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骂骂咧咧

乡试的考试过程也就那样,突出一个艰苦朴素,实在乏善可陈。

过程中一共要考三场,八月九日第一场,八月十二日第二场,八月十五日第三场。

当然都知道,乡试最重要的只有第一场经义八股文,录取基本也只看第一场的发挥。

至于后面两场的策对、公文写作、诗词歌赋等等,都只是个形式而已。

但就算是走形式,也非常艰苦,每场都要凌晨起床入场,然后在长宽只有三尺、既漏风又漏雨的小破单间里坐到黄昏天黑。

同时还要完成高强度的写作,比如第一天要写三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一共七篇八股文!

所以乡试真的不轻松,对考生的体力和精力都是高强度的折磨。很多士子考完了后,直接大病一场。

难熬是十分难熬的,士子都要经历这个过程,最惨的是经历了十次八次乡试仍然没成功的人,说的就是苏州文坛大佬文征明。

但能承受这么多次乡试煎熬,也从侧面论证了文征明体质极佳,他能活到九十岁不是没有原因的。

万历十六年八月十五日,南直隶戊子科乡试最后一场考完,走出考场的士子已经精疲力尽。

但是只要给他们一点喘气的时间,立刻就能满血复活,进入高压解脱之后的狂欢状态。

在八月底乡试榜公布之前,数千士子还是平等的,没有失败,没有悲伤,没有复习。

黄昏交卷后,林泰来和友人一起走出龙门,商议着晚上的安排。

感觉像是坐了几天大牢的金士衡无精打采,对林泰来说:“也许可以改到明天再聚?今晚我只想躺平不动。”

林泰来冷哼道:“和你们这样软弱无力的虫豸在一起,又怎能更好的以身报国?”

如果别人敢这样嘲讽自己,金士衡一定会反喷回去,但林泰来爱说什么就说吧。

毕竟林泰来可是穿着盔甲考了三场的狠人,比其他任何考生的负担都更重,这体力不服不行。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个衙役打扮的中年人冲了过来,对林泰来叫道:

“林老爷!我乃苏州府公差!府尊让我来给你紧急报信!”

林泰来皱眉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衙役赶紧禀报说:“苏松连续下了十多天雨,发大水了!

上月底,苏松二府突然刮起大风,太湖浪高二丈。后来这十余天,苏松二府大雨昼夜不绝,如今洪水漫延,无数禾苗腐烂,庐舍漂没!”

卧槽!林大官人听到消息后,忍不住大吃一惊。

虽然他是个穿越者,但也不可能记住具体某年的气候灾害,一般文科穿越者也不研究气候。

林泰来身边士子大都是来自苏州府和松江府的,此时都有些惊慌。

没想到在考试期间,老家竟然遭了大灾!

还有不少人更惊讶的是,苏州府发生水灾后,府尊第一时间就想到向林泰来报信,这是什么地方贤达?

林大官人突然悲愤的振臂高呼:“如果朝廷早听我言,重新疏通吴淞江故道,何至于此!”

众人没反应过来,但是不明觉厉。

随后又听到林泰来对衙役问道:“如今苏州米价几何?”

那衙役答道:“小人来之前,米价已经涨到每石二两,是平时的四倍!”

当着众人的面,林泰来掷地有声的指示说:“你立刻回去告诉府衙,苏州城联合济农仓里应该还有八万石米,一粒也不许卖,全部用来救灾!”

虽然周围很多人没理解为什么官民合办的济农仓是林泰来说了算,但并不妨碍此刻赞美林泰来的大义。

八万石米按照现在市场价,一出手就能换十几万两银子,虽然大部分产权都在官府,但私人怎么也能落袋数万两银子!

能忍住这种巨额利润的诱惑,将八万石米全都用来救灾,实属大仁大义了。

虽然姓林的横行霸道、穷凶极恶、横征暴敛、为非作歹,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守住了底线。

林大官人对身边友人们说:“今晚不能聚了。”然后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金士衡连忙在后面问道:“伱去哪里?”

