今……见此天灾,也只有无力感。

解决的根本方法。

是治水,是修建河渠疏导。是修建一个个的水库,随时在雨季时进行蓄水,待到雨季过后,通过河渠,进行灌溉。

还有大量的研制蛇药,在聚居区,大量的杀灭蚊虫。

而这些……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刘文善叹了口气。

刘瑾眨了眨眼:“爹,又怎么了?”

刘文善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而已,大灾当前,百姓已是死无葬身之地,毒蛇猛兽与瘟疫遍布,为政者,不励精图治,寻求治国平天下之理,哪怕是派出官员舒缓灾情,赈济百姓,平时多修河堤,带领百姓开荒农垦,以储备粮食,防止不时之需。值此大灾,却是求问鬼神凶吉,以僧众安抚百姓……我……”

他张了张口,最终,将这些本要抨击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去。

各国的国君,已开始向鬼神求告了。

而黎民百姓们,却在接二连三的死去。

或许……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那些将死之人,或许依然还深信,自己下辈子投胎,可以去一个好人家吧。

可是………

这在刘文善看来……却是无法接受的。

他是儒士,士人讲究的是入仕,即所谓,我既出生于良好的家庭,获得了良好的学习条件,能有机会获得功名,我的最终理想,乃是拜相封侯匡扶天下。

刘文善道:“真腊国王,捐纳了大量的钱粮,予以寺庙,祈求上天能化解危厄。其余诸国,大抵都是如此。刘瑾,神佛有用吗?”

刘瑾想了想:“宫里许多人都信,儿子从前也信。”

“此后为什么不信了?”

刘瑾想了想:“这一世都这么辛苦了,下辈子,说不准,还是做阉人,哪里有这辈子遭了罪,下辈子就能享福的道理。”

刘文善眼眶微红,却突然笑起来:“是啊,这辈子,都不敢让自己过的更好,何必希求下一世,天下万民,何其苦也,这么多人流离失所,颠沛流离,只有让天下安定,战胜灾祸,让无数人能吃饱穿暖,下一世,哪怕真有投胎转世,亦可好好的活下去。他们指望这辈子不触怒上天,下辈子能过的好一些。我辈读书人,当效孔圣人,遵从恩师教诲,创造一个人人安乐的世道,要教那些无论是胎投的好或是不妙的人,都有饭吃,都有衣穿,这才不愧对圣学之名。”

刘文善沉默了片刻:“刘瑾,紧急知会天津港,多备蛇药以及其他药物,预备一些粮食……自然,不必细粮,粗粮即可。想来不久之后,这西洋诸国,在天灾之后,便是粮荒了,用那些粗粮,勉强救治一些百姓吧。”

“啊……”刘瑾错愕的看着刘文善:“爹,咱们不是来做好人好事的啊,咱们……”

“我们当然是来经略西洋的,按理来说,这里越是生灵涂炭,于我越是有利,甚至,我们还可以趁着粮荒,囤货居奇,垄断粮食,还可以牟取暴利。可若是如此,那么……我们还有什么颜面,经略西洋?君子行的是正道,用的乃是阳谋,阴谋诡计,可以图一时之利,哪怕可以不必背负骂名,可是……对得住自己的良知吗?”

“我们既然可以堂堂正正的取各国货币而代之,那么,救济最穷苦的百姓,让他们活下来,看到了除了下辈子转世投胎之外的一道曙光,有何不可?账,不能一笔笔的算,要算总账,若只盯着一时的得失,那是商贾,非士人也。”

刘文善咬咬牙:“按我说的话去做,时间紧迫,要加紧备货,半刻都不得耽误。”

刘瑾看着自己的爹。

叹了口气。

“你是咱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文善说罢,低头,又拿起那一份份触目惊心的奏报。

而后……

提笔……

许多新学的士人,焦虑万分,他们遍布各地,眼见这灾情,巧妇无米,只能生出如苍生何也的感慨。

刘文善一字一句,所书的,是一篇文章,这是要号召西洋诸国的新学士人,不必有后顾之忧,拿出所有的勇气和决心,救助百姓,不日……药品和粮食将会送到。

他接着,意味深长的抬眸起来,看了刘瑾一眼:“府库之中,还有数不清的各国制钱……若我等通过士人,向百姓发放粮食和药品,势必会引发各国的不满,这些制钱,统统以救助的名义,统统发还各国吧,让商贾,僧人们带回去。”

