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5章 沉都

伤心亦死。

伤情亦死。

伤意亦死。

一眼千万年,苦海怒潮声。

占寿之瞳,照见的尽是夭寿者!

世事无常,谁知你因何而死?

吾无冤皇主,决汝生死无怨也!

那变幻流彩的眼睛,仿佛收纳了整个世界。

所见即所有。

包括那艘摇摇欲坠的战船,包括那位名扬沧海的沉都真君,也包括了……一柄洞穿了时间与空间的剑!

此剑古拙,长有四尺,剑铭“沉都”。此二字无比清晰地映入占寿的眼睛,遂有剑芒耀世,反折流彩。

在这一刻,赤色转橙,橙转黄。

天地有枯色,剑光亦凋落。

独属于沉都的剑芒寸寸消散,这柄耀世的长剑,收敛为视野中寻常的一横。持剑的危寻,也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那一滴从危寻身上滴落、落向无尽之彼处的鲜血,恰在此刻,抵达了“彼处”。

它坠落的线条非常自由,除了真君本身的道则存留,未有任何力量赋予的痕迹。但就是那么恰巧的,落进了此域混乱规则冲突最为激烈的那个点。

而竟引发了混乱规则的全面碰撞!

好似落进油锅里的一点火星,立即便引发了爆炸。

此地并非东海龙宫,而是东海龙宫之外的界域。危寻和祁笑杀进东海龙宫的兵锋,被一路倒推出来,而后且战且退至此,直至被海族大军包围。

而危寻此刻一滴道血所引发的变化,绝不仅仅局限在方寸之地。规则的爆炸似星火燎原,顷刻波及整个界域!

如果将一界规则比作海,此刻就是涟漪骤起,俄而波澜壮阔。

若这个界域彻底崩溃,那么海族大军的包围也要随之崩解。

绝大部分海族战士,都不能在一个界域的崩溃中存活下来。无冤皇主在掌控大军,调动兵煞之力的同时,也理所当然地要替整个军阵承担危险。他要替麾下的每一个战士对抗界域崩溃,也就必然不能给予危寻太多的力量。

于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只秀丽的靴子。靴子本身并无殊异,特别的是靴子的主人。

这是一个瘦高的女子,穿着一身绣纹诡异的祭袍,头戴月白色祭冠,她只是走出来,走到视野中,随意地踏落她的靴子。

殃及整个界域的规则爆炸,一时顿止了!

她踩住了规则涟漪!像是踩死了那种名为“崩溃”的东西。让本该继续的一切得以继续。

玄神皇主睿崇!

说是龙种,本身有部分龙的血脉,但其实并不表现“龙”的一切。

因为她走的是神道,如今阳神成就,名证皇主,早已无拘于龙血。但龙族仍然认可她,将她列入谱系。

此界的崩溃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

但那一滴道血却在此之前,就穿透此域。

如此巧合的,当它落下之时,迎接它的刚好是一条五光十色的界河。

鲜红的血珠迅速被破碎的规则所分解,而这滴血珠上所残留的来自于沉都真君的道则,一瞬间崩溃了。恰恰被分解的那一刻,恰恰在破碎的规则里,拨动了所谓的“破碎”。

于是。当睿崇踏平规则涟漪,占寿重新将危寻拉入视野。

那变幻流彩的眼睛,看到了色彩斑斓的河!

界河位移了!

且是如此巧合的横亘在危寻和占寿之间。

神通,卜数只偶!

无拘天意,机缘巧合。

危寻踏足绝巅,反溯道则,己心即天心,早已不束于“天意”、“我意”,万法万念皆自然。

如此才可以在大军围困之时,在两尊海族皇主的压迫下,相逢自己的巧合。

对于占寿、睿崇这样的绝巅强者,界河根本就不能成为阻碍。

他们即便赤身横趟界河,界河也无伤其身。

但界河于迷界的特殊性在于——它是唯一连同各个界域的通道。

也就是说,在这条界河出现的此刻,危寻已经退到了另外一个界域里,脱出了海族大军的包围圈!

