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0.第1041章 朕可高枕无忧

第1041章 朕可高枕无忧

那田镜却是急匆匆的到了西山。

见到了方继藩,眼泪就落下来了。

闻名已久,真是闻名已久啊。

在田镜心里,欧阳使君乃是极了不起的人,简直就是人生导师,偶像中的偶像。

可这位大偶像,口里念念叨叨的,却是他的恩师。

定兴县上下,谁不晓得这位方都尉,实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不然,怎么他教授出来的弟子这般的厉害呢?

说起来,欧阳志乃是方继藩的门生。而不久之后,欧阳志可能就要离任定兴县,那么田镜算是欧阳志的故吏。

这门生故吏的关系,可深着呢。

田镜一见到方继藩,立即匍匐在地,恨不得五体投地,真挚万分的道:“小人见过都尉,小人久仰都尉大名,小人……小人……”

他既激动,又是胆怯,磕头如捣蒜,边道:“小人受使君之命,给都尉捎个话,欧阳使君说,这一趟,他为弟子,不辱都尉之命……还有……还有……”

方继藩高高坐着,怡然自若的端着茶盏,只瞥了他一眼,喝茶。

他无法理解,这个家伙为啥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一副好像自己是他爷爷的样子。

古人的脑子……是不是都绷着一根弦哪?

“噢,知道了,还有什么事没?”方继藩悠悠然的道。

“没,没了。”田镜小心翼翼的抬头,悄悄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又是惊为天人:“小人瞻仰都尉仪容,顿觉如沐春风……”

遗容……还瞻仰……

来这,是骂人的?

方继藩啪嗒一声,将茶盏摔在了案牍上,怒了,喝道:“狗一样的东西,怎么说话的?”

“呀……”田镜顿时战战兢兢起来,却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只是惊恐的忙道:“小人万死,万死之罪,小人…”

他二话不说,扬起手来,便是来回给自己打耳光。

啪啪啪啪啪之后。

他面上竟是微肿了起来。

方继藩看得瞠目结舌。

这不科学啊。

“小人就是狗一样的东西,和都尉相比,实乃萤火之虫,都尉乃是日月之辉啊。欧阳使君在定兴县,一直都是小人鞍前马后,小人自欧阳使君身上,受益良多,今日,见了方都尉,心里更是……更是……”

方继藩见他说的激动,便一挥手道:“好了,知道了,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就滚吧!”

这是方继藩的处世哲学。

没法子,好声好气的跟人说话,往往不凑效。这是方继藩的经验之谈,以往他也曾想过自己和颜悦色一些,可结果呢,却把人吓了个半死,仿佛见鬼了似的,回家之后,细细琢磨,总觉得这如沐春风背后,总好像藏着什么阴谋,能吓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连蹲个茅坑,都要先绕着茅坑转悠几圈,确定没有埋伏之后,方才敢进去,生怕被打击报复。

他们这是不了解他方继藩善良的内心啊。

反而这般,动辄让人滚蛋,大家反而心里舒服了,这就是方都尉该有的样子啊,一听这个滚字,就犹如天籁之音,内心舒畅了,腿脚也便利了。

方继藩能怎么办,本着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内心善良,却独具正义感和历史责任感的自己,总不能生生把人吓死吧,人都死光了,谁来买房?

田镜忙是点头:“是,是……”

“对了。”方继藩倒是突然想起什么:“这家伙,何时回京?”

这家伙……也只有方都尉,才敢这样称呼欧阳使君啊。

田镜心里感慨,忙道:“欧阳使君说,簿册交上去,陛下十之八九就要召见的,所以他已准备好了行囊,说不准,今日就要快马入京,毕竟轻装从简的话,这定兴县又不远……”

方继藩忍不住道:“真是个好孩子,定兴县立了大功劳啊,没有给我丢人,近来果然成长了不少。”

一番感慨之后……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你来了京里,要多走走,多看看,尤其是新城……”

“啊……”

方继藩笑容可恭的继续道:“这新城有诸多的好处,那里的宅子,买了就是赚到,一亩地,才三万两银子,说实话,这宅子,买的就是地段。你说说看,你在定兴县,没少贪墨钱财吧?”

