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无妄

心魔念……

江然若有所思的看了唐画意一眼,感觉这门功夫的名字,远比想象之中的还要朴实无华。

可对于魔教而言,却又好似直指本心。

唐画意面色冷如刀,轻声开口:

“即知心魔念,还问我是谁?”

那中年人面色顿时变化。

心魔念同样不属于十八天魔录之一。

并且这门武功地位特殊,放眼魔教也只有圣女可修。

能够用出心魔念的人是谁,自然不用多问。

然而来人却并不想承认,他猛然怒喝一声,一股股罡风自其周身而起,引得发丝飞扬。

他面容之上的平静也早就一扫而空,张扬之色溢于言表。

只听其厉声喝道:

“心魔念又如何?

“二十年前我教分崩离析,传承四散。

“你练了心魔念就敢说自己是圣女?

“我还想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窃夺圣女绝学!

“难道就不怕六欲灼心之刑?”

江然闻言便对唐画意笑道:

“没镇住场子。”

“……你走。”

唐画意狠狠地白了江然一眼,哪有这么幸灾乐祸的?

而且这么严肃的场合,伱能不能端正态度?

教育了不安分的姐夫之后,唐画意这才抬眸看向对面:

“跪下!”

扑通一声,对面那人吭都没吭一声,直接带着一身张扬的罡气跪在了地上。

这一下唐画意明显是带了一些私人恩怨,地面的青石都给跪的轰然破碎。

两条腿皆有血迹流淌出来。

这中年人疼的脸色发白,咬牙切齿,不让自己惨叫出声,闷声说道:

“你……你窃夺圣女绝学,用来欺我……

“我不服!!!”

“你叫什么名字?”

唐画意根本不管他服是不服,直接开口询问。

那人面色狰狞:

“无妄!”

“无妄……”

唐画意喃喃念了一声,其后开口说道:

“你说要将这些正道弟子杀了,送给弃天月?

“你可知……弃天月如今身在何处?”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江然一眼。

眸子里的意思很复杂,大约是‘虽然你幸灾乐祸,但是我仍旧处处为你着想,你感不感动?’。

江然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含义,就对她眨了眨眼。

唐画意索性就把这当成感动的意思……

“锦阳府……柳院……”

无妄面对唐画意的心魔念没有半点抗手之力,唐画意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唐画意就又问道:

“除了你之外,我魔教之中可还有人前往锦阳府?”

“有,很多!”

无妄说到此处,抬头看向唐画意,似乎不是单纯只是受到了心魔念的影响,而是发自肺腑的开口:

“六欲堂,七情殿,问心斋,皆有高手赶到。

“天上阙和我魔教分属一家……此行正是为了践行先魔尊之志,叫这天下,再难太平!!

“我们……我们才是正统!!!”

江然听到这里,眉头微蹙。

这一番话不算太长,但是里面所蕴含的信息量却不小。

天上阙和魔教分属一家?

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天上阙的尊主,其实也是出身于魔教?

他们继承了先前那位魔尊的遗志,以祸乱天下为己任,所以才有了苍州府,东郡府,锦阳府的一系列事情发生?

除此之外,六欲堂,七情殿,问心斋……全都云集于锦阳府。

江然首先想到的,却是问香林内,当代魔教教主交给左道庄少庄主的那件信物。

先前江然一直在想,如果老教主和老酒鬼两个人达成了某种共识。

并且,他们来锦阳府,都是为了对付天上阙。

那老教主为何要将信物交给少庄主?

让他可以借此号令六欲堂,七情殿,问心斋?

