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心急

太原。

衙署的公廨中响起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还伴随着一些恶臭气味。

杨光翙努力夹紧了两腚,因为太过用力,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桌案上,暗黄色的茶汤已经一不小心挤出来了些,舀汤的仆役连忙兜住沫饽,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茶香与恶臭混合着,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就让府尹去吧。”有官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目光似有似无地瞥向了站在杨光翙身后的刁丙。

其实大家都看得很明白,杨光翙就是被挟持了,薛白、王忠嗣正在挟府尹以号令太原府。之前怕惹上事,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当不知道。可现在,圣人的诏谕已经下来了,他们不能再装下去。

那么,刁丙的刀已经阻持不了他们立功搏前程,他们大可以动武,哪怕伤了杨光翙也无妨。

“不错,好歹让府尹更衣吧。”更多的太原府官员开始对刁丙施压。

杨光翙听着这些仿佛是为他好的话,深知他们随时要动手了,到时第一个死的只怕是他。

他心中发苦,努力压下了腹中的绞痛感,转过头低声哀求道:“老夫肠胃不好,近来吃了太多脏东西,真憋不住了。”

刁丙扫视了一眼堂中众人的反应,道:“府尹请。”

杨光翙连忙起身,趋步快走,出了公廨。

一般而言,府署中的高官多是用马桶,且有专人清理。只有下人杂役才会到西北角又脏又臭的茅房里去。但此时杨光翙要的就是借机远离是非,遂一路直奔茅房。

“快快快快。”

危险迫在眉睫,可他根本无法思考,大脑只能接收到肠胃的不停催促。

与此同时,有高呼声远远传来。

“五百里加急!”

急,很急。

杨光翙几乎是以恶虎扑食般的动作冲进茅房,在这之前,他已经解掉了腰带,撩起了下摆。

“噗噜噜噜噜。”

恶臭放肆飘散,把意图跟进来的刁丙熏得连退了两步。

杨光翙立即起了半身,把门关上,栓子拉牢。这一刻,他终于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肠胃中的搅动感已卸去,他还有了安全感。

大概一柱香的工夫,刁丙在门外催促道:“你好了没有?!”

“不、不行,还差一点!”杨光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两个溺桶搬到门边抵着,大喘着气道:“快、快了。”

此时,竟再次有了高呼声。

“五百里加急!”

杨光翙不用猜都知道那加急文书上会是什么内容,想必此时太原府的官员们已经接旨,并且商量好了。

果然,不多时就有密集的脚步声与吆喝声传来,是太原官员带人来了。

“出来!”刁丙也意识到事态紧急了,开始踹门。

杨光翙才不可能出去与他一起送死,顾不得脏,死死顶住。

“嘭、嘭!”

刁丙脚力甚巨,踹得抵在门上的溺桶晃荡起来。

杨光翙大骇,为保性命,他惊得坐在地上,用脚抵着粪坑边缘,用背抵着溺桶。踹门声中,恶臭的屎尿溅了他满身都是。

他这辈子还没这般狼狈过,不由大哭道:“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吧!圣意来了,便是我愿意听你们的也已经没用了啊!”

“开门!”刁丙怒喝。

“他们在那里!”太原官员的呼喝声更近了,已然赶到了院子附近。

“反贼挟持了府尹,快救出府尹!”

“救府尹!”

那被踹得咣咣作响的木门外忽然没了动静。

杨光翙知深薛白派来的这寥寥几人显然挡不住满城的官兵、差役,也许已经被杀了?

活该。

过了一会,那木门外又传来了晃动,有人问道:“府尹?你在里面吗?”

杨光翙连忙起身,贴着门缝往外看去,见院中已只剩太原府的官吏差役了,方才敢开了门。以恶臭满身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本官、本官。”

他吸了吸鼻子,平息着心绪,重塑着一方大员的威仪,高声说了起来。

“本官不愿附逆!故而宁沾污秽,忍辱负重,也要把打探到的消息递与朝廷!”

“府尹,圣意到了,责令太原府立即平息变乱、把王忠嗣押遣回长安。”

“尔等放心。”杨光翙道,“本官一定谨遵圣意,今日便调兵遣将。”

“府尹能保证不会再次包庇吗?”

