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第276章 跋扈

第276章 跋扈

天还未亮,晨鼓还未响,长安县令贾季邻与妻子田氏已经起身了。

夫妇二人拾掇妥当,先往家宅东院的小道观、南院的佛祠,之后是各路奇奇怪怪的神仙祠。

好在家宅够大,乃田氏的阿爷所留,田家是长安富商,只有一个独女,开元二十三年榜下捉婿,相中了状元贾季邻,到了如今夫妻俩富且贵,唯独烦恼没有一儿半女。

“求神仙保佑,使小妇诞下儿女。”

虔诚地跪拜许愿了之后,贾季邻趁着晨鼓便要出门。

田氏不由疑惑,问道:“阿郎今日怎不用早膳?”

“新任的县尉薛白想必已到了。他到哪儿麻烦就到哪儿,岂还有心情用膳。”

贾季邻揪着胡须叹息了一声,出了门,策马往长寿坊西南隅,果然见县衙前停着许多奢华车马,以及等候在旁的青衣仆婢。

不等他下马,已有吏员们匆匆上前禀道:“县令,出大事了!昨夜魏帅头捕了正议大夫韦会入狱,结果夜里韦会就自尽身亡了……”

作为长安县令,这等破事贾季邻见得多了,不由自语着他的口头禅,喃喃道:“三生不幸,县令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他不由在想,自己上辈子许是真恶贯满盈,才会今生既无子嗣,还附郭京城。

“县令?”

“薛郎在何处?我先见过他再谈。”

贾季邻是看着薛白成长为状元郎再到自己属下的,也不见外,想了想,指着县衙外的羊肉汤面摊子,又道:“我到老崇那吃些东西,让薛郎一道过来吧,忙了一夜了。”

“县令,薛县尉不在县衙。”

“去何处了?”

“不知,昨夜很早就走了,说是困了,回家睡觉。”

贾季邻完全出乎意料,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去,只见驸马王繇已经气冲冲地向他这边赶过来了。

~~

万年县,敦化坊。

颜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书香门第的岁月静好,薛白每次到老师家都很心安,像是天塌下来也有老师帮忙顶着。

“见过师娘,学生前日回长安,本该早来拜会的。”

“莫说这些了,知你事忙,今日能来已是难得。”韦芸打量着薛白,道:“你在外面的事,我们也听闻了,地方上刀光剑影的……没事就好。”

“想必是殷先生夸大其词了,没什么刀光剑影。”

薛白语态轻松,说话间打量了堂上一眼,没见到颜嫣。

他没给圣人带礼物,却给颜家人带了些小礼物,都是些运河上能买到的,丝绸、镜子、熏香、笔墨纸砚,不值钱的。

等把这些礼物一件件摆出来,依旧没见到颜嫣出来。唯独屏风被谁轻轻撞了一下,细响声起,微微晃动。

“有心了。”韦芸看过礼物,笑了笑,问道:“可还想与谁说说话?”

“没有。”薛白下意识否认道,道:“哦,这趟过来,还想向师娘打听一下长安县令贾季邻。”

“可是他与你为难了?”

“并非如此,而是出了一桩案子……”

韦会之死是薛白回长安遇到的第一桩大案。纵观天宝八载末的朝堂之争,李林甫与王鉷争权夺势不休,这时候圣人外甥死了,若说只是巧合,薛白不信。

因此他昨夜没有留在县署追查,而是从局中跳出来,试图看清此事当中各人的立场。

“伱怀疑贾县令?”韦芸回忆着颜真卿过去偶与她聊到的一些话题,缓缓道:“他虽趋炎附势,但状元出身,真才实学是有的,人品也不算坏,但身在朝中,不得不依附右相。”

“不知是依附李林甫还是王鉷?”

“这些年朝中党争愈发激烈,王鉷主持御史台,兼任京兆尹,常使长安、万年两县拿人下狱,但他行事又多出自于李林甫授意,如今这两人闹翻了,还真不好说贾季邻依附于谁。”

天宝六载,薛白利用竹纸案,使李林甫女婿元捴被杖死、京兆尹萧炅被贬谪,后来,京兆尹便由王鉷兼任了。

当今圣人总是这样,恨不得把朝中所有官职全部交给他最喜欢的几个人。

韦芸是贤内助,对颜真卿在长安县衙任上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一一评点。

贾季邻与颜真卿相处得倒是不错,前两年,李林甫欲除北海太守李邕,他还私下让颜真卿写信提醒李邕;

县丞霍仙奇也是右相党羽,天宝五载,韩朝宗任京兆尹时,霍仙奇为助李林甫除掉政敌,状告韩朝宗在终南山建宅乃因认为天下将有大乱,将其贬为高平太守;

班头魏昶是贾季邻的心腹,此人平时做事还算公道,不显山不露水,唯在涉及到贾季邻之时会有所偏向,这在如今官吏当中,已属于十分难得的了;

户曹主事刘景,仓曹主事顾文德,薛白都是识得的,他们曾随颜真卿到城郊去捉逃户。

……

薛白担任长安县尉,显然要比偃师县尉更顺利一些,一则是有师门引路,对情况熟悉;二则是天子脚下,大家都得按规矩办事。

他既问到了想要了解之事,再看了一眼屏风,执礼告辞。韦芸也不留他,让颜頵送他出门。

“阿兄,这边走。”