“各国的王族、贵族、商贾贪婪无度,现在……该是时候,收拾他们了。”

刘文善抬头,看着刘文善,他清楚……他爹……要出击了。

………………

一大清早。

王金元的破锣嗓子便开始在外头叫唤。

这狗东西……

方继藩怒气冲冲的趿鞋而起。

匆匆的出了寝卧。

王金元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但凡遇到了什么他拿不定的紧急事,便也管不了这么多。

可一看到少爷,他心里便又发寒,怕挨打,下意识的后退几步,接着,似乎恢复了一些勇气,便又鼓起勇气上前一些。

“少爷。”王金元可怜兮兮的先打预防针:“少爷,有紧急的事,小人怕耽误了,赶紧来报信,少爷啊……”他撕心裂肺,一副忠仆的模样:“小人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哪,若不是万不得已,哪里敢打扰少爷。”

方继藩深呼吸:“说,快说,什么事,到底什么事,少爷不打你,你不要将少爷往坏处想,本少爷脾气已经改了,不要拿老眼光看人。”

王金元心里才踏实一些,接着,才想起大事,便激动的道:“刘瑾来了奏报,说是……说是……说是刘文善要在西洋救灾,要紧急采买大量的药品和粗粮,尤其是蛇药,说是有多少要多少,少爷啊,刘文善他要救灾,救那西洋人,要花很多很多银子,采买……药品和粮食……”

王金元说罢,气喘吁吁,眼睛盯着方继藩。

他为少爷心疼,这都是钱啊,那少爷的败家门生,真是狗都不如,胳膊肘往外拐,那还是人吗?

谁料……

方继藩扬手,一巴掌便摔在了王金元的脸上。

王金元哎哟一声,捂着脸,下意识的道:“少爷,不是说不打吗?”

方继藩义正言辞的道:“狗一样的东西,这么重要的话,你居然才说两遍,你说你该不该打?”

王金元:“……”

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之后,王金元仰头,看着方继藩,可怜巴巴的道:“少爷,要不要修书,申饬他一番,让他收收心,别糟蹋钱?再者说了,四洋商行花费的银子,这可不是他刘文善的,这是股东们的啊,若是让人知道,股东们还不知怎么跳脚呢,您要知道,这陛下他……”

方继藩背着手。

沉默。

刘文善读书读傻了?

不对……

他不傻。

也只有我方大善人,才教授的出这样有情有义的弟子。

哎……

泛滥的突入同情心,未必是好事啊。

我方继藩太傻太天真倒也罢了,教出了弟子,也这般天真?

只是……

方继藩看着刘文善:“灾情很严重吗?”

“刘公公的奏报里,没提,不过想来……应当比较严重。”

方继藩便又叹了口气:“由着他去吧,我是管不住他啦,难道我平日里教导他要助人为乐,现在却又教他见死不救吗?”

“少爷您……”王金元错愕的看着方继藩,无法理解。

他当然看不到,方继藩声色俱厉和冷酷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善良的内心。

………………

这一章好几次想改掉,怕被人骂是圣母,求别骂。

(本章完)

第1373章 虎父无犬子

方继藩已经清醒了,处处都要钱啊。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当初,是自己教他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也是自己教授他们,要脚踏实地,心系贫苦。

自己让弟子们,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做一个有益于天下苍生的人。

现在……

方继藩道:“去准备吧,这账,挂在四洋商行上头,四洋商行经略海外,拿出一点银子来,也并无不可。好了,给本少爷滚。”

