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1章 第二四〇四章 谈条件

上元节,沈溪留在府中陪家里的女人过节。

简单而充实!

家里的女人非常喜欢节日热热闹闹的感觉,阖家团聚,无忧无虑!沈家的安逸正是建立在这几年沈溪官运亨通以及皇帝对他的绝对信任上。

谢韵儿特地给家里的女人准备了过节礼物,虽然沈家有本总账,但各房还是有自己的私房钱,对于女人来说最喜欢的便是往自己的院子里贮藏东西,基本不是为自己准备,而是留给自家孩子。

晚饭过后,沈溪并没有带家里女人去街上看花灯的打算,谁要是想去的话,自然会有大批侍卫保护。

不过沈家院子也是张灯结彩,家里人非常喜欢这种氛围,一群孩子在沈亦儿的带领下跑来跑去。

沈亦儿这位沈家大小姐,只有在上元节这两天才有资格到大哥家里来玩,这跟年前她“胡作非为”有关。

“老爷,外院有人通传,说是宫里有人来见。”小玉从前院过来,到了后堂,只见沈溪坐在临窗的桌子前喝茶,赶紧通禀。

沈溪微微皱眉,想不通这会儿谁会来见他,“张苑之前来过,朝中也无大事,或许是另有目的之人前来造访。”

等沈溪从内院出来,到了前面的正堂,只见司礼监首席秉笔高凤正带着几分焦躁不安站在那儿。

见沈溪前来,高凤赶紧过来行礼问安,对沈溪无比恭敬。

以沈溪对高凤的了解,这是个有背景有势力的太监,一旦拿出这种态度,必定是有事相求。

“沈大人,入夜后前来叨扰,老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过也是有要紧事跟您说。”高凤一脸苦涩,好像有些话不太容易出口。

沈溪微笑着道:“高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既来便是客,坐下慢慢叙话便可。”

高凤赶紧推辞:“不必了,沈大人,让老奴站在这里说话便可。其实……有件要紧事跟您说……有关两位国舅爷……”

不用高凤提,沈溪见到是高凤的第一时间,便猜想他前来一定是出自张太后授意,朱厚照直接下达命令的人中并不包括高凤,而高凤也不可能是领司礼监掌印张苑的命令前来,因为张苑对高凤的背景始终有所顾忌,对其没那么信任,只会给他安排一些苦差。

沈溪道:“两位国舅爷的案子,本官早已卸下,之前已跟陛下上奏请辞,也得陛下准允,高公公应该知晓才是。”

高凤为难地道:“沈大人,其实内情如何,老奴不想跟您兜圈子,这件案子,或许两位国舅爷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们到底是太后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太后娘娘并不想让本家弟弟在牢房受苦,之前太后娘娘想跟陛下提及此事,却遭遇一些麻烦,未能顺利面圣,这几日都以泪洗面,老奴看着心疼啊……如今能跟陛下提出请求,让陛下宽恕两位国舅之人,非沈大人不可。”

说这话时,高凤一直在暗中观察沈溪的神色,想知道沈溪有无意思帮忙。

对沈溪提出这要求,其实非常过分,天下人都知张氏兄弟第一次落罪就是因为派人去刺杀沈溪,等于说彼此间结下很深的梁子。

沈溪神色间满是迟疑:“本官真能帮上忙?”

“您能的。”

高凤似是看到某种希望,目光热切,“这也是太后娘娘对沈大人的期冀……先皇仙游后,太后娘娘本家势弱,陛下如今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若是出了什么事,还不是要靠张家人帮衬?您乃朝中重臣,当知其中利害关系……”

沈溪没说话。

现在只是高凤为了某个目的说些套话,至于张氏兄弟是在帮朱家人,还是在坑朱家人,其实高凤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沈溪道:“高公公切勿以为本官无意相帮,在这案子上,本官的意思,其实跟谢阁老一样,都希望不要闹得太大,可以让两位国舅有机会获得宽赦,但现在陛下还在气头上,又因一些事,陛下还未彻底消气,这会儿去跟陛下提宽赦两位国舅的事,只怕是火上浇油。你看……”

高凤想了下,苦笑着道:“可也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啊,尤其是二国舅那边,人已在牢房里停留半个月,之前老奴去传达陛下夺爵的诏书,他的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一直咳嗽不停……至少先回府宅,过几天安生日子啊?”

沈溪点了点头,道:“倒也是,建昌侯曾为大明立下功劳,他又一向养尊处优惯了,哪能吃得了这种苦?”

“对对,沈大人您答应去跟陛下提了?”高凤听到沈溪的话后分外亲切,便在于沈溪对张延龄的称呼仍旧是“建昌侯”,这是他自己平时都不敢提的称谓,到底张延龄已经被正德皇帝褫夺爵位,已是平民一个。

沈溪似在思索,过了半晌,才感慨地说道:“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本官若什么都不做,便有违臣子之道,本官也希望太后跟陛下间关系融洽……这件事本官便答应下来,但结果却不敢保证。”

高凤想了下,似也做不了别的奢求,只得点头:“好。”

沈溪道:“高公公其实可以去请谢阁老出面,以谢阁老在朝中的地位,若是能一起上奏为两位国舅求情的话,陛下多半会给面子。”

“这个……”

当高凤听沈溪提到谢迁的名讳时,明显有些为难。

沈溪大概明白,就连张太后和高凤也知道在涉及劝说皇帝的事情上,不能劳驾谢迁,很多事一旦让谢迁牵涉进去,很容易事与愿违。

朱厚照跟谢迁之间的矛盾,在朝中可不是什么秘密。

高凤略微迟疑,还是强笑着点头:“这个……老奴回头会跟谢阁老说说。”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知道高凤一定不会去求谢迁帮忙,因为高凤觉得谢迁“不靠谱”,找谢迁帮忙跟坑张氏兄弟没什么区别。

