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跪着

成亲王府,自己越过了那条线。

秋后算账,卸磨杀驴,那是传统,哪怕这里当政的不是燕人,是乾人或者楚人,只要解决了来自外部的威胁,必然也会对内部进行肃清和整理,以期获得长治久安。

再说了,

成亲王府并非洁白如莲花,事实已经证明,王府并不干净。

但当闻人敏君显露出自己的族徽,笑着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甚至将闺房之话也说出来时,一切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线,

过去了,

过去了后,

司徒宇已经疲惫和无奈,

而对于颖都现在最大的两尊人物,侯爷和太守而言,他们也没了先前的那种束缚。

先前顾及的,是司徒雷留下的面子,是燕皇想给的面子,但前提是,你成亲王府,得尊重这个面子;

你自己彻底坏掉了游戏规则,那就不要怪燕人,终止这场游戏。

绝后,

不仅仅是威胁那么简单,

事实上,

郑侯爷之所以会撕破脸皮地对着当代成亲王说出这句话,已经表明了一种态度。

闻人敏君,是不是傻子,是不是单纯,骗不过郑凡和许文祖。

这个女人,肯定不简单。

很大概率,她是自己选择在最为恰当的时候自爆,以将王府拖入深渊。

这里面的内情,之后可以去挖掘,眼下要解决的,是王府的问题。

郑侯爷自怀中抽出铁盒,取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

何春来上前,拿出火折子,帮郑侯爷点烟。

世人传言,郑侯爷南征北战时,曾受过伤,导致体内残余寒毒,需要以烟草之力来以毒攻毒,缓解症状,所以时不时地需要来一根。

奉新城里,也有专门的侯府专营烟草铺子,卖这种卷烟,售价虽然高昂,但销售一直火爆。

让郑侯爷意识到,哪怕在这个年代,侯府烟草局依旧是真正的暴利。

吐出一口烟圈,

郑侯爷翘起了腿,

于雾蒙蒙之中,

他其实不太想去思考太多,

今晚的事,一串接着一串,有些疲惫了。

最重要的是,

前面有一条岔路,

自己无论是走左边的还是走右边的,仿佛都在那位的算计之下。

自己若是走左边,扶持王府解绑,可能去燕京后,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一场攻讦和发作;

所以自己走了右边,然后,王府就这样一块又一块随即是一片又一片地坍圮在了自己面前。

眼前的闻人敏君,

不由地让郑凡想到了当年的杜鹃。

会是一个人的手笔么?

如果是,那也挺好,你在燕京是吧?

议事厅的氛围,因为平西侯爷的“绝后”两个字,直接降入了冰点。

这时,

珠帘被掀开,

王太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走到闻人敏君面前,

闻人敏君依旧在笑着,可能是因为笑的时间太长了,这笑容,难免有些僵。

王太后也在笑着,

伸手,

拉住闻人敏君的手,

轻轻拍了拍,

道:

“其实,哀家早知道王爷在府邸里藏下了你。”

闻人敏君点点头,道:“妾身也明白,太后您知道妾身的呢。”

“哀家之所以没发作,是因为哀家觉得,我儿太苦,他父亲当年只顾着南征北战,做大事,基本没怎么陪在他身边过。

后来,当了皇帝,又变成国主,最后变成王爷,无非是被周围大臣、权贵们推着在走,说得直白一点,我儿一直是他们的提线木偶。

我儿过得很苦,他越长大,明白得越多,懂得越多,这苦,就越感触得深刻。

所以,哀家知道你,也知道你的身份,

哀家不是为了什么闻人家余孽,哀家也从未想过以后重塑什么荣光,哀家只是想着,我儿,也可以任性一回了。

既然我儿喜欢,那哀家,就认了。”

说着,

王太后看向坐在那里吞云吐雾的郑凡,

道;

“侯爷不也是抢回一个楚国公主做媳妇儿么?我儿要一个闻人家的女人做妾侍,又怎么了?”

