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雪山(九)“大张皮乃人皮囊”

“变回孩子”是很抽象的表述,但结合虞素现在的表现,玩家们却又觉得只有这样的表述才能形象地概括眼下的情况。

从昨晚开始,虞素的状态就不对了,先是对陆离出言不逊,再是不分场合地指出米饭有问题,今早又为同伴的死亡哭哭啼啼,绝对不是一个成熟的玩家所为。

最终副本资格难得,能来到这里的玩家必然经历过身份牌持有者的精挑细选,绝对不可能出现像虞素这样情绪化的情况。

虞素的表现只可能是副本的机制,就像《红枫叶寄宿学校》中,玩家们在失眠症的作用下出现失忆等症状。

李云阳沉吟片刻,站起身道:“我看不出来这个副本机制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来到客栈前的那段时间,虞素一直和我在一起,火车上她就坐在我旁边,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也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

傅决道:“随机性死亡点没有触发条件,只有触发概率。在进入副本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成为概率的分母,份子则是实际触发死亡点的人数。”

“那目的又是什么?”李云阳眉峰紧蹙,“变回孩子,然后呢?削弱我们的思维能力,让我们变得幼稚?”

“可以这么理解。”傅决声音平静,“结合这个副本的背景,也可以理解为轮回。根据现实对阿尔兹海默症的研究,患者症状包括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以及视空间能力损害等;其抽象思维和计算力也会受到损害,常伴随人格和行为的改变。一些学者将其形容为‘变回孩子’。

“老人在阿尔兹海默症发作期间,会呈现孩童的状态;死后灵魂步入轮回,也会从孩子做起。这个副本不存在死亡,也不存在具体的时间,轮回或将以另一种形式展开和表现。如果说‘变回孩子’是轮回的一种表现形式,完全失去思维能力便对应着传统意义上的死亡。”

玩家们若有所思。李云阳声音微沉:“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遇到这个机制就意味着无法离开副本了,是这样吗?”

“不。”傅决摇头,“尽快通关这个副本,也许会有转机。”

李云阳抿了唇不再作声,俯身将还在哭哭啼啼的虞素从地上扶起。

再留在走廊里也讨论不出什么了,对着满地的鲜血和惨死的尸体,玩家们的心头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压抑和丧气。

九州和听风的人浩浩荡荡往楼下走,齐斯没有跟过去的打算。陆离和徐瑶自然也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陆离盯着尸体露出大肠的腹部,回忆道:“昨晚我和徐瑶见到死者了,她捧着大肠站在门口敲门,说我们是下一个。但我不认为这是必死的死亡点……”

“对于你来说当然不是。”徐瑶打断他,看着齐斯补充,“我才是下一个,陆离是男的,做人皮唐卡找他没用。”

陆离无视室友的反驳,继续说:“这个副本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限,却用层出不穷的死亡点催促我们做出行动,留在客栈就是等死,我们必须主动探索这里。齐斯,你觉得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最终副本存在的目的是筛选和竞争,自然不可能允许玩家们龟缩在客栈中,等待其他人主动找死。

毕竟以副本中玩家们的实力,就算无法成功解谜,找到通关的方法,但凭借过往积攒的经验躲避鬼怪的攻击,一直存活下去,还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

为了避免诸神的角逐陷入比命长的无聊境地,设置某些逼迫玩家行动的机制势在必行。

齐斯从口袋里摸出楚依凝的日记,递给陆离:“我这边获得的所有线索都指向雪山,恐怕最迟今晚前,我们就得动身去爬雪山了。当然,他们那边也是。”

陆离翻看手中的日记,做出判断:“的确,山下客栈中设置的所有死亡点,似乎都可以通过上山来逃避。在气温低于零下二十度的雪山上,血液会迅速结成冰晶,破坏皮肤质地,我不认为鬼怪会在雪山上杀人取皮。

他将日记递还给齐斯,唇角现出一抹苦笑:“白天我们先在镇里走走,找齐可能有用的线索和道具吧。《消失的地平线》中,旅客到达并被困在香格里拉镇是因为喇嘛传承,我们也许可以按照这个思路搜集信息。”

“我知道。”齐斯说。

《消失的地平线》这本书他在初中时看过,和某位同学交换着看,还互相设计文字解密游戏给对方玩,当然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轻易地为三言两语动容,也不仅仅满足于书中的故事,更不会被困在无聊的情绪中。

无论是在属于神明的亿万年岁月,还是在作为人类的二十二年,孩童时期对于齐斯来说都并不美好和纯粹,相反是羸弱、无力、不自由的代名词。

他讨厌小孩,哪怕那是自己。低价值的灵魂,幼稚的愚蠢行为,对世界尚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任何一点都足以让他恶心欲呕。

齐斯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的恶意,淡淡道:“那就照样兵分两路吧,通过组队指环保持联系,线索收集得差不多了再在客栈会合。”

陆离颔首:“好,我和徐瑶去城门附近探索。”

陆离和徐瑶走后,齐斯将目光投向身边一声不吭的林辰。

这位会长自从出了房门便将身形隐在他身后,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终于喘了一口气,背对着尸体弯腰干呕起来。

齐斯看着林辰苍白的脸色,冷不丁地问:“林辰,你今年几岁了?”