颜頵如今还不能叫薛白“姐夫”,语气却很是亲近,带着他到侧边的小院等了一会,颜嫣从旁边的阁楼过来,隔着栏杆与薛白说话。

一年未见,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开口却还是带着些调皮意味。

“阿兄可是黑了不少。”颜嫣上下打量着薛白,不肯说好话。

“不算很黑吧?”薛白竟还真有一点儿在意她的看法。

“才懒得管阿兄黑不黑,我过来是讨故事的,故事可看完了。”

“如今不止我会写故事,报纸上也有很多有趣的。”

颜嫣嗔道:“那不一样。”

薛白不知所言,瞥见她一副古灵精怪的表情,遂道:“改天我做些好玩的给你玩。”

“说的像是我多贪玩一样。”颜嫣才不承认。

她言笑晏晏,过来其实就是看看薛白,见他好好的也就是了,倒不在乎聊什么,但两人没有太多时间说话,颜頵一催促,她只好抬起小手挥了挥,道:“阿兄快去吧。”

“走了。”

薛白也洒脱,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老师应该也快要回长安了,那也许就能成亲了……

~~

出了敦化坊,薛白并不急着去长安县署。

在偃师县时他对治下百姓总有一种责任感,回了长安似乎就放松了很多,不着急上任,更不着急查韦会的案子,今日只打算回家与青岚一起收拾东西。

如今他还住在圣人所赐的宣阳坊宅院,同一个坊内还有三位国夫人宅、杨国忠宅,以及万年县署。

他牵马进了坊南门,前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薛郎?”

薛白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来的是崔祐甫。

崔祐甫马上就三十岁了,唇上蓄着短须,显得沉稳且干练,他在这个年纪成为万年县尉,绝对称得上是年少有为。但薛白今年还只有十八岁。

“好巧啊。”崔祐甫道:“听闻薛郎迁任长安县尉了?你我升迁的时节、官阶都一样,真巧。”

他笑得很温和,笑容中却隐隐有一丝与薛白竞争的意味。

这不是坏事,官场上除了客气与敌意,确也该有适当的竞争。

薛白遂应道:“不算巧,崔兄家世不凡,我是很辛苦才跟上崔兄的步伐。”

世人只会以出身高贵为傲,这句话,崔祐甫只当是夸他的,他负手与薛白并肩而行,道:“昨夜长安县的案子我听说了,你为何不迅速定案?”

“如何定案?”

“若是我,会立即断定韦会自尽身亡。”崔祐甫压低了些声音道:“你我皆知,事实并非如此,然死者既是圣人外甥,必牵扯甚深。你放任王繇闹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薛白听得出来,崔祐甫与此事并无利益牵扯,只是在分析交流一个县官该如何做。

“既牵扯甚深,若我断定他是自尽,被翻案又如何?”

“不被翻案即可,处理了尸体,早早了结。”

“若背后还有阴谋,如此岂不是站队了?”

“王繇大肆宣扬韦会死于非命,你不阻止,何尝不是站队?”崔祐甫道,“附郭京城的县官不好当,优柔寡断不如干脆利落。”

“是不好当,往后你我多交流。”薛白停下脚步,抬了抬手,“崔兄似乎该往东走?”

“告辞。”

薛白看着崔祐甫的背影,意识到两人方才所言代表着一种可能,若是他处置不好韦会案,大概率会有人等着拿他的错处。

“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

次日,薛白躲在家里与青岚说说笑笑收拾东西。

因回了长安太过高兴,青岚眼里一直都带着笑意,薛白不由逗她道:“以前不是说我们远走他乡,男耕女织,结为连理吗?”

“不许说。”

一只芊芊玉手便捂在薛白嘴上,香气袭人。

打情骂俏正在兴头上,却有人来访,乃是贾季邻派人催他到县衙上任了。

薛白看了看天色,心想这位县令倒也沉得住气,他这才换了官袍往长寿坊。

在令廨办妥了文书告身,贾季邻抚须道:“往后共事,得好好相处才是。”

“县令是我的长辈,我自当凡事听县令安排。”

“我听闻你每到一个衙门,皆让人不得清闲。”贾季邻笑道:“我唯盼你能饶了我这把老骨头。”

“县令放心,我在长安尉任上一定安分守己。”

“我看不尽然,你也不阻止着驸马王繇,他如今到处说韦会是被我们长安县衙害死的,说前夜你默认了此事。”

薛白道:“我从未如此说过,不过是刚到任上,还有些无所适从罢了。”

贾季邻道:“你去劝劝他,让他别再乱说话了?”

目前看来,他的想法与崔祐甫一样了。

“谨遵县令吩咐。”

薛白出了令廨,伸了个懒腰,享受着长安城初冬的暖阳,不急着去掺和那权力斗争下产生的案子。

等了一会儿,身上晒得暖洋洋的,终于看到魏昶从殓尸房那边过来,他遂招了招手。

“县尉。”

“你拿下韦会之前就知道他的身份?”薛白道:“我当时听你唤他韦大夫。”

“是。”魏昶道:“小人要拿他时,他先报了名号。”

“但你也认得驸马王繇?我都未引见,你便知道要唤他‘驸马’,但最初见面时你却不对他行礼。”

魏昶微微为难,应道:“小人当时确是故意装作不识得他,毕竟在京城当差役,难。”

“带我去你捉拿韦会的地方看看。”

魏昶愈发为难,但还是行礼应下。他也不知薛白为何不去平息事态,反查起案子来,倒像是故意与正常的处事方法反着来。

两人出了长寿坊,一路向北,最后进了辅兴坊。

薛白安步当车,看着周遭景致,不由想到以前常来玉真观的时候,可如今李腾空、李季兰却不在。谁能想到他竟先她们一步回了长安。

“县尉,到了。”魏昶在辅兴坊东北隅的一处宅院前停下脚步,道:“韦会在此调戏一位乐工,我们遂将他拿下。”

“那位乐工呢?”