杨光翙脸一板,叱道:“你知道本官在敌穴里打探到了什么吗?!等到了石岭关,自有你向本官赔罪的时候。”

对于太原府大多数官员而言,只要遵守了一道接一道的旨意、不被牵连,这就是最好的情况。太原府尹能够带头揽下这桩麻烦事,也好。

因此,并没有人出列质疑杨光翙。

唯有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随着又一句“五百里加急”,第四封文书也到了。

时间紧急,众人当即开始安排,一则关闭太原城,以防反贼杀来;二则派遣信使,勒令石岭关诸将士不得随王忠嗣造反;三则调遣太原城驻军,准备武力平叛……

风拂过杨光翙的官袍,依旧飘起恶臭。

这在他看来是他的功勋,他是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不畏艰险的精神,从恶徒的刀下逃生的。

有些官员见此一幕,却是在心中不值。

王忠嗣一世英雄,难道要落在这样一个于屎尿中打滚的小人手上吗?

~~

太原城内。

刁庚眼见刁丙带人撤出了衙署,连忙接应上去,道:“阿兄这就退了?”

“嗯,长安催促太急了。”刁庚边走边道,“再不走我们死在这里。”

“多少再为郎君拖延些时间。”

“郎君说过,若事不可为,让杨光翙那個软蛋继续当太原尹,好过换了旁人。”

兄弟二人脚步匆匆,但没有离开太原城,而是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大街小巷,进了一间酒楼,换作了豪客装扮,登上高阁,往城门望去。

在中午之前,已能看到有一队队兵马出了城,往北面赶去。

那是奉行天子圣意,去平定王忠嗣之叛的了。

~~

“你去,射杀了王忠嗣!”

石岭关战场上,李归仁召过了一名黑水靺鞨部的射生手兀儿,抬手一指。

兀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目光四下一扫,很快看中了一处有利地势。那是在山道旁的一处陡峭的山崖,与战场正好有五十余步的距离。

他当即驱马向那边冲去,驰骋的过程中还张弓搭箭,射落了两个唐军士卒。

赶到山崖下方,他纵身一跃,用手指挂住崖壁上的凸起处便开始往上攀,灵活得像一只山猿。有时上方分明已经没有落脚处了,他手指摸索一番,找到能容得下他三根手指捉住的小裂缝,竟也能把自己整个身体撑上去。

黑水靺鞨部落势力弱小,兀儿更是曳落河中最矮小的一个。他能够经过千挑万选进入曳落河,便因他有着不一般的实力。

“嗖。”

有唐军箭手发现了他,向他射来了箭矢。

兀儿正好在往上荡,听到了破风声,连忙侧身避开,背上的箭篓里的箭便掉落了下去。

他连忙伸出一只手捞住一支箭,叼在嘴里,迅速攀上山崖,解下背着的弓,锐利的目光寻找着王忠嗣。

~~

王忠嗣感受到了安禄山的犹豫。

石岭关前的地形并不利于大军摆开,更适合小股作战,再加上王难得擅于从万军众中取敌将首级是出了名的,所以,安禄山并没有把所有的兵力派上来,范阳军在战场上的主力一直是擅于单兵作战的曳落河。

“提醒王难得。”王忠嗣道,“让他冲击安禄山的大旗。”

薛白得了军令,当即让人放了一颗烟花,“咻”地飞入天空中,绽开来。

白天,那光彩并不显眼,却能够让人看到、听到它是在何处炸开的。

“嘭。”

战场上每支军队都留意到了它,很快就有号角声响起,作为对王忠嗣的回应。

原本正猛烈攻击曳落河后方的云中军当即转头攻安禄山的本部,使得曳落河所受到的压力顿减。

李归仁权衡利弊,认为云中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成杀伤、威胁到安禄山的安危;而曳落河却可集中兵力,全力击败王忠嗣。

于是,曳落河军中也响起最后的冲锋号角。

李归仁抬起头找了找,发现兀儿已攀上西边的山崖,成了一道小小的黑影。他眼珠一转,连接下了几道军令。

此起彼伏的号角中,李归仁的将旗也开始往前移,且渐渐偏向了西边。

旁人知他是个内附的突厥人,再加上看他似粗犷的形象,往往以为他是莽撞的、有勇无谋的,但错了,他实则是打骨牌时比读书人还能算计的人,颇有心机。

他此刻就是在以身相诱王忠嗣。

果然。

王忠嗣很快就中了计,亲自率部往这边杀来。

李归仁微微冷笑,下令让力士举起盾牌、组成阵列阻住唐军的攻势。

双方主将相互逼近。

战事到了将要分出胜负的时刻。

~~

与此同时,石岭关的南面,已有愈发多的兵马赶了过来。

这是奉了旨意前来平定王忠嗣叛乱的太府驻军。

留守石岭关的管崇嗣已经把能够派出去的兵力全都派了出去,再遭遇这种变故,匆匆让两个士卒挟持着张宪到南边城墙去安稳局势。

“我是天兵军使,张宪,都听我说,反的是安禄山!”