“十四……不对,二十。”林辰左右看了看,有些尴尬地找补,“刚才我在想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口误了……”

人在被突然提问时会下意识说出真实的答案,年龄这种简单的问题不可能存在口误。也就是说,在林辰潜意识的认知里,他此时此刻正是十四岁。

齐斯了然地颔首,认真地敷衍道:“没事,这说明你有一颗年轻的心。”

沉默在空阔的空间中蔓延,林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本就发白的脸色更显苍白:“齐哥,我是不是触发死亡点了?就像虞素那样……”

他今天的状态绝对不正常,明明很久都不睡懒觉了,明明早就习惯血腥的场景了,却忽然间开始赖床,开始恐惧——

就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过去,变回了多年以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小孩。

他也曾怀念童年的无忧无虑,却绝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变回孩子,他不想成为一个占据成年人躯壳的幼稚怪物,不想在危机四伏的最终副本里拖齐斯的后腿……

如果注定要在副本机制中变得越来越愚蠢,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尽快去死吧?在给队友造成不可挽回的麻烦之前……

也许不用他自杀,在触发机制的那一刻,他就注定走向死亡的结局……

“想什么呢?”齐斯注视着林辰的眼睛,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温声宽慰,“虞素活到了今天,说明你不会立刻死去,至少能活到明天。”

林辰:谢谢,一点儿也没有被安慰到。

但他还是听出了齐斯没有嫌恶他的意思,莫名放松下来。是的,触发机制非他所愿,却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但他至少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尽可能多地发挥自己的剩余价值。

然后就听齐斯继续道:“趁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多收集一些线索吧。说不定你的运气一如既往地不错,可以在完全变成孩子前找到破局的办法呢?”

“嗯嗯!谢谢齐哥!”

……

另一边,董希文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

听着那叫声中可感的恐惧,他脑海里腾地冒出一个认知——“死人了”。

张艺妤从床上一跃而起,像是惊弓之鸟般窜到一边,紧接着想起了自己昨天定下的“拯救老爸”的决心,转而一脸狗腿地凑到周可身边:“大佬,外面是不是出事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周可昨晚一夜没睡,就站在落地窗边摆弄录音机,如今竟也神采奕奕,看不到分毫疲惫的迹象。

他冲张艺妤略一颔首,笑道:“看来三人住一间房并不是死亡点的触发条件,楼下那老头的话不能全信啊。”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让董希文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昨晚分房间的时候,桑吉话里话外暗示旅客们尽量两人一间房,他原以为那是隐藏规则,后半夜周可没事人似的进了房间,他又以为是后者在外面晃悠了半天,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现在才知道,敢情人家单纯是为了作一波死、试探一下死亡点,反正出了事可以随便填个工具人进去是吧?

董希文只觉得槽多无口,纠结了一会儿,索性开口问道:“大哥,昨晚我看你拿着录音机引那些鬼怪走来走去,是有什么发现吗?能不能提前给我们透个底,我们到时候也好配合一波,以免提前浪费掉我们的生命。”

他用的是推心置腹、为资本家减少用人成本的语气,周可略微颔首,道:“发现啊,就是圣歌能吸引一部分有罪在身的朝圣者,让他们向圣歌响起的位置聚集。声势浩大,看着挺唬人的,也许可以当做谈判的筹码。”

“谈判?”董希文眨了眨眼,“你是想和那些人合作?”

昨晚他和周可、张艺妤虽然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和所有先到的旅客都打了照面,但考虑到那些人生死未知,到底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接触,连晚饭都没吃就匆匆上了楼。

他在一瞥间看到了“元”,但这位“元”不知是假装的,还是出了什么事,从神情和举止看,并不认识他。

而且再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位“元”比他在现实中认识的那位要年轻很多,虽然因为续了胡须,有些显老,但远不是受过太多沧桑的模样。

如此多的可疑之处,选择合作完全是兵行险招,一着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董希文低声劝说:“其实吧,齐斯,我觉得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单干,根本没必要鸟他们……”

“并非合作。”青年打断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我只是好奇,那个传说中以拯救所有人为己任的方舟公会,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对了——”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董希文,“在这个副本中,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我叫‘周可’,不叫‘齐斯’。”

“好吧,好吧,我一定注意,所以下一步咋搞?”

