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海棠心事

长孙无忌心里很是憋闷,照他的意思,这岑文本和李恪都不是省油的灯,新帝登基,就该把些人全都清理出朝堂。可皇帝却甚是看重这岑文本,使得他也不敢随意出手,不得不顾忌。

今日他刚想试探对李恪出手,皇帝也拦着。

真是不明白皇帝到底在想什么,他太了解李恪的心思了,此人决不会善罢干休,留着他在长安,就要不停的防着他找麻烦;放他去就藩,早晚也会是祸害。

最好杀了了事,干干脆脆,永绝后患。

不过,太上皇现在还没有咽气,皇太后也在看着,对这些皇子们,也确实不好下手。

若皇上没这个意思,自己可抗不住妹妹的质问。

长孙无忌心思烦燥的走了,留下了心里更加不安的岑文本。看了看长孙无忌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宫门口,想到李恪那不听人劝的执拗性子,最后咬了咬牙。

此事还是要落到杨妃娘娘身上,要让吴王快点离开长安。

接下来皇帝和世族的争斗告一段落,就会卷起一场针对这些亲王们的风暴。魏王、吴王、齐王、晋王,都会被裹挟其中,这里面吴王更是首当其冲。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算太上皇还活着,皇太后还健在,这也是不可避免的,皇帝登基以来,还没有针对诸王们有过动作。这些成年的亲王们,多年经营,哪个背后没有一群拥趸。

就算为了加强皇权,消除隐患,冲着他们背后的那些势力,皇帝也要动手。中枢的那些宰相们,对此都心中有数,甚至已经隐隐有些达成了默契,就等皇帝的一声令下了。

一场足以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波已不可避免。

一旦皇帝动手清除打散这些势力,那些亲王们横隔在中间,若是不管不顾,必然会伤了多年追随者们的心;若是挡在前面,也会被毫不犹豫的摧毁。

对此,就连皇太后也保不住他们

正在这时,王德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嘘嘘的说道:“岑大人,刚刚咱家去弘文殿没见着你,没想到这么半响了,你还在太极殿这里,可让咱家好找。”

“王公公,什么事这么急,是不是皇上?”

王德微微一笑:“可不是吗,皇上宣诏,正在御书房等您呢,快跟咱家去吧!”

“让您费心了,我这就去!”岑文本客气的应了一声,随王德往承庆殿的方向而去。

安兴坊太尉府,皇后海棠匆匆来到了这里,在阖府家丁请安声不绝的参见下,直接来到后院侯君集的居所。

当看到侯君集嘴唇发白,一脸萎靡的靠在榻上的时候,顿时止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来到床榻边,悲声泣道:“爹爹,你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伤得重不重?”

“参见皇后娘娘!”正给侯君集医治完的太医署令魏济源连忙行礼道。

海棠这才强撑情绪,问道:“魏大人,你来了就好了,国丈的伤势重不重?”

魏济源忙道:“皇后娘娘不必担心,箭矢无毒,太尉府的下人,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当时就给国公做了包扎处理,也没伤到筋骨,只是些皮肉伤。”

“太尉大人长年习武,身子骨结实,好好休养一阵,自然能康复。不打扰皇后娘娘和太尉了,臣等先告退了。”

“若是有事,还要麻烦魏大人。”

海棠这才放下了心,连忙招呼身边的侍女:“灵儿,替我送送太医署的诸位大人。”

魏济源等人拱手行礼,随着侍女退了出去。

海棠再也止不住心里的怒气,对侯君集说道:“爹爹,李恪以前就曾经打过女儿的主意,此事肯定是李恪暗中报复,我们一定要奏明皇上,重重的惩处他。”

“最好把他的亲王爵位给扒了,发配岭南,再也回不到长安。”

不知为什么,海棠每次见到李恪,都极不舒服,提到李恪的名字,心里就生出一股止不住的烦燥和厌恶,恨不得立马除之而后快。

一想到十几年前,在会昌寺,李恪拿出父亲的把柄,用程蕴良要胁她,一脸不怀好意的邀她去别院,最后在寺庙门口被太子抓个正着,海棠心中就格外不安。

虽然此事最后没有成行,可据父亲的推测和自己的猜想,李恪应该是怀有邪恶目的。

太子殿下那么精明,是不是也猜到了什么,他会不会多想,尽而怀疑到自己的真心。

这件事虽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想起来,海棠都是一阵后怕,即为当初的事情懊恼,又怕此事在当初的太子,现在的皇帝心中留下块垒。