林大官人答道:“我去找海青天!”

众人:“???”

好端端的突然去找海瑞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海瑞负责赈灾?

一连走过了两个路口,林大官人左看右看后看,确定没有熟人跟随后。

又迅速对左护法张文说:“你马上启程返回苏州,把我的指示亲口带回去,不能写在书面的那种。”

张文严肃的回应说:“坐馆但讲。”

林大官人便又开口道:“第一,启动粮食换织机计划!十石米换一台织机,能换多少换多少。”

要是按苏州正常年景的价格,一台织机价格怎么也得相当于三四十石米。

“第二,工业园区工人和愿意进入工业园区的工人,可以免息从济农仓借贷三个月口粮!

第三,满足了上面两项要求后,济农仓再尽力去救济灾民,但只能借贷一个月口粮!”

张文听完了林大官人的指示后,转身就走,回苏州城去传达落实。

随后林大官人继续向城北走,他真的要去拜访海青天。

海青天住在官舍里,堂堂的正二品右都御史住处只是一个独门两进小院。

如今海青天身体每况愈下,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家躺着休养,无法再狠抓作风纪律了,这让全南京官场都松了一口气。

在原本历史上,海瑞去年就该去世了,但在本时空蝴蝶效应时不时的强力刺激下,海瑞坚挺到了现在。

林泰来让随从们都在门外等着,独自进了海瑞家里面。

看到林泰来,半躺在病榻上的海青天忍不住讽刺说:

“可惜我风烛残年,时常卧病不起,无法亲自去抓你科举舞弊了。”

林泰来没接这话,径自说:“老大人你知道么?苏松全境发大水了,这都要怪你当初截断了吴淞江下游。”

就是二十年前海瑞当江南巡抚时,把吴淞江通海的下游截断,改道成了大黄浦河的支流。

海瑞的养气功夫很强,但总是能被林泰来莫名的气到,当即怒道:“简直胡扯!别什么都责怪老夫!

洪水大到了这个地步,吴淞江下游如何已经没多大影响!

就算吴淞江下游通畅入海,今年这样水灾一样会发生!

说到底吴淞江只是一条江流而已,负担不了蔓延苏松全境的水灾!”

林泰来叹口气,“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还不懂知错就改的道理呢?

在有生之年,赶紧把昔年错误弥补了才是正理!

趁着这次发洪水的机会,你可以上书朝廷,奏请重新疏通吴淞江故道,扩大苏松水域入海的通道,减轻今后的洪灾。”

海青天很坚定的说:“老夫并没有错,也不需要弥补改正。

让吴淞江改道大黄浦河,乃是为了防止海寇通过吴淞江直驱江南腹地。”

巩固海疆,消除隐患,此乃万世之法也!

“我明白了!”林泰来仿佛恍然大悟,“你要维护仅存的广东市舶司的利益!”

海青天:“???”

他海瑞和广东市舶司有个屁关系?

当初朝廷设置了三个市舶司,浙江、福建、广东各一个。但是在嘉靖倭乱后,浙江和福建的市舶司都被撤销了,至今尚未恢复。

所以在当前,广东市舶司乃是大明硕果仅存的市舶司。听说福建方面近些年积极寻求恢复市舶司,但还没有得到朝廷批准。

林大官人睁着大眼睛说瞎话:“老大人是广东人,故而你不愿让吴淞江通海,影响到广东外贸!”

“胡说八道!”海瑞登时感到气冲斗牛,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他怀疑自己都要把血咳出来了。

瞎扯也要讲究个合理性,你林泰来这些屁话都什么玩意?

自己老家琼州府虽然隶属于广东,但那是在海南岛上,和广东本土尤其广州府又不是一回事!

所以自己怎么就成了广东人?你林泰来是地理盲吗?

林泰来说:“那老大人还是向朝廷上个奏疏,请求重新疏通吴淞江下游故道吧,免得让我继续误会下去。”

先前林大官人就发现了,自己上疏说个正事,只要不是直接骂人和斡旋兵变民变的,就没啥人重视,连讨论都没讨论的,把自己当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年轻。

但海瑞的份量应该足够引起重视,至少能引发一波关注和讨论了吧?