“先出去看看情况。”

三人前后走出房间,向先前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猩红的血色在眼前弥漫,走廊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血肉裸露,血流如注。

一个姑娘脸色苍白地坐在轮椅上,死死地盯着尸体看。董希文记得这姑娘叫做“楚依凝”,初照面后做过自我介绍的,只不过当时谁也摸不准对方的情况,没怎么多聊便分开了。

这会儿,陆陆续续有别的旅客从房间里出来,在尸体周围聚集,脸色大多不太好看。

萧风潮一边梳头发,一边连珠炮似的逼逼叨叨:“这副本也太搞人心态了吧?规则什么的都没有,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死人,这不合规矩吧?懂不懂什么叫先礼后兵?”

楚依凝深吸一口气,说:“死的是瓦西里耶夫娜,明明昨晚我和她一直在一起,明明我们已经很小心了……怎么会这样?”

她声音带着涩意,心里显然很不好受。萧风潮察觉到气氛不对,自觉收了声。

林决扶了扶眼镜,做出判断:“可能是随机性死亡点,但不排除有隐藏规则的可能。昨晚我搜查了一遍我和张洪斌的房间,只找到一尊大黑天佛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房间什么都没有……”楚依凝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会不会就是因为缺了佛像,她才出事了?”

“未必。”周可适时开口,“我们房间也没有佛像,不过我们昨晚是三个人一间房。”

在NPC反复暗示应该两人一间房的前提下,三人一间的配置足够离经叛道,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就是有不少的底牌和后手。

旅客们的注意力在周可身上短暂地聚焦,周可适时露出诱骗式的微笑:“这个副本的信息太少了,规则和以往那些副本截然不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我想,我们也许可以进行更深入的合作,共享线索。”(本章完)

第410章 雪山(十)“吹着号敲着嘎巴拉高唱

“深入合作,共享线索么?”林辰下楼时,听到傅决的提议,略微怔愣。

他自然知道这是应对这个副本的最佳选择,也知道自己明面上是未命名公会的会长,理应和傅决进行交涉。

问题是……他现在状态不对,虽然依旧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诡异游戏的基础知识,但天知道会不会在交谈中露出破绽。

更严重的是,他无法确定自己此时此刻的思维是出于成年人的理性决策,还是孩童的幼稚想法。

“可以。”林辰秉持着少说少错的想法,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九州和听风的玩家正一人拿一张白纸写着什么,不知是想汇总信息,还是想通过老办法确认有谁也“变回孩子”了。

林辰打心里好奇,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脚步,然后就听说梦的声音叫道:“我这应该不算中招吧?在下永远十八也不行吗?好吧,但我真没觉得我干啥特别的事了……”

看来情况远比想象得要严峻,受到副本影响的不止一人,以智力和经验见长的玩家要是倒楣中招,无异于套上一重枷锁。

林辰对自己的思维能力并不迷信,却还是免不了感到一层深厚的悲哀,为那些中招的玩家,也为所有玩家的命运。

“走吧。”齐斯站在门口,通过灵魂叶片传递声音,“如果不想在深更半夜登山,我建议我们尽早做好前期准备。”

林辰收敛思绪,快步跟上,在踏出客栈阴影的那一刻,被满世界的光兜头罩下。

香格里拉没有黎明和正午的分别,从穹顶洒下的天光完全大亮,黄澄澄的光影铺满每一个角落,将木楼的轮廓和木窗的边缘映得历历分明。

五彩的经幡横在头顶交错成网,夹杂着冰碴子的风从雪山上吹卷而下,那彩旗便呼啦啦地飘甩,尾巴上系着的骨牌噼里啪啦地乱响。

今天的白天和昨天一样热闹,朝圣者和喇嘛在街头来往,前者“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地唱着圣歌,后者“唔唵嘛呢”地念着经文。

两股声音混在一起变得协调而柔软,仿佛刚成型的胚胎浸泡于母亲的羊水。

林辰放松了些许,左右移动视线,将街道两侧的店铺纳入眼帘。

所有店铺的主体都是两层木楼,房顶上无一例外挂着经幡,二楼窗口无一例外垂下繁花,唯有门前的招牌是不一样的。

最靠近客栈的那家店的门口用梵文写着【登山准备处】五个字。

那是一种在这个时代已经濒临死去的语言,林辰却莫名地能够看懂,不是诡异游戏提供了翻译,而是像阅读母语那样自然而然地理解背后含义。

就好像在此时此地,民族、国家、文化的区别不再存在,所有隔阂都被消弭,全世界拥有一位共同的母亲……

林辰简单做了个心算,问:“齐哥,我们今天是要一个个店铺逛过去吗?那么多店铺,会不会逛不过来?”