“她是宫中供奉,小人不敢多问。”魏昶眼看薛白要上前叩门,提醒道:“县尉,对方傲得很……”

门已经被缓缓打开了,薛白道:“长安县尉薛白,有桩案子想问询贵主人。”

“状元郎?请稍待。”

不一会儿,有两名美婢过来,招呼薛白入内,还请魏昶与随行的刁氏兄弟在外院相候,自有茶水款待。

薛白走过庭院,在花厅坐下,没等多久,眼前一阵香风袭来,两名女子已经赶了过来。

“薛郎回来长安了?”

听得这清脆的声音,薛白微微一愣,转头看去,竟见是谢阿蛮提着裙子跑在前面。

她有些失态,跑得有些快了,腰肢摆动间显出舞者的婀娜姿态来,美不胜收。

到了薛白面前,谢阿蛮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更有气概了,可有给我带礼物?”

“礼物是有的,但……这是你的府邸吗?”

“那倒不是,你还未到我府上去过吧?改日我邀你过去。”谢阿蛮话到一半,奇道:“对了,你怎会来此处?”

“是为韦会的案子来的。”薛白道,“我如今是长安县尉。”

“八品官好了不起。”谢阿蛮嗔了一句。

她转身迎过另一个女子,道:“这是迎娘,也是梨园子弟,是这宅院的主人。”

不得不说,李隆基是真大方,梨园弟子赏赐豪宅者不在少数。

薛白端详了迎娘,见又是一个美人,道:“久仰大名。”

所谓“迎娘歌喉玉窈窕,蛮儿舞带金葳蕤”,迎娘确是与谢阿蛮齐名的宫廷艺人。

“状元郎太多礼了,奴家才是久闻状元郎的事迹。”迎娘万福应了,说话时瞥了谢阿蛮一眼,有些取笑之意。

薛白道:“此来,是想问问韦会纠缠你一事。”

“此事我知道。”谢阿蛮道:“韦会纠缠迎娘不是一天两天了,说是想娶迎娘入门,但显然是花言巧语,因此迎娘始终不理他。”

“前日他是如何被长安县拿下的?”

说到韦会,谢阿蛮有些气鼓鼓的模样,道:“也不知他发了什么疯,跑来说是要带迎娘私奔,去扬州,不容她拒绝,把她手腕都拽疼了。我是听了报信才赶过来,恰看到有捉不良人在附近,吓唬韦会说再不放手我就报官啦,捉不良人便上前将他押走了。”

“就这般简单?”

“嗯。”谢阿蛮用力点头,认认真真道:“我们虽是乐工,却也是洁身自好的,才不与他有所瓜葛。”

薛白道:“我是说……韦会上吊自尽了,你们觉得他当日可有异样?”

迎娘一愣,虽然烦韦会纠缠,真听说一个讨好她的男子死了,还是有些伤感,也不知韦会在九泉之下是否会因此而有些欣慰。

“他前日是有些不同,往日一贯是自诩风流的人物,当时却很慌张。凭他的身份,岂会因被我这样的女子伤了颜面就自尽?”

“迎娘了解他?可知他近来得罪过什么人?”

“奴家不知,若说他与谁人有过节,却是长安人尽皆知的……”

自然是人尽皆知,韦会曾在兴庆宫被王准痛殴了一顿。

当一个明显的借口被揭破,这案子不可避免地指向了王准。

薛白又问了几句,告辞离开,走了几步之后,谢阿蛮却是追了上来,小声道:“薛郎,我有事与你说。”

“嗯?”

“上柱国张公去逸很生你的气,你最好登门向他道个歉。”

“多谢小娘子提醒。”

“那等你去过张公府上,再到我府上送礼致谢吧,对了,太乐署的差事你可还兼着,莫忘了过去视事。”

谢阿蛮谆谆叮嘱,尽显关切,之后转身跑开,唯留一缕香气。

薛白摇了摇头,觉得长安什么都好,但就是美人太多,打扰人好好做事。

~~

魏昶与刁氏兄弟在前院坐着喝了几口茶,叹道:“跟着薛郎当部曲,比我这小吏更有前途。”

刁庚是乡下人,不知道谦逊这回事,道:“我也觉得。”

“我在长安当了十二年捉不良帅,钱没攒下多少,难处却落了千千万万条。”魏昶一脸苦色,仿佛饮的是酒,不是茶汤。

“当帅头不容易,我们都晓得。”刁丙不由想起了樊牢说过的话,道:“两头受气,上下不讨好。”

“是这理。”

魏昶目光看去,见薛白已经出来了,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准备应对薛白的问题。

他就是得了县令的吩咐故意捉拿韦会的,以薛白的聪明,绝对已经看出来了,眼下肯定还得到了佐证……很难应对。

没想到,薛白根本就没说什么,淡淡道:“走吧。”

魏昶一愣,随之出了门,一路回到县衙,忍不住问道:“县尉可问出什么了?”

薛白道:“情况你不是都知道吗?”

“那,县尉不去提醒王驸马别乱说话?”