喊声传到城下,这一次来的将士们却都无动于衷。他们之所以能被选择派来,自然是把倾向于王忠嗣的将领都排除在外了,何况这次是圣人的圣意。

“张宪已经被挟持了!”杨光翙连忙大喊道。

若问本心,杨光翙肯定是不愿意亲自带兵前来的,他当然想要守在更安全的太原城内。可他一个新任的府尹,又有过被反贼控制的经历,这种事情已由不得他选。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挟持?

“张宪!圣人已连下了四道旨意,别再助纣为虐了!”

杨光翙自己脱离了虎口,便反过来不断地给张宪施压。

“你是天兵军使,下令让伱的士卒打开关城城门!否则,朝廷便要追咎你附逆的大罪,想想你的家眷,你的妻子儿女吧!”

由此,张宪被逼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他站在城墙之上,众目睽睽,若不下令,那真是万人亲眼所见的反贼了。

他身后的两个陇右兵当即道:“下令,让他们退后,否则就放箭了。”

“这……”

张宪额头上汗水不停沁出,他觉得自己运气真差,竟被逼得做这种该死的选择。

“所有天兵军听令!”

他终于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开城门,奉旨平叛!”

喊出这六个字的同时,他一矮身,试图以灵活的身手躲过身后的两名陇右士卒。

可惜,近两年的酒肉让他变得臃肿不堪,身手与“灵活”二字根本毫无关系。

“噗。”

一名陇右士卒挥刀斩下,利落地斩在张宪的大腿上,将他砍倒。

另一名士卒见了,知道当众行凶,怎么做都没区别了,干脆一刀搠去,把张宪搠死在地。

“快开城门!”杨光翙当即扯着嗓子大喊道。

他很聪明,方才到现在,刻意没说要对付王忠嗣,只说奉圣谕平叛。

若没有张宪严令,守在石岭关城中的天兵军一般不会阻止南边来的友军支援。

如此,关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杨光翙反而勒马退了数步,以免遇到危险。

“奉圣谕,立刻羁押王忠嗣回京,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

“杀!”

在王忠嗣的率领下,出城平叛的天兵军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像洪水冲刷而来,袭向李归仁的旗帜。

一旦曳落河落败,王忠嗣就会与王难得合兵,驱溃兵冲击安禄山的本阵。

他已经预感到了胜利。

忽然。

“咚!咚!”

缓慢而沉重的鼓声传来,与长安暮鼓是一样的节奏,这是王忠嗣与管崇嗣约定好了的,倘若到了控制不住形势的时候,得用鼓声提醒他。

王忠嗣回过头,愣了愣,心想圣人太心急了,这种情绪通过五百里加急文书影响到了战局。

就是在他走神的一个瞬间。

“嗖。”

一支利箭鬼使神差地射来,直冲王忠嗣的面门。

这一箭太快、太准,是能够射中大雁眼睛的一箭,王忠嗣还想侧头躲过,可已来不及了。

“噗”的一声,血珠溅起。

王忠嗣那跨在战马上的高大身影中箭之后当即俯扑了下去,消失在敌军们的视野之中。

“节帅!”

“节帅!”

……

山崖上,兀儿习惯性地想要两支箭连发,手一摸背后的箭篓,却是摸了个空。

他朝唐军大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不见了王忠嗣,遂干脆利落地离开,从另一面翻下山崖。

另一边,李归仁一直在观察着,亲眼望见了王忠嗣中箭倒下的情形,大喜过望。

“王忠嗣已死!”

范阳军中这些人盼望王忠嗣去死,已经盼望了很多很多年了。

天宝三载,因雄武城一事,双方结怨。天宝六载,安禄山联络李林甫开始陷害王忠嗣……至今,他们并不是没有成效,王忠嗣的死讯至少传了三次到范阳。

然而,这个本该早就死掉的人却还活着,像是有上天庇佑一般。

失去了圣眷,失去了兵权,受伤,生病,被幽禁,奄奄一息,可王忠嗣就是还顽强地活着,顽强到让他们疲倦、丧失了信心。

终于,今日王忠嗣终于死了。李归仁真的喜不自禁,他相信他的同袍们也一样高兴。

“王忠嗣已死!”

还记得去岁,安禄山讨伐契丹就是这么败的,世事轮回,今天轮到王忠嗣了……

“啊!”

河东节度使的大旗下,忽然有人重新在马背上坐了起来,满脸是血,但显然就是王忠嗣。

一支箭矢插在他的脸颊上,从他的左脸刺入、右脸穿出。

他却还没死,当着众人的面,用刀削掉了箭羽,直接将脸上的箭拔了出来,高扬在手中。

“杀!”

