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12):终于爱

“《美丽的磨坊女》?”

“竟然不是那套唱片里的《冬之旅》?……我还想着为什么不将首演的冲击力留到舞台上呢,原来舍勒还准备了第二套。”

“不,他还是不太懂策略,夜莺小姐8进4不会有问题,现在就把新的诗集拿出来,之后万一还有第三轮,岂不是高开低走了?布谷鸟小姐的老师到现在也只不过演了首旧作而已。”

尽管布谷鸟小姐一时风头无两,但作为反响紧随其后的夜莺小姐,她的二轮曲目一经公布,还是引发了乐迷们的热烈讨论。

“管他呢,这个标题.终于可以听一听爱情诗了,之前三首好是好,但和舍勒传闻的风格不一样啊。”

“这部作品会不会走《骷髅歌》的欢爱基调?”

不少人就着这个标题推测起音乐内容。

这时,他们看到一袭蓝裙的安,往舞台前沿走了几步,并来回踱起了轻灵的步子。

很多听众变得困惑起来。

那位坐在钢琴前的桂冠诗人瓦尔特先生,都已经双手提腕虚放于琴键了,她怎么还不站定,进入酝酿情绪、调整气息的待演唱状态呢?

“滴咚滴咚滴咚滴咚……”

钢琴奏响了活泼轻快降B大调分解和弦,就像欢快的小溪哗啦啦流淌。

“流水是我们的好榜样,流水是我们的好榜样,

它们日日夜夜在奔流,不停奔流向远方……”

“你看那水车旋转忙,你看那水车旋转忙,

它们飞快旋转多爽朗,它们永不疲倦地旋转忙……”

夜莺小姐踱步未停,她解开了自己的发箍,俏皮背着双手,挂着浅浅低笑,跟着琴声愉快地唱响起那一支传世的旋律。

《美丽的磨坊女》,第一首《流浪》的分标题名,同时被舞台后一片密集排放的电灯阵列给凸显了出来。

听众被这支无忧无虑的朴拙歌谣,以及台上少女无拘无束地歌唱方式瞬间打动了!

对啊!对啊!!!

这样活泼飞扬的叙事和音乐,怎么能古板地站在钢琴前,捏着鼻子矫揉造作地去演唱呢!?

“……啊,我的乐趣是流浪,啊,我的乐趣是流浪,

我的女孩她在磨坊,让我自由地去流浪,去流浪!”

曲子最后以渐弱渐慢结尾,似乎暗示了这主人公流浪的生活不知会是什么结局。

这不算太理想的世俗生活状态,但欢快跳脱的伴奏织体,清晰明朗的旋律,无疑不传达出主人公豁达的心态,听众觉得这一定是个愉快又美妙的爱情故事。

电灯阵列切换,第二首,《向何方》,钢琴在上一曲未做太多停顿就转入G大调。

依旧是明朗的色彩,依旧是连绵不绝的表达,只不过换成了6连音群,仿佛是远处小溪潺潺流淌的声音:

“我听见小溪在歌唱,奔腾在山岗上,

它潺潺流入幽谷,多清新多嘹亮。

我不知道我将何往,我该去向何方,

我只有奔向远方,带着我心爱的手杖。”

听众发现这里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夜莺小姐所唱每一个乐句的开始音,都落在弱起小节上,表达的情感紧扣了《向何方》这种迷离且处于探寻的情境。

“…..你唱吧伙伴,纵情歌唱,我们愉快地去流浪,

我听到水磨的声音在清澈的小溪旁!”

她的每一乐句、以及乐句与乐句之间的线条,都在潺潺流水声中弱起,避免突强的开始音与伴奏脱节,人声与钢琴配合得天意无缝。

这时瓦尔特双手一个短促的齐奏,接着,在右手持续的C大调半分解和弦中,左手以突强的力度落键,从变化音#F进到G音,接着化为小碎步一般的跳跃形态。

似奔跑的主人公突然风风火火地停下脚步。

第三首,《止步》。

“远远望见一座磨坊,四周环绕着赤扬,

水车声声歌唱,歌声多嘹亮。

‘喂,欢迎你,欢迎你’水车甜蜜地唱。

看那房舍多亲切,看那窗户多明亮……”

这下子,夜莺小姐的甜美歌声,让绝大多数听众都意识到了这部作品的叙事连续性:从“流浪”,到“去何方”,然后“止步”远眺磨坊,这位主人公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绝妙的安排,绝妙的写作手法!……吕克特大师在心中连连叹服。

“声乐套曲”这个单词,在古雅努斯语中的拼写方式与德语“Liederkranz”相似,直译的话应是“歌曲的花环”——高明的作曲家们历来就有这样的传统,他们擅长将一些情节上连续,结构又相对完整独立的艺术歌曲编织起来,就像古代咏颂长诗的游吟诗人头顶的月桂叶冠一样。

那么顺着这个情节,一段美妙的邂逅应该要开始了吧?