高凤把话说完后,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直接道:“沈大人,既然您答应下来,那老奴便回去跟太后娘娘复命,您也早些歇着,便不打扰您了。”

“高公公不留下来坐坐?”沈溪笑着说道。

“不了不了。”

高凤赶紧摆手道,“还是回去复命要紧。”

……

……

送走高凤,沈溪没有回内院,让人准备马车,要去见谢迁。

高凤不想出面,沈溪则有此打算,并非是他想坑张氏兄弟一把,而是他在某些事上有更深层次的打算。

马九亲自为沈溪赶车,等沈溪出来时,马九带着人过来,沈溪摆摆手道:“有事路上说便可。”

沈溪上了马车,马九赶着马车,前后护送的侍卫不少,阵仗很大,因当日京城有上元节灯会,沈溪要去谢迁府宅需要经过一些热闹的大街,不得不加强安保措施。

到了谢府门前,沈溪让马九上前报自己的来头,而后带着马九一起去见谢迁。

谢府不像沈家那么热闹,即便是上元节这天也没什么安排,谢迁本人更是早早便睡下,知道沈溪前来,谢迁没有怠慢,匆匆穿好衣服便出来相见,二人在谢迁书房内见面,马九站子紧闭的书房门口护卫。

谢迁打量沈溪,道:“你小子,半夜前来可有要紧事?”

在谢迁看来,沈溪这会儿应该是无欲无求,他知道沈溪马上要卸任兵部尚书,吏部在年后考满结束又没什么大事,沈溪又不打算亲自带兵出征,调边兵入关之事沈溪据理力争后也是无济于事……

谢迁实在想不通沈溪有什么要紧事,居然会打破二人间的成见,深夜半夜到他这里来拜访。

沈溪将高凤登门拜访的事详细跟谢迁说明,不过却没提高凤不愿来见谢迁的事。

谢迁皱眉:“太后派高公公请你帮忙,你到老夫这里来作何?莫不是你不想插手,让老夫代劳?”

沈溪道:“在下并非此意,以在下之意,是想联合朝中勋贵和文官武将,一同联名上奏为两位国舅求情,谢阁老您看……”

谢迁眯眼打量沈溪,似对他的用意持怀疑态度,但显然无法从沈溪的神色中察觉端倪,最后幽幽说道:“若说联合朝中文官上奏,你来找老夫,倒也可理解。但之厚,你是什么人,难道老夫不了解?你会诚心帮张家人?这两个外戚,胡作非为惯了先且不说,平时可没少针对你,他二人被治罪,跟你难逃干系吧?”

谢迁老奸巨猾,总觉得沈溪不会那么好心帮张氏兄弟,只认为其中有阴谋。

沈溪苦笑道:“难道之前一次他二人出了状况,甚至因刺杀在下而起,在下就对他们落井下石了?为了朝廷稳定,难道在下就没有做出牺牲?在谢老看来,在下出手搭救就一定是心怀恶意?”

谢迁道:“老夫不是这意思。”

沈溪态度也有些不友善,道:“若是谢老觉得在下别有用心,那在下便不牵扯这件事,便让建昌侯在天牢里待着,总归在下对他没什么好感,他被宽赦后多半还是要继续胡作非为,不救也罢!”

“等等。”

谢迁见沈溪态度转差,感觉自己太过苛刻,说话也不恰当,连忙道,“老夫不是怀疑你,这样吧,咱们商议好上奏内容,你发动一些人,老夫再去跟那些王公贵胄说说,一齐为二人求情!”

谢迁先是觉得沈溪帮忙上疏搭救张氏兄弟有阴谋,不过仔细想过后才发现沈溪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若沈溪真无心,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不需要做这么多文章。

既然登门商议找人联名上奏,说明沈溪还是有心的,这让谢迁很满意,觉得沈溪虽然没按照他预设方向发展,但至少态度已有所冲动。

为了防止沈溪明里一套暗地里一套,谢迁让沈溪当下便跟他商议如何写奏疏,甚至让沈溪一起把名字署上,如此才让沈溪离开。

上元节结束后的第一天,也就是正月十六,京畿各官署开衙时,基本都要放鞭炮举行些简单的庆祝仪式,这天很热闹,内阁却因身在禁宫严谨烟火免去了这些繁琐的仪式。

谢迁到文渊阁时,梁储、杨廷和、靳贵三人都已到来,谢迁没做什么开年动员,毕竟内阁之前都有人轮值,这天对内阁来说稀松平常。

抵达后,谢迁先让梁储和靳贵写票拟,然后将杨廷和叫到旁边的暖阁,把他跟沈溪昨日商定搭救张氏兄弟的奏疏拿给杨廷和看。

“……之厚会主动找谢老商议上疏之事?”