海青天很想从病榻上跳起来打人,但老病的身躯已经让他有心无力了。

他不禁想起了在那个二十岁阳光灿烂的下午,不经意看到的一句诗——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林泰来苦苦劝道:“只是让你上个奏疏而已,朝廷还不一定准许。

咱们朝廷是什么效率,老大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么?所以又何必如此执拗?”

海青天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在回气回血。

林泰来最后说:“这样吧!只要老大人你答应上这份奏疏,我就把苏州济农仓全部存粮都用来救灾!

一粒都不会出售到市场上,绝对不用来倒卖发财,直接免息借到灾民手里!

以当今世道,天下有多少人能做到这样?”

“我知道了,你滚吧。”海青天现在只想让这个恶魔在眼前消失。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能看出,其实你这个人并不贪财,但我看不出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泰来回应:“那你老可要保重身体,不然只能看个开头就没了。”

苏松一场大洪灾,让两个地方的士子都归心似箭,但却要在南京城等着放榜。

这两个地方的士子也都没有什么心思狂欢了,就算有没心没肺的,这时候也要老实点。

所以就只能在煎熬中等待着,一直等到了八月二十八日上午,贡院大门再次打开,这就宣示着要放榜了。

乡试榜被放在彩亭中,由差役扛着,要从贡院一直抬到应天府府衙。

南直隶乡试放榜这件事,在南京城是一件非常热闹的事情。

无数男女老少跟随着彩亭前行,形成了一支盛大的游街队伍。

林大官人和他的朋友们听到放榜的消息,匆匆忙忙的从秦淮旧院里钻出来,一起汇聚在了武定桥头。

金士衡对众人分析说:“乡试榜要张挂在府衙影壁上,会有无数人挤在那里看,现场必定混乱不堪。

我们这样读书人去了,和贩夫走卒、家奴下人们拥挤,也是有辱斯文,而且我们还不一定挤得过别人”

林泰来不屑的说:“那是你挤不过别人,别带上我。”

金士衡没搭理林泰来打岔,继续说:“所以不如按照老惯例,在府衙附近找个酒家茶铺等待,然后打发仆役们去看榜回报。”

金士衡说的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一般士子都是这样干的,除非穷到连个仆役都没有,只能亲自去看榜。

“简直多此一举!”林大官人大手一挥,直接否定了金士衡的提议。

然后他环视四周说:“我有二百勇士傍身,难道还怕别人冲撞我们?尔等不用害怕,跟我走就是!”

于是众人跟随林泰来,周围布置了浩浩荡荡的二百条大汉,一起追着彩亭去了。

由南向北横穿了三山街,就来到了府衙。

衙前街道已经是人山人海,但无所谓,二百条大汉一起大喝,直接从人山人海里开劈出了一条通道。

没有人表示不满,就算那些被推倒的人,也是很友好的笑了笑,非常大度。

林泰来等十来人沿着不断延伸出的通道,一直走到了府衙大门影壁下。

终于能看清乡试榜上的字了,大家一起抬头,目光快速逡巡,仔细搜索自己的名字。

“我艹!”林泰来直接爆出了粗口!

他是第一个发出声音的,因为他的名字就在榜上最前面第一个,所以他最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乡试榜上赫然写着:“第一名,林泰来,苏州府学生,易经。”

这个成绩完全出乎预料,林大官人本来只想混个举人功名而已,完全不追求名次。

反正此时林大官人整个人都麻了,心里不停的骂骂咧咧,这主考官失心疯了吧?

(本章完)

第395章 放榜之后的内幕

看榜的人除了社会闲散人士、家奴仆役之外,到现场的士子也有不少。

毕竟三四千考生里面,也不是人人都富裕。还是有很多没有仆役,或者仆役完全不识字的考生,需要亲自来看榜。

另外还有一些考生打发了仆役卖力气挤到内围里去看榜,自己则站在外围等消息。

大部分看榜的人扫了一眼解元是谁后,来不及多想,就开始焦急的寻找着熟悉的名字,自己的或者亲友的。

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大喝道:“有问题!有问题!”