钢琴奏出一段上下起伏,又带着拟人化装饰音的序引,第四首《感谢小溪》。

“你饶舌的伙伴是否也这样想?你欢笑,你歌唱,是否也这样想?

小溪说的对,有位好姑娘。那磨坊姑娘多令人向往……”

扮演这位主人公的夜莺小姐,眼里满是期待的憧憬。

“…….也许真是这样,我在这样想,我心中一切期望都如愿以偿。

找到这工作我如愿以偿,得到劳动与爱情我如愿以偿。”

钢琴稍息后转入a小调,瓦尔特右手弹下舒缓的双音,左手则以附点和八方音符的组合奏出另一条对位旋律,形象地模拟出了水车交替旋转的声音。

“但愿我有一千条臂膀,我将使水车旋转如狂……

每当黄昏大家围坐在场上,同把劳动后的憩息共享,

主人就会对我们讲:大家的工作都该得到夸奖;

那可爱的少女说:愿常像今晚一样,大家欢聚在一堂。”

情窦初开的青年与那位女孩相遇了,台上的少女浅酌低吟着第五首《憩息》,她在幻想着自己有千百条臂膀,能通过辛勤的劳动换取女孩的钟爱。

“……我将吹动所有的丛林,让磨盘转得更欢畅,

让那美丽好姑娘把我牢记在心上。让那磨坊好姑娘把我牢记在心上。”

随即歌曲重回大调,主人翁此刻已经深陷爱情,一连经历着《疑虑》和《焦急》,听众们发现钢琴的节奏重归快速,并出现了激烈调性变幻。

“我不会问花朵,也不会问星星,

因为它们都不能解答我心中的疑虑重重。

我不是一位园丁,而星星高挂天空。

我只有去问小溪,是谁让我心动……”唱着歌的夜莺小姐继续扮演着主人公,他不敢对身边人去说,而只能向忠实的小溪朋友倾吐心声。

“我常在树干上刻划诗文,也常在石头上雕凿刀痕,

我爱在花坛上裁种播种,用紫罗兰来表白爱情,

在每一张白纸上我都这样写着:

心心相印,心心相印,让我们永远心心相印……”他在每一个能触及的地方,都动情地刻上心上人的名字,幻想着能与她永远在一起。

某个清晨,他撞见心上人的身影,见她低头无言,却不敢探寻心间忧虑,只能远远地伫立窥探,这是《早安》;他在心上人住房的小窗前种满鲜花,幻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这些花儿会替自己将心意表达,这是《磨工的花》。

终于,在场有一小部分听众,从此前布谷鸟小姐表达声色性香的欢爱之曲中抽离了出来。

他们回想起了“宫廷之恋”,重新审视起了“典雅爱情”,遥想起了少年时代那些怦然心动的时刻,多么纯洁克制,又多么义无反顾!

谢天谢地,在第十首《泪雨》中,主人公和心上人约会了。

瓦尔特以pp的弱起力度奏出三声部的复调,这在作为伴奏的钢琴声部十分不常见,暗示了这是一次心情紧张的独处,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我和她亲密并坐在赤杨树荫中,我忧郁地凝视着溪中清澈的水流。

天边皓月初升,星星眨着眼睛,

我们默默地注视水中皓月,象银光闪烁在明境。

我不去看天边的明月,也不看闪烁的星,只望着她美丽的身影,和那迷人的眼睛……”

在紧张、不安、小心翼翼地复调演奏过后,瓦尔特终于双臂大开,自信昂扬地弹出了畅快淋漓的八分音符和四分音符。

第十一首,《属于我》,整部套曲最幸福快乐的时刻。

“小溪你别再喧闹,水车你快快沉默,

欢乐的小鸟别再唱歌,别再唱歌,你们别再唱歌。”

少女在舞台上愉快地转圈起舞,似乎在“生气地”斥责着自己昔日的伙伴,实则是得意忘形,让溪水和鸟儿们安静下来,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它们分享:

“田野上到处都回荡着一支同样的歌,田野上到处都回荡着一支同样的歌,

那可爱的磨坊姑娘她已属于我,那可爱的磨坊姑娘她已属于我!”