杨廷和听说后不太能理解,“以在下所知,之厚跟二人关系不睦,两位国舅在不同场合均表示过对之厚的不满。”

谢迁把杨廷和递还过来的奏疏打开,指了指道:“你看,名字都署上了,还有何不可能的?老夫本想多找些人直接把事情给定下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小子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他既然想过让张氏外戚彻底失势,怎么可能如此容易便放过他二人。”

虽然张鹤龄和张延龄身为国舅,但始终因能力和操守问题为人诟病,就算谢迁对二人有所偏袒,却也知道上不了台面,说话语气也没多少恭谨,他要营救全都是看在张太后的面子上。

杨廷和仔细想了一下,最后摇头道:“在下也想不通之厚有何用意。”

谢迁道:“如此是否意味着那小子终归还是选择了妥协?他之前跟老夫说过,当日在陛下御审张氏外戚时,是他想方设法拖延,更通过你我通知到高公公,再为太后娘娘得知……”

杨廷和微微皱眉,道:“当日怎么看,都是之厚咄咄逼人,就算没定下张氏二人的罪名,也让人知道他们的斑斑劣迹。”

谢迁想了想,默默地点了点头。

“杀人不过头点地,那小子虽然没直接定罪,却当着朝中那么多人的面,让张氏从此无法抬起头来做人,或许这罪名是否有,已经无关紧要,因为有了罪名陛下就必须降罪,而现在,却只是囚禁起来,对朝廷再也没有威胁。”

谢迁仔细分析了一下,之后评价道,“说起来,这小子还是寻求面面俱到,这次就算是跟老夫一起上奏,也只不过是让张氏二人暂时得到赦免,而未有赐还官爵和让他们回朝的打算。”

杨廷和点头道:“正是如此。”

谢迁道:“如此说来,他不过是给了太后娘娘一个顺水人情罢了,张氏兄弟不管是囚禁,还是软禁,有何区别?就算得脱自由,也只是平民一个,对他沈之厚好像没多少影响力。嗨,什么都让这小子算到了!”

终于想明白一些事,谢迁最后的防备也松懈下来,不需要再去考虑沈溪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阴谋,因为他觉得,人的智慧不可能是无止境的,就算有远虑也仅限于此吧。

……

……

就在谢迁和杨廷和商议沈溪是否有阴谋诡计时,此时沈溪却已在面见君王。

正月十六这天早上,沈溪亲自到豹房面圣,他的到来有些突然,小拧子、江彬、张苑等人都预料不到,倒是皇帝那边好像早就知晓,沈溪刚到豹房门口时,朱厚照便派小拧子出来请沈溪进去。

沈溪没有到朱厚照的寝殿,而是到了朱厚照在豹房内特设的书房,这书房也是朱厚照装模作样会见大臣之所,空置了很久。

见沈溪到来,朱厚照一摆手,道:“你们都退下,朕有话单独跟沈先生说。”

小拧子本在前引路,江彬也站在门内,听到这话他们不得不退下,两人心中还嫉妒沈溪跟皇帝的亲密关系。

小拧子出门时,主动将门关上,书房内只剩下沈溪和朱厚照二人。

沈溪当即行礼:“参见陛下。”

朱厚照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就咱二人无须这么客套。朕让苏兄和郑兄请你过来,其实是想跟先生说清楚,有些事也的确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做,朕并非是有意违背先生的意思。”

他的话,似是对之前没有跟沈溪商议而直接下达调边军平乱之事的解释。

沈溪恭敬地道:“臣明白。”

朱厚照点头道:“先生明白就好,朕就不需要担心了……之前先生不是说在年后将吏部考核完成?朕只是看到初步结果,还没看到具体情况。”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臣已将奏疏备好,本想今日上报朝廷。”

“既然先生带来了,直接给朕就好,不必要再走通政司。”朱厚照把奏疏接过去,大致一看,便道,“一切都按照先生所说,把这些官员按照吏部考核结果进行官职上的任免和调动,一切都以先生所拟为准。”

皇帝上来便说一切都听沈溪的,示好之意显露无遗,如此态度就好像是在为某种转折做准备。

沈溪道:“臣希望陛下先以廷议结果为准,吏部考核只能作为参考。”

朱厚照笑道:“朕莫非还不相信先生?先生的能力满朝上下无人能及,正所谓能者多劳,先生本事大,就该在朝中做更多的事,而不是选择独善其身。”

沈溪眯眼打量朱厚照,大概明白到厚照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朱厚照道:“朕不跟先生打马虎眼,之前先听张苑和小拧子说及,后来苏通和郑兄又提出,先生有意让出兵部尚书的职位,由旁人接替,朕觉得谁来担当都不合适,他们哪里有先生的本事?”

朱厚照丝毫没隐瞒,直接就把他的意思表明,总归是不让沈溪卸任任何官职。

沈溪据理力争道:“臣从西北回朝后,面对朝事总感觉难以兼顾,在两部任尚书不但为人攻讦,更主要是力不从心,怕行差踏错耽误朝廷大事,所以特此来跟陛下提请,可以让微臣卸任一职。”

朱厚照摇头:“无论是吏部尚书,还是兵部尚书,都以先生来担当最为合适,朕才定几天的事情,就这么半途而废的话,朕的颜面何存?之前为了这件事,朕还跟朝中文武生出龌蹉,力排众议才将先生推到现在的位子上,先生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朕考虑才是。”

本来不大的书房内,突然间又陷入沉默。

沈溪没有回话。

朱厚照则耐心等沈溪的答案,但此时沈溪已无从拒绝,因为只要皇帝不同意,沈溪的职位就是铁打的。

“或者这样吧。”

朱厚照见沈溪满脸为难,做出一定妥协,“先生继续出任吏部尚书,不过兵部事务暂交给陆侍郎来处置,朕已决定调宣大总制王守仁调回京任兵部右侍郎,辅佐先生做事。朕相信他们可将兵部日常事务处理好,有什么大事的话,再请示先生也不迟。”

沈溪没法回答,因为这基本上是挂羊头卖狗肉,说白了兵部尚书还在他头上,听起来很好,平时的事不用你管,但出了事还不是官职最高那个担当?