占寿毫不犹豫,一步跨过界河,紧追其后。

玄神皇主则是随意一转足,祭袍旋舞,身影已无。

危寻在倒退,手提四尺长剑,不见半分烟火气。但此界的空间、元力,都在“送”他。他仿佛在被推着走,如立潮头,随波遽远。

但占寿亦如影随形,始终不曾让他脱出视野。

两位绝巅强者一追一逃,瞬间转换了五个界域——不是危寻不想回近海抑或去沧海,是那位并不显露身形的玄神皇主,镇住了他脱离迷界的路。

而就在下一刻,危寻拧身一转,于潮头回剑。长剑所过,竟泛起流彩瞬转的锋线!

他竟要剑开界河,再分一域!

如果说先前的界河位移,是站在神通尽头,对“道”的运用。现在则是毫无保留的绝巅战力的强压,强行以力破界!

但虚空中探出一只肃杀的白色的小手,于不可能之中实现了可能,恰恰捏在剑尖!

又有一只胖乎乎的青色的小手,按在了剑格之上,反推危寻之虎口。

又有一只结实的黄色的小手,握成拳头,砸在剑身,砸得长剑下沉!

再有一只滚烫的红色的小手,挡住了剑刃,蜷卷剑锋。

更有一只冰冷的黑色的小手,落在剑柄之上,触及危寻五指,似要与他合握此剑。

白、青、黄、红、黑,睿崇所驭之五行婴神!

此婴神不避神鬼,不死不灭,任意穿梭五行,而附着玄神皇主之意志,自生道则,自成五行神鬼小世界。于此镇压危寻!

危寻早已被重创,那一滴道血就是本源受损的表现。此刻被睿崇强势截停,道则相迫,便有丝丝缕缕的剑光,起于周身。

一身独照,剑气如月。

此刻后有睿崇虎视眈眈,剑有五行婴神相镇,前有无冤皇主步步紧逼。

危寻独握长剑,在这一刻剑气升腾高悬,道则凝现下沉。

以他为中心,浮现了一座虚幻的、残破的、有着荒凉气息的城!

此城自虚而实,也不过是发生在一瞬间。

满目断壁残垣,而这般强悍厚重。

白、青、黄、红、黑,五只小手被此城的力量所约束,强行拽出了五尊哇哇乱叫的婴神。金木土火水,寻五方,镇五行。

此城风水绝佳!

五行婴神被强行镇于此城下,无冤皇主被阻隔于此城外。

占寿抬眸,只看到城门紧闭,门匾高悬三字,曰——“钓海楼!”

危寻掌控卜数只偶这样的强大神通,可他的道则却无关于命运因果。

他的道则……是钓海楼。

天下修行者,各有各的路。优劣强弱不论,大多照见本心。

危寻的路不在于剑,不在于神通,而在他的宗门。

他生于此,长于此,成于此,最后也担于此。

世间以物为道则,少有强路。

钓海楼作为道则也不例外。

这并不是一个强大的道途,因为真正的钓海楼也从来不是世间绝顶,更不似命运因果这些有无尽的可能……

可是危寻如此强大!

被大军磨损过道则,被皇主重创过道躯。

仍能于此奋勇,伤躯独战两绝巅!

但玄神、无冤,哪个是弱者?

月白色的祭冠于此显现了无边神圣,祭袍披身的睿崇径自落在此城上空,足踏危寻,碾压此城!

祭袍上诡异的绣纹这时候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扭曲着、似在表演古老的舞蹈。仿佛在祭拜,仿佛在歌颂。

而磅礴似海的神性力量,显化出无数扭曲的烟体,疯狂地往危寻的道则城池里钻!

道则城池不断地捕捉神性烟体,不断地将之镇于城楼,可城池本身,却迅速地摇晃起来。在这种道则与道则的直接碰撞里,被撼动了根基!

城中自有危寻所怀念的世界,可城外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人生。

轰!

便在此刻,占寿一步踏出。

这位无冤皇主简单地一步,却踏出了天摇地动,影响了此世根本。

他看着那高高的城楼匾额,一双眼睛转为绿色。

在此绿眸前,洞开了城门!

风吹满城,残絮如烟。恍如新风吹旧气,危寻在这里想要守护的过去,被无情地驱逐了。

城中执剑正与睿崇对抗道则的危寻,全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整个人蓦地下陷,双脚入地,一直没至膝盖。

于是玄神皇主睿崇的身形,再降一分,她的靴子距离此城,更近一步。

占寿并没有顺势走进此城中,只是静静地看着危寻。

看着这位与海族对抗多年的绝巅强者,见其沉默忍受,不发一言。

他也不言语,只是眼睛再一次发生变化,颜色由绿转青。

危寻的左眼当场爆开!鲜血与粘液浑浊地流淌。

以其为中心,整个道则城池的地面,蔓延开无数条裂隙,密密麻麻似蛛网一般!