“总得要占理,才能堵王驸马的嘴,否则我们岂非成了违法乱纪的官员?”薛白道:“今日,我没找到这理。”

魏昶遂不敢多问,免得把话说破了,场面难看。

~~

是日下午,薛白依旧是一派悠闲模样,去了一趟升平坊杜宅。

如今杜家只有杜五郎夫妇在家,可谓是自由自在。薛白在花厅等了一会,才见到杜五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裹着毯子过来。

“才从被窝里出来的?”

“那不是,天冷,就没出屋子,与运娘下棋、吃果子,薛大县尉怎有空来看我?”

薛白问道:“你不谋官?吏部考课一过,正是出阙的时节。”

“你好扫兴啊。”杜五郎哀叹一声。

“让达奚盈盈帮我查两桩事。”

“不是,为何要我转达。”杜五郎连连摇手,“你自己吩咐她不就好了。”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对韦会案上心。”

“另一桩事呢?”

“张去逸对我有些不满。”

“他可不是‘有些’不满,是很不满。”杜五郎道:“我看你回了长安麻烦可大了,还是装病避避风头吧。”

“你忙你的吧。”薛白懒得再打搅他,起身便走。

“咦,你今夜不留下睡了?家里空屋可多。”

“不了。”

到最后,杜五郎还是没能拒绝掉薛白的要求,干脆稍微拾掇了一下,带着薛运娘去丰味楼用膳,偷偷给达奚盈盈递了消息。

“韦会案还有何好查的?如今已闹得满城风雨,谁不知是王准做的。”

“薛白让你打探,你就听他的呗。”

“好,五郎去了偃师一趟回来,似乎敦实了些?”

“没有没有。”

达奚盈盈其实是想多说会话的,杜五郎却是很怕她,很快跑回薛运娘身边坐着。这倒是让达奚盈盈觉得有些好笑,她以前什么样的美少年没有过,如今却连一个丑少年都搞不定。

她招过心腹,吩咐道:“接下来我们的酒楼茶肆,打探到的所有与韦会相关的消息,一条不漏,全都送到我这里来。”

~~

“自从被王准当众打了一顿之后,韦会就一直在搜集王准的罪名,所以王鉷让长安县令贾季邻捉拿他下狱,当晚就勒死了他。”

“证据?薛县尉看到韦会尸体后一言不发,可没说是自尽,此事明显有蹊跷……”

类似的传言开始在长安发酵,甚嚣尘上。

但没用,韦会看起来就是自杀的,圣人显然不可能因此惩治王鉷。

薛白并不制止,保持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尽力只做好一个长安尉的本职。

他知道天子脚下有太多人在盯着他,想要拿他的错处,李林甫、王鉷、杨国忠、张去逸……故而不论贾季邻如何要求他去制止王繇声张,他都阳奉阴违。

他沉得住气,自有人沉不住气。

~~

“王准来了?”

永穆公主府,听得门房如此禀报,王繇目泛沉思之色,指尖轻敲着膝盖。

他也已经被逼到了一个很艰难的处境,兄弟被害死在长安大牢,如此明显的迫害,但任他如何申冤,圣人都不予理会,也无人为他出头。

若不能为韦会报仇,他的声名也要毁了。

仆役等了许久,不见回答,不由问道:“驸马,是否拒他于门外?”

“不,王鉷父子得圣人无比之宠信,岂敢拒之门外?”王繇道,“我亲自去迎。”

他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远远看到王准带着一众游侠儿往这边走来,犹豫之后,一咬牙,干脆拜倒在地。

不一会儿,王准到了近前,见王繇如此模样,向身边人讥笑道:“看来他是知道我为何而来了,但,我也知道他为何如此作态。”

说罢,他自一名游侠手里抢过弹弓,眯起一只眼,瞄准了王繇。管王繇使多少心眼,他只以力破之。

“嗖!”

王繇还未起身,石弹倏然击在他的冠上,将玉簪射为两段。碎簪落在地上,琅琊王氏、天子之婿的尊贵,随着他头上的乱发散落下来。

这一刻,王繇惊愣当场,似没想到王准有这般嚣张。

不等他反应过来,王准已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领。

“耍小聪明?我告诉你,没用!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以为自己很聪明?信不信我弄死你也没人会给你出头,和我赌命,你有胆吗?废物!”

口水溅了王繇一脸,他却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王准这才松手,道:“我敢揍韦会,怕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向我赔罪,从此闭上你的臭嘴,或你继续闹下去,看谁先死。”

“我……”

王繇风范尽失,犹豫着,应道:“我,我置酒向王少卿赔罪。”

“我就知道。”

王准讥笑几声,大咧咧领了一众游侠儿入堂坐了。

薛白不来制止王繇声张,他却不得不来,此时遂冷眼看着王繇,问道:“驸马可别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再放谣言诋毁我?”

“我不敢。”

“那驸马有多少赔罪的诚意?”

忽然有人问道:“驸马,出了何事?”

却是永穆公主从后院转到了前堂。

她是圣人长女,仁孝端淑,此时眼看堂中情形,见一官员之子气势汹汹,把她的驸马逼压得唯唯诺诺,她居然不生气,反而也低下了头,向王准行了个万福。

“王少卿息怒,该是驸马因兄弟之死有些失态,我代他向你赔罪可好?”

王准跋扈了,以往连李岫都不怕,后来连韦会都敢打,还真就不怵这位公主,昂然应道:“好啊!”