31-32小节的高难度片段,旋律在流动时出现了跨越九度的大跳,而夜莺小姐仍然保持了无比的连贯性,吐字清晰、气息稳定、眼神坚定,十分恰当好处地表现出了主人公“非我莫属”的昂扬情绪,这让很多倾向于芮妮拉的教会和王室评委都连连点头。

与恋人的相处是甜蜜的,但往往不出多日,便会经历思念猜疑和黯然神伤。

主人公开始望着墙上高挂的七弦琴发呆,望着她留下的定情信物怔怔出神。

两人关系的反复无常,交替起伏的爱与猜忌,心中的不安与折磨让他难以自拔。

第14首,《猎人》,乐曲转入少见的黑色c小调,钢琴直接强力度进入,以紧凑的气息奏出连续的八分音符,主人公的情敌猎人出现了。

“那猎人在小溪旁到处寻觅,傲慢的猎人为何不去森林里?

在这里找不到野兽的踪迹,只有一头小鹿属于我自己。

你若想看我那驯良的小鹿,就把你的猎枪放在森林里,

再把你的猎狗在家中栓起,不要让那号角来扰攘喧闹!……”

少女的音调从强作镇定的宣叙,变为苦苦向命运哀求,而在第十五首《嫉妒与骄傲》中,钢琴源源不断地跑动着十六分音符,附点节奏型的双音不断飞溅而出,这种情绪又变成了在庆存侥幸和怒火中烧之间的反复无常:

“你急急地奔向哪里,亲爱的小溪,是否要找到那个猎人去讲道理?

回去,回去!

为爱那磨坊少女,对也轻浮行为我并不在意,回去,回去!

她昨天傍晚没有在门前站立,也不曾引颈张望把别人寻觅,

当那猎人从她门前疾驰而过,也不见她的身影出现在窗里!”

一直在评委席中间一言不发的吕克特大师,终于和他的几位学生及追随者们,拾起了桌旁的“芳卉花束”。

然后,动作依旧停滞半空,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蓝裙少女。

他实在是有太久,没被一首艺术作品中这样的情感所深深打动过了。

舍勒这首作品的起步是如此活泼明快,以至于前十首歌曲仅仅用了一首a小调,而在这里,悲剧的走向让情感急转直下,不多的c小调g小调连续两首铺排,造成了极度震撼人心的效果!

久违的震撼与感动!

“去,小溪,快去告诉她,去,小溪,快去她那里。

不说也好,你看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就说:他为你做了一支芦笛,能为你吹出迷人的舞曲。

快去!快去!快去!!!……”

夜莺小姐攥着衣裙在台上呐喊,而遭受了巨大爱情创伤的主人公,开始变得敏感忧郁、更加患得患失起来。

在第十六首《可爱的颜色》中,他还在追寻与心上人相恋时对方的喜好,试图让她回心转意,可立马又变成了第十七首《可恨的颜色》,钢琴以左右手敲击着单音,B大调旋律从小字一组的#D接连跨越到小字二组的#F,十度音程的反复起伏,形象的刻画出了由爱变恨的心理,也预示了全曲悲剧的发生。

第十八首《凋零的花》。

调性重新回到简洁的G大调,瓦尔特双手隔着休止符,静静地敲着重复又规整的和弦序奏。

“她带来无数鲜花,都安放在我的坟墓上,

她似乎也理解我的悲伤,让泪水不断地流下脸庞,

为什么她的花儿都凋谢?为什么她的花都消亡?