轰轰轰!

被镇压的五行婴神,开始猛烈地挣扎。

摇摇欲坠城将破。

满天的神性烟体,已经侵入此城,开始在这座名为“钓海楼”的城池里肆意乱窜,穿过那些断壁残垣,在危寻的回忆里随意涂抹。

玄神皇主睿崇轻轻抬起她的手,掌心向下,遥覆危寻。

纵然他有斩皋皆龙角之锋锐,有组建镇海盟之雄略,有搏风击浪之勇力,此时也动弹不得。

再多的机缘巧合……覆巢之卵救不得。

而占寿的那双眼睛里,青色遽转蓝。

骤生海潮!

此水不是简单的水,取自沧海,炼自幽冥,一滴万钧,一瓢天倾。

沧海之水卷飘蓬,从那颠倒混乱的所有方位一起涌来,瞬间便将整座道则城池淹没。也将危寻淹没在其中。

这位纵横迷界数百年的强大真君,终于倒下。

紧握他的剑,仰躺在他的城。

大海沉都。

……

……

以危寻的神通之巧妙,仅仅占寿一尊皇主,虽然实力占据优势,也未见得能留下其人。所以玄神皇主睿崇也第一时间追了过来。

对于被调到东海龙宫的海族来说,灭掉九卒之夏尸的过半精锐后,最有价值的战争目标,当然是沉都真君危寻本人。

危寻以“卜数只偶”之神通,机缘巧合地遁走,却将福泽战船停在了原地。

这本质上亦是给海族留下的一道选择题。

在山穷水尽的最后,唯有如此,他和祁笑才能多出一分生机。

当然这生机亦渺茫。

在海族两尊皇主逐危寻而走的同时,福泽战船仍在战斗。

战船上数不过千的将士,仍然凭借着这艘齐国第一的战船,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些就是龙宫战场上最后的人族战士了。

密密麻麻的海族大军,将这艘巨船包围,其中亦有真王压阵。

且是与姜望交手过的那个水鹰嵘的老祖,号为“翼王”的水鹰地藏。

他审慎地仍以对待真君的规格兵围战船,不断消耗这艘代表了大齐匠师最高成就的恐怖战舰的储备源能,消耗战船上那些顽固近卫的性命。

他不诧异这些人族战士的顽强,因为他麾下的亲军亦有如此意志。只是注视着这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代表了“危险”的人族名将的落幕过程,多少有行百里者半九十的忐忑。

而另外的强军,已在念王的带领下,驰援娑婆龙域——念王鲸华本应是留下来的那个,只是他曾经吃过祁笑的亏,只怕为敌所趁。

故是由他来做最后的了断。

曾经威压迷界的福泽战船,已经千疮百孔。船身的覆甲,已经被掀得干净。

血迹斑驳,尸横各处。

此时此刻的祁笑,仰躺在福泽战船的甲板上,身上的祥瑞战甲已被击穿,巨大的血洞开在她的腹部,流淌着衰败的生机。

嘉瑞五灵皆死,景星庆云尽碎。

但在这个时候,水鹰地藏却看到,那奄奄一息的躺在甲板上的夏尸军统帅,虚弱地抬起了她的手掌。

危险!

水鹰地藏瞬间拔高遁远,绝不给这困兽以任何反扑之机。

然而与危险伴行的恐怖,却并没有降临。

几乎冲到此界尽处的翼王,在遥远的距离,警惕地注视着福泽战船,看着此船终于在一声痛苦的裂响里,从正中间断开。

看到船头甲板上躺着的祁笑,自血污之中露出的笑容!

他不知为何,怅然若失!

虚空之中,推开了一扇左黑右红的门。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此即祁笑神通——福祸之门!

而祁笑就那么笑着,虚弱地说道:“我予此战鸿运当头,一战毕万功!”

……

……

“你是否听到什么声音?”

在那沉都之海前,占寿正欲转身离去,支援娑婆龙域,忽地停步。

“什么声音?”玄神皇主睿崇皱起眉头,回看那具正在消解、正在感召天地的道躯,有些迟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

好微弱,但好用力。

有个声音在说……

“我予此运机缘巧合,必定实现!”

