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工农团结一心,试问天下谁敌手

在盐碱地里讨食吃,着实是苦差事。

这种地需要年年整,因为它地表年年结壳。

钱进捡起一块盐霜覆盖的土块子捏了捏,嗤啦一声捏了粉碎。

王东扭头说:“跟供销社里的新桃酥似的。”

这东西跟桃酥完全两码事。

钱进摇头。

粗粝的土渣刺进指甲缝里很不舒服。

挟带了近海咸腥气息的北风往人鼻子里钻,像一把把锈蚀的刀片,割得人鼻腔粘膜发疼。

同来劳动的生产队劳力已经习惯了,一边说笑一边干活,进度可比突击队的青年们快多了。

当然这很正常,好劳力比不上老劳力,生产队一直有这样的说法。

特别是生产队里几个老把式们叼着旱烟,铁锨、锄头舞得像风车。

二十出头的突击队员扶着腰直喘:“老叔,你们这是有窍门啊?把绝活教一教啊。”

“教不了!”老汉吐掉烟屁股,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这绝活是童子功,我像你这么大那会儿,天天拿这地当热炕头睡、当新媳妇伺候,主要是熟能生巧。”

说着他把锨头往冻土上一磕,‘当啷’震下块拳头大的盐疙瘩。

钱进在盐碱地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披上衣服去看收拾柴火的队伍情况。

当地柴火主要靠两部分,一是积攒的庄稼废料,比如玉米秸秆、麦秸秆、花生皮、玉米芯之类。

二是在林子捡掉落的树枝、砍柞木。

柞木这种树木在海滨地区分布相当普遍,但凡有个小山丘,它们就会成群成簇。

刘旺财指着海面给钱进讲解:“那里有个坐岛,赶海可好了。”

“它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就是因为岛上有很多柞木,所以它本来叫柞岛,咱老百姓没什么文化,叫着叫着就成了坐岛,哈哈。”

劳动突击队里有各行各业的人才。

赵卫国是林场出身,下乡时候去了兴安岭林场。

他教几个青年辨认树龄:“五年生的枝桠最旺火,留三指宽的树桩来年还能发……”

斧头咔咔的响,惊飞了林间寒鸦。

队员们把棉袄袖子扎紧,拖着碗口粗的柞木往山下溜。

这样不光累还危险。

赵卫国看到后摆手:“多动动脑子,领袖同志怎么说?劳动人民智慧多!”

他教导队员们捆柞木的时候,把它们弄成一个近似圆柱的形状,然后从山坡上往下滚。

一条条柞木滚下去,队员们高兴的欢呼。

赵卫国得意的甩手说:“这就叫邓艾滚山坡!”

是个人物。

钱进竖起大拇指:“古为今用,今天咱滚社会主义的柴火垛。”

砍柞木是一个劳动量相当大的农活,并不比刨地轻快。

一方面是因为它们长在山坡上,需要边爬边砍。

另一方面是一捆柞木连树干带树叶的,分量不轻快。

钱进来到后挥汗如雨。

他是总队长,必须身先士卒。

这让他有些后悔。

回头给弄个油锯出来,那家伙是砍树好手。

不过他琢磨了一下油锯的个头,自己手里这个金箱子才40公分的尺寸,还装不下呢!

赵卫国挑选柞木,选中适合砍的就做标记,社员们和队员们跟着就一哄而上。

刘有余跟在一边专门盯安全。

砍树最容易出事故!

钱进看到赵卫国做标记的树木挺多,问道:“是不是得可持续发展啊?”

赵卫国疑惑:“啊?总队你啥意思?”

钱进解释了一下,赵卫国摆手:“别看柞木长得大,其实像灌木,它不怕砍,甚至可以说它贱脾气,越砍越旺。”

“只要树根还在,来年春天它们就会长出新的树条,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钱进听后感叹:“长见识了。”

他们正忙活,树林摇晃的厉害,突然有黄毛野兔子窜出来。

“有兔砸!”队员们兴奋到破音。

说时迟那时快。

一条黄狗从某个社员身边窜出来,耳朵归拢瞪大眼睛,跟离弦之箭般扑向兔子。

社员笑道:“早就等这个时候了,每次来砍柞木都得带上狗。”

寻常来说,中华田园犬逮野兔不是一把好手。

可这黄狗彪悍的很,连跑带跳加打滚,几次撞到树上又改向,最后硬生生将野兔子扑倒在片草丛里!