那声音变得很奇怪,空洞、含糊,仿佛让人能听到血泡在嘴里破掉了,可它却带着生命的力量。

“杀!”

连薛白也被王忠嗣所激励,一瞬间忘掉了他与这世间所有人不同的自我认知,策马随王忠嗣冲了下去,手中的长槊撞在一面盾牌上。

持盾的是一个曳落河军中的壮士,论力气显然要比薛白大得多。

可这壮士对上薛白凌厉的眼神,竟是退了一步。

曳落河原本就不整齐紧凑的队列当即更散了一些,唐军士卒瞬间便攻破了他们的阵线。

“噗噗噗噗……”

战场相逢,捉对厮杀,胜者生,怯者死。

曳落河有壮士,天兵军却在主将的激励下有了壮胆。

“杀!”

王忠嗣每喊一声,血都从他脸颊上的两个大洞中涌出来,显得甚是骇人,但正是这种凶恶的形象,杀破了曳落河的胆。

他一夹马腹,亲自杀向李归仁的旗帜所在,挥刀下劈,将一名守着旗帜的壮士劈成了两瓣。

一杆旗帜倒了下去。

精挑细选的八千曳落河壮士,未举兵就已傲视天下,可他们的旗帜却是在第一仗就倒了下去。

在王忠嗣眼里,若没有严格军纪,就不是一支真正的军队,而这些所谓的壮士,吃穿用度都过于好了,中看不中用。

~~

“圣谕,立即押叛贼王忠嗣回京!”

石岭关内,尽是这样的高喊,太原官兵们一边喊着,一边冲上城楼。

杨光翙反复确定过,石岭关已经完全由他控制了,只剩管崇嗣还守着北面的城墙。

他连忙指使官吏们到原本关押着他的屋子里,当众把他藏好的告密信取出来。

“都看到了?!”

杨光翙扬眉吐气,朗声道:“本官心怀忠贞、忍辱负重,这就是明证。”

“府尹果然是国之栋梁,忠肝义胆,光照千古!”

“汉之苏武持节十年,不辱君命。府尹之忠义等同于苏武,而智慧更过之。”

杨光翙得了奉承,心中得意,意气风发。

他终于又回到了太原尹的心态来考虑问题,听得北面的动静,让人打探了回来一报,得知那边竟是在打仗,不由吓了一跳。

如此,当务之急,必然就是要稳住安禄山。

偏是管崇嗣守在北面城墙,不让他遣使去主持局势。

待官兵攻上城墙,包围了管崇嗣,他便躲在盾牌后过去,喊道:“呔,那恶将,我等奉圣谕至,还不速速就擒,向圣人请罪!”

管崇嗣正带着最后的心腹站在城头上看着北面,扬起手中的陌刀,头也不回地喝道:“谁敢上来!节帅浴血奋战,你们呢?”

杨光翙双手一拱,朝天一揖,道:“我沐浴皇恩,奉旨而为。”

管崇嗣吸了吸鼻子,道:“我看,你是沐浴了一身的屎吧。”

“粗鄙。”杨光翙当即大喝,“拿下!”

“……”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却是盖了过来,盖住了他的吆五喝六。

他不由转过头看去,见到那杆“河东节度使”的假旗帜招摇着,领着出城的天兵军以横扫天下的气势往前杀去。

~~

王难得还在艰难地冲击安禄山的本阵,却被安守忠、安庆绪的兵马阻住。

这是很危险的战术,因为他的云中军此时就是处于曳落河的营地中,西南边是被他们偷袭的曳落河军,北边则是安禄山的本阵,很容易受到夹击。

一旦王忠嗣那边战败,云中军势必也会被全歼。

也就是当年随王忠嗣作战的旧部,才敢如此冒险。

“将军,看!”

忽听得李晟喊了一声,王难得勒马看了一眼,只见曳落河的大旗已经倒了下去。

“不愧是节帅。”

王难得喝道:“传我命令,整理阵列!”

云中军当即令旗摇摆,停止了攻势,任由曳落河的败军从他们侧边撤退。

安守忠、安庆绪麾下兵马也迅速拉开距离,以防被败军冲散。

双方互相放箭。

终于,王难得看到了属于王忠嗣的那杆大旗,一时间不由心潮澎湃,他并不管上面写的是四镇节度使还是什么,他只认王忠嗣。

多年未曾一起杀敌,他们却很有默契地指挥着兵马,合兵一处,向着曳落河部掩杀上去。

“节帅!”

“节帅!”