现如今有了无妄的一番话,左道庄恐怕是老教主放到锦阳府的一根搅屎棍。

当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对不住老教主和老酒鬼。

但如果有左道庄的人,手持信物出现在锦阳府。

那天上阙塑造的局面,必然出现混乱。

其结果怎样,暂时不得而知,但必定会乱了和天上阙沆瀣一气的这一伙魔教之人的阵脚。

而他们之所以不自己去做这件事情,从今天无妄对唐画意的态度便可以看出一定的端倪。

这帮人和天上阙沆瀣一气,然后对唐画意这一批魔教之人,嗤之以鼻。

哪怕对方现如今是魔教教主,还手持信物,对无妄这一行人的制约能力,仍旧是有限的。

但是换了另外一批人,说不得就可以动摇一部分人心。

老教主他们要的,或许正是这一点。当然,这也得看左道庄如何使用那信物。

自无妄的一番话中,江然联想到了不少的东西,至于这当中哪些是对的,哪些是他想差了,还得到了锦阳府之后再做计较。

“正统?”

江然这边想东想西,唐画意这边却已经冷笑出声:

“所谓魔教,只求天魔大自在,有此念者,皆为正统!

“先魔尊为求心头所想,方才有了当年的五国乱战。

“而现时,你们将那当成魔教正统本身便已经陷入了左道之中……

“为了他人而活是你们心中所念吗?

“那人已死,你又如何知道,他倘若还活着,是否又会真的走在原先的那条路上?

“你们……已经不配再求自在了。

“你可以死……呜呜呜……”

唐画意正要让无妄自杀,就被江然一把捂住了嘴。

后面的话自然就说不出口。

只能对江然怒目而视。

江然咧嘴一笑:

“好容易抓到一个,岂能说弄死就弄死?

“再帮我问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这一批魔教之人到了之后,要去哪里?

“他既然想见弃天月,那想必会有一个约好的地点,那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见面?

“天上阙既然想要祸乱天下,锦阳府的那一场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情都帮我问一下。”

“……”

唐画意有些气闷的吐了口气,然后听江然的话,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了出来。

无妄被唐画意的心魔念所控制。

真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首先是锦阳府这一场真正的目的……其实也很简单。

按照无妄的说法来看,先是给青国增强实力。

其后引青国入虎威关,直抵锦阳府。

再有天上阙从中运筹,不难让青国攻占锦阳。

借此,两国之乱便就开始。

而根据无妄的说法来看,这还只是天上阙计划的一部分。

但是只要这一部分启动,其后的一切,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到时候无论是什么人都无法阻止了。

至于他们这批魔教的人,到了锦阳府之后,仍旧是去柳院。

可就在他要说到去了柳院之后,该如何寻找弃天月的时候。

因佛寺外忽然传来了兵器交击之声。

江然侧耳倾听:

“是叶惊雪到了。”

叶惊雪的轻功到底不能跟江然相提并论,而且,她还没有辛术这活体导航。

以至于江然他们这边都问了好几轮了,她才终于赶到。

只是来的似乎有些不巧。

因佛寺外阻挡她的这些人,则全都是无妄的手下。

方才唐画意开声让无妄进来领死,他的这些手下,却没有得到命令,还在外面候命。

先前辛术便说过,天蚕派和定海阁都是被这阵法所困,布阵的就是这群人。

却没想到,无妄这边被心魔念所制,他们迟迟等不到命令,倒是等来了一个煞星。

江然还打算让那无妄赶紧说,结果动念之间,叶惊雪就已经快要杀进来了。

这女人的武功剑法,属实非同小可。

无奈之下,江然就给唐画意使了个眼色。

唐画意点了点头:

“你可以死了。”

这五个字一出口,无妄一声不吭,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脑袋,卡擦一声响,扭了一个一百八十度。

本来他是对着江然和唐画意的。

此时脑袋一扭,正好看到叶惊雪踏进了因佛寺的大门。

唐画意在无妄的面前漏了心魔念,此人就非死不可了。

江然此时开声说道:

“我们在这!!”

话音至此,他伸手拽过了地上躺着的辛术,甩手扔了过去:

“接着!”