他偏要把王繇夫妇的气焰完全压下去,看他们再敢为韦会出头。

永穆公主遂亲自安排酒食,执匕首为王准切肉,执壶替他倒酒。王准竟是坦然受了,在她服伺下酒足饭饱,扬长而去。

公主府的下人尽皆不愤,想不到驸马今日如此窝囊,抱怨不停。

“王准只是仗着他父亲是有圣眷的鼠辈,也敢使公主为他具食,驸马也不拦着,圣人若知,哪能不发怒?”

王繇与永穆公主对视一眼,点点头,眼中却有光芒闪烁,之后当众说出了一句话——

“圣人发怒不会如何,我之生死却系于王准,不敢不服他。”

~~

半个时辰后,长安宵禁。

宣阳坊薛宅却是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

“我有急事要见郎君……放心,没人看到我来。”

达奚盈盈说着,挤进了门中,匆匆赶往薛白的屋中,道:“郎君,王繇出手了,开始捧杀王准。”

薛白听了,沉吟道:“对王鉷的攻势开始了?这是有人布局吗?”

“不论如何,眼下这案子越闹越大,长安城都盯着,郎君身在其位,只怕不好做选择……”

(本章完)

281.第277章 压不住

第277章 压不住

夜里,青岚到书房添了几次火烛,目光瞥去,只见薛白端坐在那沉思着,达奚盈盈则把胡凳搬到了他面前,凑过去小声地嘀咕着。

“郎君才回长安,人就死了,奴家不信是巧合,必是有人安排的……”

青岚倒没注意听这些,心神却被达奚盈盈牵走了,等到入睡时,她还搂着薛白小声地感慨。

“郎君。”

“嗯?”

“达奚娘子好丰盈啊。”

薛白觉得好笑,握着青岚纤细的手,道:“不要攀比,玲珑小巧的才可爱。”

于是,薛白次日又起得晚了,不着急到长安县衙去点卯,打算与青岚在屋子里下棋、吃点心。小姑娘不会下围棋,但可以下下五子棋。

偏是棋盘都还没摆开,宫里已遣人来召。

没办法,附郭京城,显然没有主理偃师县时自在。

……

本该上朝的五品官员不用上朝,薛白一大早就穿着青色官袍到了兴庆宫。才被引到南薰殿,已闻到一股酒香混着脂粉香。

昨夜领舞的却是范女,她穿了一袭绛纱长裙,梳着精美的发髻,比一年前更有气质了。

她一曲舞罢,拢着裙子在李隆基身旁坐下,准备帮忙看牌,见薛白进来,愣了一下,捋了捋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微微颔首。

薛白站定,发现脚下的地毯上还有斗鸡掉落的一地鸡毛。看这情形,李隆基昨夜大概又是欢饮达旦了。

“圣人,薛白到了。”

李隆基不紧不慢地胡了牌,起身,走到御榻上坐了,神色逐渐严肃,从风流天子恢复成了一个威严的君王。

“臣请圣人安康。”

“韦会死的那夜你在,与朕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薛白于是事无巨细、实话实说,包括到迎娘的宅院去问话的过程,总之让人挑不出错来。

李隆基不耐烦道:“说你的看法。”

薛白似没想到这么快就问到他意见,犹豫着道:“臣刚上任,此案只怕是贾县令、王京尹更为了解。”

“为官一年,学会推诿了?”李隆基淡淡问道:“伱还是过去自诩的那个只说实话的耿直忠臣吗?”

“臣不敢。”薛白道:“说实话,臣还未查明真相,因此臣既不敢断言韦会是自尽,亦不敢勒令王驸马噤言,确实存了观察事态变化的心思。”

“朕不想听含糊其词。”

“臣一定查明此案。”

无缘无故地一个担子就落到身上。

但这恰恰是薛白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得到的结果,他要升官、要皇帝的信任,那么遇到事的时候,皇帝就是会找他。这背后若是有谁故意推了一把,更是水到渠成。

薛白退下之前留意了一下,王准就在殿中,正与贾昌站在一侧,神态颇为轻松的样子。

他于是在考虑,王繇的捧杀能对王准造成多大的伤害?

若换作他是王准,有一个彻夜陪圣人斗鸡的机会,当能化解猜忌,怎么说他都想好了。

“王繇故意害我!我阿爷官声不好,我只是个斗鸡小儿,侥幸得了圣人恩宠,落在他们高门望族眼前反倒落了大罪,我是打了韦会,韦会调戏梨园弟子羞愧自杀了,王繇为了名声反而栽到我头上,设计陷害我。”

说到底,还是得顺着圣人心意,押准圣人好恶……

~~

是日,永穆公主府,王繇得到了宫中来的口谕。

“圣人口谕,让驸马安分守己,莫再因韦会之死无理取闹。”

“什么?”王繇顿时面如土色,“我没……”

传旨的宦官眼皮一翻,白了他一眼,带着些警告之意。

“臣领旨,谢恩。”

王繇只好连忙俯身受领,亲自送了宦官,回到屋中,跌坐在榻上,失魂落魄。

永穆公主遂过来握着他的手,道:“驸马何必如此?这结果早该想到的,我们必不能一次就除掉王准,但慢慢来,圣人总会疏远他的。”

“不明白吗?圣人讨厌我。”

王繇心中苦涩,他当然知道对付王准是长久之事,他失望的是圣人的态度。

当年他请求父母合葬之事便是如此,他父亲王同皎被武三思以谋反罪处斩,睿宗皇帝继位后已为他父亲平反了,追赠太子少保、琅琊文烈公,谥忠壮。

但他父亲为李姓社稷抛了头颅,死后却还要看着妻子与别人合葬?