它叼兔子回来。

刘旺财一招呼,它乖乖送到手上来:

“走,去蓄冬水那里看看,顺便处理了兔子。”

蓄冬水就是给农田的蓄水池里挑水。

生产队有扁担水桶也有小推车改造的运水车,这个活计简单。

却是生产队里最大的难题。

钱进去看了看。

刘家这个生产队的自然条件实在不行。

村庄附近没有河流。

要吃水要浇灌农田全靠水井。

可住海边的人家知道,这种地方的地下水存在海水倒灌问题,所以水井打上来的水不好喝,发涩发苦,海滨农村人把它叫做‘发盐’。

刘家农田是盐碱地,不光是历史遗留问题,还跟总是用这种发盐的地下水浇灌有关。

所以对队里来说,蓄冬水是个重要问题。

现在地里庄稼没长成,吃水少,河里的水资源就丰沛,像刘家生产队这样的村庄,得趁着此时给庄稼蓄水。

钱进去查看情况,发现蓄水池多多少少有问题了。

蓄水不是在地里挖个坑就能解决的事,这样水会渗入泥土跑光。

刘家生产队的蓄水池是抹了一层水泥,这是五十年代国家大力发展水利建设工程时期,城里某单位赞助的。

现在二十年过去,水泥面已经出现裂缝。

于是蒸发加上漏水,蓄水池成了鸡肋。

钱进去看过情况后给刘旺财出主意:“其实可以挖新的蓄水池……”

“哪有那么多水泥?”旁边干活的社员心直口快,“俺队里现在水泥抹房子都不够。”

钱进说:“不用非得靠水泥,可以用大塑料膜覆盖住水池嘛。”

他在27年的农村见过很多这样的蓄水池。

蹲在地上给兔子扒皮的刘旺财笑出声来:“那么大的塑料膜去哪里找?比水泥还困难呢!”

“去年入冬公社奖励张塑料布,我们裁成十几块给五保户糊窗户还不够呢。”

钱进琢磨:“等我给你们队里捣鼓着试试,我现在被供销总社安排到甲港上班,那边仓库多、物资多、南来北往的船也多。”

刘旺财一听腾的站起来,很激动:“要是你能搞到水泥或者大塑料膜,那真是给俺队里帮大忙了!”

庄稼离不开水。

更离不开肥料。

一直以来农村有句话说的很好,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突击队有几个队员就去协助运灰肥了。

这活计最腌臜。

还好劳动突击队在街道上得负责通厕所、挖粪池,队员们还能接受这件事。

反而钱进受不了。

他站在齐腰深的粪坑旁边直打怵。

这玩意儿要是掉下去,可真能吃个饱的。

粪坑旁边是积好的肥。

钱进接过铁锨来上手,发酵得有三个月的粪肥冒着白气,混着海草灰的刺鼻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决定回头得给队员们准备好口罩。

熔喷布医疗口罩现在不能拿出来,但用防水无纺布加棉布制作成的传统口罩可以露面。

他注意过,随着天冷很多工人骑车的时候戴上口罩了,他们戴的就是棉布口罩。

一辆辆独轮车满载粪肥往麦田运,钱进带头走前面,唱着《打靶归来》引领队伍。

行至陡坡处,车轮突然打滑,钱进没想到会遭遇地面的偷袭,差点掀了车子。

还好刘旺财在带路,他一个箭步顶住车尾,棉裤被车前铁钩划开个大口子。

现眼了!

钱进讪笑:“这地真的很滑啊。”

刘旺财领他回去让他拖鞋,上手比划了尺寸后去把老婆给自己刚做的新毛窝子鞋塞给他:

“穿这个,这鞋底纳了八层布,防滑!”

他跟刘旺财关系近的像亲戚,所以没客气,换上手缝的千层底布鞋感觉又舒服又暖和。

回到队里,刘旺财就不去上工了:“上次想杀猪给你吃没杀成,这次不能等了,人多咱们得杀它两个三个的猪!”

然后他冲外面喊:“杆子的杀猪刀磨好了没有?”

有人吆喝一嗓子:“早就磨好了,队长你发话,咱随时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钱进预料到生产队会杀猪。

可生产队的猪是要卖给国家然后年底给社员补贴工分用的,现在多杀一头,回头生产队就为难一分。

这样他来的时候带了肉。

队员们自行车上停在晒场,绑在后座的尿素袋子已经放下来了。

钱进去找几个肉袋子:“都打开。”

“这是……”刘旺财掀开袋子的手突然僵住。

一块块切割好的粉白猪肉泛着油光,都是肥瘦相间的好肉。

有的甚至肥膘足有两指厚,板油被冻得结结实实,让人看的眼馋。

晒场上窃窃私语突然变成哄响,干细碎活的妇女老人凑过来,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滚动。

有歪戴头巾的妇女惊叹:“娘嘞,这膘头赶上俺家里炕头厚实了!”

