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浊世昏君,南直皇帝!

玉熙宫。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夤夜觐见。

裕王、景王相见的事,锦衣卫早间就送上来了,在玉熙宫值夜的黄锦想不出陆炳有何大事求见。

没有先去启禀皇上,而是先来朝房见陆炳。

听到黄锦如猫的脚步声,陆炳起身道:“黄公公。”

“陆都指挥使。”

黄锦连忙还礼,见陆炳身着朝服,知道必是大事,为难问道:“皇上为了裕王府和景王的事,到这会儿了还没有睡下,龙心甚忧,若非好事或天大的事,您不妨明儿再来朝见。”

裕王府二龙相见。

景王许诺登基杀子立侄的妄语。

但凡是个父亲,都是睡不下的。

要是再添些烦心的事,皇上恐怕今晚就不必睡了。

“事关重大,非要惊动皇上不可。”陆炳无可奈何说道。

二人都是兴王府的旧班底,跟随着皇上几十年,黄锦明白,陆炳真是万不得已了。

黄锦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必启禀,陆都指挥使就随我来吧。”

陆炳急忙跟着黄锦走了出去。

入大殿,进精舍,陆炳便在纱幔前跪下了,黄锦撩开了纱幔一线,“皇上,陆都指挥使来了,有要紧事启奏!”

蒲团上。

朱厚熜盘腿坐在上面,望着跪在那里的陆炳,犹犹豫豫的模样,声调十分平和,“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烦心的事,朕听的多了,不在乎多上几件。”

“是。”

陆炳头先磕了下去,碰得如山响,没有再抬头,脑袋贴着冰冷的金砖,“启奏皇上,津沽北码头爆炸案,锦衣卫有线索了。”

现在的锦衣卫。

强大的程度,连陆炳这个都指挥使都感到害怕。

仅仅这些天,锦衣卫就将从景王藩地德安到津沽运河诸段的漕运渡口给“翻”了过来,找到了不少的猫腻。

白莲教能力是不错,但想将火药运到景王宝船上,没有官面上的人从中助力,是绝对做不到的。

明面上,是白莲教在往景王宝船上放火药,实则是幕后凶手在操纵整个运河漕运为白莲教放水。

运河,是大明朝的命脉之一,能有权力影响或操纵的贵人本就不多。

幕后凶手,要么在京城,要么在南京城。

锦衣卫动用全北镇抚司的力量,查阅了所有京城、南京城输入沧州府,输入运河诸段渡口的信笺。

京城的贵人,没有什么问题,一切正常。

但南京城的贵人,就有不少的问题了,其中最为严重的,莫过于当朝魏国公徐鹏举!

不久前,魏国公通过或公或私的手段,与诸段漕运码头官员有过联系。

而联系的时间,就在景王宝船抵达该段漕运码头前夕。

一件事是巧合。

接二连三再说是巧合,就有些侮辱锦衣卫了。

更多的细节,比如魏国公为何要杀景王爷,刺王杀驾是独行还是合谋,锦衣卫还在继续探查。

但牵扯到了当朝国公,尤其是魏国公这样的存在,锦衣卫必须要及时上报。

魏国公。

是开国六国公之一,也是从开国唯一传承有序至今的公府。

当之无愧的大明第一国公。

哪怕当年成祖文皇帝靖难南下,时任魏国公的徐辉祖屡抗成祖文皇帝,闹到最后,成祖文皇帝也只革了徐辉祖魏国公爵,在徐辉祖死后,成祖文皇帝又将魏国公爵还给了开国国公徐达长孙,徐辉祖长子徐钦。