郑凡没说话,

许文祖伸手指着坐在那里的司徒宇,

开口道;

“他,也配和平西侯爷比?”

许文祖说不出来“偷换概念”这个词,但他的表达,更为直接和冷酷。

王太后没有生气,只是溺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儿,伸手,抚摸着司徒宇的脸,

道:

“我儿为何没这个资格?哀家觉得,我儿是有这个资格的,如果先帝还在,他尚一个楚国帝姬,不是理所应当?

哪里会像现在这般,

想尚一个姬家宗室贵女,还得看姬家的心情。”

许文祖开口道:

“成国大行皇帝,已经不在了,成国,也早就没了。”

王太后不以为意,“一个闻人家女人而已,肚子里,也就一个孩子而已,哀家不信大人和侯爷您听不出来这女孩刚刚说的话。

她居然说什么,她闻人家有后了。

这孩子,

父亲姓司徒,那就必然是司徒家的子嗣,哪里算得上她闻人家的呢?

哀家不知道她为何要这般做,

我儿对她,是极好的,

她也应该有她自己的苦衷吧。

侯爷,太守大人,

你们说呢?”

王太后用怜惜的目光看着闻人敏君,随后,又看向她的肚子,那里面,很可能是她的孙子。

坐在那里的郑侯爷将烟丢在了地上,

起身,

用靴底踩了踩,

然后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没去回答太后的话,他只是走到了司徒宇面前,司徒宇看着郑凡,郑凡伸手,

“啪!”

一巴掌,

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司徒宇的脸上。

没怎么留力,

司徒宇的右脸,出现了一道红红的巴掌印,其嘴角也破了,开始流血,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畏惧。

当一个曾率领千军万马冲锋厮杀,现在依旧掌握着千军万马的侯爷,站在他面前,抽了他一巴掌时,

愤怒?

不存在的。

委屈、心累、彷徨,

种种带着矫情意味的情绪,在此时都不见了,只剩下最为本质也最为单纯的恐惧。

“下来。”

郑侯爷开口道。

司徒宇颤颤巍巍地起身,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右脸,缓缓地离开了王座。

许是觉得动作太慢了,郑侯爷伸手,直接掐住了司徒宇的后脖颈。

这块地方,其实是人的一块软肉,当你以足够大的力量掐住这里时,相当于掐住了人的七寸,那种疼,那种酸麻,那种痉挛,真的是非常人所能忍。

“啊………”

司徒宇发出了哀嚎。

郑侯爷手臂一甩,

司徒宇摔倒在了台阶上,

王太后上前,护住了自己的孩子,但她没敢看这位侯爷。

以前不敢,现在,她更不敢。

郑侯爷转过身,

自己在王座上,坐了下来。

“他,很苦?”

郑侯爷问道,

“本侯一直觉得,当你吃得饱饭,睡得了觉,没冻馁之患时,再说自己苦,就有点不要脸了。

孩子,是他的;

他苦啊,

但他不解开裤腰带,不去舒服,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做人,

就实诚点,

别总把自己看得太委屈。

奉新城外,多少流民这个冬天加春夏,只能吃土豆糊糊苦熬;

颖都城外,每天,都不晓得要冻死饿死多少个人。

然后,

颖都的王爷,

以及他的母后,

却在这里说着,

他好苦啊,哪怕是锦衣玉食,也无法弥补他内心的苦涩。

脸呢?”