他与永穆公主成亲时,本该以更高的礼仪规格来彰显王家的功劳,但却被以太平公主的例子给驳回了,他们成亲,与太平公主何干?

不过是因为圣人曾亲手杀掉了他母亲的第二任丈夫,从来就不喜欢他母亲。再加上儿女多,来往得少,关系疏远,甚至种种猜忌……总之从不把他这个外甥、女婿放在心上。

“我们在圣人眼中,真不如一个斗鸡的。”

失望归失望,这日下午,王繇夫妇还是得到了一个消息——圣人命薛白继续查韦会一案。

王繇思来想去,特意去见了薛白一趟,全然忘了圣人口谕让他安份守己。

~~

长寿坊,县衙附近不远处的羊肉汤面的摊子上热气腾腾。

“老崇,来三碗汤面,各加一份羊肉,九个胡饼。”

刁丙、刁庚兄弟听了对视一眼,脸上显出喜色,觉得当护卫实在是太好了,活轻松,每天都有肉吃。

薛白裹了一件简单披风,盖着官袍,坐在小凳上,看着蒸气发呆。

其实他在看的是火炉上的陶釜,想着可以把铁石铸成铁锅运进长安。

“一碗羊肉汤面。”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王繇在薛白对面坐下,道:“薛郎在想什么?”

“驸马还是为韦会的案子来的?”

王繇拿帕子擦了桌子,方才把手放在上面道:“县尉其实也知道,阿会就是被王鉷父子勾结贾季邻害死的。”

“原因呢?”

“他们有仇怨。”

“我与王准也有仇怨。”

“阿会拿到了他们的的罪证。”王繇道,“他说过,他早晚要除掉王准。”

“王鉷贪赃枉法、恶贯满盈,罪证我也有很多。”

“那薛郎以为呢?”

“线索断了。”薛白道:“所以我需要时间。”

“好,我信薛郎。”

此时羊肉汤面端上来,王繇不动筷子,坐在那看着薛白吃,忽道:“我阿爷是被宋之问兄弟害死的。”

“宋之问?”

“宋家兄弟虽有才华,人品却极为卑鄙无耻。他们依附于张易之,神龙政变之后便被流入岭南。是我阿爷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暗中庇护,收留了他们。不想,他们却忘恩负义,将我阿爷准备除掉武三思的计划告密。于是,神龙二年,三月初七,我阿爷被以谋反罪在都亭驿处斩,宋之问兄弟重披绯袍,他们的官袍是由我阿爷的血染成的!”

说到这里,王繇的手微微颤抖,身子往前倾了些,又道:“我上次见到薛郎便想致谢,我听闻……陆浑山庄毁了,大快人心。”

“谁告诉你的?”

“阿会说的。”

“韦会?他从何得知的?”

“这我就不知了。”王繇道:“薛郎替我报了仇,但有差遣,只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王繇走后,薛白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落在有心人眼里,已能指证他们之间有所勾结。

才回长安,似乎就被裹挟到了权争的漩涡里无法自拔了,或者说天宝年间的大唐朝堂已被权争的洪水淹没,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阿郎。”

刁丙指了指桌上剩的那一碗羊肉汤面,问道:“他不吃了,我们能吃吗?”

~~

陆浑山庄的变故在明面上已与薛白无关,河南府定了案,是宋勉、高尚勾结,血洗宋家。

那么,韦会能知道这件事,必然是有一个消息灵通且还猜测到内情的人告诉他的了。

这样的人不多。

薛白遂开始查韦会生前的行踪。

他以长安尉的名义到韦会家中去问,询问韦会的妻子、随从,达奚盈盈则暗中派伙计打听,终于查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

出乎薛白意料的是,他没发现韦会与李林甫有所接触的痕迹……他本以为此事必然与李林甫有关的。

入夜,达奚盈盈把韦会的行踪写下,递在薛白手里。

“韦会不是去南曲就是去教坊,或者与他那班狐朋狗友聚会,这样一个酒囊饭袋,真会有人故意害死他吗?”

“崇真观?”

薛白反复看了韦会的行踪,确实没发现异样,但想到韦会的妻子说他近来每天都到道观烧香,遂问道:“崇真观在何处?”

“安善坊。”

“那是在长安城南了,韦会几乎都在城北活动,如何会到城南烧香?”

“除非那是个女冠观?”达奚盈盈玩笑道。

……

崇真观并不是一个女冠观,而是个香火非常旺盛的道观。

薛白到时,道观前已排了长队,等待祈福的人们个个都表现得十分虔诚。

他遂与刁氏兄弟各自去了解情况。

“敢问大娘子,为何众人都在此等候,而不去西街的九华观?”

“任道长法术灵啊,若能赐下一枚丹药,能百病全消,长命百岁哩。”

刁庚去问了几人回来,挠了挠头,小声道:“郎君,他们说这里的道长叫任海川,可神了,赐一个香囊挂在胯下,能让软弱的男儿都重振雄风。”

“那想必韦会是冲这个来的。”

薛白走过排队的人群,拿出令符,道:“长安县衙办案,让你们道长来见我。”

站在门边的两个小道童闻言,俱是面露惊恐。

“师父他……他云游去了。”

这情形,薛白一看便知不对,勒令百姓退散,押下小道童,到道观搜索,此间的道长任海川果然是不在了,只留下几个弟子。

“说,人呢?”