叶惊雪来不及多做反应,赶紧双手接住了辛术。

下一刻,就见金色的刀光好似水面涟漪一般波澜泛起。

人群之中,血光接连闪烁。

一具具尸体便好似被人割麦子一样的倒在地上。

整体而言,无妄带来的人到底不算太多。

江然辣手一出,前后不过片刻之间,因佛寺内外就已经满是尸体。

随着最后一人被江然斩杀,他甩了甩碎金刀上的鲜血,收刀入鞘,来到了叶惊雪的跟前:

“你来的好快。”

“救人如救火……”

叶惊雪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嘛。”

江然微微点头,却又叹了口气:

“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没能救下天蚕派和定海阁的同道。”

叶惊雪也看到了那些人的尸体,眉头紧锁:

“当真是魔教?”

江然想了一下说道:

“应该差不了了,而且这人武功高强,有点像那天晚上的那个人……”

这就是胡乱攀扯了。

他说的那天晚上,是王昭来的那一夜。

不过,王昭之所以会来,是因为江然试探王家小公子,发现此人深藏不漏,王员外担心家里秘密外泄,这才找来了王昭想要解决事端。

却没想到,一脑门扎进了江然的手上。

要不是唐画意那一嗓子喊得及时,他已经死去多时了。

如今江然嫁祸于人,无妄已死,死无对证,顺带着缝上了一个堵不住的漏洞,给那天晚上的王昭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所有的事情至此方才算是顺理成章。

当然,江然的话没说死……只是说有点像。

其他的大家展开联想就是。

哪怕将来真的有人能够戳破这死无对证的谜题,江然大不了就是一句‘认错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惊雪深深地看了江然一眼,眼神里总有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江然注意到了这些东西,可他对叶惊雪本身也心存疑惑,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多谈。

而是开始整理战场,以及给辛术疗伤。

这一忙活,就是小半夜,一直到天蒙蒙亮,董青城等人总算是姗姗来迟。

他们人多,轻功高低各有不同,路径还得走到跟前之后,再去寻找……来来往往找错了好几条路,这才耽搁到了现在。

只是踏入因佛寺之后,看着地上一具具尸体,董青城等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当中不少人跟他们都是旧识。

彼此认识不说,还有的关系很好。

赵安生甚至眼眶发红,险些流泪。

李修无这个时候也没有去嘲笑他,而是凝望无妄的尸首,又看了看江然和唐画意问道:

“江大侠,他们当真是魔教吗?”

“应该是魔教没错了。”

江然说道:

“和他们交手的时候,总能够感觉到心境浮动,欲念丛生。

“好在我修炼造化正心经有成,不为外邪所侵,否则的话,这一战胜负尚且难料。”

“造化正心经!?”

一行人顿时面面相觑。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当有人听到江然修炼的竟然是造化正心经之后,都不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江然习以为常,只是一笑。

众人倒也不好再问,可心头震动,却不是一星半点。

辛术一直昏迷不醒,一直到众人挖坑将尸体掩埋,他这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下意识的就要去找他的苏师姐。

待等意识到他师姐已经死了之后,他眸子里仅存的一点光芒,就彻底黯淡了下来。

江然明显可以感觉到,这个原本尚且还有些活泼的年轻人,忽然之间就好似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茫然没有目的,只是活着……仅仅活着而已。

待等尸体全都入土为安,众人这才启程折返古章县。

江然也把他们来到因佛寺之后发生的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当然,全都是胡编乱造。

不过众人无法拆穿谎言,只能‘哦,啊,原来如此’的听着。

等他们所有人全都回到了古章县之后,众人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有人写信回禀师门,阐述在古章县的见闻。