司徒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王太后张了张嘴,嘴唇在发颤,却不敢继续发声。

闻人敏君脸上的笑容,也开始逐渐敛去。

一是因为,她该笑的,已经笑完了;

二是因为,当这位大燕的侯爷撕去一切伪装,就这般大大咧咧地坐上王座后,她,不敢再继续笑了。

“大燕,是讲道理的,本侯从一个黔首,坐到侯爷的位置,就是大燕讲道理最好的诠释,否则,根本就没有本侯的今天。

成国先帝,为后人留下了很丰厚的遗泽,这不假;

但后人拼命作死的话,再丰厚的遗泽,也是吃不住的。

大燕的道理,很简单;

顺我大燕者,昌;逆我大燕者,亡。

司徒宇,

你自己选的路,

自己承担这个后果。”

听到话语中的森然意味,

王太后抱着自己的儿子,

艰难地鼓起勇气,

抬起头,

看着郑凡道:

“侯爷,他还只是个孩子。”

“太后您可以去看看城外,每天会冻死饿死多少个,比你儿子年纪还小的孩子,再说了,你儿子,当爹了,还能算是孩子?”

郑侯爷伸手,

对司徒宇勾了勾,示意他自己过来。

司徒宇没敢动,

王太后也没放手。

郑侯爷笑了,

而这时,

训练有素的两个飞鱼服亲卫上前,毫无顾忌地抓住司徒宇的肩膀,将其从王太后怀里拉扯出来,送到了坐在王座上的自家侯爷面前。

郑侯爷微微斜着头,

看着司徒宇,

问道;

“孩子?”

司徒宇愣在那里,他感到自己右脸,更加地疼了。

“呵呵,孩子。”

郑侯爷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

伸脚,

直接踹中了司徒宇的腹部,

司徒宇被踹得倒滚下去。

王太后心底的母性被完全激发出来,她近乎声嘶力竭地向平西侯爷喊道:

“侯爷,他姓司徒!”

郑侯爷看着王太后,

一字一字道:

“司徒毅司徒炯兄弟,是怎么死的?”

一时间,

全场再度寂然。

世人都知道,

伪朝皇帝司徒毅和其弟弟司徒炯,也就是司徒雷的两个哥哥,司徒宇的大伯二伯,是被当年的郑侯爷破城俘虏后,

粪溺而死!

你姓司徒,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场的,

杀过姓司徒的,且是真正嫡系的,还不止他郑侯爷一位。

郑侯爷杀的是你的大伯二伯,

还有一位杀过你的亲爷爷!

“平西侯爷,就真的不留一点面子,非要这么作践人么?”王太后流着泪说道。

“给了你们面子。”

郑凡抬起头,

“但你们,可曾给大燕面子?”

说着,

郑凡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块令牌,犹豫了一下,没丢给何春来,

而是丢向了站在那里的苟莫离,

“传本侯令,调南门大营兵马,入城!”

苟莫离接过令牌,马上行礼:

“喏!”

军队,要入城了。

先前,无论是郑凡还是许文祖亦或者是王府,其实都在竭力避免军队的入城,因为军队入城代表着事情性质的变化,而大家,其实都不想把事情的影响给弄变质。

可问题是,事情的性质,已经变化了。

所以,

大军在此时,必须要入城,以维持局面,以安定人心。

最主要的原因是,

谁都清楚王府的力量不仅仅是那些个护卫那么简单,只有足够的力量,在接下来时,才不用担心王府势力的反扑,也能震慑住那些宵小。

苟莫离领着令牌出去调兵了,

郑凡又开始继续下达命令:

“召成国太傅孙有道,入王府议事。”

“喏!”

一名亲卫应命而出。

“戒令北门、东门、西门大营,严加防范,不得妄动!”

一营兵马入城,足以稳定住局面了,另外三个大营,没必要再动,而且还得防止他们骚动。

“召颖都,所有五品以上官吏,各部主官,入太守府待候!”

“喏!”

“命颖都四大门,除南门外,其余城门,即刻封闭,敢擅开城门者,守城校尉和当值守兵,全部以谋逆罪论处!”

“喏!”