“师父他,他逃了……”

刁庚从丹房里拿出几个香囊,闻了闻,问道:“这真有用吗?”

“其……其实就是些滋补的药材,师长花钱让人当托,吹捧它的功效,可他前几日卷了钱财逃了,我们是想趁着师父的名气还在,赚些路费走的。”

“骗子。”刁庚将香囊丢开。

“哪天逃的?”

“四天前。”

那就是与韦会被拿是同一天了。

薛白再问他们是否认得韦会,本打算带他们去认认尸体,但在描述了韦会相貌之后他们很快便想起来了。

“是有这样一个贵郎君常来见师父,与别的香客却不同,师父每次都是与他单独到客房中谈的。”

“谈的什么?”

“不知道,但旁人都是给师父钱求药,师父却是给他钱。”

薛白思忖着任海川那些所谓的让人长命百岁、重振雄风的本事,问道:“你们师父,可曾想要入宫面圣?”

“似……似乎说过的。”

再问了几句,这些弟子们所知的已经有限,薛白便开始在这道观中仔细观察起来。

他有个直觉,任海川与韦会一逃一死,两件事之间必然是有关联的,甚至陆浑山庄的事,也是任海川告诉韦会的。

若如此,那这个道士任海川背后必然有个指使者,比如李林甫。

也许是他们正在聊着如何接近圣人,同时得到洛阳来的消息,陆浑山庄出事了,然后李林甫说“必然是薛白下的毒手”……这些画面全都是瞎猜的。

想着这些,翻过了藏书库中的经文,意外地没有任何发现,薛白遂转到了香堂。

堂上摆着很多祈福牌,刻着各种心愿。

“福禄寿三星之牌位,祈家母康健长寿,长安人杨汉公敬立。”

再往后看,一个叫姜庆初的希望能娶到贤妻,一个叫刘安的希望能生个儿子。

薛白走马观花看了几排,忽然目光一凝,拿起案上的火烛凑过去,往祈福牌下方看了一眼,灰尘的痕迹不对。

这些牌位都是摆了很久的了,周围积了厚厚的灰,但有几个显然是最近几天被重新摆过的。

于是,他伸手将那些祈福牌摆回原来的位置,发现中间少了一个。

“这里原来摆的祈福牌是什么内容?”

“回县尉,这我们真的不记得了。”

“可有记录?”

“没,没有。”

薛白再看了那空缺的位置一眼,并没有办法再将它找回来。

他只是奇怪,有什么必要把一个祈福牌拿走?

~~

长安县衙。

贾季邻听闻薛白捉拿了几个道士回来,摇了摇头,道:“请他来见我一趟。”

他无心再处置别的公务,起身踱步,最后站在窗前,看着薛白过来。

“县令找我?”

“听闻你还在查韦会的案子?”

“是,此案连圣人也惊动了,不得不查。”

贾季邻道:“我早便让你堵住王繇的口,何至于到如此左右为难的地步?”

薛白眼看着吏员退了出去,关上门,令廨里再无旁人,于是缓缓道:“部分真相一直很明显,就是县令你故意拿下韦会,再指使魏昶勒死了他,不是吗?”

贾季邻并不否认,而是长叹了一声。

“圣人问时,我没这般说,因为没有证据。”薛白道,“但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证据早晚会有的,县令到时打算如何自处?”

“你没说,才是聪明的做法,你以为圣人想要真相吗?圣人召你问话,只是为了给王家一个交代,就像定安公主不可能与王同皎合葬,那断那案子的夏侯铦就被贬官,以给王家交代,明白吗?圣人不在乎韦会死了,哪怕明知是有人杀了他。”

“圣人的外甥死了,县令说圣人不在乎?”

“韦濯都是圣人亲手杀的,韦会死了又如何?这般简单一桩小案,有何好追着不放的?”

贾季邻说着,走近薛白,语重心长道:“你是清臣的弟子,如今在我属下。我不是在教你查案,而是在教你为官,若能当好这京城中最难当的官,你往后的仕途就顺了。”

薛白道:“县令所言很有道理。但此事,只怕不像县令希望的那般容易善了。”

“何意?”

“我们都知道,是王鉷让你捕杀韦会,一般而言,圣人不在乎韦会,你们有恃无恐。所以你几次让我别查,以为我罢手此事便到此为止了。但……县令没发现吗?还有人在推波助澜。”

贾季邻有个明显的呆愣表情。

“才押韦会入狱,他的家人怎就猜到他会死在狱中,为此闹到御前?恰好还是我这个长安县尉刚上任之际。”

“你是说?”

“王准敢去威胁王繇,就是吃定了这个驸马不得圣眷,吓唬一下也就闭嘴了。但事实恰恰相反,王繇反而把事情闹到了圣人耳中,圣人不得不再召我问话,给王家一个交代。”

薛白竟是在不知不觉中抢过了谈话的主动权,问道:“很明显,有人给了王繇信心。你们何以还认为韦会的死是一桩小案?至少我是不敢再敷衍对待。”

贾季邻抚着长须,缓缓在位置上坐了下来,兀自思忖,眼珠转动。

薛白继续道:“我现在疑惑的是,王鉷为何要杀韦会,任海川又是为何逃了?能是什么样的事值得动手?此事若是被王鉷的政敌利用,案子会到何种地步?是否会牵扯我与县令?”