王金元还想说什么,可听到一个滚字,就好像方继藩扔出了飞盘,嗖的一下,他便跑了。

方继藩摇摇头,不禁唏嘘。

过了一个时辰,宫里来人,召方继藩入宫觐见。

方继藩哪里敢怠慢,匆匆入宫。

弘治皇帝手里头,也拿着一份奏报,是锦衣卫自天津卫送来的。

他低头,沉吟,不语。

方继藩行了礼,弘治皇帝却是恍然不觉。

方继藩无奈,只好尴尬的站在一旁。

萧敬低眉顺眼的站在弘治皇帝一侧,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弘治皇帝方才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刘文善真是个善人啊。”

“陛下……”方继藩想解释一点什么。

弘治皇帝摆摆手:“朕让他去流通宝钞,他倒是好,去周济西洋百姓了。”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以为……”

弘治皇帝又摆手,随后打断方继藩道:“你想解释什么?”

“……”

方继藩良久,摇摇头:“儿臣不想解释什么。”

弘治皇帝苦笑:“其实……也不必解释,他做的,不正是这普天之下,圣人所传授的道理吗?只是这道理,人尽皆知,可是……真正肯去做的人,却是不多。”

方继藩尴尬的道:“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我们之中一个出了一个傻子,他居然真照着书里去做了。”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此事,对四洋商行会有何影响。”

“儿臣担心,年底的报表,会有些难看。”方继藩老老实实的道。

弘治皇帝道:“不会跌太多吧。”

“理应不会。”

“可以确认吗?”

“这……想来可以吧。”

弘治皇帝叹口气:“由着刘文善去吧,朕已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或许……他是对的,错的是朕,错的是我们。”

弘治皇帝将奏报搁到了一边:“宝钞的推行,至今还没有眉目,这才是令朕所担心的,朕看过刘文善的《货值论》,此书认为,大明要制天下,当效始皇帝,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此后,才有了天下一统的基业。可到了如今之天下,强行同文同轨,实为不智,就如那交趾,交趾本与我大明同文,自称小中华,大明要制服它,尚且花费了无数的功夫,文皇帝在时,耗费无数的钱粮,最终却抱憾而归,到了朕手里,才勉强调遣精兵良将,灭安南,置郡县,这些年来,交趾依旧还有反复叛乱的消息,交趾如此,西洋如此之大,就更不必提了。”

“因此,他的构想是,先推行宝钞,宝钞合一,则商货通,这同文同轨,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朕读了此书,深以为然,战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方继藩道:“刘文善虽爱胡乱发善心,可看问题,却是准的,儿臣也不喜欢打打杀杀,所谓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历来好战的,没有一个长久的,吾皇圣明,虽恃强而不凌弱,善战,却无赫赫之功,浩荡天恩,如甘霖而下,四海之地,若知陛下怜悯之心,必当生生世世,铭记陛下恩德。”

弘治皇帝挥手:“朕乏了。”

方继藩行礼,告退。

近来朱厚照心思都在研究院里,顺天府的事,渐渐上了轨道,这么多官吏都在忙碌,好似也不缺一个方继藩。

方继藩现在每日是让人去顺天府点个卯,便算是尽了顺天府少伊的责任了。

从宫中出来,左右无事,索性便去军事书院,到了门口,又怕太惹人主意,坐在车里,让人去将方正卿叫出来。

方正卿个头已高了许多,和方继藩倒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只是他皮肤黝黑了不少,身上多了几分阳刚之气,穿着一身军服,威风凛凛,腰间还佩着一柄刀,走起出来,身上的衣甲哗哗作响。

听说父亲来探望自己,他显得高兴极了。

西山军事学院,现在招募的,多是勋贵子弟,也有不少英烈之后,前些日子,弘治皇帝下旨,命宗室子弟入学。

这方正卿,也算是皇亲国戚,自然也被招募了进去。

进了书院,便如进了诏狱,一年到头,也沐休不了几天,成日都在书院里,每日操练,学习新的军事理论。

这书院的领头人,乃是朱厚照,方正卿身子结实了许多,再加上,此前在保育院,他本就有行伍的经验,倒是不觉得吃苦。

见了方继藩,方正卿行了个军礼,双手抱拳,身子却是绷直:“父亲。”