王难得在呼喊、李晟在呼喊,陇右来的将领们纷纷呼喊,而云中军当中也有许多人跟着大喊,因为他们也曾是王忠嗣的旧部,曾随他扬威漠北,这就是威望。

而与这些呼喊声相应和的,是一声尖锐而悠长的鸣金声。

安禄山不等王忠嗣杀到面前,竟已下令撤军了……

(本章完)

第412章 诗言志

忻州。

喧闹声传来之时,薛岿正紧张兮兮地坐在酒楼上与李白对酌。

“先生听到了吗?”他压低了头上戴的毡帽,用手挡着脸,往窗外看去,只见商旅百姓们从城门外涌进来,“他们在喊打仗了。”

“走。”

李白拿起放在桌案上的剑,当即下了酒楼。

“先生,我们去哪?”

“看,我没结帐。”

“啊?”薛岿不明所以,“那我去结。”

话音未落,李白已扯着他大步挤进人群,他匆匆转头一看,见那几个保护着李白的汉子已被酒楼小二拦住,丢了一串钱迅速又跟过来。

他们逆着人群,艰难地向城南而行,一路上感受到的都是战争带来的恐慌,天下承平已久,哪怕是忻州这种离边塞不算太远的城池也已没了战乱的记忆,故而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混乱的、迟滞的。

待他们赶到南城城门,城门还没有闭上,守城卒其实是想关门的,可惜完全没有经验,这会儿只好暴怒地大喊道:“不许再挤了!再挤进来,杀!”

既不让挤进城,李白就挤出去。这绝非易事,薛岿的靴子很快被踩掉了,胸膛仿佛都要被挤扁,有片刻工夫觉得自己要在人群中窒息而死。

终于,他们挤出了忻州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往前走了一段,身后传来“嘭”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叫喊。

“放我们进去!”

那是城门已被关上了。

薛岿不由道:“先生,你那些同伴没能挤出来。”

“若让他们跟上了,岂还能容我们到战场上去杀敌。”李白得意道,他竟还保持着昂然与洒脱之感,整理着衣裳,把长剑挂回腰间,道:“走吧。”

“去哪里?”

“从军。”李白的语气随意,仿佛是说要换一家酒楼喝酒,“前阵子,我们做了一桩大事,助云中军王将军绕到了太原,哦,具体的就不与你说了,我看今日情形,王将军必是已胜了,我打算前去寻他,自荐到云中军幕下。”

“啊?先生不是连翰林都辞了,怎会想去云中军幕府任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薛岿惭愧道:“我是说,我们没有盔甲、马匹,这兵荒马乱的,要是……”

“你不是老兵吗?”

薛岿还想再说,李白已然迈步而行,只留下一个放荡不羁的背影,浑然不像是个年过五旬之人。

说起来虽是很冒险的事,李白却并不莽撞,早已留心了地势,知官道边有一座南山,正可远眺。他带着薛岿爬上山峦,果然见到了南面有尘烟远远而来。

“真是安禄山的败军,今日当诛此獠!”

“云中军追来了!”

薛岿看得心驰神往,恨不得投身至追兵当中参战,为薛直将军报仇。

忽然,他余光中似乎看到了盔甲的反光,脑海中甚至浮起了诗句,是那句“甲光向日金鳞开”。

他眯起眼,观察着东南方向处于官道另一边的树林。

“好像是有伏兵。”薛岿语气有些迟疑道。

“何处?”

李白顺着薛岿所指的方向,往那树林看去,过了一会,太阳从云朵中出来,阳光照耀下,粼粼的光亮从树林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再回看官道,安禄山的败军正马不停蹄地从南山下方奔腾而过,经久不停,伏兵却没有动手,可见是范阳一方的人马。

而官兵也已经快要追至,离伏兵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随我来!”

李白当即往山顶上跑去。

~~

树林中,趴伏在地上的战马打了个响鼻,想要站起身。

一只手掌放在了它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战马于是被安抚住了。

它的主人是一个中年男子,脸颊轮廓分明,眉宇间有着深深的川字纹,显得深沉而刚毅。他是安禄山麾下的经略军使,崔乾佑。

崔乾佑在范阳诸将当中显得有些孤僻,独来独往,不爱与人说话。他似乎没有太多朋友,因此就连同袍们也不太知道他的来历,只能根据他的姓名、谈吐,猜测他也许是出自博陵崔氏的破落门户。

毕竟“乾佑”这个名字太大了,一般人家的孩子往往镇不住、不敢起。崔乾佑的气场却是镇得住,他的志向就有乾坤那么大。

今日,崔乾佑并非是奉了命令来设伏的,他是前来支援安禄山,恰听到士卒禀报了石岭关一战的情形,临时进行了埋伏。

能让兵士在这种情况下有条不紊地进入树林,足可见他的统率能力。

他蹲在灌木丛中,只显出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神,只见安禄山麾下还成建制的兵马赶过之后,奔来的便是曳落河军的溃兵了。