噢泪水不能使爱情复生,就象这凋零的枯枝一样……”

听众们呆呆地座立,看着夜莺小姐落寞而歌,长诗的情节演变到这里,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爱情悲剧,因为美丽的磨坊女爱的不是主人公,而是一位英俊的猎人。

一连串下降的音符从瓦尔特指尖下流出,极端哀痛的旋律,心如死灰的悲伤。

随后调性转入同名g小调,第十九首《磨工与小溪》,瓦尔特的弹奏更加迟缓滞涩,左手一音,右手一音,昔日活泼流淌的溪水,也似乎冻结成冰了。

“当那颗痴情的心儿终于平静,花园中的百合都已凋零,

天空中明月躲入云层,为了遮住它满面泪痕的愁容,

快乐的小天使也闭上了眼睛,用悼歌使他的灵魂得到安宁。

当爱情里不再有幸酸悲痛,将有一颗新星在天边诞生。”

主人公在第一段向昔日的伙伴小溪诉说,然后乐曲又回到G大调,单薄的伴奏也重新变成了流动的十六音符。

小溪似乎在劝慰着他,平静、明晰而柔和地摇曳着。

“……啊,小溪,亲爱的小溪,这话多动听。”安在低低笑着摇头,然后轻声回应起来,

“但小溪你可知道:这就是我的爱情。”

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范宁,看着她的蓝色背影转了个身,边朝钢琴走去边低声唱道:

“我愿安息在你清冷的水波中,

啊小溪,亲爱的小溪,你唱歌不停,

啊小溪,亲爱的小溪,唱歌永不停。”

于是听众发现,少女终于结束了表演状态,回到了钢琴旁凝然站立。

《美丽的磨坊女》……为什么这位舍勒先生用大调为主的布局手法,能写出如此凄美的作品?为什么这么温暖如歌的相遇,最后却是以这样的悲剧作结!

该死啊,这个舍勒把“宫廷之恋”写到这种程度,简直没有心!!!

就如“爱是一个疑问”般叫人彻夜难眠!!!

应该是还有一首,但主人公已经死了,叙事长诗已经结束。

第二十首,《小溪的摇篮曲》。

瓦尔特双手奏出古典的四部和声进行,高低声部是二分音符的平缓线条,中间是柔情摇曳的附点节奏填充。

“安睡吧,安睡吧,闭上你的眼睛,倦游的流浪者不再远行。

真情不泯,大海把小溪吞没怀中,愿你的心灵得到平静。

你将安居在这蓝色的水晶宫中,睡在柔软的枕上别再苏醒。

轻轻荡漾,就象摇篮的摇动,好让流浪儿平安地进入梦境。”

E大调的奇特色彩,游离于首尾闭环的G大调之外,这说明,夜莺小姐终于是在以旁白的小溪视角演唱最后一首了。

“当那猎人的号角声声吹动,我的波涛声将为你分外暄腾,

勿忘我,别张望,免得触影生情,愿你让他在沉睡中做个好梦。

走开吧,快离开这桥边小径,

姑娘啊,你虽然美丽却残酷无情,

你的身影啊,会扰乱他的平静。”

每次分节歌歌词重复的最后一句,摇曳的四部和声填充都会暂时消失,钢琴声部变作了弱而整齐的大和弦伴奏。

主人公的生命不仅归于平静,他的经历、他的劳动、他的爱情也将逐渐被心上人遗忘。

“但愿你能留下你那洁白的手帕,

好让我拿来遮住他未闭的眼睛;

夜安,夜安,等万物苏醒,你就会忘掉欢乐与悲痛,

明月初升,夜雾迷蒙,天空却显得格外地辽阔纯净……”

人声结束后的最后两小节音乐,钢琴附点的节奏型再起,溪水依旧流淌,直至消失在远方。

瓦尔特提腕站起行礼,翻谱的露娜小心翼翼地学着他的动作。

夜莺小姐将视线探向舞台角落,她重新噙起活泼开朗的笑容,与那道暗处仅有轮廓的身影对视。

露天歌剧院安静了十多秒后,克制而深沉的掌声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本章完)

第410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1):悦人之

“哗啦——”“咔嚓——”

心荡神驰的破碎声从各个角落迸出,足足近千位听众的手中作出了选择。

而吕克特大师和他的几位学生,更是从主席台上站了起来鼓掌。

“艺术歌曲有史以来最凄美绝伦、感人肺腑的作品。”

吕克特一字一句地吐出评语。

显然,不光是钢琴与人声的音乐,这首原先由德国诗人缪勒谱写的长诗,同样击中了这位主评委的内心。

“舍勒《美丽的磨坊女》,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音符,全部完美无缺。夜莺小姐所唱的每一首歌曲,亦皆为发自赤诚之心的泣血结晶,无任何虚假造作,无任何斧凿痕迹,诗与音乐的协和达到浑然天成之境。”