着重提及的自然是魔教踪迹重现江湖,以及天蚕派和定海阁两派弟子惨遭不幸这两件事情。

江然则一个人去见了一下那位孙县令。

这人其实一直都在被付余声当成刀子来用,本身庸碌,无才无德,又有些贪财……当江然拿出捉刀令的时候,这老小子甚至不想承认这捉刀令的用处。

最后江然碎了脚下的一块青石之后,他就恢复了记忆,想起了捉刀令的种种。

其后更是帮着江然自执剑司手册之中,对应赏银,给江然结了账。

只是得到的武功,却不为江然所喜。

其名曰【地狱浮生】。

这功夫,高明之处未见,可阴损之处属实阴损。

江然如今一身武功皆有造化,实在是没必要纳入这等邪门武功,便忍痛将其放弃,化为了BUFF留存。

至于无妄的人头……

这却成了一个听麻烦的东西。

这么多年魔教销声匿迹,纵然是执剑司也没有他们的蛛丝马迹。

这颗脑袋江然感觉必然很值钱,可是,到底值多少钱,还得找到执剑司的人之后,对此人验明正身,确定魔教身份,方才能够论价。

这里面有很多比较麻烦的事情。

好在江然以非昔日吴下阿蒙,顶着惊神刀的名头,执剑司也不能小觑,如此一来事情估摸着会好说一些。

但也得到了锦阳府之后,找到执剑司的人再做打算。

古章县的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江然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去了一趟古章县外的铁矿场。

虽然付余声说,那两个兵卒之所以死,是因为地狱浮生,而不是因为中毒。

可江然还是不能轻率,决定给兵卒们都看看。

只是他看病的法子有点粗暴……偷偷摸摸进去,想给谁看病,就把谁打昏,拖到角落里仔细看。

待等确认了十余个人之后,江然可以肯定,付余声果然没有撒谎。

这帮士兵的身体全都很好,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

只是来到这里之后,江然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无妄说,天上阙想引青国入虎威关,直抵锦阳府。

付余声打造的兵器,直接从金蝉国境之内,送到了青国……

这两边的人,似乎全都将这虎威关视若无物。

除此之外,最开始的时候,常校尉尚未身死,他多次写信给虎威关申请换值。

可这一封封书信,尽数好似石沉大海,没了半点踪迹。

想到此处,江然心头渐渐发沉。

这一桩一件,都在诉说,虎威关好似出了事。

可如果虎威关出事,朝廷应该第一个知道消息才对。

周遭也必然会有所反应。

可怎么一直到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

是自己想差了……还是说……

江然眉头紧锁,决定先到锦阳府,找到老酒鬼,再去虎威关查探一番。

时局的稳定,对于他这捉刀人来说,是很有益处的。

至少可以保证他身体健康,不为九死绝脉所苦。

天上阙想要让天下大乱,多少有点动摇他自身性命的嫌疑。

这一点,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其得逞的。

只是,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之后,江然并没有立刻带着人去锦阳府。

因为他还在等一个人……

然后这个人,在这天夜里,终于来了。

(本章完)

第257章 破事

客栈的客房之内,并无火光。

来人也未曾惊动任何人,他小心翼翼的在窗外静候。

一直到窗户打开,他这才飞身入内,抱拳拱手:

“见过公子。”

床上躺着的江然,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之后,在床边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个火折子,抽出来吹着,点上了一盏油灯。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江然这才看向了来人。

来人是王昭。

王昭仍旧是一身黑衣的打扮,站在一边,态度恭敬。

江然的目光在他身上瞥了一眼,便收了回来:

“你感觉,这个机会不好?”

他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王昭的心头却是一跳,下意识的抬头扫了江然一眼,却没有看到他的脸色。

他背着光,低头正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摩擦,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让王昭心里更是有点发虚: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别人。”

江然一笑:

“你家圣女跟我不在一个被窝睡觉,所以不用担心被她听到。

“咱俩就说点掏心窝的怎么样?

“恩,你是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杀我?”

此言一出,王昭猛然抬头,眸子里的厉色已经不再掩饰。

然而他盯着江然看了几眼之后,却又颓然叹了口气:

“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伱就差把‘我想杀你’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江然哑然一笑: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聪明人也未必能够看得出来吧?

王昭自问自己这点心思藏的很好,却不明白,江然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非要说的话,他要么是有能够窥破人心之能。

要么就是善于察言观色,可以从别人脸上微小的变化之中,发现端倪。

如今让他觉得庆幸的是,江然虽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是却没有跟圣女说。

而今天将这件事情直接捅破,也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毕竟,自己尚未动手,只是动了心而已。

一切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因此,他犹豫再三,这才说道:

“公子既然知道,难道就不想杀了我,以绝后患?”