崔乾佑其实心里一直就看不上曳落河,在他眼里,把一群千挑万选出来的壮士聚集起来、收为义子,这不叫军队。他眼里的军队是恪守命令的纪律,是主将一句话就能让士卒无畏赴死的权威,军队应该是冰冷的。

一群废物从眼前跑过,再往后,云中军追杀上来,为首者是一个手持长枪的骁将,身披全副银盔,非常有追击溃兵的经验,偶尔才出枪杀人,引领着士卒们驱赶曳落河军。

“将军,那就是王难得。”崔乾佑的部将能元皓凑上前来,小声道:“我们杀过去吗?”

崔乾佑没说话,以示拒绝了能元皓的提议。他的胃口更大,要全歼了王忠嗣的兵马,而不仅仅是保下安禄山。

官道上的喊杀声掩盖了树林里的杂响,范阳经略军的士卒们已经纷纷举起了弓弩,张弓搭箭,锋利的箭矢对着云中军的将士。

忽然。

“呜——”

频率急促的号角声响起,云中军停止了前进。

崔乾佑十分意外,立即向王难得望去,只见王难得已经勒住缰绳,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来。

“被发现了?”

崔乾佑心中疑惑一闪而过,毫不犹豫下令道:“放箭!”

~~

“看!”

“看!”

南山的山顶上,薛岿光着膀子,正在拼命地向山下呐喊着,喊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在他身旁,李白正高举着一根竹竿奋力挥舞着。

竹竿上的布被风吹得招展开来,呼呼作响。

“呼,呼,我挥不动了。”

“我来!”

薛岿声音沙哑,从李白手里接过竹竿,大力挥舞。李白则累得坐在山石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脚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毛笔。

山石的凹陷处里,则是他方才以这山石为砚,磨出来的墨水。

“先生,他们真能看到吗?”薛岿问道。

“能!”李白喘着气,还未缓过来。

“我怕太远了。”

李白咧嘴一笑,哈哈道:“我知军中有一物,名叫‘千里镜’,他们一定能看到。”

“好!”

薛岿于是挥得愈发卖力。

在他脑袋上方,那招展的布袍上写的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伏”字。

~~

千里镜里,一个“伏”字一闪而过,薛白竟是在瞬间就认出了李白的笔迹。

“有埋伏!”他大喝一声,第一时间就下令鸣金收兵。

鸣金声传到前方。

王难得看向树林,当即意识到了危险。

“放箭!”

树林里响起了暴喝,与此同时,箭雨当即向云中军袭来。

若此时王难得麾下统领的是河源军的士卒,必然是如臂使指,能够立即掉转方向。但他初来云中,指挥得必然没有原先顺畅,打顺风战时还好,一旦有意外,士卒们便有些反应不过来。

~~

“击杀王难得。”

随着崔乾佑的一道命令,能元皓当先率部杀出了树林,横冲直撞,意图将云中军一分为二。

灌木丛被踏倒,枝叶纷飞。

范阳经略军并不同于曳落河军的各自为战,他们训练有素,冷酷无情,只知听从指挥。

他们兵力充足,又是生力军,更兼提前设伏,自是甫一杀出便占了上风。

王难得连忙回马,整军撤退,很快就陷入了包围。

崔乾佑见了,移开目光,扫视了战场一眼,翻身上马,准备反过来追击王难得的溃军。

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并不满足于只击败云中军。

哪怕设伏被提醒发现,他依旧认为自己能击败王忠嗣,进而,他还要顺势攻取太原城。助安禄山夺下河东,并逼安禄山举兵造反。

对于造反,他与范阳的很多人一样,有着狂热的执念。

才勒过缰绳,崔乾佑忽然一愣,余光瞥到了一个让他再次出乎意料的画面。他回过头,赫然见王难得已纵马杀到能元皓的面前,手中长枪如闪电般连刺三下,刺死了两名亲兵,重重捅在能元皓的护心镜上。

护心镜瞬间碎裂。

一枪之势,直接把能元皓击落马下。

虽不知人有没有死,王难得之勇猛,惊愣了周围的士卒。

“退!”王难得眼看能元皓被人拼命护下,并不追击,只招呼士卒趁机后撤。

崔乾佑习惯性地皱着眉,亲自率兵补上。务求击溃云中军,实现驱他们破敌的战术意图。

他看得出来,包括王得难在内,云中军全都已经力竭了。

战斗若持续下去,胜利必然是属于他。

“将军走!我来断后!”