朱厚照的好意,更像是在给沈溪挖坑,沈溪当然不会那么容易答应。

朱厚照见沈溪迟迟没回答,有些着急:“先生想怎样,说啊,只要先生不卸任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朕能答应的都答应。”

到这个地步,面对皇帝的退让,沈溪知道现在根本卸不掉兵部尚书的职务,只好道:“陛下,臣有所请,希望陛下恩准。”

“说吧!”朱厚照毫不客气,似乎就算沈溪提出的是让他为难的事,他都能应允。

沈溪行礼:“张氏外戚之前行事不端,被陛下查到诸多为非作歹之事,臣认为很多地方值得商榷,今有太后娘娘求情,大明素以孝义治天下,臣希望……”

朱厚照抢白道:“先生是想让朕放了二人,是吧?朕准了,朕同意赦免那两个狗东西,让他们回府反省。”

沈溪道:“臣希望陛下赐还他们爵位。”

“什么?”

朱厚照一听瞪大了眼睛,有些不高兴地说,“他们为非作歹,鱼肉百姓,先生可说深受其害,居然为他们求情?这……实在难以理解。这俩狗东西根本就不配当朕的舅舅,简直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枉费先皇以及朕对他们的信任……”

朱厚照骂得很过瘾,但在看了沈溪一眼后,笑了笑说道:“不过先生说得很对,大明以孝立国,朕不看僧面也该看母后的佛面,就依先生所言,朕赐还他们爵位,让他们回府去闭门思过!”

朱厚照看起来不情不愿,最后却爽快答应沈溪所请。

至于是因朱厚照想用条件来交换沈溪不卸任兵部尚书,又或是别的打算,沈溪不会多想,甚至他觉得朱厚照自己都未必知道为何会有如此安排。

君臣二人的见面没有持续太久,将吏部考核上奏留下后,沈溪便告退。

朱厚照接下来便要睡觉,这对他来说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天,昼伏夜出仍旧是他不变的习惯。

以至于沈溪回到吏部衙门时,谢迁才知道沈溪刚刚去过豹房,就在谢迁联络朝中文武官员准备一同上奏搭救张氏兄弟,这边朱厚照已下御旨表示可以暂时让张延龄回府,同时将之前查抄的东西归还,围住张鹤龄府宅的士兵也一并撤去。

“……于乔,这事情看起来不太对劲啊。”

张懋本得到谢迁的邀请,到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商讨联名上奏事宜,却在见到谢迁前已得知张氏兄弟脱困的事。

谢迁道:“张老公爷原本恐怕不愿跟老朽等同去请求陛下宽赦张氏外戚吧?”

张懋一怔,随即摇头苦笑:“于乔,你何必拿话挤兑老朽?虽说张氏兄弟没做什么好事,总归是皇亲国戚,老朽不会跟他们多计较。不过他们谋逆之事……倒是非空穴来风,不过始终没有证据证明其有罪,现在连之厚都主动让出主审官的位置,怕是没人敢继续审下去了吧?”

谢迁打量着张懋,问道:“那你提前就不知……”

张懋微微摊手:“刚听说陛下下旨,具体因何都不知,莫不是今日之厚去豹房面圣跟此事有关?于乔,你不是说之厚会跟你联名上奏?若是之厚见过陛下,单独跟陛下提及此事,倒也可能劝服陛下准允。”

说到这里,张懋不由一叹:“说起来,这朝中最得陛下心意的也就是之厚了。”

谢迁脸色多少有些不悦,到底他才是首辅大学士,是文官之首,现在沈溪却成为皇帝跟前最受器重和愿意听从建议之人,他当然会觉得没面子。

张懋又道:“张氏外戚不过才离开牢房,相信陛下很难再让他二人掌管朝中权势,犯过错误的人有可能会继续犯,况且此番已经是第二次了!于乔,你也不该再继续为他二人争取宽赦了吧。”

“嗯。”

谢迁应了一声,却未有更多承诺。

张懋笑了笑,心里在想:“谢于乔跟张氏一族关系融洽,他为得太后支持,怎可能不帮张氏兄弟争取?我在这里说这些,都是徒劳。”

“既然没别的事,老朽便先告辞。”张懋道,“今日都督府内的事比较多,毕竟是开衙第一天,就不多留了。”

谢迁本还有别的事跟张懋说,但见张懋执意要走,且态度坚决,便知勉强不得,只能亲自送张懋出门。

……

……

张延龄终于从刑部大牢内出来,马车载着行走于京城街路。

因府宅被抄没,说是归还,但还需整理,他暂时只能先到兄长张鹤龄那里落脚。

这次朱厚照只是将他从牢里放出来,并没说赐还爵位之事,对此他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冀,当马车抵达建昌侯府门前时,张鹤龄带了两名仆人出来迎接。

跟张延龄的沧桑和落魄相比,张鹤龄好一些,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此前被看管居住之后,跟囚笼里生活也差不多,家里的开销完全被管控,吃喝用度全靠配给,家里的仆从被遣散大半,许多事都需要张鹤龄亲力亲为。

“二弟,你可算出来了。”张鹤龄见到弟弟,语气中多了几分悲切。

就算之前张鹤龄痛恨弟弟胡作非为害了张氏一族,但始终二人是亲兄弟,在朝中也知道谁最亲近,在这个时候不会再对张延龄有诸多埋怨。

张延龄没多说,现在的他急需找个温暖的地方好好洗去一身尘土。

兄弟二人进府宅后,马上有人燃放鞭炮,预示兄弟二人的晦气尽去。

张鹤龄拉着张延龄的手,“二弟,兄长这府宅也刚被解除看守,东西全都准备不全,一些给你去除晦气的仪式没法进行,你先沐浴更衣,换身干净的衣服,好好休息,有事等你缓过来后再说。”

“大哥,我还是先吃东西吧。”张延龄苦着脸道。

对于张延龄来说,最受不了的还是在牢房里吃不饱,倒不是说狱卒不给他吃的,只是因为那里的饭菜不合胃口,他不时闹一些情绪,选择绝食,狱卒怕出事不得不到外边的馆子买来一道肉食辅餐。但狱卒俸禄终归有限,不可能三餐都供应肉食,所以张延龄就饱一顿饿一顿。

“是,赶紧跟二侯……二老爷……唉!准备酒菜吧。”张鹤龄还想称呼弟弟为侯爷,但想到兄弟二人爵位已被剥夺,便多了几分无奈,只能是放平心态不再去想关于爵位的事。

到了后堂,饭菜也端上来,虽然不过是寻常的笋子肉片和小炒肉,但对于已在牢房里住了半个月的张延龄来说,算得上人间美食了。

就在张延龄狼吞虎咽时,张鹤龄皱眉道:“二弟,为兄听说你在牢房内并未受到亏待,为何会变成这般?”