布置完了这些,

郑凡看向许文祖,他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许文祖则对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和理解。

其实,

在这个时候,

既然平西侯爷在,那肯定是由平西侯爷主持局面,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可以最大程度地杜绝一些人的心思。

许文祖不会认为郑凡是想和他争权,当下这个情况,也不是去想什么权力斗争的时候,有郑凡在,他心里才真的踏实,至少,局面不会乱起来。

换句话来说,

此时郑侯爷若是韬光养晦,或者还在顾忌这顾忌那的,反而是一种失职。

苟莫离曾推测过,他之前似乎是中计了,如果侯府太心切地给王府松绑,在燕京有心人眼里,就是很着相之举。

事实上,以郑侯爷现在的地位,他畏惧的人和事,并不算多。

而且,他也清楚那三位,到底会如何看待事物。

当你一心为公,坐在这个位置上且做着该做的事,一切以大燕角度出发,那三位,是看得清楚的,而且,是绝不会怪你的。

这或许是这个大燕,最让自己舒服的地方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闻人敏君,

道;

“将其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本侯允许,不得接触其他任何人!”

两个亲卫上前,抓住了闻人敏君。

而郑侯爷的目光,则落在了剑圣身上。

这个女人,很关键,因为郑凡希望从她那里,得知幕后那位的真正身份。

别人看管,他不放心,唯有剑圣。

剑圣没扭捏,起身,跟着那几名亲卫一起离开了。

郑凡的心,踏实了下来,

继续下令道:

“另外,王府所有下人,包括宦官、宫女、家丁,全部缉拿,一个一个地给本侯严查身份,命密谍司协助。

告诉颖都密谍司掌舵,这件事,他逃不开一个失职之罪,如果无法戴罪立功,不用上报朝廷,本侯直接拿他脑袋祭旗!”

“喏!”

一系列事情布置了下去,

唯有宫望部的事儿,没下令。

一来,在许文祖提醒过自己的当晚,郑凡就派人回去给公孙志部传信,命其在这段时间,盯着宫望部;同时,还给奉新城的瞎子传信告知了这件事。

二来,宫望的事,是侯府内部的事宜,得由他郑侯爷亲自去料理。

闻人敏君的这件事,已经足够大了,加不加一个宫望,无所谓,反而若是将宫望的事放到明面上,还会有损侯府的威严,显得侯府驭下不利。

伴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其实是一种对于王府而言天塌下来的前奏。

在场所有人其实都清楚,

准备事情做完后,

接下来,

就是要对王府进行发落了,

只不过,这个比较漫长,因为要得到燕京的首肯。

但当这件事明目化,公然化后,

以燕京那边的脾气,

是断然不可能再忍气的。

大燕的脾气,

向来不好。

哪怕那位皇帝陛下已经在后园修养很久了,但没人会觉得,燕皇陛下的脾气,已经被修养没了。

被捆缚在地上的赵文化虽然无法挣脱束缚,

但还是在此时抬起头,

看着郑凡,

道:

“还请侯爷接下来,手下留情,王府的事,要是做得太绝,恐引得晋人心寒!”

“呵呵,晋人心寒?”郑侯爷伸手轻轻拍打着王座的扶手,“好啊,有本事,就反啊,说得像是本侯怕了一样。

晋地敢反一次,本侯就带兵平一次;

敢反两次,本侯就平两次;

敢反多少次,本侯就平多少次。

本侯是封侯了,

可本侯麾下可不知道还有多少儿郎渴望着爵位呢?

拿这事来威胁本侯,

可笑,

我大燕的士卒要是怕打仗,

今日坐在这里的,

就不会是本侯了!”

赵文化凄然一笑,额头磕地,

道:

“王爷现在毕竟还是王爷,还请侯爷,多留一份体面。”

郑侯爷很平静地道:

“皇子,本侯又不是没废过。”

这时,

许文祖开口道:“郑侯爷,本官先去府里,准备去见那些大臣,先把颖都局面安稳下来,这里,就先交给侯爷你了。”

郑凡点点头,“许大人去吧,放心,这里一切有我。”

“嗯。”许文祖笑了笑,“得亏这次侯爷你在这里。”

这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郑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以,

这才是那位幕后黑手,

引自己入颖都的目的么?

