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117章 党同伐异(1)

第117章 党同伐异(1)

长安城南,覆盎门外,越过太学,再向南五里,就进入了上林苑范围。

一栋栋馆阁逐次并列,无数屋舍联排。

馆阁之间,有着宽敞的走廊相连,屏风帷幄,皆尽华美锦绣。

这里就是大汉储君的私人苑囿——博望苑。

也是如今长安城外最热闹的地方。

当朝太子刘据,自十六年前及冠就宫以来,就素以宽厚温和能容他人而出名。

尤其是对于士大夫们,这位储君更是格外能容忍。

哪怕偶有犯错,也不会追究。

曾经,有太子舍人贪污数百万,但这位储君知道后,却并没有责罚对方,反而命人赐金一百,那舍人得赐金,羞愧难当,于是吞金自杀,遗书说:家上宽仁,不罪于我,然吾诚有罪,不敢坏国法,愿来生再为家上效死!

此事之后,天下依附者越来越多。

无数仕途不得意,乃至于被打压的学派大儒也纷纷向刘据靠拢。

不独一个谷梁。

更有公羊学派的死敌,同为《春秋》学派的《左氏》一脉来投。

只是,《左氏春秋》的理念和主张,与当世公认和人们认可的理念,相去甚远,所以人数并不多。

此刻,太子刘据正坐于一处明堂之中,左右数十名士大夫,环绕着他,众人一同研读着《春秋》经义。

这也是刘据最喜欢的事情了。

正讨论的渐入佳境之时,忽然有臣子入内,拜道:“家上,刚刚从长安城中传来消息:长孙殿下与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去了兰台……”

“兰台?”刘据听了,神色一变,挥挥手站起身来,走过去问道:“进儿好好的,为何去兰台?”

“不知……”这臣子答道:“不过,臣听说是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去东宫相邀的……”

“哦……”刘据听了,微微沉思片刻,然后道:“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明堂之中的士大夫们听着,却都是炸开了锅。

“家上!”一个身着儒冠的中年士大夫拜道:“长孙近来与那张子重往来甚密,臣担心长孙为其所迷惑,失了正心……请家上明断……”

刘据看着那人,正是他平素颇为敬重的一个大儒王宣。

其治《春秋左传》,乃是博望苑中有名的君子。

而这《春秋左传》乃是《春秋》在传诸经之中,历来与《公羊》《谷梁》并称。

有意思的是,《春秋左传》其实是在孔子的《春秋》基础上,由鲁人左丘明增补而定的一个版本。

所以,在当世之人眼中,《左传》不该冠春秋之名。

公羊学派甚至直接将《左传》开除了《春秋》经文的行列,认为《左传》是一个独立的经文,非孔子所作。

一些极端的公羊学派学者甚至认为《左传》是史书,而非经义。

《左传》的学者当然不服,于是惨遭镇压。

公羊学派这些年来有时候连《谷梁》也懒得打压,但只要发现了《左传》的学者,那一定是除恶务尽!

因为,在公羊学派的眼里,谷梁学派最多只是误入歧途,还可以拯救。

但这《左传》学者,却已经是病入膏肓,不可救药。

而且,很多人认为《左传》的学者,就是当世之少正卯。

必定要除之而后快。

在公羊学派的打压下,《左传》的学者们别说当官了,连说话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在这涉及学派与思想的斗争中,《左传》一系一败涂地。

“王公言重了吧……”刘据闻言,稍稍皱眉,道:“那张子重孤也有所耳闻,其于太学门外所留《春秋二十八义》,孤也略有所闻,其文字正直,其说正义,长孙怎么会被其蛊惑呢?”

“且我刘氏,自古就是许子孙自由交友……”

“天子连孤与诸君往来,也从不干涉,只是不喜而已……孤又怎么可以去干涉长孙交友?”

作为帝国储君,刘据从小就被天子视为继承人,及至稍微年长,便诏受《公羊》,只是公羊学之说太过刚烈、勇武,与他性格不合,他才转而去学谷梁,然后又接触到了左传。

这些年来,虽然他与公羊学派保持了一定距离。

但,到底也读过公羊学的书,所以,刘据并不觉得,刘进和那张子重交往有什么问题。

在场诸生,却都是急了。

那张子重虽然是黄老学派出生,但却与太学的公羊学派,关系莫逆。

有传言说,董越那个混蛋甚至有意代父收徒,因其为公羊传人。

这可真是叔可忍,婶婶不能忍了!