张延龄没回答,一直等他将嘴里塞的东西都吞下去之后,这才道:“那些狗东西,让他们准备好吃好喝的说没银子,隔个一两天才到街面上买一两道肉食,其他时候都是白米饭,我是吃白饭的人吗?”

“唉!人都到了牢里,你还在乎那些?有饭吃就不错了。”张鹤龄叹了口气道。

张延龄冷声道:“老子还不是从牢里出来了?到底是皇上的亲舅舅,而且咱姐姐还是太后,谁敢跟咱过不去?那些狗东西等着,回头好好收拾他们,让他们知道开罪老子的下场。”

“算了算了,赶紧去歇着,别再逞强,这次的事就当吃个教训,为兄跟你折腾不起。”张鹤龄无奈道。

张延龄一听火大了,甩袖道:“这怎么能算了?老子吃了那么多苦头,就这么一了百了?咱的官爵呢?能让那些开罪咱的人好受?他娘的,尤其是那沈之厚和张苑,他们联起手来对付咱兄弟俩,大哥你咽得下这口气?”

张鹤龄没回答,不过他已在唉声叹气,倒不是怪责弟弟执迷不悟,而是觉得大势已去,想报复也没什么办法。

“大哥等着吧,当弟弟的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将来一定不会辜负这一桌子饭菜,保管让大哥享清福。”张延龄道。

张鹤龄撇撇嘴,懒得去骂张延龄什么,最后道:“好好休息,为兄还有旁的事,等你的府宅重新修缮之后,便让你搬过去,不该咱想的事,你少去琢磨!”

……

……

皇宫里,张太后才得知张氏兄弟被赦免出狱之事。

高凤美滋滋把好消息告诉张太后,因为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有很大功劳。

高凤道:“太后娘娘,沈大人虽然之前听从陛下谕旨审讯两位侯爷,但随即便帮忙说和……听说今日正是沈大人一早去见陛下,苦苦劝说,陛下才转变心思让两位侯爷回归正常生活。”

“回来就好。”张太后语气有些凄哀,“哀家那两个弟弟,从小都是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连爵位都丢了,就是普通百姓了,希望他们能诚心悔过,哀家也会再替他们跟陛下求情。”

高凤问道:“娘娘,是否给两位侯爷送一些慰问的东西过去?”

张太后一怔,好像想到什么,忙不迭点头:“高公公倒是提醒哀家了,给他们送一些日常用度吧,被皇儿派人查抄府宅,应该没剩下什么东西了,若是不够的话回来跟哀家说。”

“是,太后娘娘。”

高凤笑眯眯的,有种老怀安慰的喜悦,主要是替张太后高兴。

……

……

等张太后让人打点好东西,由高凤亲自带人准备送出皇宫时,却见张苑带了几名太监从大明门方向过来。

“……高公公,你这是作何?”张苑还不知张氏兄弟被赦免的事,见到高凤带人送东西,不太明白是何意。

高凤笑道:“哎呀,这不是张公公吗?咱家奉了太后娘娘懿旨,去给两位国舅爷送一些东西,这不都在这儿了?”

张苑皱眉:“发生什么事了?两位国舅不是被看押着吗?”

高凤一怔,他迅速意识到张苑不知情,本不想解释,但被张苑瞪着,却又不得不回答:“是今日发生的事,陛下下旨让两位国舅爷恢复自由,连府宅都赐还,太后娘娘怕两家没剩下多少东西,让老身送去些。”

张苑听到后,一张脸都快扭曲了,怒气冲冲地说道:“一个江彬就难应付了,又添俩国舅?让咱家怎么应付?”

“啊?张公公您说什么?”高凤自能听出张苑口中的抱怨和对张氏兄弟深深的敌意,但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张苑气恼地道:“办你的事去,回来后便去司礼监当差,这几天晚上都由你来轮值!”

(本章完)

第2402章 第二四〇五章 算计

张苑气急败坏去找沈溪,到了吏部衙门几乎是强行闯了进去,让侍卫和门房非常为难。

“……张公公,您来作何?是有陛下御旨要传达吗?”

值守的侍卫不敢真的出面阻拦,谁都知道张苑盛势凌人惯了,没人愿意去开罪这位当权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张苑道:“咱家来找沈尚书,他人在何处?”

侍卫赶紧道:“沈大人就在里面,您请……”

“不用你们带路,滚一边去。”

张苑没有丝毫当权者的城府,好像他登上高位就是为了能欺压别人,跟刘瑾不同,至少昔日刘瑾还能做到礼贤下士。

等张苑进入后衙,到了沈溪的公房门口,再次被人拦下来,却是衙门内部还有侍卫,这次却是沈溪带来的人,并不会给张苑面子。

“不认识咱家么?谁敢阻拦?”

张苑语气非常强横,好像他就是天王老子一样。

正说话间,沈溪从后衙出来,张苑看到沈溪后气势不由稍微受挫,终于闭上了嘴。

沈溪一摆手,那些阻拦的侍卫让开,随即沈溪走过来问道:“张公公来作何?”