侯君集这些年与海棠和外孙相依为命,岂能不知道女儿的心事。

此次借着处理侯贵的事情,策划出了这场刺杀,一来是让侯贵死得安心一些。

毕竟,为了保护自家将军战死,虽死也无憾。若是真的被自家将军灭口,侯贵恐怕死不瞑目。侯君集沙场出身,见惯了生死,深知自己手下的这些兄弟们的性子。

他们不怕死,可却不想死得如此憋屈。

侯贵到死也不知道,这场刺客的真正目标,是他,侯贵死得安心,侯君集也放心了。

第二个目地就是借着这次事情,把黑锅扣向李恪,替自己女儿除去这个祸害,也替皇帝扫清一个隐患。

当然,最后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想法,就是侯君集看到高阳死后,更是觉得皇帝身边现在就是是非之地,借着此事受伤,先避一阵子,免得遭了池鱼之殃。

这里面的算计,侯君集连女儿也不敢透露,此时看到女儿对李恪恨的咬牙切齿,也跟着顺道:“不错,老夫也觉得,此事必然是李恪所为,不然那些刺客为什么会朝吴王府撤离。”

“老夫追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最后一个刺客,和王府侍卫正在说话,要是再晚点儿,恐怕就被藏到李恪府里了。”

说到这里,侯君集有些心虚的咽了两下。

其实那个死士只是敲开了李恪府的大门,而王府侍卫见到来人一身一黑衣,也暗自奇怪,正在盘问时,侯君集就追了过去。不由分说,当场拉弓射死了最后一人,也让李恪再也说不清楚。

“哼,女儿这就去找皇上。”

海棠愤然道:“这些年,陛下不在长安,李恪没少欺负我们母子,当年还和太子争夺过储位。如今,太子都做了皇帝,若是再任由李恪张狂下去,早晚必生祸乱。”

“等等,海棠,今日不同往日了,太子不在是你一个人的夫君,更是大唐的天子。”

侯君集连忙劝道:“再说,后宫不得干政,皇上这人外柔内刚,心里的主意拿得准的很。在这方面,他不输太上皇,你去参和这些事情,只能惹他不高兴。”

海棠一听,顿时止住了脚步,犹豫了起来。

“听爹的,这事儿你别管,李恪一个毛头小子,爹爹自会收拾了,这次的事件,他难逃干系。”

侯君集断然道:“就算爹爹分量不够,还有长孙大人,他对李恪早有不满了,现在又接替了房玄龄,在尚书省位高权重,爹爹给了这么好一个理由。”

“他必然不会放过李恪的.”

海棠这才松了口气,这些事情,自己确实不便干涉,还是让爹爹出头儿更合适一些。

于是,父女两人就开始聊些家长里短,提到侯贵身死,海棠的眼眸中也流露出无限的悲伤。

侯贵跟了侯君集一辈子,待海棠这个小姐视如已出。

她的离世,对于海棠来说,更像是一个亲人离开,海棠亲自去侧院停放侯贵的灵堂上了柱香。

再次回到床榻前,海堂神情黯然,似有悲伤之意,很明显被侯贵的死触及到了心中的忧愁。

侯君集一看,心里一个咯噔,随后试探的问道:“海棠,怎么了,皇帝待你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只是.”

海棠犹豫了半响,最后才踌躇的说道:“皇上登基这一个月来,只来过绮云宫一次。女儿以前总觉得,太子要是做了皇上就好了,我们母子就不再受人欺负了。”

“可没想到,现在倒是没人敢欺负了,可女儿一个人守着诺大的后宫,更感孤寂了。”

“以前和象儿在东宫的时候,多少还能自由一些,安康和晋阳还来看看我。有时候恒连和王玄策的夫人也能来东宫和我做做伴儿,我们还能一块儿出去逛逛街。”

“现在,女儿做了皇后,她们也不敢随意进宫,我也不便抛头露面。除了偶尔去大明宫向母后请安,就是一个人。”

侯君集一听,顿时头大了,就连躺在床上也觉得难受了。

自己的夫人早殁,续弦也死在襄阳,自贞观三年回到长安后,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是又当爹又当娘的。可终究女儿不是儿子,有些事情,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懂,更不好说。

再加上女儿现在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自己即是父亲,又是臣子,听到这些后宫之事,如坐针毡。

(本章完)

第1076章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侯君集也知道,以前在东宫的时候,外孙李象和女儿相依为命,朝夕相处,早已习惯了。现在女儿搬入了后宫,李象留在了东宫,母子两人,身处两地。

女儿一时有些不适应,可孩子大了,自然要独自高飞,谁也没力法?