吕克特说完手中用力,折下了手中的花束,数位学生和追随者紧跟其后。

这是第一批作出了选择的评委。

他们的花束中,“不凋花蜜”含量本就是听众们的近百倍,而作为主评的吕克特,权重又是普通评委的十倍,恐怕能与近千位听众比肩而论。

近千位听众,又近千位听众,这一下,夜莺小姐胸前的号牌光芒大盛。

她蓝色衣襟的领口、袖口、裙摆的下沿和飘带,浓郁的红光欲要凝结滴落,而在那些过渡的衣物与肌肤地带,又呈现出一种美得无与伦比又难以言喻的淡紫色。

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和衣衫飘动,那些色彩在昏暗的舞台上拖拽出一道道残留的紫色星光。

靠着《美丽的磨坊女》,夜莺小姐将听众支持率拉到了接近40%,这已经和布谷鸟小姐势均力敌,而包括吕克特在内的数十位评委表态,直接让她在舞台上的光华占据了上风。

但是……

“老师,这些人依旧未作表态。”评委席上,名歌手库慈低声向吕克特开口。

“预期之内,他们在翘首渴盼塞涅西诺在第三轮拿出的作品。”大师淡金色卷发下的双眼平静地盯着台上演唱的下一位乐手。

早在五首《吕克特之歌》结束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五味杂陈,单说今天演唱的后三首《在午夜》《请不要偷听我的歌》《我弃绝尘世》,立意、编曲、演绎就无一不是登峰造极的水平,但偏偏基调和风格太“正”、太“严肃”了。

尤其后面登场的芮妮拉未经开口,汇聚的钟爱便轻易超过了安,这真是说不上来的可悲。

没错,自己成名在前,威望无出其右,可以再写点激浊扬清的作品,也可以影响一些学生或追随者,但是,今夜的评委有足足四十八位!

自己有更高权重,也有三位得意门生、三四位受教育恩惠者、五六位追随理念者,但剩余未表态的超三十五位评委,都是王室贵族、神职人员、讨论组考察者、以及和他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商贾家族或“资深”媒体乐评人……

现今这些人将严肃的声乐艺术仅仅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或感官之道的取悦娱乐,他们对“爱是一个疑问”的理解,与这片国度曾经的人文精神已经渐行渐远。

马上4强选出后,决赛弟三轮就会开始,吕克特觉得那个理想的结局希望渺茫。

台上最后一位8强男高音演唱之际,突然有个赛场负责人员面带为难之色地跑了过来。

他凑到吕克特旁边,恭敬又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大师,现在这个情况有点难办……”

被打断深思的吕克特眉毛一挑:

“哪里难办?”

负责人员噎了口唾沫,朝乐池后面的黑暗处瞟了一眼。

那里站着已经演唱完毕,正在等待宣布晋级结果的男男女女,其中发着鲜红光芒的就只有两位女高音,而其他人……如果不是现在站立处相隔较近,如果是处在听众席,以正常的视力根本看不到那儿还站有他人。

带着捧场意味的掌声响起,最后演唱完的男高音谢幕后,也走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就是……这次……其他的人好像太黑了……”负责人员小声说道。

吕克特听着眉头一皱,旁边的几位评委也深思起来。

是了,这名歌手的决赛,如果选手想要角逐冠军,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约定俗成的最低资格门槛——“微芒可见”!

换句话说,你受到的爱慕不说有多强烈,但至少要能将号牌稍稍点亮,在这片昏暗的深夜舞台上,不能让听众完全连你的脸和轮廓都看不清!

这个门槛其实不难达到,一般来说,赛程到了这一轮,有个百余位听众或一两位评委为你折花,就能“微芒可见”了,所以在往年,这个俗约被提得很少,如果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也别想着能进8强提名了。

但今年,布谷鸟小姐和夜莺小姐的光芒实在太盛,听众和评委们的倾心实在太过集中!此消彼长之下,其余人完全陷入了“比烂”的惨境中。

——这进入8强的其他歌手,多多少少还有那么十几二十人折花,凑近还能看见一点“夜光”,而其他人恐怕在没光的地方完全处于“隐形人”状态……

“直接宣布两人最终对决,提前取消其余人角逐资格。”吕克特作出决定。

这位新月诗人并没有压低自己中气十足的声音,一时间整个露天歌剧厅都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那四位参赛的男性歌手,这下站在黑暗中彻底傻眼了。

“可是!”赛场负责人员瞪大双眼提醒道,“大师,这两位选手都是女士啊……”

正常进程是8进4、4进2,这没错。

但要注意的是,年度名歌手的产生是男女各一位!进到“2”时已经是最终结果了!