他的目标不是自己,

而是从根本和法理上,以一种堂堂正正的理由和手段,

拔掉颖都的这座王府?

或者,这本就是算计自己不成后的,另一个选择?

无论自己怎么选,怎么应对,那位,都能达成他的一个目的,无非先后罢了。

郑凡缓缓地闭上眼,

他没有被算计的那种失落感,

心底,

反而有一种期待,

因为郑侯爷清楚,

这世上除了老田,其余任何人,既然敢拿自己当刀,

就得做好被自己这把刀割喉的准备。

见郑侯爷在那里出神,不说话了,

许久,

司徒宇此时缓缓地爬起来,

他想站起来,

而坐在他位置上的郑侯爷吐出了两个字:

“跪着。”

刚站起身的司徒宇,

又跪了下去。

(本章完)

第648章 必死无疑

虽然腰牌给的是苟莫离,但何春来是陪着苟莫离一起出来调兵的,之前在奉新城的侯府时,何春来除了做饭,其余时候基本都是跟着瞎子在学习。

这次出来后,他听从瞎子的建议外加根据自己所看见的,自然而然地就开始跟着苟莫离去学习。

瞎子作为奉新城的“瞎樊力”,一直很是神秘;

而苟莫离更不用说,早早地就已经证明过自己。

说实话,这种级别的老师,能跟着学习,简直是一种天大的机遇。

南门大营,是一座晋营。

一开始,何春来没想到,在来到大营门口时,何春来不由地开口问道;

“调晋营入城?”

颖都四门大营,东西两座大营是燕军营,曾经是靖南军的一部,而南北两大营则是晋营。

在何春来看来,此时站在平西侯爷的角度,站在燕人的角度,自然还是调燕军营入城才最为稳妥。

燕晋之分,是显而易见的;

苟莫离摇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上次侯爷在颖都,调的是哪一座大营?”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东大营,是燕军营。”

“嗯,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主上是想假借靖南王的名义调兵,自然就得从燕军营里去调,为何?

因为燕军营对当时的主上而言,是自己人。

而晋军营,看似人多,但实则一直被打压,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燕人在提防着他们,所以不敢有什么错漏。

彼时主上就是去晋军营,哪怕披上靖南王的虎威,没有货真价实的靖南王王令,也很难调动的起他们。

现在不同了,

主上已经是侯爷了,侯府还在晋东,作为大燕最年轻的一位军功侯,百年侯府的基业,就在眼前。

在这个时候,

主上想调兵,已经不用去假借靖南王的名义了,直接以主上自己的名义来就是。

再调燕军,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一些,调晋军入城,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另外,以主上现在在军中的威望,就算是这支晋营入了城,你还担心他们会出乱子不成?你还认为主上自己,镇不住他们不成?

说白了,

主上现在虽说还没有靖南王那般骑着貔貅,一人一骑,吓退千军万马的能力;

但主上玄甲一穿,

往城楼上一站,

震慑住几个地方军头几支地方兵马,那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晋军入城,你所担心的无非是成亲王府最后狗急跳墙,外加可能和晋军营里有勾结,会出什么岔子;

但这世上,没人是傻子。

士卒们清楚,将校们其实更清楚,

当下,

冉冉升起的平西侯府和日薄西山的成亲王府,到底哪家的大腿更粗?”

“我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道道。”何春来感慨道。

“你以前混的,其实还是江湖,小打小闹,说好听点是义军,但说白了,无非是个乱匪,格局这种东西,主上是生而知之。

我甚至觉得,

主上当年在虎头城的客栈里时,他的格局,就已经很大了;

否则,

主上不可能拒绝郡主做李家家丁的招揽,而是选择一个名不见经传随手捏出来的护商校尉。

现在,你既然可以站在这个位置上,多看看,多想想,格局,是可以慢慢养出来的,等养出来后,也就能独当一面了。”

“承您吉言。”

“还是看你自己。”

这时,

南门大营主将晋人孔明德领着一众参将疾步出营,

苟莫离直接将侯爷腰牌丢给了他,

孔明德接住,检查之后,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回去,

随即退后几步,

领着一众麾下将领跪下:

“颖都南门大营孔明德,听奉平西侯爷调遣!”