然而,忽有一名老将率部杀了过来,以少量的兵力挡着经略军。

这老将很有经验,并不恋战,掩护着云中军脱离缠斗,之后便边战边退,竟是简简单单地就要把崔乾佑的战术意图破坏掉了。

崔乾佑微微冷笑,挥师追杀。

此时云中军向南退却,当中却有一骑逆行而上,手持一柄长矛,不由分说向崔乾佑所在的方向掷来。

双方隔得太远,那长矛显然不可能掷到跟前,崔乾佑根本不以为意,果然,那长矛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开始下落,离他还有十余步远。

然而,异变突起。

“轰!”

“将军小心!”

崔乾佑感到有水点溅在脸上,像下雨一般,接着马匹受惊,他差点摔下马去,连忙安抚战马,好不容易才稳住。

可士卒们的恐惧却不是轻易能稳住的,方才他们分明看到有一个同袍被炸得四分五裂,周围还有两三人受了重伤缺了胳膊,正在地上哀嚎不止。

设伏最后竟是成了这样的情形。

崔乾佑惊怒之下,也不顾有可能再来一次的爆炸,喝令士卒继续追。他接连鞭笞了几人,抬眼一看,连那断后的敌军都要逃远了。

他遂驱马上前,抢过一张弓,亲自张弓搭箭,对准那老将的背影一箭射出。

箭矢“嗖”地重重钉在那老将的背胄之上,老将呕出一口血来,依旧策马而走。

崔乾佑摔下弓,四下看了一眼士卒们,下令收兵。

战场上留下了一片尸体,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沙石。伤者在呻吟,天空中有倦鸟归林,也在鸣叫着。

~~

南山山顶上,李白目睹了忻州城外这一战,有遗憾,也有庆幸。

当战场上的尘烟散去,他转身下山,竟是情绪低沉,许久没有说话。

“先生在想什么?”薛岿不习惯这样的李白,不由问了一句。

“悲愤。”

李白只答了两个字。

天色渐暗,他们一路向南,由黄昏走到了深夜,终于在一片营地前被人围住了。

“来者何人?!”几骑斥候策马绕着他们问道。

薛岿见李白不说话,只好自报了姓名以及番号。他倒不是认为自己的名头有什么用,而是怕李白名头太大容易有麻烦。

倒没想到,他的姓名也是有点用。

“自称是雁门关来的薛岿,去把他兄弟找来。”

隐隐地,能听到斥候好像是这般低声说话,薛岿心里不由期待起来。

等了一会,黑暗中真有一骑奔来。

“二郎?!”

“阿兄!”

薛嵩奔到薛岿面前,第一时间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脑袋,仔细看了个遍。

“没受伤吧?”

“没。阿兄我和伱说,这是李……”

“随我来,见燕将军!”

进了大营,他们脚步匆匆奔向一顶帐篷,“唰”地一掀帘子,只见帐篷里站了许多人。

燕惟岳侧躺在那里,嘴里正喃喃说着什么。

“安禄山的八千曳落河,被我们一战歼灭,没什么好遗憾的,值了……”

“将军!”

薛岿见状,悲哭一声,扑到了燕惟岳的面前,道:“末将领了军令状,却没请来援军,请将军处置。”

燕惟岳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在火光中认出了他,欣慰地笑了笑,道:“我还怕调你去代州害了你,对不住你阿兄。”

“末将请命,随将军收回雁门关。”

“我等不到了。”燕惟岳眼神又黯淡些,又是嘀嘀咕咕交代了许多,末了,疲惫地往帐外看了一眼,无不遗憾地喃喃道:“还未与薛白一叙啊。”

“薛郎马上来了。”薛嵩应道。

据他所打听到的一些消息,薛白之所以还没过来,似乎是因为王忠嗣的情况也不好。这却不好对燕惟岳说,以免他更为担心。

燕惟岳闭上眼,帐篷中的众人正担心他从此不再醒来,却听他问了一句。

“薛岿你没吹牛,那诗,真是薛郎送我的吗?”

“是,真是。”薛岿连忙道。

“想谈谈那诗。”燕惟岳低声自语道。

他十五岁就从军,整整一辈子都在边塞度过,战争的血与火他已经见得太多了。最后的时光里,他想谈论一些他真正喜欢的东西——诗。

因为戍边,他唯一的爱好被耽误了六十年,临到了,若是能放下战事,沉浸在诗句里就好了。

“燕将军。”

忽然有人在耳边唤了一句,道:“因公务耽搁,我来迟了些,将军勿怪。”

燕惟岳努力睁开眼,恍惚中,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让他想到了自己年轻时。

“是……薛郎?”