方继藩上下打量着他:“你的母亲,老是在为父的面前念叨,说你入了军事书院,整日不着家,她对你挂念的很,想送一些东西进书院去,让你补补身体,书院里也禁绝外头的食物,怎么样,在书院里如何。”

方正卿道:“前两日小考,儿子名列前茅,得了嘉奖。”

“是吗?”对于嘉奖,方继藩显得有些怀疑,这书院上上下下,除了名誉院长之外,哪一个不是自己的徒孙辈,天知道这是不是看在自己的面上。

方继藩语气缓和:“进了这里,吃了不少的苦吧。”

“还好。”方正卿道:“就是许久不见从前的朋友,心里……”

方继藩正色道:“皇孙是未来的皇帝,他能成日和你一般胡闹吗?”

方正卿乖乖点头:“是,儿子错了。”

方继藩才笑吟吟的看着方正卿,恢复了几分慈父的模样:“为父除了来看你之外,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消息,你别乱说。”

“啊?”

方正卿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轻描淡写道:“前几日,总觉得你的母亲,有些异样,像是……有身孕了,不过这只是可能,现在也说不得准,消息未确认,为父也不好胡说,谁都没有告诉,只是让你的母亲,好生的养着,怎么样,惊不惊喜?”

“呀……”方正卿猝然无备。

方继藩眼里放光。

不过……这消息暂时还不敢确认,可方继藩的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想开枝散叶呢。

自己现在还年轻,还有希望。

“说不清,你要多一个兄弟了。”

“呀……”方正卿一脸懵逼的看着父亲。

方继藩板着脸:“怎么,你不高兴。”

“没,没有。”方正卿摇头:“只是……消息来的太突然。”

方继藩叹口气:“为父又何尝不觉得突然呢,当然,此事,谁都不可说。”

“噢。”方正卿点头。

方继藩拍拍他的肩:“好好的在书院里读书,将来,学了一身本事,才可光大家业,我们方家,是积善之家,世世代代,清清白白,为国尽忠,守境安民,你的曾祖如此,你的大父如此,为父也是如此,为父将来能传给你的,未必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爵位,也未必是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富,真正最宝贵的,是列祖列宗们的声名,还有为父教授你的为人处世之道,正卿啊正卿,高贵的人格,才是根本,你谨记着为父的话,知道了吗?”

方正卿挠挠头:“呀……”

方继藩恼羞成怒:“你又呀什么?”

方正卿道:“爹,你不打算将爵位和家财传给我了呀?”

方继藩脸青一块红一块:“粗俗!”

方正卿幽幽道:“人家载墨,还有皇帝要继承呢。我啥都没有吗?不给就不给,可道理不是这样的理,我是你儿子啊,亲的。”

方继藩叹口气道:“你要气死你爹,你这个蠢货,听不懂为父的话外音,滚蛋。”

方正卿道:“不给可以明说,大不了我自个儿去建功立业,可自小到大,你今日讲这个道理,明日讲那个道理,又打又骂,我是你儿子,这是该当的,可打了骂了,东西都给别人,这是为人父该做的事吗?”

方继藩要吐血。

方正卿一甩头:“不给就不给,等我从书院肄业了,就去黄金洲,去投奔大父,跟着大父,去给咱们大明打江山去。”

方继藩捂着自己的心口:“从小就让你好好的学习,这汉语博大精深,深不可测,你这狗东西,书读到狗肚子里了,竟是不能理解。罢了,我当没你这个逆子。”

方正卿想甩头,又不敢,乖乖的道:“好吧,儿子错了,儿子给父亲赔罪。”

啪嗒跪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方继藩才好受了一些:“你要挣功名,这想法是对的,不能躺在祖宗的功劳簿子上混日子,咱们方家,要一代比一代强,好了,懒得和你交流,鸡同鸭讲,进书院去吧。”

“噢。”方正卿抬头,看了一眼方继藩,欲言又止:“父亲,你也要多保重身体,早睡早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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