占寿与睿崇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

大丈夫东去不须归!沧海欲葬我便葬我。

“我予此战鸿运当头,一战毕万功。”

“我予此运机缘巧合,必定实现!”

(本章完)

第1916章 真君死,大益于天

呼呼呼~

天地之间有飓风。

此风庞巨无朋,啸声万里。上接高天,下卷土石。

从山脚往山上卷,拔万载老树、掀千钧巨石,荡兵煞,绞敌军。使得那云遮雾掩的龙禅岭,不得不显露真容。

真正在曹皆的操纵之下,姜望才认识到什么叫军阵杀术,才深刻理解何为“集众成阵”。

曹皆所掌控的大军,兵源来自不同势力,不同宗门,完全难称得上默契。虽则来迷界征战者,必然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但旸谷、决明岛或钓海楼,训练的军阵也并不重叠。

可曹皆化腐朽为神奇,归杂乱为有序,硬生生把凌乱各异的军阵,复合为一个整体。用一种类似于零件拼凑傀身的方式,完成了军势上的大统合。

三千里龙禅岭,有武装到牙齿的碉楼,有高达数十丈的恐怖恶兽。

诡刺藤、恶藓池、邪魂蜂巢……可以说处处危险。

但人族军队在曹皆的指挥下,只是横趟。像一方无情无漏的巨石,只是不断地往前碾。

岂止接天连地的飓风?

岂止张如天幕的箭雨?

轰隆隆隆!

那翻滚着雷霆的恢弘世界,竟被一面血迹斑斑的战旗洞穿。

强如龙族皇主泰永,也不得不再一次放弃防线后撤。

战旗猎猎,自引天光照满山。

岳节所掌管的旸字旗,是大旸帝国的最后一面旗帜。

曾经雄霸东域的伟大帝国,只有最后一抹余晖,飘扬在今日的龙禅岭。

今人犹披旸甲,铁槊演尽寒锋。

旧日军威,仿佛能见。

“我将一步不退!挡我者死!”岳节徒步登山,执槊而前:“龙禅岭广有三千里,今日进军三千里!”

姜望身在军阵中,成为人族怒潮的一部分,去吞没那亘古长存的高岭。

心中实在是没有余念,浑然无我。只感受到壮阔,只捕捉到杀戮。作为一名战士,千千万万战士里的一份子,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曹皆清晰而准确的指令下,奔赴每一个最恰当的位置。

五位衍道真君,齐攻龙禅岭,这是什么概念?

大阵好似纸糊,雄山只如泥丸。

哪有什么铜墙铁壁!

曹皆掌控全军,简直将军势催成了怒海,根本无一丝罅隙。明明是攻山叩关、很该有一分拉锯,却好似扑杀蜉蝣,碾灭蝼蚁。

龙禅岭上只有一个大狱皇主仲熹,能够在兵阵上与之稍作较量。

但又有岳节、烛岁、虞礼阳、彭崇简,四位衍道真君亲为锋矢,一任曹皆调遣。仅靠希阳和泰永两尊皇主,又哪里守得住?哪处防线能够不被击穿?

岳节说今日进军三千里,也不尽是狂言。

人族大军冲阵至现在,未有一次潮退!

从邪魂蜂巢杀到坐禅洞,耗时未过半盏茶。

此窟乃海族有名的禅修地。在龙禅岭十二净地里,排名第三。

此处有手段,就中杀气藏。

但烛岁只是提灯一送——里间伏兵未出,阵势未开,梵音方动……白纸灯笼里的烛火,就已经铺满此窟,将里间一切都焚尽。

连海族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手段都来不及看到。

偌大的娑婆龙域,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龙禅岭更是多少海族心中的圣地。

可人族一朝侵来,势无可当。

桃花一路开上山,太嶷山撞龙禅岭。

不能说龙禅岭上的阵防不够强大,不能说仲熹不擅守,不能说海族战士不够顽强。哪怕是希阳、泰永他们,亦是身截洪流,带头搏命。

可是娑婆龙域这里的人族海族力量对比,确实悬殊。且是从高层战力到军队力量的全方面碾压。且是曹皆这等从不出错的名将来主持战事!

但凡棋盘上能出现一点优势,曹皆都能够将优势保持到终局,更别说眼下如此大优,如此富裕。

名门天骄,精兵强将,应有尽有。衍道战力都能够多出来两尊!