“是,久闻老将事迹。”薛白道,“今日终于有机会并肩杀敌,幸甚。”

“我想问问薛郎。”燕惟岳愈发虚弱,“那诗,真是给我的?”

“当然。”

“可那角声满天……为何是在秋色里?”

薛白把耳朵凑过去听着,本以为燕惟岳有多重要的事要说,好不容易听清了,不由一愣。

接着,他看到了他的眼神,当即明白过来,这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事。

“因为,写诗时还是在秋天,辗转寄到雁门关却已是春天了。”

燕惟岳眼睛里便有了些笑意。

“原来这般,我还怕薛岿又吹牛了。”

“没有。”有人在旁边说道:“薛岿这小子还是实在的。”

“一辈子待在雁门关,这阵子见了崔颢,见了薛白,足够了。”

燕惟岳念叨着,满足地闭上眼,这次似乎不打算睁开了……耳畔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名字。

“还有李白,将军可想见见李白。”

“李白的诗,真仙啊。”

“李白就在眼前,请将军睁开眼看看。”

燕惟岳不信,可还是睁开了眼。

他看到一个三缕长须的男子站在那儿,却不像他想象中的李白,于是微微摇头。

“今日见将军杀敌。”李白道:“我为将军写首诗吧?”

燕惟岳依旧不信,眼皮愈重,困得厉害,却听得两句诗落入耳中。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这两句一般般,不太像是李白。

可那人还在继续吟着诗,语气沉郁,带着悲愤,之后,悲愤又渐渐转为激昂,激昂豪迈,渐渐到了光芒万丈的地步。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

燕惟岳终于睁开了眼,凝视着李白的脸,脸上恢复了生气。

他没想到在有生之年的最后一刻,还能见到李白作诗,且是当面写给他,且是这般一首壮志嵯峨的诗。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李白今日见了战场杀敌的情形,情绪激昂,诗到后来,字字如剑拔弩张。

燕惟岳恨不得坐起来,与他一起念这诗。

诗言志,他毕生用行动践行了自己的志向,但太多的情绪闷在胸口从未说出来,无比想要借着李白的诗来言志。

于是,李白作完诗,又吟了第二遍。这次,燕惟岳终于也能跟着念。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高,直到最后一句。

“但歌大风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哈哈哈!”

李白心中郁气尽去,只觉痛快,哈哈大笑起来。

“八千曳落河一战尽灭,正是胡无人,汉道昌!今日结识诸将军,是李白之幸,幸甚,当与将军一醉方休,以为将军庆功!”

“拿酒来。”薛白看着燕惟岳脸上的笑意,不想扫他们的兴,破例吩咐道。

李白大喜,转向帐中另一人,朗声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故而今日我先题一首,抛砖引玉,请崔兄大作。”

崔颢今夜能在此地遇到李白亦是惊喜,只是一直没机会见礼。既然燕惟岳喜欢诗,他也不吝啬,当即道:“好!今日大胜破敌,正该庆功。我便献丑一首,再请薛郎作诗。”

薛白遂也含笑应下。

崔颢负手稍作沉吟,当即开了口。

“少年负胆气,好勇复知机。”

“仗剑出门去,孤城逢合围……”

才吟了两句,他却是一愣,停了下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燕惟岳脸上笑容依旧,但已经僵硬了。

崔颢的思绪当即就乱了。

他想到自己少年登科,孟浪轻浮,在歌舞升平的盛世里蹉跎掉了半辈子的大好时光。如今,为盛世守边塞守了一辈子的老将没了,盛世似乎也要没了……他有这种预感。

“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

勉强又念了一句,原本酝酿好的诗,便再也念不出来。

崔颢于是向众人一揖,惭愧道:“罢了,心中有情道不出,李白题诗在上头。”

薛岿眼中有泪水打转,伸出手,想把燕惟岳的眼睛合上,却又不忍。

他宁可让老将军多与这些诗人谈论一会,于是不敢打破这气氛,傻笑了两声,为崔颢捧场。

“我以前都不知,原来诗是这么好的东西。”

~~

夜更深。

薛白走出帐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心想,这一战重创了安禄山的私兵,守住了太原府,想必能够阻止安史之乱的发生了吧?

大概有两种可能,一是安禄山元气大伤,由此不敢反了,那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应对朝廷的诘难;二是安禄山此战之后就正式举兵了,如此反而容易与朝廷解释,全力应战便是。

但不知安禄山会如何选择?其人也不写诗,让薛白难以揣度其志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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