如果这样作决定的话,岂不是……

“今年大赛取消男性名额便是。”吕克特淡然道,“南国历来的俗约须当遵守,第三轮直接进入两位女性名歌手的最终对决,诸位可有意见?”

这他妈的也可以!?男性歌手们这下欲哭无泪,在心底惨叫连连。

你芮妮拉女高音很强,跟我一唱男高音的有什么关系啊啊啊!……

“诸位可有意见?”吕克特再次重复。

他本来就懒得再听另外那些人又唱一轮了。

赛场负责人员讪笑着给其他评委们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些神职人员和王公贵族们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当最终对决名单被宣布时,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

这场极具观赏性的视听盛宴,也进入了最白热化的对抗阶段。

一袭束胸白礼服,行步间血红火焰飘舞的芮妮拉小姐,再度带着笑意走入乐池。

提裙行礼,张臂献吻。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直接从歌剧院露天顶部的那些狭缝中挤出,响彻缇雅城外界的云霄。

游吟诗人塞涅西诺带着迷醉微笑,报出了他为这场比赛最新创作的作品:

“《悦人的圣礼》。”

他于钢琴前坐下,稍稍调节座椅距离,但并未提腕进入演奏状态。

芮妮拉小姐直接以魅惑的声线,无伴奏清唱出了一段宣叙调,其似乎有一些介于D调或A调中心的影子,但过多的半音进行,让其带上了一丝游移的暧昧感:

“林泽的仙女们,我愿她们永生。

呵,多么清楚,

她们轻而淡的肉色在阳光下飞舞,

空气却睡意丛生。

莫非我爱的是个梦?

我的疑问有如一堆古夜的黑影,

终结于无数细枝,而仍是真的树林,

证明孤独的我献给了我充盈的自身——”

在台下静静聆听的范宁,此时转动着钢笔笔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塞涅西诺在比赛关键节点上准备的《悦人的圣礼》,为什么前面的听感就这么熟悉?

他确定自己没听过这部作品。

难道是歌曲文本?某种风格?某种布局?或者说……某种素材的变形运用?

“……幻象四起,最纯净的一位水仙,

又蓝又冷的眼中像泪泉般涌流,

与她对照的另一位却叹息不休,

宛如夏日拂过你羊毛上的和风?”

或许音乐到现在还不甚露骨,但芮妮拉所展现出的新奇诱人的形状和情态,足以煽动起在场大部分听众的欲念与干渴。

在一长段慵懒的宣叙调后,随着她“和风”一词音节咬下,那台钢琴终于被奏响。

塞尼西诺左手八度落键,随后右手带出了一连串迷离的全音阶琶音。

“一切都烧烤得昏昏沉沉,

看不清追求者一心渴望的那么多情缘,

凭什么本领,竟能全部逃散不见,

于是我只有品味初次的激情,挺身昂直,

在古老的光流照耀下形单影只。

百合花呀!你们当中有最纯真的一朵,

除此甜味,她们的唇什么也没有传播,

除了那柔声低语保证着背信的吻!”

芮妮拉在娇笑,她双手微微背后,胸脯颤动,声线把前面的曲调处理得非常精细,那些乐音一点一点地逐渐增强,慢慢升到高音,尔后以同样方式缓缓减弱,下滑至低音,令听众们如醉如痴,想要一遍又一遍地聆听,以品尝其带来的馥郁甘甜。

一批接一批的人折掉了手中的花束,她身上的血色火焰烧得更亮。

这音乐到底有什么门道?

范宁紧紧地握着钢笔,脑海中极速思索起来。

在延长的低音挂留和弦上,塞涅西诺开始在钢琴的极高音区,敲出闪闪发光的零碎音符。

“我的胸口有作证的处女可以证明:

那儿有尊严的牙留下的神秘的伤处……

从惯常的梦中,那纯洁的腰和背脊——

我闭着双眼,眼神却把它紧紧追随——

你快重新扬花,在你等待我的湖上!

我以嘈杂而自豪,要把女神久久宣扬,

还要用偶像崇拜的画笔和色彩,

再次从她们的影子上褪去衣裙!”