“那就先看看今夜你我这一场交谈,能够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吧。”

江然笑道:

“你先把东西拿给我。”

“是。”

王昭正要伸手入怀,然而手微微一顿,最后一咬牙将东西取出对江然说道:

“公子稍等。”

说完之后,自己打开信封,找了一个茶杯将里面的粉末给倒了出来。

江然侧目看他,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笑吟吟的。

他越是笑,王昭就越是尴尬,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又自怀中取出了另外一个瓶子,倒出粉末在信纸上抹了抹,这才交给了江然:

“其上毒药已去……公子可以放心。”

“算了,念给我听吧。”

江然闭上了双眼。

王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是放心还是不放心?

放心的话何必让自己念?

不放心又怎么会闭上双眼?

最后也只能打开信纸,按照上面的文字念道:

“腊月十二,柳院枯井,子时一刻,静候上峰。”

江然手指轻轻点了点,微微一笑:

“好,毁了吧。”

“是。”

王昭本想拿着信纸就火点燃,然而跟江然四目相对之后,又悄悄收回了手,将这信纸团在掌心之中,内力一催,这张纸顿时化为齑粉。

至此,王昭就算是明白了。

今天晚上事情若是不说明白,没有个了局的话,那自己的下场,多半和这封信也没有区别了。

只是偷眼去看江然,就发现,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的很入神,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已经被他抛之脑后。

这是不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王昭的心头忽然浮现出了这份心思,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江然到底是真的神游物外,还是说……他只是在给自己创造一个杀他的机会?

从而好给打死自己这件事情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因此,他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没敢动。

就听江然吐出了一口气:

“这几日,你守在那里,可曾遇到什么事情?”

“未曾。”

王昭轻声说道:

“一直都是风平浪静。”

“情况不太对劲。”

江然轻声说道:

“那个地方,或许已经被天上阙废弃了,这封信,说不得又是一场请君入瓮。”

王昭一愣:

“公子是说……”

江然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道:

“天上阙组织严密,不能排除付余声始终在他们视野之内的可能。

“水三娘虽然是蓝门负责传递消息的一员,可谁又能说这消息只有她一个人能传?

“里面或许还会有一些咱们不知道的关节在其中,从而让我们露出马脚。

“而这封信,又是在付余声死后,过了这两三日的时间,才送到了那一处……你说这几日那里风平浪静,这就有些不太对味道了。

“可这封信却又如此关键……

“若说不是天上阙另行手段,想要请君入瓮,那我是不信的。”

王昭听的汗都下来了:

“天上阙竟然算计至此?”

“你是想说,我这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江然笑着看他。

王昭连忙低头:

“属下不敢。”

但是沉吟一下之后,他又说道:

“不过,公子武功盖世,纵然天上阙设下了天罗地网,也不过是自漏马脚而已。”

“你错了。”

江然轻轻摇头:

“在这个江湖上,想要杀一个人,有些时候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就这么说吧,假设张三想要让我死,他不杀我,但是去杀了李四。

“而我想要调查张三,却没有太多线索。

“张三见此就给了我一个线索,将我引到李四的尸体处。

“到时候再大张旗鼓的宣扬一番,又有什么人会给我解释的机会?

“尤其是李四的亲朋好友,但凡出手杀我,我又岂能束手待毙?

“到时候手底下没了轻重,再伤了人,甚至于杀了人……

“那我这事情也就坐实了。

“届时所有人都要杀我,便好似,那位魔离怪叟。”

王昭听的头晕脑胀:

“这……都说咱们魔教是妖人,这帮人的心思却堪比鬼蜮。”

江然闻言又笑了,让王昭这样一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主,去理解这些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确实是有些难为他了:

“我给你说的这些,都是最简单的。

“你纵横江湖一辈子了,手底下杀人应该不少,却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真心想杀,又有多少是被人利用,成了他人掌中之刀。”

“啊?”