最后,侯君集还是心痛女儿,宽慰道:“皇上这才刚刚回京,朝堂上的事情又多,现在正是紧要关头,皇上天天都扑在朝政上,哪有精力去后宫?”

“爹爹听王德说,皇上这段时间每日批奏折都到深夜,就在承庆殿里休息了。”

海棠好看的眉头一皱,孩子气尽显无疑:“谁说的,我就知道,他去了阿史那云的宫里两次,可却只到过我那里一次,还只是吃了顿饭。难道他更喜欢阿史那云,忘记了我才是皇后吗?”

侯君集顿时头更大了,以前太子没回来的时候,自己女儿和阿史那云的关系还挺好的。每次阿史那云来京,都被女儿拉到东宫里歇息,两人抵足而眠,促膝长谈。

没想到现在,两人也争起宠来了。

忽然想到什么,侯君集心里一亮,随后说道:“你搬到宫内后,就接手了太后的绮云宫,做为皇后正宫,是不是?”

“是啊!”

海棠一脸的疑惑:“以前母后做皇后的时候,就住在那里,绮云宫在后宫的地位也格外不同。为了表达对她老人家的尊重,我自然就搬了进去,有什么不对吗?”

“这就对了!”

侯君集一拍大腿,正好拍在伤口上,疼的一个趔嘴,不过他顾不得自己的伤痛,激动的说道:“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你想,绮云宫是皇太后做皇后时住的地方。”

“对于当今皇上来说,那就是母亲曾经的宫殿,是神圣而庄严的,皇上小时侯常常在这里接受太后的教诲,恐怕心里也有阴影,对此处是又敬又畏。”

“故而,皇上每次去绮云宫,心态都格外不同。看到那些熟悉的场景,只能让皇上想到自己的以往,他哪有心思和你胡闹,这就是皇上不愿去你那里的原因。”

海棠一听,顿时傻眼了,思索良久,也是一脸的懊悔:“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哎呀,我只想到皇上继位,住进了承庆殿,我这个皇后,自然就要去绮云宫。哪能想到,不是所有的程序都要完全模访的,我这就回去,重新挑个宫殿”

侯君集忙止住了海棠,考虑到李言的真实情况,还是觉得应该劝解一下女儿,于是说道:“海棠,你能嫁给皇帝,是我们侯家天大的幸运,同时,也是不幸。”

“你的夫君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你也不能再像寻常夫妻一样。”

“如今,皇帝忙于巩固权势,还无心他顾。”

“可自古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都是等闲,太上皇更是有一百多个妃子,这一点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今皇上才只有你和贵妃、德妃三个妃子。”

“未来,宫里必然要进很多人,你是皇后,不但要大度,包容,更要学会怎么和那些人打交道,不要让皇帝生厌。”

海棠听到这里,眼里浮上无尽的苦涩之意:“爹爹,女儿知道的,其实,女儿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当年嫁入东宫,才三个月不到,他就出使突厥。这一去就是十六年,我挺着肚子,孤身一人,生下了象儿。这么多年,我和象儿相依为命,也守了十六年的活寡。”

“原本我都做好准备被赶出东宫的,可父皇和母后一直没让我们动。”

“做为皇家的媳妇,这就是我的命,我也做好了守一辈子寡的准备。却没想到,老天又把承乾给我送回来了,还做了皇帝,现在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海棠眼神黯淡的说道:“我早就想清楚了,他能把我立为皇后,把象儿立为太子,已经对得起我了。从他登基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属于整个大唐的。”

“他可以给我常人难以想象的地位和荣华富贵,却独独给不了一个平凡妻子的幸福。”

侯君集看着女儿眼中的愁绪和痛苦,也有些触动心怀:“对不起,也许爹爹当初不该和皇家联姻,让你一辈子都不幸福。”

“别这么说,爹爹。”

海棠眼中带泪的说道:“其实承乾也不容易,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只是他有自己的责任,要挑起大唐的江山社稷。有他给我们撑在前面,我和象儿才能平平安安的享受喜乐安宁。”