钢琴高音区的挑逗敲击声和低音区的半音阶跑动,组成了叫人难以抗拒的欢爱洪流,就像大锤抡起又砸下般眩晕猛烈。

范宁懒散倚靠在座位上的身影倏然坐直。

《唤醒之诗》!

自然不是自己的《夏日正午之梦》第一乐章原作或改编作,但是,塞尼西诺的这首《悦人的圣礼》,同样体现了“绯红儿小姐”的神性色彩。

包括钢琴伴奏中以降mi-fa-sol-la-xi-升do骨架构建的全音阶体系,也是通过“d小大七和弦”的污染素材变形而出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悦人的圣礼》和《唤醒之诗》的音乐语汇存在某种知识同源性,而根据范宁的残留印象,赛涅西诺所撰写的这个诗歌文本,很多片段和表述方式都出自于《原初秘辛》——自己曾经在北大陆查处那一“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集会点时,所缴获的涉及“池”之密传的禁忌书籍。

范宁在思索中,手指开始敲打桌面。

“哦,林泽的仙女,

让我们把变幻的回忆吹圆!

我的眼穿透苇丛,

射向仙女的颈项!”

女高音的旋律往上跳跃十度,再颤抖呻吟般以减七和弦逐渐下滑跌落,如此高难度的片段,芮妮拉不单没有力不从心,反而游刃有余地笑看着神迷意夺的听众们。

“当她们把自己的灼热浸入波浪,

把一声怒叫向森林的上空掷去,

于是她们秀发如波的辉煌之浴,

隐入了碧玉的颤栗和宝石的闪光!”

钢琴进入间奏,芮妮拉歌声一停,立时掌声四起,持续八小节之久。

掌声平息后,她继续唱下去,唱得非常轻快,悦耳动听,其节奏之轻快,连塞涅西诺在键盘上灵活跑动的手指都只能亦步亦趋地跟随。

“我赶来了。啊,我看见在我脚旁,

数位仙女因忧戚而憔悴疲惫,

在嫩白的手臂互相交织间熟睡;

我没解开她们的拥抱,

而是一把攫取了她们,

奔进这被轻薄之影憎恨的灌木林!”

风姿绰约的芮妮拉在台上倾泻着灵感,范宁则在思索推测有关可能性。

他不认为愉悦倾听会能在今晚的赛事中直接弄出什么事情,因为这里不仅有大量特巡厅和教会的非凡精英,还有吕克特这种级别的高手坐镇,但是……芮妮拉意欲夺冠,明显是后续密教计划的筹备一环,特巡厅有些动作明显比自己更早,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偏偏又开始“低调做人”起来了?

现在这事情与自己最直接的关系,除了与夜莺小姐的竞争外,就是《唤醒之诗》的污染同源性问题。

“音乐表演是一种仪式。如果在一周后的“花礼祭”上,仪式的主持者是芮妮拉和塞尼西诺等人,他们将《悦人的圣礼》改编成管弦乐加合唱的方式来呈现,或干脆,就用我的《唤醒之诗》作祷文,那么随着仪式的执行,我此前好不容易占据的知识高地,会不会被“绯红儿小姐”反过来探讨拆解,回归被动?……”

“那样一来,机理不明的“大吉之时”,南大陆的莫名蹊跷之处,还有琼与“绯红儿小姐”的抗衡,有些事情是不是可能会走向失控?……”

“看来,我不仅该当争取这场名歌手大赛的冠军,以及“花礼祭”的仪式音乐资格,若想在这场污染抗争中保持优势,还必须要对“池”之秘密有更深刻的拆解研究,加快《夏日正午之梦》的创作进度……”

范宁的听觉被更积极地调用起来。

舞台上,钢琴与人声的层层扬升,将这首《悦人的圣礼》所表现出的干渴意境,逐渐推向了白热化的阶段:

“这儿,玫瑰在太阳里汲干全部芳香,

这儿,我们的嬉戏能与燃烧的白昼相像。

我崇拜你,处女们的怒火,啊,欢乐——

羞怯的欢乐来自神圣而赤裸的重荷!”

“她们滑脱,把我着火的嘴唇逃避,

嘴唇如颤抖的闪电!痛饮肉体秘密的战栗,

从无情的她们的脚,到羞怯的她们的心,

沾湿了的纯洁同时抛弃了她们,

不知那是狂热的泪,还是无动于衷的露?”