王昭下意识的就想要反驳,自己动手杀的人,自然都是自己想杀的。

可看着江然,不知道为何这话他就说不出来了。

“不过,既然给了一个明确的所在,该去看看,还是得去看看。”

江然笑道:“正好弄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打算。”

“那……那难道公子不怕中了奸计?”

王昭问道。

江然笑了笑:

“山人自有妙计,你无需担心。”

王昭点了点头,然后觉得不对,自己还想杀他呢,为什么要为他担心?

这念头一起,就听江然又问:

“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

王昭沉吟半晌,知道凭借自己的脑子,不管想什么多半都是瞒不过去的。

索性破罐子破摔:

“因为……属下不愿意让圣女走先圣女的老路。”

“先圣女。”

江然若有所思:

“你说的,应该是先圣女和当年的惊神九刀传人的事情吧?”

“没错!”

王昭立刻点头:

“属下年老,曾经亲眼见过先圣女如何为情所苦。

“若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的话,先魔尊也未必会那般极端。”

“……”

江然忽然感觉这故事好似不听也罢,当中必然充斥狗血极多!

可此时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王昭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就把当年的往事说了一遍。

这些事情,江然其实在问香林的时候,就听魔教教主说过一遍了。

只是那老头坏的要命,说的不尽不实,还删删减减。

实则当时的魔教圣女和疑似自己恩师的断东流之间,可远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简单。

两个人同生共死,历经许多磨难。

最终也没有什么圣女爱慕侠客,侠客翻脸无情的桥段,实则两个人曾经真心相爱过。

可最后到底是魔教容不得这惊神九刀,彼此理念也有冲突。

这才分崩离析。

而在这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人物,却是那位先魔尊。

他心悦圣女,却又爱而不得。

当中也做了不少的事情,想要挽回,可结果都不如意。

最终圣女因为理念等各种原因,和断东流分崩离析,他这才得以抱得美人归。

只是按照王昭的说法来看,圣女也好,断东流也罢,对彼此都未忘情。

也是因此,先魔尊一直都想做出一件事情,让圣女对他高看一眼。

然后他就走了极端……挑起五国乱战,落了一个鸡飞蛋打的结局。

“好在圣女临终之前,曾经有子嗣传下。

“只是这人在哪里,属下就不知道了。”

他也坦言:

“先前看到公子和圣女一道,在下只以为您便是少尊。

“却没想到,竟然认错了人。

“若您是少尊,这一切自然顺理成章。可若您不是……属下又岂敢让当年之事重演?

“情之一字,最是害人不过。

“让我好端端一个魔教,又一次支离破碎,真是可恶至极!”

江然低着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很多事情随着这些话入耳,也就瞒不住他了。

断东流喝醉了酒,没道理跑到荒郊野地,冒着漫天风雪的去找一个孩子。

可如果这个孩子,其实是他老情人唯一的子嗣,这件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这般看来,自己此身的便宜老爹,多少有点楞啊。

看江然沉默,王昭也不敢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有些畏惧江然。

上一次见面江然的边上还有唐画意,他还没感觉出来什么。

这一次明明是和江然单独相处,压力不仅仅没有因为圣女不在而有所减缓,反倒是越发沉重。

更有甚者,竟然让他生出了一种直面魔尊之感。

这倒是奇也怪哉……叫人不明所以。

好半晌之后,江然方才抬起头来,吐出了一口气。

他瞥了王昭一眼,轻轻摇头:

“这件事情姑且放下,杀我这事,你也莫要指望了。

“你做不到……”

王昭心有不服,却又不敢不服,只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江然又笑:

“至于说你所担心的事情,我估摸着,多半不会发生。

“此事待等锦阳府之行以后,应该会有一个结果。”

“公子此言当真!?”