“你……”

张苑当即便质问沈溪。

沈溪再一摆手:“有事到旁边花厅说话。”

张苑看后衙内不断有人往外探头看,便知有些话不能当众说出来,只能稍微忍耐,跟沈溪一起到了对面的房间内。

“坐吧!”沈溪道。

张苑冷笑道:“坐什么坐?张氏兄弟已然脱难,尤其是张延龄,那狗东西从天牢里出来,下一步就是找你跟咱家寻仇,你居然如此淡然?听说这件事还是你主导?”

沈溪道:“是本官跟陛下提出,还张氏兄弟自由,甚至赐还其爵位。”

“啊!?”

这话从沈溪口中说出来,直接让张苑的世界观崩塌了,明明沈溪跟张氏兄弟势成水火,还一手推动二人倒台,现在居然一反常态,主动站出来为张氏兄弟说情……要知道如果没有沈溪出面的话,无论旁人再怎么努力,张氏兄弟都要被囚禁。

张苑呆滞半晌后连连摇头:“你……你疯了吧!?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打压下去,结果回头你就把他们从牢里弄出来,这样做对你有何好处?这不是要给自己挖坑吗?”

张苑太过吃惊,以至于竟然忘了生气,瞪大眼难以置信,不过他心里隐约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沈溪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但凡做什么事,一定有内在逻辑在里面。

换了旁人或许不太理解,但张苑到底跟沈溪是“一家人”,无论张苑跟沈溪怎么闹腾,都没把对方一竿子打死的意思。

沈溪道:“张公公,按照你的思维,我就应该落井下石,眼睁睁看着张氏兄弟去死,对此不闻不问,以至于太后派高公公来说情也不管不顾?”

“这就是原因?”

张苑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少给咱家打马虎眼儿,这中间肯定有什么隐情……沈大人,咱家明人不说暗话,你就说准备怎么对付张氏外戚,他们兄弟俩要是重新获得权力,你或者位高权重不害怕,但咱家到底只是宫里的一个奴才,如果他们以国舅的身份报复,你觉得咱家……”

说到这里,张苑突然不说话了,好像已经想明白问题的关键。

沈溪打量张苑,好像在等对方说下去。

张苑瞪大眼,指了指沈溪,然后用一种愤怒的口吻道:“沈大人,你不会是想利用张氏兄弟来对付咱家吧?故意将他们放出来,然后借他们的手将咱家给整下去?你……你……”

沈溪摇摇头,没好气道:“张公公,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如果本官真想对付你,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当初不把你从守陵的差事上解脱出来,本官何必多此一举?”

张苑嚷嚷道:“你召咱家回来,当然有目的,你想对付谁自己不好意思下手,所以让咱家来帮你干粗活笨活,现在咱家的使命已经结束,你便卸磨杀驴,开始朝咱家出手,你当咱家不知你那点花花肠子?”

此时的张苑变得极有主见,仿佛什么事都被他看穿,嚷嚷起来丝毫不顾忌这是吏部衙门,隔墙有耳。

沈溪语气不善:“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既如此,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本官,本官也不必要跟你回答任何问题,只管跟以前一样互相算计便可。”

张苑一看沈溪态度强硬,也没有那么大的底气了,心想:“之前一段时间咱家都把精力放在如何对付江彬上,谁知道现在又要多出张家那两个国舅,前有狼后有虎,现在不指望咱这大侄子还能怎么样?”

张苑想了半天,余怒仍旧未消,却用相对平静的语气道:“那你沈大人总该跟咱家说明白,你为何要将张家那俩东西给弄出来吧?”

花厅内顿时沉默下来。

沈溪虽然没有回答的义务,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有些事,其实不需要跟你解释太多,总归不会伤害到你便可。”

“哼哼。”

张苑轻哼两声,态度中仍旧充斥着极大的不屑。

沈溪再道:“既然你问,那本官就跟你说一点,这件事其实便在于维护皇室的稳定……太后派高公公前来求情,本官不得不出面,否则便是不忠不孝。另外,即便张氏外戚回朝,也不可能再掌握权柄,不过只是空头的侯爵而已,有何可害怕的?他们在牢里,跟在府宅中,有多大区别?”

张苑道:“谁说没区别?他二人被赐还爵位,下一步就是官复原职,之前又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

沈溪脸上露出些微阴冷的笑容:“那你总该知道有一有二却无再三、再四的道理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张苑惊愕起来,反应半晌后才道:“你是……想再干他们一次,让他们彻底无法翻身?你……”

沈溪微微摇头:“张公公,本官可什么都没对你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有些事不过是你揣摩出来的,做不得准。而且张公公别忘了,你自己也并非第一次经历宦海沉浮吧?”

张苑脸色稍微扭曲一下,道:“你……是在威胁咱家?你……你想对付谁,咱家管不着,但若是你敢对付咱家……咱家先走了。”

到此时张苑不再去质问沈溪,好像跟沈溪之间也没了平等对话的资格,从吏部衙门离开时也近乎落荒而逃。

……

……

沈溪没有送张苑离开,他从花厅内出来,只见很多人都从后衙洞开的窗户向外打望。见到他驻足环视,那些人赶紧缩回身子,回去到办公桌前坐下。

本来沈溪正在后衙主持会议,不过因张苑突然到来,这会儿已然开不下去了,沈溪直接叫人去通知解散会议,各属官返回自己的岗位办事……年后第一天开工,很多事都是按部就班进行。

沈溪再次返回花厅,喝了口茶,吏部侍郎王敞突然走进来,还特地将门关上。

王敞过来坐下,问道:“之厚,张公公为何突然造访?看他好像怒气冲冲,是你做了什么事吗?”