成祖文皇帝靖难登基,徐家不仅门楣没减,反因为徐达幼子徐增寿的支持,多了个定国公爵。

一徐两国公,实乃天下之最。

随着天下变动,成祖文皇帝在永乐十八年迁都顺天,定国公一系随着迁到了京城。

而魏国公一系,世居金陵城。

不过。

大明朝历代皇帝却没有忘了舅祖家,魏国公一系国公,世任南京守备。

这是成祖文皇帝迁都后,专门为魏国公一系特制的官位。

掌节制南京诸卫所,及南京留守、防护事务。

可以说,成祖文皇帝把大明朝南直隶都交给了魏国公府。

直到仁宗皇帝登基,洪熙元年,仁宗皇帝有感魏国公府太过势大,圣旨降于金陵,增宦官与魏国公府共同守备。

金陵,就成了两京一十三省唯一一个两守备衙门的地方。

但是。

就和地方衙门官吏一样。

别看县令是一地父母官,是一地之侯,实际上,县令是流官,吏部考评一旦不过,就有罢官去职的风险。

县衙里代代相传的吏员,在某种程度上,才是该县真正掌控者。

南京守备衙门也是一样,守备太监隔不了几年就要换一个,魏国公府却代代相传。

只有偶尔当代魏国公身体欠佳时,才会短暂更替南京守备,更替地也不是外人,是世代姻亲的成国公一系。

总之。

南京守备衙门,始终由魏国公府掌控,成国公府时不时混一混。

虽然朝廷不敢议论,民间不敢乱说,但坊间一直有流言在,和天高皇帝远的大明朝皇帝相比,魏国公府,才更像南直隶的皇帝。

如今的情形,就如同大明朝皇帝的儿子,不知道怎么惹到南直隶皇帝了,差点被南直隶皇帝给送上天。

听完陆炳的奏禀,朱厚熜没有关心爆炸案凶手究竟是不是魏国公府,更关心魏国公府本身,道:“魏国公府在南直隶的事,锦衣卫了解多少?”

陆炳趴在那里:“回皇上,臣只是略有耳闻魏国公府在南直隶张狂了些,跋扈了些,但与百姓为难不多,如皇上要知魏国公府,待臣回北镇抚司后调阅魏国公府诸事案卷再送呈玉熙宫。”

一百多年屹立在大明朝南方的魏国公府,不是刚崛起的锦衣卫能够置喙的。

锦衣卫,就是皇家鹰犬,只会照旨办事,不会说话。

朱厚熜望着他,声调严厉了起来,“实心用事,是你的长处,但遇到大事,转身就想溜,你啊,是把朕当浊世昏君了!”

“微臣万死不敢有这般心思。”陆炳的头又磕了下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锦衣卫不是凡人,但在皇上、魏国公府面前,胜似凡人。

“既然没有这心思,要是不怕得罪魏国公府,就将锦衣卫知道关于魏国公府的一切告诉朕。”

“是!”

(本章完)

第95章 国公之罪,海瑞遇险!

要说魏国公府,当真不与百姓为难,而魏国公府为难的,是朝廷,是皇族。

除了赋税,凡是通过运河呈给朝廷、皇族的东西,魏国公府都会截留一小部分。

以锦衣卫的统计,约是三成,皇族、朝廷拿七,魏国公府拿三。

不过。

魏国公府总是要先挑,皇族、朝廷等同于是在捡魏国公府剩下的。

皇族、朝廷从运河上过的东西都这样了,要是东西进入南京城,那就更了不得了。

不论是南京六部的东西,还是南京城军民的东西,魏国公府都要截留四成。

但和渡口截留可以报损的方式不同,东西都进到南京城里,这么大的损失,很难向朝廷户部交代。

于是。

金陵城内,硕鼠横行!

由于之前朝廷亏空严重,发放给南京六部、军民的俸禄、军饷,多是以粮食折抵。

说来也有一百多年了,朝廷发到南京城的粮食,总会遭窃。

金陵城每月都会向朝廷上报遭窃漂没的粮食,附加几个窃贼的脑袋。

根据锦衣卫观察,漂没的粮食,始终维持在南京城总粮食四成上下。

以前锦衣卫势弱,依附在司礼监之下,也不敢对着蕴藏着大猫腻的事物动心思。

随着锦衣卫崛起,锦衣卫南京千户所千户有了立功心思,就稍微了解了下。

南京城漂没之粮,多过失窃之粮十倍,大抵是借帽取底的勾当。

“借帽取底?”

朱厚熜当过兴王府世子,也当过兴王,之后才当的皇帝,管理过王府,也管理过大明朝,对庶务是了解的。

借帽于人,却把帽底取走,意思是用个小由头,取走大账目。

陆炳想表达的意思,是南京城里魏国公和某些大员暗中截留存粮,私吞仓储,然后纵容贼人来偷,事后把所有做不平的账簿一发戴到贼人头上,算作漂没!