他根本不与仲熹耍什么阵型变化,分进合击,就是赤裸裸地碾压,无休止的军阵道术洗地。

军阵道术没洗干净,就真君再来洗一遍。

把龙禅岭洗成了秃龙山!

就这么生推上去。

人潮如海,旗帜其实杂乱。

但每一面旗,都是人族的旗。且招摇不倒,且愈举愈高!

龙禅岭雄阔而强大,向来高不可企,从未被人族攻陷。

它不是一座简单的山岭,是娑婆龙域的核心,也是许多海族的寄托,具备伟大的意义。其间有十二净地,如坐禅洞等。有十八恶狱,如恶藓池等。有镇山金刚,有护岭伽蓝……

但是都无用。

娑婆龙域几乎自成一方世界,直到现在域内也还有许多海族在抗争。

但人族已经杀至此域绝对的要害之处。

人族大军一路横碾,虽是上山攀岭之路,却如刀破竹,速度越来越快。

当岳节亲掌的旸字旗,终于插到龙禅岭的核心“天佛寺”之前,就意味着这场讨伐娑婆龙域的战争,已经迎来了尾声。

至少于娑婆龙域是如此。

天佛寺说是寺,其实并无砖石,乃是一根生机勃勃的、数万丈的参天大树,掏空树干,雕凿而就。树皮有佛塑,枝叶尽菩提。

树下有清净气,但现在已被血腥冲散。

大狱皇主仲熹、赤眉皇主希阳,以及出身龙族的皇主泰永……三尊海族绝巅强者,此刻个个带伤。并排站在天佛寺前,目光掠过猎猎招展的旗帜,看到人族战士一潮一潮地往此处涌。

漫山遍野的支流,最后汇合成如此雄阔的海。

他们已经使尽了手段,拼尽了所有,把龙禅岭上漫长岁月里的布置全都拼完了,把驻守龙禅岭的重兵皆填死,而终于无计可施。

甚至于,大狱皇主仲熹已经濒死,赤眉皇主希阳也几次从鬼门关前逃出!即便是三尊皇主里最强的泰永,不也被打穿了道则世界?

他们都已看见穷途,而都驻留在此。既为此战之憾,亦为海族之恨!

烛岁、虞礼阳、彭崇简,走到了岳节身边,平静地注视三位海族皇主。

残甲断臂的曹皆,亦从军阵中走出,立足四位真君中间。

此时只需防止困兽之斗,少付代价。以五敌三,却是不必再耗损将士性命。

若以衍道强者为锋镝,则洞真、神临也自出阵上前。

险被打死、现在也伤躯未愈的东王谷度厄左使季克嶷,不知何处养伤折来的钓海楼秦贞,从东海龙宫赶来的崇光、杨奉。

商凤臣、陈治涛、符彦青……

当然也包括姜望,和紧紧跟在姜望旁边的竹碧琼……以及姜望和竹碧琼在哪里就凑到哪里竖起耳朵的卓清如。

看到姜望走向虞礼阳,她耳朵竖得更高。

“天佛寺?”姜望寸血不染地走到虞礼阳身后,有些疑虑。

他曾在稷下学宫里读书,学过记录世尊言行的《菩提坐道经》。学宫讲习严禅意,精通佛法,尤其对佛门尊者悉如念的《菩提注本》有很深的研究,课讲得极好。

他也因此对这“天佛”二字有些印象。

《菩提坐道经》里提及世尊弟子,其中确有尊为“天佛”者!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未有广传尊名,不似世尊的其他亲传那样,或自开道统,或万世传法。

煊赫如此的佛陀尊号,最后却是销声匿迹。

当然,历史风流总如烟。什么样的豪杰,有什么样的结局,都不稀奇。

只是在这龙禅岭遇到以此为名的寺庙,也难免产生联想。

“很好奇么?”虞礼阳似乎完全了解姜望的所想,目视前方天佛寺,语气轻松地笑了笑:“天佛即龙佛。”

天佛即龙佛!?

世尊亲传里最有灵性的弟子,有“天佛”之尊号的神秘存在,竟然是那位中古时代的龙佛吗?

那位感召了无数龙族,使之皈依佛门的龙佛?

那一位追随世尊,帮助人族赢得人龙之争的佛陀?

悬空寺之降龙院里,至今仍然矗立“佛掌降龙”,就是对这段光荣历史的纪念。

可龙佛此名,于人族固然功勋莫大,于败退沧海的那个族群来说,则是罪大恶极!