“末将听奉侯爷调遣!”

“末将听奉侯爷调遣!”

苟莫离将腰牌收回去,

开口道;

“侯爷有令,颖都有变故,恐危急局势,现调南门大营主将孔明德亲率南门大营将士入城,护卫颖都周全!”

孔明德以及一众将领听到这个命令,

脸上露出的不是震惊之色,也没有丝毫惴惴之意,

反而呈现出的,是一种激动!

是的,激动。

颖都有变,侯爷没调燕军入城,而是调他们晋营,这对于晋营上下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肯定。

到了孔明德以及其麾下这些将领这个位置时,金银珠宝这类的,反而算是稍稍看淡了,不是说他们不贪财了,而是寻常的财货,已经很难再打动他们;

他们所需要的,是政治上的进步和认同,比如,来自平西侯府的认可。

“末将领命,南门大营即刻入城,保护侯爷!”

孔明德很痛快地接令。

苟莫离点点头。

不多久,八千多南门大营士卒自南门而入。

苟莫离骑着马,

在甲士簇拥之下,

缓缓地策马入颖都。

他的脸上,不由得有些唏嘘。

何春来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苟莫离提醒道;

“下次如果主上脸上出现了这种神情,你得想办法搭台子。”

“是,您这是怎么了?”

苟莫离笑了笑,

伸手轻轻拍打了几下马头,

道:

“我苟莫离,终于带兵进颖都了。”

……

成亲王府,议事厅。

许文祖带着一众官员已经离开,王府上下,现在是鸡飞狗跳。

颖都密谍司掌舵,也就是那位曾夸过郑侯爷麾下亲卫飞鱼服好看的赵阳楼,满脸通红地开始领着手下对王府内的宦官、宫女以及家丁进行严格的身份审查。

赵阳楼是天子的人,确切地说,密谍司本就是由宫中延伸出去的一个衙门,他的真正最上头的上司,是魏忠河魏公公。

但赵阳楼清楚,

明日就算平西侯爷将自己给砍了,

魏公公知道后,反而会笑着给平西侯爷回信,感谢平西侯爷帮自己杀了个酒囊饭袋的脑袋,也省得他魏忠河亲自动手了。

所以,被“戴罪立功”的赵阳楼现在可谓真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议事厅这里,则显得安静很多。

厅内,

只剩下坐在王座上的郑侯爷,坐在地上的王太后以及跪在那里的司徒宇。

连赵文化,都被带下去了。

此时,

议事厅外围,则被身穿飞鱼服的精锐护卫里外三层包裹着,这些亲卫身手了得,且精通战阵配合厮杀,再加上器械精良,不少身上还带着薛三设计出来的暗器;

说句不好听的,

就是百里剑此时出现在外围,想杀进来,也难。

没人奉茶,没人续炭火,议事厅内的温度,有些凉。

司徒宇的身子明显有些虚,毕竟这么小的年纪,还弄出了孩子;

郑侯爷不是很信那种养身之法所说的阳元泄得太早导致身体亏空云云,毕竟谁不是从那个年纪走过来的,没道理就说,五姑娘弄出来的和别的姑娘弄出来的差距会非常之大不是?

但司徒宇平日里应该是对那事儿食髓知味了,平日里应该没少征伐,甚至可能不仅仅是那位闻人敏君,应该还有别的女人。

小小年纪,就掏空了身子,这才是最大的亏空。

要知道,以郑侯爷现在的武夫体魄,应付三个女人都难免过度劳累,腰膝酸软,更别说这个娃娃了。

王太后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哀求的目光,看向坐在王座上的平西侯爷。

可惜了,

郑侯爷不以为意。

人到中年,难免油腻,这是人之常情。

但你不能一味地指摘郑侯爷油腻了,只因为人家这位太后没有晋太后的丰腴而不懂得给一些面子;

就是女人,对美男的容忍度,不也是不同的么?