众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却见一个极为高大雄壮的巨汉,愤怒的指着影壁上的乡试榜。

这种考试结果出来后,有考生不服气闹事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

南直隶乡试考生三四千人,录取名额却只有一百三十五人,绝大多数人都会落榜,能考中的才是凤毛麟角。

可以说在现场的士子,大都是落榜生,此时听到有人带头鼓噪,立刻就有其他心怀不满的人跟着起哄了。

“有问题!有问题!”一个叫归子慕的热血年轻人举着拳头高呼道。

可是这个年轻人刚喊了两嗓子,就被同伴用力拖走了。

归子慕质问同伴:“有壮士为了考试不公而振臂高呼,而你连呐喊声援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同伴没好气的说:“刚才那个高呼有问题的,乃是榜上的解元林泰来!你这落榜之人声援个屁!”

归子慕:“.”

这世道还行不行了?从来只有落榜的人鼓噪,没听说过上榜的人闹事。

解元在榜下带头高喊有问题,连落榜扑街者最后的倔强都要剥夺?

林泰来的形象还是很鲜明的,而且又是个名人,很多人当场就认了出来。

但众人都很无语,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一个以武功闻名江左的大明第一武状元,又在文科乡试上勇夺第一,实在太魔幻了。

更魔幻的是,这个人居然在榜下高喊有问题。

身边的好友们纷纷对林大官人问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伱是不会笑吗?”

林泰来很严肃的说:“这乡试榜一定有问题,你们要跟我一起抗争。”

几个友人远离了林泰来,解释说:“榜上有我等的名字,所以我们认为肯定没有问题,恕我等无法支持你了。”

还想抗争的林大官人瞬间就遭遇众叛亲离,只能怏怏的离开了。

对普通人而言,考中举人就意味着实现了真正的阶层跨越,从士子变成了老爷,进入了统治阶级。

不但在地方上能获得很多原先想都不敢想的特权,还具备了直接做官的资格,是非常值得狂欢的事情。

放榜之后,一直锁在贡院内院里,与外界隔绝的阅卷考官们就恢复了自由。

当然这些考官里份量最重的人就是主考官,被新举人称之为座师。如果以后进入官场,没有意外因素干扰的话,座师与门生就是天然的同盟关系。

今科乡试主考官黄洪宪从贡院出来后,就开始接受门生们的拜见。

不过林大官人根据历史经验来判断,这个座师应该没什么前途,以后指望不上。

一百多个门生都要来拜见座师,所以只能一批一批的进去。

林泰来和几个中举的好友们站在院门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前一批同年出来了。

“该着我们拜见了。”林大官人振了振衣袖,准备带头入内。

但是上一批同年中,突然有个人小跑过来,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生得浓眉大眼,非常热忱的招呼说:

“可是吴中林解元当面?在下素来久仰林解元大名,今日终得识荆,不但此生无憾,而且三生有幸!”

纵然是林大官人此刻也有点愕然,这个同年是不是太过于卑微了?

按理说,同年之间只要平等结交就行了,哪有这样的?

还没等林大官人反应过来,这个同年又掏出了一叠稿纸,万分敬仰的说:“为庆祝林生再夺解元,在下写了一组八首诗为贺!”

于是向来机敏的林大官人也被整不会了——我又不是你爹,你至于写八首诗庆祝么?

这浓眉大眼的同年又接着说:“早就听说了林解元提出的四大诗论,实乃震耳发聩之高论也。

在下以为,林解元足可引领数百年之风骚,堪称诗坛之宗师,我愿称阁下为诗宗!”

“啊,这”林泰来自从穿越以来,第一次被人说的晕头转向。

诗宗!听起来逼格爆表啊,但在这个场景下承认,似乎又很羞耻啊。

要不要应下来,在线等,挺急的。

浓眉大眼的同年举着稿纸,满脸都是求知的渴望:“在下还存了一些私心,斗胆请林解元指点一二。

不知在林解元指出的未来四大流派中,在下的诗风更适合哪一个流派?”