听众们欲念与胃口昂扬,十指抓扼以盼,那剩下的三十多名评委也听得满面红光,心中不断呐喊叫好,接二连三折下了手中的花束。

其实,塞尼西诺的钢琴伴奏并非写得像舍勒那么浑然天成、完美无缺,而是带有相当的即兴风格,但其色彩过于梦幻迷离,布谷鸟小姐又富于魅惑,将旋律唱得干渴撩人,一时间,剩余的钟爱与倾心,全部像麦捆一样被收割到了她的身上。

毫无疑问,在大赛结束后,这里面有相当多的人,要去以符合他们胃口的方式去寻欢作乐、纾解干渴了。

“当我快活地征服了背叛的恐怖,

“我的罪孽是解开了这些女神,

“纠缠得难分难解的丛丛的吻;

“当我刚想要把一朵欢笑之火,

“藏进一位女神甜蜜的起伏之波,

“同时用一个手指照看着另一位,

“那个没泛起红晕的天真的妹妹,

“想让姐姐的激情,也染红她的白羽!”

在乐曲高潮的结尾处,塞涅西诺用特别的倚音+大和弦奏法,让每一片振荡的色彩都显示出了其独特的胃口与快感,这时听众们口干舌燥地起立,将花束尽皆折下,就连评委席上也是如此。

原本留存剩余的,于乐迷手中挥舞的光芒,此刻全部汇集到了布谷鸟小姐身上,眩目的红色强光染透了她的白色衣裙,将听众们的灵魂和情欲彻底点燃。

“你知道,我的激情已熟透而绛红,

每个石榴都会爆裂并作蜜蜂之嗡嗡,

我们的血钟情于那把它俘虏的人,

为愿望的永恒蜂群而奔流滚滚!”

芮妮拉小姐将最后一个降E音自由延长,足足停留了超过十息的时间,还不等钢琴的尾奏结束,如醉如狂的掌声和欢呼转眼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第三轮第一场,这首《悦人的圣礼》长诗一演绎完成,所有剩余的钟情和迷恋,就全部被这位布谷鸟小姐收割于身了!

现在就连芮妮拉在台上的每一次腾挪踱步,都会在原地留下一个火花上扬的燃烧的脚印!

与全场如洪峰过境般的狂热不同,范宁就像一个抽离的旁观者,双手抱胸轻轻靠在他角落的席位上。

深沉和渴慕是造就神性转变的潜在阶梯,但辉光的侧影不只一道,每个生灵擅长驾驭的攀升路径也不止一道,必须承认愉悦与欢爱也同样可以。

范宁最擅长的永远是灵感与理性相结合,去拆解一切见闻中的艺术法则,这正是“无终赋格”所教导的。

他开始回味、拆解着这音乐与诗歌背后蕴含的赤红秘密,试图为自己的语汇提供参考。

“人类所述是可以隐喻神性的,我最初的思路没错,第四乐章命名为‘人类告诉我’没错.”

“他们的思路值得借鉴,借人类之口说天使之秘,这无疑是‘在动态中升得更高’,比如在《骷髅歌》里,人的食色性香、一对一的欢爱、现实生活中的华宴,‘二十六颗悦人的果实,七种责罚,九座花园,四桩悔事’.这既描绘了不同的欢爱方式和场景,又隐喻了人的苦痛与忏悔,这算是对‘池’所做的一些简短的讨论”

“而到了《悦人的圣礼》,叙述口吻为之一变,情欲的场景从现实花园变成了更超验的幻境,交欢的对象成了半人半神的仙女,甚至还变成了一对多的放纵,这就无疑是针对‘池’的、不加掩饰且极其详尽的论述了”

“隐喻神性的思路一定不错,不过这是我的对手告诉我的,我自己的攀升路径并不一样,如何让我的学生夜莺小姐去隐喻神性,我还需要去听听她如何告诉我”

“文本,尤其是文本很重要,后面的乐章如果要加入人声,该如何作选择呢.”

正当范宁拆解着这些充满情欲气息的“池”相灵感时,一道稍显沧桑年迈、情绪五味杂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也让大厅在几秒内逐渐安静下来。

是吕克特大师开口了,他凝视着舞台偏后位置、全身沐浴在红蓝光华中的少女:

“夜莺小姐,大家的花束都已经折完了。”

“我们尊重你的意见,你觉得还有没有继续唱的必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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