还有老太太感慨:“上回见这般好肉,还是公社表彰‘万斤粮标兵’那年……”

老队长糙手往油膘上戳了戳,指头在上面使劲一抹,拿起来时油汪汪像蘸了蜜。

“城里同志们的心意。”钱进掏出手帕擦手上油脂,手表在腕间一闪,潇洒的让队里大闺女们忍不住瞟他。

“我在单位上班时候,同事听说我要支农,还听说咱乡下条件不好,硬是把牙缝里省出的肉票和粮票全贡献给我,让我支援乡亲们。”

“特别是有个女同志叫魏清欢,是女教师,现在恢复高考了,城里很多青年想参加高考,书本笔墨纸砚这些东西的价值是水涨船高。”

“她将自己多年积攒的书本拿去黑市换了一批粮票和肉票,特意委托我捐赠给咱队里……”

话没说完就被刘旺财攥住手腕:“使不得啊!”

“要杀也该杀我们的猪!”

老队长的手掌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尘土:“杆子!跟养殖员说说,把西圈里的猪全拖出来!”

钱进说道:“队长,你别客气,也别浪费我那些同志们的一片好意。”

“另外有个事,这不是快冬天了吗?城里菜少。”

“我寻思我同事给队里送粮食送肉,咱队里能不能给他们送点蔬菜呢?”

“这叫富余物资交换嘛,也是工农互帮互助的一种表达形式。”

刘旺财说:“这是理所应该的,他们不嫌弃就行,等走的时候我给你拾掇一些。”

钱进说:“我那边人挺多啊。”

刘旺财看看这些肉又看看一袋袋的米面细粮笑了:“人再多也不怕,咱队里现在蔬菜是有的!”

“没什么好东西,可白菜土豆冬瓜菠菜萝卜莲藕,这些东西有的是!”

钱进合计了一下。

可以。

他说:“那把肉全剁了,中午好好的吃一顿!”

他招呼杆子将大铁盆端来。

一盆盆的大肉块搬出去。

对钱进来说,现在肉蛋奶都是小意思。

金箱子空间足够大,米面肉乃至油都可以成规模的采购。

钱进还带来了乡下很缺的调味料,主要是干料。

半袋子八角、半袋子花椒,什么草果、小茴香、孜然粉、辣椒面、桂皮香叶等等应有尽有。

刘旺财看的一个劲拍手:

“全是紧俏货,到时候给社员们发下去,看着吧,等年根炖肉那会,全队的香味能把外队的人引过来!”

“肉料都齐了,中午炖肉吃!”

中午吃炖肉的消息传出去。

整个渔村沸腾了。

废弃的生产队食堂前还有吃大锅饭时期垒的土灶。

有老太太正往灶膛塞晒干的海草。

火苗窜出来,烟雾萦绕之间,火烧火燎的人间烟火气被海风卷着满生产队乱转。

社员们闻着这股味道很快乐。

隔壁牲口棚传来猪嚎。

它们看着绳子和刀子很不快乐。

好些孩子兴奋的乱跑:“杀猪啦!吃肉啦!”

王秀兰带着妇女们刷洗那口八印大铁锅,锅底积着经年的盐垢。

“这锅是搞卫星集体农庄吃大锅饭的时候,公社发给队里的,上次用这锅炖肉是哪年了?是不是六几年?”她边笑边用海蛎壳刮着锅灰。

帮忙的寡妇摇摇头说:“你记错了,七四年用它炖过肉。那年公社书记领着外社的干部、标兵来视察,吃了咱两个猪。”

说着她悄悄抹了把眼泪。

刘旺财低声给钱进解释:“她男人就是那年出海遇难的!”

钱进叹气。

没有现代化天气预警之前,渔家这口饭不好吃的。

为什么渔家人的信仰风比内地人还要浓厚?

因为没办法,面对恐怖的自然之威,他们只能求神求妈祖求个心理安慰。

杀猪匠杆子试了试刀锋露出满意笑容,他啐了口唾沫说:“开动吧?”

饿到塌腰的黒猪是个猪才,一看刀子出现有所感知,猛然挣脱绳索,撞翻了晾虾皮的苇席。

劳力们都在地里。

钱进一看现场就自己一个青壮年男人,赶紧紧了紧腰带准备跟猪开干。

结果用不着他动手。

队里的孩子们能耐的很。

他们发现猪跑了,赶紧握着棍子、拎着绳子展开围追堵截。

见此钱进也得露一手,他抄起挑水的扁担去别猪腿,准备给它一个滑铲。

结果黑猪灵活的跳过去,给他漏了一手猪屎。

钱进正要尬笑。

刘旺财吆喝,一条黄狗闻声而来,嗖的下子扑到猪脖子上展开撕咬。

黑猪疼痛惨叫,下意识在地上翻滚要甩开黄狗。

黄狗伶俐的跳脱。

等黑猪爬起来它又扑上去咬。

逼的黑猪不断爬起躺下、躺下爬起。

这么几次之后,黑猪累的哼哧哼哧不愿意动弹了:

爱咋咋地。

你们来尽情的蹂躏我吧!