这也是林泰来进军文坛以来,第一次遇到在文学问题上求教自己的。

回过神来的林大官人难得待人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主动问道:“还未曾请教尊姓大名?”

这位同年赶紧自报家门说:“在下金坛周应秋也。”

林泰来顿时虎躯巨震,下意识的说:“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就是周应秋?”

他这科乡试榜上,还是有几个历史名人的,比如东林八君里的两个,都在里面。

而这位周应秋在原本历史上,正是这科乡试的第一名解元,而且也是历史上最有名的一个,当然他的名气和解元关系不大。

浓眉大眼周同年的主要名气来自于三十多年后,投靠魏忠贤,成为九千岁门下“十狗”之首.

周应秋在当左都御史的时候,得知魏忠贤侄子魏良卿喜欢吃猪蹄,就经常亲自煨猪蹄款待魏良卿,江湖人称“猪蹄总宪”。

后来周应秋又当上了吏部尚书,公开卖官,号称每天收取贿银一万两,又被时人称为“周日万”。

想到这段历史掌故,林大官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年轻时的周应秋就已经恐怖如斯了吗?连自己这样心志坚定的人,也险些被搞得五迷三道!

“林解元?”周应秋见林泰来突然发愣,轻轻呼唤了一声。

而林大官人神色复杂的看了周同年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在刚才这场看不见的交锋中,他林泰来实际上已经败了,只是凭借着历史知识这个金手指外挂,才没有沉沦其中。

如果他林泰来不是来自于数百年后的穿越者,哪里挡得住这周应秋的攻势。

周应秋茫然不解的看着突然离去的林解元,自己哪里说错了?

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刚才林泰来挣脱自己的跪舔法术,只是意外而已!

只要自己全力以赴,没有人能完全拒绝自己的跪舔!

走进了会客厅,林大官人就暂时把周应秋放下,开始与座师黄洪宪应酬。

这黄学士四十多岁,按理说应该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却毫无精气神。

同批人一起行了拜师礼后,然后又将各自的礼物呈上。

林大官人很实在,直接送了一匣名贵的宋版书,匣子里还偷偷压着两根金条。

看着每人都与座师交流过后,林大官人就对别人挥了挥手,淡淡的说:“尔等暂且退下,我单独与老师说几句话。”

别人也理解,林泰来这个解元确实也离谱,便退出去了。

等身边没有别的人后,黄学士主动说:“申相托我稍带了信件,先前不方便给你。”

这就等于直接表明了立场,双方之间对上号了,确实是自己人!

林泰来迫不及待的问道:“为什么把第一名解元给我了?难道是朝中执政指示的?”

黄学士很沉稳的答道:“与别人无关,是我自行主张,点了你做解元。”

林泰来忍不住又问道:“老师如何想的?似乎无此必要抬爱。”

黄学士反问道:“就算你不是解元?就没有争议了吗?

京师朝廷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有哪些人在关注你,你应该很清楚。”

林大官人不屑的说:“土鸡瓦犬而已。”

黄学士又说:“即便你是乡试的最后一名,照样也会引发某些人的非议。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把解元给了你,先赢得一个名声。”

林泰来有点无语,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黄洪宪今年给了大学士王锡爵儿子王衡一个解元,没想到本时空换成了自己。

黄学士安慰说:“你不必担心,就算解元争议大点,也没关系。

遭受非议后,我会承担所有责任,用辞官来解决问题的,是真的辞官。”

在官场斗争中,一般来说辞官就是结局了,表示付出了代价,按规矩不能再继续政治追杀了。

假如黄学士辞官来应对非议,在规则上是能终结林大官人这个解元的争议。

林大官人试探着说:“那学生我不知该如何报答老师的厚爱了。”