沈溪道:“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因为我跟陛下建言,还寿宁侯和建昌侯自由……”

在这件事上,沈溪没什么好隐瞒的,王敞听到后不由叹了口气:“果然是你跟陛下提的,那就难怪了,年前你大动干戈,总算将二人拘押,算是小惩大诫,现在还要你跟陛下求情……实在难为你了。”

或许是王敞也感受到沈溪在这件事上属于“被迫”,主要来自于张太后以及谢迁等人的压力,猜想沈溪可能是为了维持朝廷的稳定,才不得已跟皇帝提出宽赦张氏兄弟的建议,所以王敞对沈溪非常理解。

沈溪笑了笑,道:“王老好像对张氏兄弟很有成见。”

王敞不屑地道:“张家人做的那些龌蹉事,明眼人谁看不到?从先皇时便靠着宫里庇护,多次躲过惩罚,他兄弟二人能活到今天已是异数……此番若不是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恐怕一个诛九族的罪名逃不掉!”

虽然王敞话说得漂亮,但沈溪却没心思跟他细聊,道:“毕竟案子未最后定性,不好说具体罪名!另外,这件案子从开始就不是由在下主导,不过是陛下想收回他兄弟的军权,防患于未然罢了。”

“也对。”

王敞想了想,最后点头道。

沈溪道:“若他们诚心悔过,将来或还可为朝廷办事,若不然只是领侯爵俸禄平安度日,也算对太后那边有个交待,王老以为呢?”

王敞笑道:“还是之厚想得周到,老夫还能说什么?这次的事,你没让谢阁老出面,便顺利解决,实在是劳苦功高。也不知谢老怎么想的,你最好跟他多沟通,这朝廷上下都希望你二人关系融洽,如此朝廷才能上下和气。”

“是吗?”

沈溪笑了笑,未置可否,但不管怎么说都透露出一种主动缓和矛盾的态度,让王敞有所触动。

王敞道:“这案子涉及皇家,你卸去主审的职务后其实没必要多问,倒是驸马……最近也没见过,不显山不露水的,之厚你是否该去问问?”

沈溪摇头:“皇室内部的事,在下多问无益,不过听闻驸马都尉今日将正式到任,大概会去豹房面圣吧。”

……

……

当天正式接掌京营的驸马都尉崔元,此时的确在等候面圣中。

崔元到豹房时,皇帝还在休息,小拧子将他接到外院值房,此时小拧子也准备要睡觉了,但他没有回自己私宅,只是到值房隔壁的房间对付着休息一下。

小拧子即将要走之际,崔元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问道:“拧公公,不知我几时能面圣?”

小拧子道:“驸马爷,您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这会儿陛下……有要紧事处置,估摸日落时就可以面圣了吧。”

崔元闻言非常诧异,显然他不清楚现在皇帝要做什么“要紧事”,也想不通皇帝为何要晾着他,赶紧道:“拧公公,是我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触怒陛下,所以到现在都不肯赐见?”

换了任何一个官员,都不会像崔元这般畏畏缩缩,自从娶了永康公主后,他一直没机会在衙门当差,过的都是清闲不问世事的日子。现在突然入朝为官,还是接掌军权,甚至涉及京城戍卫重任,这让他很惶恐,心中难免顾虑重重。

小拧子心想:“驸马爷怎如此不堪?或许是家里那位公主太过强势,导致他这个丈夫在外边说话做事扭扭捏捏,看起来还不如那两位国舅得力呢!”

小拧子解释道:“驸马您多心了,您并未做错什么,朝廷官署年初都在休沐中,您之前来求见陛下不得,也是因此。现在这不上元节刚结束,京畿各衙门正常运转,故此陛下要处理的事务也就多了起来……您只管在这里等着,总归今日可以见到陛下。”

“哦。”崔元将信将疑,道,“若在下有何做得不对的地方,拧公公您只管提点,我第一时间改正。”

小拧子心里又在慨叹这位驸马性子太过软弱,不过还是客套地道:“驸马爷客气了,小人该听从您的吩咐才是,小人有事办理,您先在此等候便可。”

……

……

崔元在豹房一等就是三个时辰,眼看快到天黑,仍旧没人出来传他入内觐见。

连之前引他进豹房的小拧子也未再现身,哪怕小拧子就在附近呼呼睡大觉,他也不知道,只以为自己被晾在这里,想去面圣不得,想走还没法走,这让他越发焦躁不安。

“这眼看就要天黑,再不回去的话,公主应该担心了。不过公主说过,会替我说话,四方打点联络,但现在没见公主派人来啊。”

崔元觉得自己好像被人遗忘,茫然不知对策。

但此时其实永康公主已在帮崔元“活动”,当然永康公主很清楚自己没法帮丈夫跟皇帝说什么,正德虽然是她的侄子,但朱厚照连亲娘都不认,更别说姑姑了。

永康公主选择的是给朝中能帮助丈夫做官的人送礼,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沈溪。

公主府派了人,将满载的三马车礼物送到沈家,还特别说明只是一点薄礼,日后还有馈赠,当然永康公主不会露面,只说是驸马都尉崔元所送。

在大明朝体制中,公主是公主,驸马是驸马,双方都可以有私人财产,这也跟女人太过强势,却要维护以男人为尊的社会道德所决定。

此时沈溪刚回府。

对于吏部一把手的沈溪来说,当天并不需在衙门待太久,回家时正好碰到送礼物的车队,永康公主也是把握好时间点送礼,为的是让沈溪知道这件事。

“……回去跟驸马说,这些礼物没什么必要,以后同殿为臣,需要互相帮衬的地方很多,既然送来在下不会退回,不过回头会给驸马补上一份厚礼。”