所谓“龙佛”应该是龙族的叛徒、被龙族恨之入骨才对,怎会在此立寺,还得纪念!?

这完全说不通。

可虞礼阳是何等人物,他既然当众给出回答,就自然不会有错。

所以中古时代的那一段历史,其实是有什么隐情存在吗?

比如……龙佛感召无数龙族,并不是叛族之举,并非为了帮助人族?

有没有可能,当初龙佛以佛陀之尊号,敕封大量的护法天龙,并不是倒向人族,而是以为……佛门倒向了龙族?

换而言之,身为世尊弟子的龙佛,着了世尊的道!

如此也可以解释那龙息香檀树的成因!

按照陈治涛的说法,在很久以前,龙息香檀树是最珍贵的檀香,对佛门修士有莫大好处。这似乎可以佐证龙族与佛门那亲密无间的时期。而现在的龙息香檀树,散发的每一缕瘴气,都是针对佛门修士的剧毒,越是佛法精深,越是吞毒难救。

谁能如此了解佛,又如此仇恨佛?

若是真如姜望所推测的那样,唯有龙佛!

龙族与人族是有过亲密无间的时期的,是有过共治现世的时期的,虽然关于后一点,人族现在已经不承认。

但在历史的痕迹里,姜望早已有所窥见。

恰是龙族与人族曾经那样亲密,所以才有龙族拜在世尊名下,成就“天佛”之尊。那时候想来也师慈徒孝,同门和睦过。及至后来,种族相争。

而再深想一层……世尊当年收天佛,是否就是为了后来的人龙之战而布局呢?

如此谋算,方配得上世尊之手笔!

经历了妖界之行,知晓了古老秘辛,从另一个角度反观人族历史,姜望早已学会了两相印证、探索真实。

虞礼阳一句“天佛即龙佛”,便让他想了太多太多。

历史的迷雾不断吹开,世界的真实若隐若现!

而若天佛即龙佛,眼前的天佛寺,脚下这龙禅岭,乃至整个娑婆龙域,也恐怕有更重大的意义。才叫以祁笑、曹皆为核心的人族军事统帅,把重注押在此地!

但这些,也只在姜望心中。他缄默未再言语。

曹皆等衍道强者,显然对于眼前的天佛寺并不陌生,听到虞礼阳说“天佛即龙佛”,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

或许在洞真时候,他们就已经了解过。

“几位皇主,今日胜负已定,你们何必再做无谓——”曹皆开口说话,但忽又咬住了牙关!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已经察觉到了波及整个迷界的伟大震动。

有衍道身死!

一身伟力散尽,复归于天地元气。

对道则的掌控已放手,好似笼鸟归自然。

道躯崩解,反补天缺。

此即《朝苍梧》所载,“真君死,大益于天!”

无论绝巅强者死在现世还是沧海,都能制造出一个短期的福地。在特殊的手段加持之下,也往往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

所以为什么说天妖自举的天妖法坛,能够帮助妖族开辟新天?那本质上就是衍道强者,用自己一生修行,归还于天地,反哺于族群。

天妖法坛就是最能够发挥衍道自毁之价值的伟大创造。

而在规则混乱的迷界,一位衍道的死亡,所能产生的最大变化,就是给予迷界以伟大的支持,让迷界孕生出全新的界域!

不是像人族营地或者黄台界域一样,慢慢的把迷界界域完全转化为某一族的规则体现。而是在已有的界域之外,再生界域。

也就是说,在事实上扩大了迷界的范围。

迷界食尸而大补!

这一尊陨落的真君强者是谁?

的确也不必再问了……

“姜望啊。”曹皆的声音从牙隙里滚下来,往下坠。

他已经尽快!很快!但海族也拼尽了所有。

烛岁、虞礼阳、彭崇简、岳节,俱都不语。

崇光真人神光黯淡,真人秦贞面色煞白。

姜望手按长剑,抬眸不解:“大帅有何吩咐?”

“有些场子,你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曹皆只说这一句,便不再言语。

独臂残甲,第一个向海族皇主杀去。

何必言语?!

要么当场打死眼前这三尊皇主,掀翻天佛寺,踏平龙禅岭。

要么就等更多的海族皇主脱身赶来支援,叫东海龙宫那边白白牺牲!

他曹皆决不允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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