王昭抬头。

江然摆了摆手:

“莫要无端兴奋,纵然是没有结果,你敢杀我,我照样拍死你。”

“……是。”

王昭又把脑袋耷拉下来了。

“行了,你先去吧。问心斋不只有你们这一脉,还有其他魔教之人也到了锦阳府,是敌是友尚且难说。

“你们先到锦阳府等我,若有事的话,我会唤你们的。”

江然又摆了摆手。

王昭躬身一礼:

“属下遵命……属下告辞。”

他说完之后,再不停留,来到窗前翻身出去,转眼便不见踪迹。

只留下了江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

“这破事……”

此一夜再无多话,转眼到了第二日,江然便开始着人收拾东西,启程出发前往锦阳府。

而从这里到锦阳府,也就只有区区三日路程了。

……

……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锦阳府已经就在眼前。

这是金蝉边境最大的一座城池。

人员往来混杂多变,因此,江然等人虽然是一大早就已经来到了城池之前,可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却又进不去城。

城门之前人挤人,队伍排到不知道何处去了。

江然等人闲来无事,就让厉天羽驾着马车在那等着入城。

自己一行人则在城外找了一处茶肆暂且喝茶。

这城门之前的茶肆极多……

显然也是算准了往来客商太多,不可能掌柜的都跟着一起排队,基本上都是让手底下的人去排,等时候差不多了他们再过去就是。

那这一段时间,喝点茶,吃点点心,纳凉避风怎么都好,正是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

因此,在这里开一个茶肆,甚至比在城内开个茶楼赚钱都多。

江然这一批人人数不少。

除了他自己和唐画意,厉天羽,柯北生,田苗苗还有叶惊雪之外,烈刀宗,千钧书院,九真观,崇山派和骆华寺的和尚也都在。

一帮人浩浩荡荡,最后来到了一个颇为远一点的茶肆这边,方才有桌子可以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众人坐下,刚点了一壶茶。

江然就听一人感慨道:

“好一座雄伟城池,气象万千啊。”

江然闻声去看,就见一个面容俊秀的白袍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不远处的锦阳府发出感慨。

若是寻常人的话,江然多半是一扫而过。

但是此人,江然瞥了一眼之后,倒是未曾挪开目光。

而是看向了其人身后的几个人。

此人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人数不少,足足有十余位。

这些人为首的是一个老者,跟这年轻人只有半步之隔,余下人等在他背后散开,隐隐有护卫之态。

江然摸了摸下巴,就听唐画意和叶惊雪同时开口:

“高手。”

江然看了她们两个人一眼。

然后就发现这两个人彼此对视,看对方的眼神都谈不上友善。

江然只好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总感觉这江湖风雨,都不如眼前这两个人的唇枪舌剑。

而就在此时,那老者也注意到了他们。

四目相对,江然微微一笑。

那老者却是面无表情,只是低声在那年轻人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下一刻,那年轻人的眼珠子顿时闪闪发光。

提着折扇,就朝着江然他们这边走过来。

老者似乎一愣,连忙跟在年轻人的身后,又一挥手,身后众人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仿佛周围随时会有刺客暗杀。

江然撇了撇嘴,感觉来的是个大麻烦。

而这大麻烦此时已经到了江然的跟前,满脸笑容的抱拳说道:

“这位公子请了,此处人满为患,不知道可否跟公子拼个桌?”

这其实是常态。

问一声多是礼貌,也基本上不会有人拒绝。

年轻人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他说完之后就想要坐下,其后就听江然说道:

“不行。”

“啊?”

年轻人呆了呆:

“什么不行?”

“不跟你拼桌。”

江然说的很清楚了:

“我这人喜欢清静。”

年轻人脸色微微一红,有些难堪的说道:

“这个……拼个桌都不行吗?

“大不了我给你银子!”

“给多少?”

江然抬头看他。

这人好似拿住了江然的喜好,当即一笑: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哦?”

江然一笑:

“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他说完之后,权当江然已经答应,便自顾自的坐在了江然的旁边,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其他人之后,笑着说道:

“在下姓金,诸位可以叫我金公子。

“不知道诸位如何称呼?”

叶惊雪低头喝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江然抬头看远处风景,好似万事不盈于心。

唯有唐画意顶着那张厉天心的脸,风轻云淡的开口:

“江湖一面,相逢何必曾相识?”

年轻人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吞了一块又干又硬的泥巴,吞不下,吐不出,难受的要死要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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