《春秋》诸子,这二三十年来,围绕着‘究竟谁是孔子真正传人,谁又是春秋最正确的解读人’发生了极为激烈和惨烈的斗争。

尤其是《左传》诸生,都快被公羊爸爸打成脑瘫了。

公羊学派从地方到中央,对《左传》发动了猛烈而残酷的打压。

但凡公羊学强盛的地方,《左传》弟子别说做官了,想安安静静的做个宅男都不可得。

而现在,那张子重居然将长孙带去了兰台?!!!

这简直是踩到了在场《左传》和《谷梁》学者的逆鳞。

原因很简单。

公羊学派的霸权,共有两个支撑点。

第一,公羊学派深得当今天子喜欢,正是当今天子亲自下场拉偏架,才使得公羊学派有今日霸道。

第二,公羊学派与法家的联盟,牢不可破。

自故御史大夫张汤主张和宣扬‘春秋决狱’以来,公羊学派就与法家建立了利益同盟。

公羊学派的儒生负责当官,法家的干吏和酷吏,负责做事。

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一加一等于二。

在公羊学派与法家联手下,什么《谷梁》《左传》都被打的落花流水,《邹氏春秋》甚至夹起尾巴,袒露腹部,甘做公羊的小弟了。

只有谷梁和左传,与公羊学派实在是南辕北辙,如同水火难以相融,只能抗争到底。

现在,那个什么张子重,一个幸进小人,居然把手伸进了谷梁与左传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净土,大汉帝国的未来身上?

还带着长孙去了兰台?

兰台那是什么地方?

法家的老巢啊!

长孙到了兰台,万一被法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迷惑了心神,又被公羊学派撬走了。

君子们真的就只能吐血了。

注:在西汉中期有两个上官桀,一个就是后来权倾朝野的昭帝岳父左将军上官桀,另外一个是李广利的部将,少府卿上官桀,在现在这个时间线上,少府卿上官桀已经致仕,请读者注意区分

(本章完)

118.第118章 党同伐异(2)

第118章 党同伐异(2)

君子们虽然着急,但,在刘据面前还是掩饰的很好的。

王宣长身拜道:“臣闻这张子重,敬献陛下一本粗鄙不堪的文书,上面说什么‘战争是一种暴力行为,而暴力是没有限制的’简直罔顾人伦道德!”

“孟子说: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如今这张子重以妖言惑上,臣担心长孙为其所惑,误入歧途,望家上明察之……”

刘据听了略有犹豫,他是一个仁德宽厚的人。

就连宫里面的宫女和宦官也舍不得责罚。

他受命监国时,就曾经一次性释放和赦免了数千囚犯——哪怕明知道这样做,会被他父皇痛骂,他也义无反顾。

如今,骤然听到这样的话,刘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问道:“果真如此吗?”

“回禀家上,正是如此……”一个近臣说道:“此事建章宫内外,人尽皆知……”

“或许是有人以讹传讹了吧……”刘据说道:“孤知道,进儿的性格,若那张子重果真如此,进儿一定不会与之往来!”

对于自己的长子,刘据还是很了解的。

刘进从小就是在他膝下长大,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育。

这个长子聪明而伶俐,连他父亲也很喜欢。

更难得的是,此子从小就身秉正气,他的老师、侍从都是交口称赞。

刘据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连这点基本判断能力都没有。

“家上若是不信,可以去建章宫打听打听,也可以招长孙与那张子重当面对质!”王宣拜道:“臣以性命担保,此事绝对千真万确!”

刘据看着王宣的神色,顿时犹豫起来。

王宣此人,素来正直,不会构陷和诋毁他人。

他既然如此保证,那这事情是真的?

刘据有些不懂了。

见着太子的神色,周围人都知道,是时候加把火了。

一个白衣老者,上前拜道:“家上可知,因这张子重之故,连丞相之孙公孙柔,如今也被陛下投入了执金吾大狱之中,丞相父子都被陛下斥责……”

“公孙丞相,家上之亲族,犹如左膀右臂,这张子重一来,却使得丞相受责而太仆被斥,太仆长子公孙柔甚至被投入诏狱……”

“仲尼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曲中矣!而这张子重一出仕,就令家上亲族入狱,使丞相太仆被斥!”