难怪金陵城硕鼠屡打不死,原来是魏国公府和某些大员故意养着用来背黑锅的。

漂没要有人承担,贼人每年交给应天府几个人头,只为让金陵城官老爷们对朝廷有个交代。

漂没之罪,人命相抵,官府有了交代,从此这账便洗得干干净净。

黄锦在旁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魏国公府有这么一手。

他从前在内书堂时,听师傅说过,地方上有些胥吏暗中窃取粮食,等到查账时便一把火烧了,落个死无对证。

当时他还觉得过于胆大妄为,却不知还有更高明的手段。

焚烧库房,只能瞒一时之贪,借帽取底,却能年年长享其利,付出的无非是几条人命罢了。

“魏国公府的手,不止是遮着金陵城吧?”朱厚熜忽然想到了些事。

陆炳怔了怔,答道:“圣明天纵无过皇上,百年前,仅金陵城失窃,而百年后的今天,凡南直隶之粮仓,皆连年失窃。”

一通百通。

朱厚熜想明白了,在沈一石那叠纸中,为什么说浙江没粮食,整个南直隶都没粮食,要跟沈一石借粮。

江南的粮食,魏国公府取走四成,南京城大员再取走些,浙江官吏再取走些,哪能剩下一粒粮食?

丰年还好,饿不死人,遇到灾年,南直隶军民,都要仰仗这些粮食过活。

魏国公府、金陵城大员、地方官吏每让贼人窃走一石,每漂没一石粮食,挨饿之人便要多出十个。

这偷走、漂没的,哪里是粮食,是人命啊!

看上去,魏国公府与百姓秋毫无犯,背地里却在一心一意挖朝廷的墙脚。

黄锦身体在颤抖,无法想象,真的有一天,魏国公府真把南直隶,把大明朝给挖塌了,魏国公府还有什么可挖的。

但黄锦想象不同的,朱厚熜、陆炳都能想到,挖塌了旧主子,喜迎新主子就是了。

魏国公府,虽然延续的是开国元勋、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血脉,但早就没了徐达为国为民奔走天下的心,连行事,也早就没了徐达的谨慎。

朱厚熜觉得逐渐接近了真相,望着陆炳,问道:“景王进京时,宝船经过南京城,魏国公可有迎接?”

“回皇上,也在其中。”

“景王可对魏国公说了什么?”

“回皇上,景王爷在码头上对魏国公说,没有下船,就在彩楼上,便能看到码头河道两侧修有平整的围坡土堤,堤顶耸立着一排排杨柳,尽管这种杨柳林没有行道柳那么整齐划一,可胜在浓密茂盛,几无间隙,沿着河岸两侧一直绵延到远处的城墙根,宛若两条绣在秦淮河边的绿绦。

光是靠近江口的外秦淮河,就这么多野趣,城里的内秦淮河两岸更是风光秀丽,十里歌楼舞榭,一宵桨声灯影。

跟苦寒单调的京城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仙境,若有机会,当迁都回金陵……”

说到这里。

陆炳复述江口码头景王的话慢慢停了下来。

景王在金陵城,长篇大论夸赞了金陵之盛,将京城贬低到尘埃里。

仅是到这里,想必没有人会多想,可景王爷末尾的两句话,就留给魏国公和南京城大员们无限遐想了。

什么叫有机会迁都回金陵?

除了登基为帝以外,没有人能决定大明朝京城在哪。

景王这句话的详解,当是他日登基为帝,定迁都回金陵。

这句话,如果是景王离京就藩时,说也就说了,偏偏是裕王在京表现不佳,景王奉旨回京途中所说。

那时,张居正内阁要给皇上在全国选妃,新立皇后的奏疏可还没上呢,恐怕在魏国公,诸多南京大员心中,景王爷,大概就是大明朝下一位皇帝了。

当很有可能成为皇帝的人,说出迁都的话,金陵城军民或许会很高兴,一字“京”,一字“爷”,就连金陵城门前的狗都要高高竖起尾巴。

但世居金陵城的魏国公等勋贵,南京城大员,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当年永乐皇帝迁都顺天,在南京留下了一套完整朝廷架子。

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等官署一应俱全,抛开内阁,体制与京城无异。

何况天下赋税,泰半出自江南,地方上有诸多士绅大族盘根错节,局面极其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迁都,诸多丑恶可就遮不住了。

怕是景王都没有想过,自己奉旨回京时,一句得意轻狂的话,会在金陵城中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无须再查,朱厚熜已经知道了,景王宝船爆炸,白莲教背后,幕后凶手便是魏国公及金陵众勋、南京多员高官。

为了一句话,便要刺王杀驾,不愧是金陵皇帝啊!

朱厚熜眼中泛起杀意,冰冷地气势还没有升到顶点,就又想到早前浙江所上的一道奏疏。

海瑞调查浙江粮仓无粮的事!

魏国公连景王都策划刺杀,又何惧个手持天子剑的知县?

“陆炳,八百里加急,保护海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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