平白无故的为了自己这个虚名解元,就付出这么大代价,林大官人怎么听都觉得有点离谱。

黄学士笑呵呵的说:“不用你来报答什么,我这个隆庆五年的进士,本来就没有前途。”

隆庆五年的会试,主考官座师是张居正现在只能整天闲晃的冯时可冯老爷也是这届的。

然后又听到黄学士说:“但犬子年方二十出头,却在上科万历十四年考中了进士,而且若有贵人照拂,前途肯定比我远大。”

林泰来明白了,黄学士的意思就是,把他自己官位拼掉,换取以后首辅大佬照顾他儿子。

一切从表面逻辑上能解释通了,但林泰来还是觉得,从人性上说不通。

如果这个解元是你黄学士自行安排的,那不就等于是自作主张,给首辅多找了些麻烦么?

解元带来的争议,怎么说也是比普通举人更大,给首辅带来的麻烦也更大。

你黄学士儿子还在被首辅捏着,又不可能当卧底。

于是林泰来决定诈一下黄学士,考虑过后,又开口道:

“老师最好还是说实话吧,这个解元到底是谁定下的。

不然的话,我只能以为,你故意制造我和申相之间的疑虑。”

黄学士却苦笑了几声,犹豫了片刻后,“其实有点其他内情,你迟早也会知道。

明年会试可能不好安排,所以申相决定先送给你一个解元。

万一,我是说万一明年真的不行,这解元就是补偿。”

林泰来:“.”

这意思就是,明年会试可能比较难办,所以这解元就算是一个安慰奖?

凭啥啊,别的穿越者都是轻轻松松两榜连捷通关,怎么到自己这里就难办了?

如果连会试都这么难办,要你申时行这个首辅何用!

黄学士强调说:“申相一定会尽力,但确实有些难处,主要是因为明年会试的主考官是次辅许国。”

很久很久以前,会试主考官都是翰林学士来充当,而近几十年,则开始用内阁大学士轮流充当主考官。

所以基本上是个人就能猜到,下次会试大比的主考官大概是谁。

当今内阁三人中,首辅申时行是万历八年会试主考官,大学士王锡爵是上次万历十四年会试主考官。

只有次辅许国没有主持过会试,所以明年的会试主考官肯定就是许国。

但重点在于,许国是徽商出身,很多扬州盐商比如郑之彦的靠山就是许国。

而林大官人在扬州争夺盐业利益时,完全没给许次辅面子。

林氏盐业把持的两万一千引窝本里,有三分之二是从徽商手里抢来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也是林大官人自作孽。

但是只要触动原有利益格局,就一定会得罪人,就算没有许国,也有别人。

林泰来有点不满的说:“首辅压不住许国吗?”

黄学士解释说:“申相也有申相的苦衷,第一,许国这个人脾气执拗火爆,报复心强,又很难说服。

第二,申相也需要许国的支持,很多时候内阁与外朝打嘴仗,都要靠许国出面。”

林泰来不忿的说:“我若为首辅,内阁就不会有别的声音!”

黄学士又想起什么,提醒说:“此外朝廷还有传言,明年会试的十八房同考官里,某些人可能放弃其他所有位置,只全力争夺易经房的考官位置。”

众所周知,会试和乡试一样,除了《四书》为必学必考之外,考生都会从诗、书、礼、易、春秋五经里选择一门作为本经。

判卷的时候,会有若干个同考官,以五经为分类,分房判卷,然后将通过试卷提交给主考官。

比如林泰来的本经是《易经》,试卷肯定会送到易经房,由同考官进行初判。

所以只要敌对势力抢到易经房的同考官位置,就肯定能接触到林泰来的试卷。

最后黄学士无奈的叹道:“总而言之,申相肯定会为了你尽力而为,但是各方阻碍因素实在太多,已经不敢保证结果了。”

林泰来:“.”

他林泰来何德何能,值当如此拼命阻击么?

他林泰来究竟做错了什么,被针对到这个地步?

黄学士除了提供一些最新消息,对林大官人的遭遇也爱莫能助。

乡试还是快速过去,会试才是主菜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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