齐斯叹了口气,道:“显而易见,我原本是打算分头收集线索的,可惜考虑到你现在的状态,为了避免提前减员,我觉得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他说着,向挂着【登山准备处】招牌的店铺走去。

这也正是林辰的第一反应,毕竟无论是按照从近到远的顺序,还是事情的轻重缓急,都该先来这家了解一下情况的。

林辰紧跟在齐斯身后,迈过店铺的门槛,步履间带起微风,头顶的风铃顿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店铺内的空间不算狭小,但因为摆满了氧气瓶、登山杖、登山绳等各种各样的器具,硬生生给人一种逼仄杂乱的感觉。

因为是白天,天花板中央的灯没有开,门外橙黄的光亮透进屋中,照亮空气里飘飞的尘埃。那些尘埃悬停在半空,在桌面上、地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阴影,时光仿佛在此地停滞,不再流淌。

林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记忆里浮现过往的一幕幕宁静的场景,有童年时坐在老房子的台阶上看蟋蟀,也有中学时在教室里午休,帮着给一扇扇窗户拉上窗帘。

他初中和高中都是班里的班长,会力所能及地多做一些事,午饭后午休铃打响前那十几分钟,往往是他最忙碌的时候,有时帮课代表下发作业册,有时将垃圾带到楼下倒掉。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简单,他知道自己家境不好,很多事物都无法轻易得到,便更加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不自怨自艾,也不怨天尤人,从未想过死,也从未恐惧过活。

“你们是要去爬雪山吗?”一道温和柔美的声音自阴影中响起,打断林辰的思绪。

林辰这才注意到,店铺角落坐了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穿着红蓝相间的藏袍,脖子上挂了一圈圈五颜六色的珠串,红黑色的脸颊上五官端正大气,在这个充斥诡异的地方竟然没来由地令人心安。

见林辰看向她,女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向导之一,你们可以叫我白玛。如果你们想爬雪山,可以让我带你们上去。”

“白玛”在藏语中是“莲花”的意思,象征纯洁。林辰在进副本前恶补过这块知识,脑海中立刻浮现相关信息。

当然这信息似乎对通关副本没有多少帮助,因此只是一闪而过。

林辰牢记不能拖后腿的原则,冷静理智地说:“白玛你好,我们还不确定要不要爬雪山,只是来随便看看。对了,如果我们要爬雪山,一定要请向导带我们吗?”

白玛点点头又摇摇头:“雪山是母神的身躯,母神在安睡,惊醒后会发怒,后果很严重。我们本地人才知道如何攀爬雪山,才不会冒犯母神。

“以前有一些旅客独自攀爬雪山,冒犯了母神,到现在都还没从山里出来呢。”

林辰捕捉到关键之处,问:“竟然有很多人来爬雪山吗?可是我看你们这里的旅客也不是很多啊。”

“是啊,但所有来到这里的旅客无论最初多么不愿意,最后都会去攀登雪山的。”白玛说着,眼中流露出孺慕的光彩,“据说在雪山上诚心许下的愿望会特别灵验,很多人都会许愿复活他们的亲朋好友,然后和亲朋好友一起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一起……幸福地生活?

林辰想到了白发苍苍的父母,想到了齐斯,想到了过去副本中认识的其他玩家,还想到了曾经许多关系不错的同学……

他莫名脑补出了一副温馨的画面,所有人都披上麻衣,住在香格里拉的客栈中,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他们手拉着手,唱起了歌,对他说:“我们永远留下来……”

永远……留下来……么?

林辰下意识地顺着这个可能性思考下去,眼前却冷不丁地闪现一幅沾血的人皮唐卡,人脸的部位镂空五个血洞,如同索命厉鬼。

他悚然一惊,先前忽视的诡谲感一潮潮地上泛,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幕场景有多么不对劲,一时间冷汗涔涔。

好险,要不是及时想起那幅人皮唐卡,他就被魇住了。这就是桑吉让玩家们观赏人皮唐卡的用意么?

林辰无端地猜测着,更加警惕,不动声色地问:“白玛,我可以问问过去这些年大概有多少旅客留在这里吗?”