沈溪没太见外,他把礼物收下,便说明他接受崔元,或者说是接受永康公主的好意。

而他说要再还礼,说明很重视跟崔元夫妻的关系,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永康公主府中下人是否明白这层道理并不打紧,重要的是永康公主或者崔元能明白便可,这些来送礼物的人,差事完成,甚至得到沈溪的亲自接见,对他们来说算是超额完成任务,赶紧趁着天黑前回去复命。

……

……

日落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之后,崔元终于在焦躁中等到了皇帝传见的谕旨。

来传话的仍旧是小拧子。

小拧子的精神不错,崔元可不知这一白天时间小拧子有大半都在隔壁房间内睡大觉。

入内参见的路上,小拧子提醒道:“驸马爷,面圣的时候不必多礼,只需要按照平时朝见礼数便可,另外陛下问什么便回答什么,若是有问题也尽量不要跟陛下提。”

“哦?”崔元不太能理解小拧子的话,虽然小拧子是出自一番好意,但在崔元听来却有些古怪。

小拧子侧目一看,但见崔元正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打量自己,心里不由纳闷儿:“驸马都尉怎么这样?看上去笨头笨脑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沈大人举荐?别上任之后什么本事都没有吧?”

在皇帝身边当值久了的人,自然对那些有能力的大臣推崇和羡慕,对资质平庸只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则心怀鄙夷,这也跟大明朝廷风气相对清正有关。

小拧子并不会因为崔元是驸马都尉而对其高看一眼,他更希望看到的是崔元有本事,这样他有机会的话可以跟崔元更亲近些,毕竟执掌京营军权可说是非常大的权力,现在崔元也算是京城的一号人物了。

崔元没从小拧子那里得到更多指示,小拧子心里则腹诽不已,二人一路缄默到了皇帝寝殿,刚好碰到朱厚照从里面出来。

当天朱厚照醒得晚了些,这也跟他上午见过沈溪有关。

而此时朱厚照身边多了个人,却是已不经常在豹房露面的司马真人……近来朱厚照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便又想起司马真人丹药的妙用,于是将人叫来给他炼丹,如此也给了司马真人重新接触皇帝的机会。

“陛下,驸马带到。”

因为是门口见面,小拧子赶紧上前通禀。

没等朱厚照任何表示,但见崔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迭道:“臣崔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架势,不但小拧子深觉意外,连朱厚照也没反应过来,虽说臣子面圣下跪磕头是常理,但其实大明皇帝对臣子没那么苛刻,只有在大朝会时才会行这么繁琐的礼数,平时见面拱手弯腰行个礼也就过去了。

朱厚照显得有些尴尬,招呼道:“驸马客气了,朕……咳咳,你起来说话吧。”

显然朱厚照有些犯难了,试着让自己的姑父起来叙话,崔元却很耿直,既然磕了头就要把礼数行全,跪在那里就是不起来。

小拧子赶紧过去相扶:“驸马爷,陛下让您起来说话……在陛下面前不用如此多礼。”

朱厚照心想:“这是朕的姑父?看上去没多大岁数,跟我两个舅舅岁数相当,怎行事如此老派?”

他以为崔元是驸马,皇亲国戚,不该这么没见识,但其实崔元本身就没多少见识,他不在朝中为官,少有跟大臣接触,而平时所交朋友只是权贵的二代、三代子弟。

以往崔元面圣都是三节两寿,每次都需要把繁文缛节背下来,按部就班去做,从未有过私下面圣的机会。

以至于现在突然领了差事,连自己的定位都没搞清楚。

崔元在小拧子相扶下起身,始终不敢抬头,好像在等候聆听皇帝的教诲。

朱厚照道:“驸马……应该称呼你一声姑父,你跟姑姑最近还好吧?”

崔元一时间不太适应皇帝这种客气的态度,略微迟疑后才回道:“陛下,臣跟公主一切都安好。”

“安好就好。”

朱厚照尴尬一笑,“你到朝廷当差,好好做事便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直接去问兵部沈尚书,是他举荐你到朝中为官……他对你期待很高,平时有事的话跟五军都督府对接,并不需要跟朕打招呼。”

崔元又是一怔,赶紧问道:“陛下,不知臣如今该领如何官职?”

朱厚照愣了愣,看着小拧子问道:“怎么,还没安排好吗?”

小拧子道:“陛下,近来您比较忙,连驸马爷的差事您都还没安排呢。”

“哦,那你就先到前军都督府任都督同知……嗨!朕怎会忘了这件事,好像之前张苑跟朕说过吧?算了算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姑父你先好好当差,朕有事情,就不多跟你聊了。告辞告辞。”

朱厚照面对一个按部就班又那么客气的长辈,居然有点无言以对的意思,甚至临走还很客气打了招呼,压根儿就没什么架子。

这就让崔元越发难以理解,皇帝要走时,他又跪在地上磕头:“恭送陛下,陛下圣安。”

朱厚照回头看了一眼,叹口气加快脚步,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等皇帝走远后,小拧子才过去道:“驸马爷,都跟您说过了,不必如此多礼的,您快起来吧。”

或许是因为刚才跪得太急,与至于这会儿崔元腿抽筋了,要不是小拧子相扶他都起不来。

崔元问道:“就这样……我可以走了吗?”

“是啊,驸马爷,您已经见过陛下,还有别的事吗?”小拧子笑呵呵道,“陛下说了,您有事的话直接去请教沈大人,他会帮衬着您的。”

以崔元的政治思维,显然不能理解谁能帮他谁会害他,不过皇帝和小拧子都在强调沈溪能帮到忙,他也就记在心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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