当然,

最重要的是,

郑侯爷现在没心思去注意到这些,

下面一坐一跪的孤儿寡母,已经不在他的考量之中了。

他现在要思索的,是如何收尾。

而且,

尽量地让自己走公心,将自己代入到大燕忠良的角度上去思考。

这或许是这个大燕,最不幸的地方,它的军功侯爷,在“忠良”一事上,居然还得酝酿情绪才能去代入。

好在,

孙有道来了。

孙太傅上了年岁了,人到了这个年纪,真的是一年,哦不,是半年一个样子。

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拄着拐,脚步略有些发颤,因为仆人不容许进来,所以最后一段路,走得有些艰难。

但当孙有道看见跪在那里的司徒宇以及坐在那里极为茫然的太后后,

老人心里,

才体会到真正的走得艰难到底是何意。

过往的辉煌,曾经的意气风发,老人已经不愿意再去反刍了,

反刍得次数太多,难免就没了滋味,只剩下干瘪得空虚。

“参见……侯爷。”

孙太傅没行礼,只是低了低头。

郑侯爷抬手指了指身下的一个位置,道;

“坐。”

屋子里没仆人,您也别跪了,跪了我也懒得起身去搀扶你,然后你再拍起来又很困难,咱们,就怎么省事怎么来吧。

孙太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坐下后,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

司徒宇低着头,没去看孙有道。

王太后则以求救的目光,看着他。

“肚子大了啊。”孙有道感慨道。

王太后脸色微微一变。

孙有道将拐棍在地上戳了戳,

“您,糊涂啊。”

王太后欲言又止。

曾经,

司徒雷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出皇子时,在司徒雷的府邸里,很多次,都是司徒雷和孙有道在一起畅谈未来宏图,而那时的太后,还很年轻,会端着小食送上来,且为自己夫君和孙有道续上茶水。

最艰难的时候,

司徒雷被贬谪,被剥去了爵位,断了明面上的俸禄,太后还曾亲自缝补。

但那时,

无论是司徒雷还是孙有道,亦或者是开始真正做针线活的太后,心底,其实都有着满满的希望。

这才有了后来的起复,有了出任镇南关,有了对楚之胜,有了再归朝堂……

当年,

无论是什么样的坎儿,什么样的困难,似乎都打不倒他们。

但现在,

不一样了。

司徒雷换成了司徒宇,

孙有道走路得有人搀扶,

就是太后,

针线活,

还做得利索么?

虽然人们常说,时势造英雄,但英雄不再,英雄迟暮时,什么时势,都没意义了。

“侯爷。”孙有道看向郑凡,“王府,迁去燕京吧。”

世袭罔替,还能想想,其实,没了权柄后,所谓的世袭罔替,无非是多养一个闲人,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爷,就是户部小小门下行走都能卡你的俸禄。

这一代还好,下一代,再下一代时,除了一座牌坊还在那儿,你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吧。

没了地方驻守,权势,就如无根浮萍,是存续不下去的。

王太后听到这话,几乎脱口而出:“不……”

坐在王座上的郑侯爷则也摇摇头。

王太后见状,不说话了。

孙太傅面露痛苦纠结之色,他不似王太后那般,以为平西侯爷只是拒绝迁移王府的决定,他清楚,这是侯爷,对这个处罚,不满意。

自古以来,破国灭家之后,对皇室,其实基本都秉持着赶尽杀绝的意思。

例外在于,其是否提前投降了,而且,是在哪种程度的投降。

晋王一脉,因虞慈铭自开南门关引燕军入晋,这才是福报;

原本司徒家这一系,司徒雷做得,比虞慈铭还要多一些,格局,还要敞亮很多,而且,送给燕人的家底和地盘,残破是残破了点儿,但也是帮了大忙,为接下来的对野人对楚人的战事,提供了巨大助力,这才挣取到了比晋王更好的待遇,驻守地方。

现在,

折腾得没了。

何苦?