田镜顿时给吓得脸都绿了。

这位方都尉,实是了不起的人,他是在拐着弯子,检验我的德行,看我是否奉公守法吧。

果然不愧是欧阳使君的恩师,定是他嫉恶如仇,对于贪官墨吏咬牙切齿。

“没,没有!”田镜立即一脸肃然的道:“小人奉公守法,是正经人。”

“呀……”方继藩露出遗憾之色,失望的叹了口气道:“那么,旧城也可去看看,那儿在改造,很快就要兴建许多学堂和戏院,现在那儿房价低廉,才几百两银子,就有三室两厅,这样的好房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是看你和我那劣徒有几分关系,才指点你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田镜顿时提心吊胆,方都尉……这又是试探什么?实在太可怕了,方都尉实是深不可测,要小心回话才是。

他凛然道:“欧阳使君到任之后,最厌恶的就是小吏欺民,小人受欧阳使君感召,忝为户房司吏,手中经过的钱粮,成千上万,可是小人两袖清风,至今家徒四壁,方都尉,小人不是那样的人!”

好吧,原来……又是一个穷鬼。

方继藩觉得再没有聊下去的动力了,便道:“好了,你可以滚了!”

田镜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就在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方都尉,陛下诏您入宫,对了,这里还有一个文吏,叫田镜的,陛下……也诏此人入宫见驾,询问定兴县户政。还有萧公公已快马加鞭前去请欧阳使君觐见了,或许……能撞上!”

方继藩听罢,抖擞精神,红光满面的道:“陛下能召见臣,实是臣的荣幸。”

这等事,不去凑热闹,实是可惜了。

方继藩匆匆的整了整衣冠。

而一旁的田镜,却是痴了。

这是……召见他?

他不过是区区一吏而已……有……有资格吗?

他顿时胆战心惊起来,突然……捂着心口……哭了。

“大恩大德啊,大恩大德……”

方继藩最受不了这种的,直接上去,扬手就是给他一个耳光:“嚎叫个什么,快不快走!”

这一巴掌,打的田镜揪着自己的心口,更是痛哭流涕:“方都尉……这是你们的大恩大德啊。小人从前不过是区区一介无名文吏,上不得大雅之堂,可自蒙欧阳使君不弃,将小人提拔为司吏,此后,委以重任,而今,立了尺寸之功,居然……居然有机会……去面见圣上。”

他激动的不得了,像疯了一般,捋起袖子,露出他的胳膊来。

一看到他的胳膊,方继藩顿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话,看到了胳膊,就想到胸脯,想到胸脯就想到luo体,呸,狗一样的东西,这玩意的LUOTI能看?这个臭不要脸的狗东西!

田镜涕泪横流:“天哪,天哪……我的天哪……这是天大的恩德啊,没有方都尉,就没有欧阳使君,没有欧阳使君,就没有小人……”

又一个马屁精!

…………

方继藩对于这田镜,是很服气的,一路上都在嗷嗷叫,直让方继藩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至宫中,到奉天殿,方继藩先入内,此时,弘治皇帝已召集了群臣,诸臣站定。

人们一个个窃窃私语,等一见方继藩来,立即安静了下来。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四顾左右:“你们看,定兴县的大功臣来了。”

众臣都尴尬的笑。

方继藩笑吟吟的上前,行礼道:“儿臣见过陛下,今日天气神清气爽,儿臣抬头,便知此刻定是龙颜大悦,若非如此,哪里来的风和日丽。听说定兴县传来了喜讯,陛下……儿臣……儿臣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弘治皇帝一脸笑容的道:“但说无妨。”

今日心情好,给方继藩一个说话的机会。

方继藩撕心裂肺的道:“陛下可万万不要称呼儿臣为什么大功臣,儿臣哪里是什么功臣,打小就得了脑疾,籍籍无名,若非陛下不弃,提拔儿臣,儿臣哪里有今日,陛下啊,没有陛下,就没有儿臣,没有儿臣,就没有欧阳志,没有欧阳志,哪里来的功劳,这功劳,乃是陛下所有,天下谁人不知,陛下才是大功臣……”