“女儿并不后悔嫁给承乾,爹爹给女儿争取了一次天下任何女人都羡慕嫉妒的机会。”

“承乾常说,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女儿这皇后也是一样,即然女儿顶起了这凤冠,就要承受这些委屈。”

侯君集这才欣慰的说道:“其实,你要空闲了,不要一个人待着,可以去大明宫,要学学现在的太后,当年的长孙皇后。她会教你如何做好一个皇后,怎么样和皇上打交道的。”

“当年太后娘娘在这个时候,正是抚育公主皇子的时候,你们都还年轻,可以多要几个孩子。”

说到这里,侯君集神情无比凝重,意有所指的道:“你是皇后,为皇家繁衍子嗣,是你的责任。”

海棠闻言心中一惊,豁然看向侯君集,急道:“爹爹,你是说象儿的储君之位,有可能不稳”

“没有,你别多想了。”

侯君集摇了摇头:“皇上还年轻,也刚刚坐上龙椅,正是巩固地位的时候。满朝文武的注意力也都在和皇帝争权上,三年五载的,也顾不上李象。”

“不过你也知道,象儿老实憨厚,做为储君,还需成长”

“皇后娘娘一共有三个嫡子,当年太子不也因为朝庭需要,出使出突厥了。若你仅象儿一个孩子,万一有个闪失,那皇上就得从庶子中再挑选,多要几个,总归安稳一些。”

“万一象儿担不起社稷重任,还能从其他子嗣中选择,你说呢?”

说到自家儿子的地位,海棠精神一振,刚刚的闺中忧愁顿时不翼而飞。她知道,爹爹说的是十分重要的,皇后的儿子是嫡子,若是只有一个,万一不堪所托怎么办?

在李象成长最关键的那些年里,东宫并不受人待见,这也养成了李象老实懦弱的性格,有时候就连侯君集这个外公和海棠这个母亲,看着都觉得不是很顺眼。

不是李象不堪,而是现在的局势对他有了更高的要求。

若是李言就此不回来了,做为一个普通的皇家子嗣,李象那样也就算了。

可现在,李言做了皇帝,李象就成了担负大唐未来的储君。

人们对于普通皇子和储君的要求是不一样的,李象这样的性格和能力,马上就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成长到一个让人们满意的高度。

海棠心中骤然一紧,左右看了看房中没有外人,贴身宫女灵儿也在门口守着,于是压低声音说道:“爹爹,你说,阿史那云的儿子李厥,会不会威胁到象儿的位置?”

“你这都乱想些什么啊?”

侯君集断然摇头道:“你是正宫皇后,象儿是嫡长子,是朝中无可争议的储君。”

“更何况,阿史那云是突厥人,李厥也姓了十六年的阿史那氏。他改回李姓,与其说是皇家需要他认祖归宗,不如说是大唐进一步打压阿史那氏的需要。”

“打根儿上来说,他和朝庭还是隔着一层,在众人眼里,也非正统出身。”

“别说皇上,就连满朝文武,也不可能接受李厥为大唐储君,他再优秀也不可能。”

不过,侯君集眼中的忧虑却没有减少,他担心的不是李厥。

他可知道,在大漠草原的深处,额尔齐斯河谷地,李言可以是有好几个儿子呢?

就算颉利的女儿阿史那景那一枝全部排除掉,那个武家的女人,也为皇帝生了两个儿子,李象若是真不可扶,李言未必不会考虑在草原上的儿子。

虽然草原生长的血脉,和中原之间有些隔阂。

可若这个新帝继位,能带来整个突厥汗国和大唐的融和,整个朝庭的臣子们都会疯狂。在这种史无前例的巨大好处面前,区区芥蒂,自然不足一提。

若是李厥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小小的漠南,而是整个强大的突厥,估计这个血脉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毕意,只要利益足够大,什么规矩都会让步。

想到这里,侯君集悄悄舒了口气。

皇上没有把右贤王身份揭穿,未必不是好事。一旦众人知道,李承乾就是突厥右贤王,那必然会促使两国融合,武元华及其两子,也会返回大唐。

那样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就是真正的灾难了!

就算这样,侯君集依然有危机感,他觉得要一方面加强对李象的培养;另一方面,也要让女儿多生几个,这样才能最大范围的保证侯家的血脉继承大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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