郑侯爷开口道;

“这个成亲王,得废掉。”

一时间,

司徒宇猛地抬起头,看向郑凡。

王太后更是如遭雷击,马上喊道:

“不,不可以,王府不能倒,不能倒!”

大成国没了,王府,就是太后对自己丈夫最后的挂念。

郑侯爷开口道;

“从司徒家支系里,选一人,承袭成亲王爵。”

“凭什么,凭什么!”

司徒宇马上吼道。

这比废掉他王爵,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就像是,你的家产因为天灾或者自己经营不善,家败了;

那是天灾人祸自己不争气,没办法的事;

但你的家产被别人拿走了,这气,就不同了!

大家虽然都姓司徒,

但自己父皇和两位大伯,还是兄弟呢,还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呢,但那能一样么?

如果同姓就能这般互通有无,那古往今来,还有什么皇子争位?

郑凡目光微微一凝,

看着司徒宇,

道:

“你再叫唤,今晚你就可以突发恶疾,薨逝了。”

“……”司徒宇。

司徒宇低下了脑袋。

王太后哭着对平西侯道:

“还请侯爷,手下留情,还请侯爷,手下留情。”

这份自己丈夫的基业,不能丢。

与之相比,先前孙有道所说的,迁回燕京,算是极好的了。

因为,至少可以保证宗祠香火。

一旦过继给了别家,

那家人或许会继续祭奠列祖列宗,

但哪里会去祭奠自己的丈夫?

自己的丈夫,身为天子,在九泉之下,却得断了血食供奉,这又是何等的残忍?

孙有道开口道:

“侯爷,老夫觉得,这事,还得从长计议,还是得等燕京来旨意。”

郑侯爷则道:

“燕京的旨意,大概就是让本侯,听从许太守的建议后,再自行决定。”

“………”孙太傅。

孙有道明白,大概旨意,真的会是这样。

燕皇乾坤独断,确实是乾坤独断,但对外的一些事情,却又极舍得放权。

所以,圣旨不出意外,真的会如郑侯爷所说,最后,还是由郑侯爷来代表朝廷去处理,朝廷不会往来不停地派遣钦差过来耽搁事情,只会最后有了决断后,派人过来走一个过场。

最重要的是,

如果平西侯爷只是一个武夫,那还好,可问题是,平西侯爷之所以能够当上侯爷,一是因为他的军功,二则是因为他处理事情的能力,不仅仅局限于军务,这就更给了燕皇放手交给他去料理的信心。

“侯爷,再留一分恩德吧。”孙有道叹气道。

“大燕先前,就是对这座王府,对颖都,留得恩德,太多了。”

“侯爷………唉。”

孙有道不说话了,他真的,无话可说。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那个女人,她有了身孕!

而且,

还公之于众!

这就堵死了大部分转圜的余地。

如果瞎子在这里,大概会打个比方,说这就好比康熙年间的朱三太子案,清廷也想做做怀柔之策,走走仁义包装,毕竟,多尔衮进京后,还给崇祯帝发了丧,但崇祯帝,毕竟是死了的,所以,在朱三太子案上,清廷只能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燕国现在在晋地的处境,其实很类似。

这时,

王太后忽然擦了擦眼泪,

开口道:

“侯爷,哀家愿意告知,王府后面站着的那位,到底是谁。”

孙有道听到这话,目光先是一惊,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早就被隔离开了王府赵文化那帮人的决策核心隐退了。

郑侯爷没说话,

等着太后继续说,

而孙有道则直接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从椅子上起身,

跪伏下来,

喊道:

“贞娘,你说出来,你和你儿子,就必死无疑了啊!”

————

感谢呜嗷的墓志铭同学再上一盟。

争取一点前还有一章,但如果晚了点,大家也见谅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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