弘治皇帝红光满面,心情荡漾。

这话,听着颇有道理。

群臣们脸色木然,嗯,他们已经习惯了。

殿外头,方继藩的声音洪亮,田镜听了个真切,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咦,这话……竟很耳熟……

……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卿能如此虚怀若谷,朕心甚慰。假使这满朝文武,人人似卿,朕也就可无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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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2章 有其师 必有其弟子

弘治皇帝目光随即落在了这田镜的身上。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召见一个小吏。

说实话,觉得很新鲜。

犹如猴子。

田镜此刻,只是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弘治皇帝露出了微笑,道:“田卿家……”

“……”

殿中安静无声。

田镜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弘治皇帝莞尔。

群臣之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不过细细想来,可以体谅。

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吏,到了皇帝面前,若是表现出彩,那就是不正常了。

偏偏田镜本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现在陷入了尴尬,心里更为惶恐,便更紧张了。

方继藩心里却是乐了,如此才显现出了自己的可贵啊。

方继藩道:“陛下在问你的话,还愣在此做什么?”

田镜良久,才期期艾艾的道:“陛……陛下……小人蒙欧阳使君厚爱,小人……小人之所学,皆是拜方都尉所赐。”

方继藩的脸顿时变了。

啥?

拜我所赐,我有教过你这么怂吗,有吗?我方继藩数不清的门生故吏,随便拎出来一个,哪怕是一条狗,也比你强,臭不要脸的狗东西。

“是吗?”弘治皇帝似乎并没有因为田镜的失态而恼怒。

他看了田镜一眼,而后才向方继藩道:“朕本欲召田卿家询问新政之事,可惜他竟是个忠厚之人,不能回答……”说着,叹了口气:“那就等欧阳卿家来吧。”

可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便又问田镜:“田卿家是定兴县人?”

“是……是……”

弘治皇帝纯粹是带着好奇的态度,毕竟对于一个书吏对于他而言,是极稀罕的,他莞尔一笑,又问道:“田卿家可有功名?”

“不,不曾有。”田镜战战兢兢,又是惭愧道:“小人中过童试……”

童试……当然不算功名。

这殿中群臣,都禁不住的扑哧笑了起来。

要知道,能站在这里的,最差最差也是进士,而且还是进士中的王者,而所谓的童试呢,你得中了院试,才能中个秀才功名,这个人,至多只中了县试或者府试而已,说穿了,档次太低,在诸公眼里,其实和文盲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田镜听到嘲笑,更是羞愧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头垂得更低了。

弘治皇帝颔首,倒是没有失笑,却是道:“你为吏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弘治皇帝又点头:“一直都是司吏吗?”

“不,不,不是的,此前为文吏,此后蒙欧阳使君不弃,忝为司吏。”

弘治皇帝道:“一县的司吏,也是不易啊。”

这显然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

不客气的说,在这里,一县的司吏,算个屁,但凡有点功名的读书人,也不甘心为吏的。

大明的体制之中,吏是较为低贱的代名词,为官之人,更是视其为奴仆,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弘治皇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而后对方继藩道:“方卿家,你的门生欧阳志,此次又立大功了,这新政在定兴县大获成功,朕在想……新政是否可以推广而之?”

群臣们的心思复杂起来。

他们不喜欢新的东西,可是……这新政的效果,实在过于明显和卓著,想来,这个风潮是挡不住了。

这方继藩,一定求之不得吧。

方继藩却是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什么?”弘治皇帝一愣,当初就是方继藩拼了命的支持新政,现在好了,他居然说不可?