“我亦不知。”贾季邻道,“我只当是王准看韦会不顺眼,京尹有命,我不得不为。”

“请县令拿人的是王准,还是王鉷?”

“是……”贾季邻欲言又止,最后抬手往上一指,再次道:“我以为是王准请求了京尹。”

“县令真不知其中原由?”

“真不知。”

“那做个假设,若是右相暗中推动,最后此案案发,我们担得起吗?”

“我……”贾季邻道:“我真不知。”

“既不知,县令如何敢帮忙压下去?”

“你不要危言耸听,此事本县与京尹自有分寸,无论如何,暂且莫再往下查了。”贾季邻道,“去吧。”

薛白执礼便要告退,走到门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身,看向了贾季邻供奉在令廨中的送子观音,沉吟道:“县令还在瞒我。”

“你莫再胡言了。”

“县令认得任海川吧?”

“本县……不认得。”

“可县令在他的道观供奉了求子的祈福牌,不是吗?”

贾季邻的脸色当即就苦了下来,眼看被当面拆穿了,这才开口说起来。

“最初,王京尹的兄弟王焊,是个蠢……王焊十分易欺,被任海川骗了。任海川自称会神仙术,能让人延年益寿,尤其有提升……提升房中术的法门,王焊有意将他举荐于圣人,幸而我等慎重,未因最初那一点效用而轻信于他,本待再等一段时日,没想到,他其实是韦会派来的,打算在面圣献药之后,卷了赏赐逃跑。”

“若依韦会的计划,任海川逃了之后,罪责便在王焊身上。因此,王京尹得知此事大怒,命我捕杀此二人。我遂让魏昶去拿下了韦会,没想到,任海川十分机警,见事不妙直接便逃了……”

~~

与此同时,万年县,新昌坊。

崔祐甫大步而行,脸色格外郑重。

“县尉,就在前面。”

前面是新昌坊的一间道观,就名叫新昌观,周围已围了许多人,正在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就是那位任神仙吧?”

“神仙怎会死了……”

“都让让!让开,县尉来了!”

崔祐甫拨开人群,目光看去,只见道观后院的土地已被人挖开了,挖出了一具尸体。

死的是个老道士,虽已成了狼藉的尸体,却还能看出原来的仙风道骨。

仵作俯下身,拨开尸体上的衣裳,看向那已开始腐烂长虫的伤口,仔细检查了一番,道:“皮上有渗水,微微发臭,死了四五天了,凶器该是一把六寸的小匕首,身上没有别的伤口,一刀毙命……”

崔祐甫皱了皱眉,转身看向围观的人们,抬手招过几人,道:“你们认得他?”

“认得,是城南崇真观的任道长……”

这是崔祐甫担任万年尉以来遇到第一桩大案,他暗下决心,务必要彻查清楚。

然而,才把尸体带回县衙,他便被万年县令冯用之召到令廨。

“请县令安康,今日城中出了命案,我必……”

“这案子不宜声张,以酒后摔死结案吧。”

崔祐甫一愣,久久不肯回应。

冯用之叹息一声,起身走近他,提醒道:“万年县只是个附郭京城的小县,县衙之上还有京兆府,此案到此为止,明白吗?”

“是。”

崔祐甫有些失落,出了县衙,走过宣阳坊的长街,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前方不远处一人。

“薛郎怎来了?你耳目一向灵通,可是为了万年县的命案?”

“不是。”薛白指了指西北方向,“我住在宣阳坊。”

崔祐甫一愣,苦笑着准备离开,下一刻,他意识到薛白肯定是为命案来的,且是故意在这里等他,否则不可能不好奇。

“对了,韦会的案子如何了?”

“京兆府想压。”薛白道:“我倒是无所谓,但显然有人想让这些案子冒出来,京兆府只怕是压不住。”

“谁?”

“不知。”

“那我们都被卷进去了。”崔祐甫再一思量,意识到任海川尸体忽然被发现,此事十分可疑,心态便从容起来,道:“薛郎若得空,一道喝几杯如何?”

“不巧,今日真不得空,下次吧?”

“好。”崔祐甫道:“总有机会。”

~~

薛白看似很忙,其实根本没有正事,回到宅中换了一身衣服就去敦化坊见颜嫣了。

他说过要给她带些好玩的,这几天便让匠人制作了一些桌游的小道具。

这道具还制作了好几份,回头可献一份到宫中,弥补前次花萼楼御宴上李隆基的失望,算是一举两得。

从傍晚到入夜,薛白无非是陪颜嫣、颜頵玩,他们大为惊奇,玩得不亦乐乎,到最后也不肯放他走。

“再玩一局呗?”

“长辈们盯着等我走呢。”

“可宵禁了啊。”颜頵平日看着是个小书呆,为了玩却是什么理由一堆,“宵禁了阿兄可回不去。”

“长安县尉岂会被宵禁拦住?”

薛白在孩童面前显了威风,策马离开颜家,心想着李隆基应该会很喜欢这种智斗类的小游戏,明日便可献上去。

他像是浑然不在意韦会的案子,也不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着这些事。

夜里,他倒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与李隆基、李林甫、杨国忠、王鉷、张去逸、王繇、贾季邻、崔祐甫、韦会等一众人在玩狼人杀,第一夜韦会死了,而他有一瓶可以毒死狼人的毒药,打算毒死李林甫,他相信肯定不会毒错。

但就算在梦里,薛白也能意识到狼人并不止有一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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