白玛好像完全不知道林辰方才遭遇了什么,面不改色地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十一年前有二十二位,二十二年前也是二十二位……”

二十二位,这个数字和目前客栈里的玩家数量吻合,也就是说过去来到这里的旅客大概率都是玩家。

在他们这批之前,一共有两批玩家,十一年前一批,二十二年前一批,分别对应启示残碑上的萧风潮和林决……

林辰越听越觉得,攀登雪山背后有坑。

“你们是要去攀登雪山吗?”白玛又一次问。

林辰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齐斯先前一直不动声色,这会儿才略微颔首,道:“也许今晚会上山,也许不会。”

白玛点了点头,轻声道:“晚上风雪大,不好上山,但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命运,需要上山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也许你们就该在晚上登山呢。”

“时间?”齐斯问,“我看桑吉好像很避讳谈起时间,还说香格里拉没有时间,你这里不讲究这些吗?”

林辰在心里补充,不仅是白玛,引路的使者也不避讳谈及时间,昨天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七日”的时限。

就是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区别?

白玛笑了,说:“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还在赎罪,我已经赎完罪了,不怕时间了……”

她从角落中站起,缓慢地走到柜台边,林辰看到,她的下半身是赤裸着的,没有裙裤,也没有皮肤,完全是被剥掉了皮后结了血痂的肉。

林辰死死抿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心里不停默念“想象那是腊肠”,然而……更觉得可怕了。

齐斯好像没看到白玛下身的异状,平静地问:“没有赎完罪就谈及时间,会发生什么?”

“会变老,就像你们当中的一些人那样。”白玛低垂头颅,轻声说,“你们都没有赎完罪,请务必记住,不要谈及时间,也不要让他人谈及时间。”

“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是谁?”齐斯眯起了眼。

林辰也竖起耳朵等待答案。

他不记得玩家中有谁变老了,倒是有人——包括他——心态变年轻了。

难道说……这个副本中对“变老”的定义和现实情况相反?

“我不能再多说了,告知有罪之人太多秘密,会让我重新沾染罪恶的。”白玛摇了摇头,从柜台下取出一面铜镜,放在桌子上,“在上山之前,请先看看你的命运吧。”

林辰垂眼看向镜中,澄净的玻璃赫然呈现一幕温馨的画面。

他和齐斯、父母还有很多朋友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旁边,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每一个人都微笑着推杯换盏。

这像是一场长途冒险后接风洗尘的宴会,没有烦恼和仇恨,也无所谓恐惧和忧虑。是通关最终副本的庆功宴吗?这是说他们会成功通关最终副本的意思吗?

林辰看向身边的齐斯,却没有从后者的脸上看到喜悦。

齐斯低垂眼帘,猩红的眼底没有映出任何事物的倒影,神情也是一派漠然。

白玛适时解释道:“每个人的命运都和欲望息息相关,你们会看到你们心底最真实的欲望。”

原来镜中呈现的是欲望么?也就是说每个人看到的会不一样?

林辰别开眼,不打算窥探齐斯的隐私,既是因为这是不礼貌的行为,也担心会看到什么他无法接受的东西。

齐斯对他的小动作若无所觉,饶有兴趣地打量镜面。

黑发红眼的青年唇角噙着笑看他,正是他自己的形象,白茫茫的雾气在身边团簇,如弥漫的海水般铺满整片背景。

那其中似乎潜藏着什么,他尽力去看,去想,去回忆,却越来越看不清了,原本澄澈得能映出人影的镜面蒙了雾似的模糊。

渐渐的,一种近乎于爆炸的场面在眼前展开,五彩斑斓的色泽成卷成点地洒落,有如印象派的画作……

齐斯笑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白玛轻轻叹了口气,收回铜镜,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你没有心,是走不出雪山的;要想走出雪山,你须得长出心来。”

“没有心”?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表述,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诱导?不排除祖神故意向他施加心理压力的可能……

“好,我尽量。”齐斯敷衍地应了声,拉着林辰走出店铺。

身后,白玛幽幽地念道:“你们还会再回来的。”

像谶语,亦像诅咒。

林辰隐隐有些不安,跟着齐斯走出一段路,迟疑地问:“齐哥,‘没有心’是什么意思?我记得《封神榜》里有比干被挖心的典故,会和这个有关系吗?”

“不知道,也许吧。”齐斯吐出六个字,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辰,“林辰,你现在几岁了?不要思考,凭直觉回答。”

经历过之前虞素“变回孩子”的事件,谁都知道这样的问话背后的潜台词。

林辰沉默良久,轻声吐出一句话:“我的第一反应是,等过了生日我就十四了。齐哥,我好像又变小了一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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