“以老臣看来,恐怕当年桀纣身边的奸佞,也不如此子阴险狡诈之万一……”

刘据听了,终于动容,对那老者拜道:“那依老师之见,孤当如何?”

这老者正是刘据的授业老师,谷梁学派的巨头,瑕丘人江升。

世人号为江公,在汉家文坛地位与已故的董仲舒是相差无几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老者的出生显赫!

他的授业恩师乃是鼎鼎大名的鲁儒系精神领袖,建元新政的招牌——鲁申公。

其治《谷梁》与《鲁诗》造诣相当艰深,是目前天下公认的大儒。

可惜,受到当年狄山的牵连,这位大儒不得入仕。

又受到董仲舒的镇压——董仲舒在世时,曾三与江升辩论,每一次都大获全胜!

所以在名声和影响力方面远逊当年建元新政的精神领袖申公。

但刘据对这位老师却是无比尊崇的。

江升沉吟片刻,说道:“家上,依老臣之见,这南陵张子重自得陛下幸重以来,先是献暴虐之言,以惑君父之心,又使丞相一家身陷困境,更让陛下受命其辅佐长孙……以老臣观之,此子步步为营,可谓野心勃勃也!家上当当机立断,召见长孙,命长孙除其辅佐之命……”

江升说完,其他儒生纷纷道:“臣等皆以为江公所言正是,家上当当机立断!”

但私底下,许多人都是蠢蠢欲动,心痒难耐了。

长孙刘进忽然被天子受命食邑新丰。

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意味着当今天子很可能在未来直接指定这位长孙为隔代继承人。

但受命辅佐之人,却根本不是博望苑中的儒生。

只是一个南陵来的寒门士子……

众人没有一个能忍得下这口气的。

尤其是谷梁诸生,他们辛辛苦苦的在长孙身上投资十几年,一点一滴的将长孙向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培养和熏陶。

眼看着这桃子就要熟了。

莫名的却冒出一个南陵人张子重,不由分说,就要把这果实摘走?

这谁能接受?

谷梁学派可没有做慈善家的打算。

刘据却是犹豫不决,喃喃的道:“这可行吗?若让父皇知道,恐怕孤会被训斥吧……”

对于自己老爹的脾气,刘据算是深有体会的。

无论是谁,只要敢与他对着干。

那就等死吧!

这些年他本就已经让这位天子很不喜欢了,现在若是公开的忤逆他的意愿,与他的想法相悖。

刘据很清楚,这事情只要传到自己父亲耳朵中。

恐怕马上就是雷霆震怒!

说不定,还要连累母后,也遭到斥责。

但诸生的想法与刘据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王宣拜道:“家上,陛下只是一时为奸佞蛊惑,他日必定会知晓这张子重的真面目,就如当年栾大、乐成之属一般……而家上身为陛下亲长子,知其奸佞本性,却不指正,臣担心万一未来陛下知晓,会迁怒家上啊……”

对王宣来说,他对于那个叫张毅的泥腿子的仇恨值,是超过谷梁诸生的。

因为,正是这个人,给公羊学派送上了《二十八义》,使得公羊学派极有可能补全自己的短板!

而左传与公羊学派的恩仇,就如同墨家和儒家,法家与杂家的仇恨一样是永恒固定为max的。

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所以,王宣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其所有与可能的诋毁和抹黑那个与公羊学派走的很近的侍中。

刘据听了王宣的话,觉得也有道理。

但他的性格,让他无法做出那样刚直的回应。

想了片刻后,刘据说道:“不如孤遣人去将那张子重诏来博望苑,孤亲自看其为人,问其心性,诸生皆可在旁旁听,与之辩论……如何?”

众人听了,互相看了看,然后拜道:“家上圣明!”

虽然,这与大家心中诉求的理想,相去甚远,但至少,也得到了一个机会不是吗?

而且,在场诸生数十人。

哪一个不是地方名士,饱读诗书之辈?

区区一个泥腿子,寒门出生的幸臣,如何是大家的对手?

恐怕三言两语之间,就可令其哑口无言,唯唯诺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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