方继藩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新政在定兴县,靠的是全力推行,臣不客气的说,这是因为,臣的门生欧阳志还算有点出息,可天下的州府,那些个官员,臣再不客气的说……”

“你捡重要的说!”弘治皇帝打断方继藩的话。

方继藩便只好道:“陛下也知,学生所信奉的,乃是科学。什么是科学,科学不是成果,而是……做事的方法。就譬如这新政,因为一地成功了,能保证其他地方不出乱子吗?臣看……不一定。贸然两京十三省推广,天下非要乱套不可。最科学的方法,就是以定兴县为一个点,继续进行新政,找出新政出的问题,进行回馈,再在朝中,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后,继续去尝试,之后,再进行反馈。新政可以铺开,但摊子不能铺的太大,可以以定兴县为中心,先划保定府为新政的新试点,再看看,这保定府中,执行的如何,途中,会有什么问题,这些问题,可否有解决的方法。并且,让更多的人,去观察新政的好处和坏处,好在哪里,坏在哪里……除此之外,还有人才的培养,既是新政,就需有人懂,知道如何运作……”

群臣们本以为,这方继藩势必会贪功冒进,却万万料不到……竟如此谨慎。

弘治皇帝一听,心头一震,道:“方卿家,所言甚是,此谋国之言,倒是朕,一见新政卓有成效……”

方继藩心里想,哪里是卓有成效,是有利可图吧。

“一见新政卓有成效,反而昏了头。此言甚善,科学之理……有些意思,朕万万想不到,方卿家能如此谨慎,看来,方卿家……”弘治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方继藩:“你长大了啊。”

“……”

方继藩心里感慨,我不想,我不想长大,我还想做个孩子……我要去幼儿园……

弘治皇帝满面赞许,随后道:“那么,你上一个章程出来便是。”

方继藩道:“陛下圣明。”

虽然不知道这个和圣明有什么关系,可说圣明,就保准不会有错。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欧阳志来了。”

来的……这么快……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诧异。

不过细细想来,那萧敬定是快马加鞭,其实定兴县和新城并不远,想来,他们是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弘治皇帝精神一震,满朝文武们,也都打起精神。

不得不说,欧阳志的人气,还是很高的。

片刻之后,欧阳志入殿。

本来要见驾,需沐浴更衣,可萧敬知道陛下的心意,知道陛下急着见他,自是再三催促,连这个也省了。

因而,欧阳志身上还背着包袱,徐徐进来,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才道:“臣,欧阳志,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大喜过望:“朕久候卿家多时了。”

欧阳志陷入沉默。

每一个人,都耐心的等候着他。

大家都知道,这个叫欧阳志的人,哪怕是天塌下来,都是不徐不慢的。

今日立下大功,任何人只怕都激动的不得了。

可欧阳志终究还是欧阳志,他不紧不慢,面如止水:“臣愧不敢当。”

不愧是欧阳志啊。

相比于方继藩入殿时的尴尬和沉默。

现在……不少人开始眉飞色舞起来。

看看他镇定自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骄不躁的模样。

真是……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尤其是这一句,沉默之后的愧不敢当四字,别人说出来,这像是客气,可欧阳志说出来,那似乎浑然不知自己立下大功的神采,跃然于他的身体之外。

许多人都会心一笑。

弘治皇帝见他还背着包袱,自是知道他一路鞍马劳顿。

就是这个家伙当初救了自己,也是这个人,在锦州拼死抵御鞑靼人,弘治皇帝看着欧阳志,心里感慨。

欧阳志道:“陛下,此次定兴县新政还算圆满,所缴的税银,以及人口、土地的簿册,陛下是否看过?这一年多来,臣在定兴县主持新政,有得有失,其中,有不少错误,这是臣的疏失,可也幸好,有不少的功劳,都是县中上下,同心协力的结果。臣这里,有一份奏疏,上头罗列的,都是定兴县本次有功的人员,还请陛下过目。”

有功的人员……

弘治皇帝看着欧阳志,那平和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过错,便一人承担,有了功劳,便第一时间为他们请功……这个家伙……

那司吏田镜就在一旁,听了个真切,激动得要哭了。

欧阳使君,仁义啊。弟兄们当初没白跟着他赴汤蹈火,若知道欧阳使君今日这般,当初大家就更该拼命了!

弘治皇帝道:“功劳都是别人的,错误却揽在自己身上,欧阳卿家……”

见弘治皇帝有些感触,欧阳志沉默片刻,便道:“陛下,此乃恩师教诲,恩师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如此而已。更何况,臣实没什么功劳,还请陛下明鉴。”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也是言传身教?

于是所有人狐疑的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腰杆子挺直,面上带着神圣,头上宛若有光,他正色道:“没错,儿臣就是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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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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