刘旺财和杆子拿绳子趁机上去将黑猪重新绑住:“你他娘净干些撒尿尿鞋子的事,这次绑紧了!”

杆子哼哧哼哧的说:“你说这同志,这往外逃跑是蠢猪!主动往灶台跑的才是好同志!”

钱进去逗黄狗。

黄狗斜乜他一眼,理都不理跑去晒太阳了。

钱进问道:“队长,前头在山坡上逮兔子的是不是这条狗?”

刘旺财说:“是它,黄锤。”

“这是条好狗,它娘一窝下了7个崽,就它活到这么大。”

他对大黄狗招招手。

大黄狗摇头摆尾过来让他撸。

钱进问道:“这是谁家的?”

刘旺财笑道:“现在这些狗哪有谁家的?”

“反正谁家有饭就给它们喂两口,没有它们就自己出去找,吃老鼠吃蚂蚱吃鱼虾蟹的。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交配,反正开春队里就时不时多几个狗崽子。”

钱进顿时来了兴趣:“我看它挺厉害,正好我们治安突击队需要一条狗,把它给我吧。”

刘旺财毫不犹豫:“行,待会领走。”

“不过这狗咬人啊,你在城里可小心点,城里人精贵,咬伤了怕是麻烦。”

钱进说道:“我会看紧它的。”

“行了,黄锤,今天队里给你办个农转非,以后你也吃上商品粮喽。”刘旺财把黄锤拴起来将绳子递给钱进。

钱进从挎包摸出块路上填肚子的馒头喂给它。

它咔咔两口吞下肚子。

然后继续斜乜钱进。

给吃的我就吃。

想撸我那白想。

黄锤很警惕。

见此钱进带它去看杀猪。

黑猪被杀。

猪血喷进搪瓷盆时,猪嚎声全生产队都能听见。

社员们悬着的心落下了。

确定中午能吃上肉,他们干的更起劲。

杆子杀猪有一手,猪脖子大动脉开口大小合适,暗红的血汩汩涌出没乱溅。

顶多有血沫子溅到刘旺财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但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把接血的木勺往盆里探。

黄锤趁机上去舔了舔,把血沫子舔的干干净净。

“要趁热搅!”刘旺财自言自语的说,“这血豆腐要嫩,全看手上功夫。”

杆子带着妇女开始处理猪毛。

腾起的热气里,猪毛在松香锅里翻涌,腥臊味混着松脂香,熏得黄锤一个劲打喷嚏。

钱进拿刀子在它面前比划了几下子,就此成功获得了撸狗头权。

他又喂了黄锤一块玉米饼子,黄锤都要主动用脑袋蹭他胯下了。

这就是恩威并重!

钱进如今深谙领导艺术。

太阳越来越高。

土灶火焰烧的越来越旺。

两口大铁锅都用上了,一口锅炼猪油,雪白的板油在锅里滋滋作响。

一口锅熬猪骨汤,雪白的汤汁上下翻腾。

熬出猪油还得炖大块肉。

钱进带来的肉多,一锅炖不下还得再来一锅。

海滨市没有吃酸菜的习惯,当地炖肉习惯性多用盐多用酱油直接炖成酱肉。

这样一来好吃二来能下酒下饭。

酱肉在黑色酱油沸水里翻滚。

王秀兰用一根筷子试了试:“行,烂糊了!”

她用筷子挑起这一大块颤颤巍巍的五花肉放入碗里,先递给钱进:“过过瘾!”

队里的孩童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在一起,围着灶台边咽口水。

有削瘦少年馋的受不了,看到王秀兰给钱进五花肉他也去伸手,被人用锅铲敲了手背:

“脏爪子不嫌害臊!”

钱进笑着用筷子分开肉:“来,一人一块,你们先尝尝味道。”

稀烂的酱肉进嘴里便化开。

孩童们吃的眉开眼笑:“真香!”

“下工啦!开饭喽!”刘有余敲响挂在老槐树下的犁铧,叮叮当当的脆响惊飞了觅食的麻雀。

从社员家里搬来的桌子在晒场上摆开,每张桌上都摆着粗陶海碗,碗底沉着晒干的海带丝、紫菜片。

社员们以冲锋姿态狂奔而至。

霎时间晒场挤成蛤蟆坑,铝饭盒、搪瓷碗的磕碰声比过年放炮还热闹。

上午冒出来一会的太阳此时又没了。

天气还挺冷的。

但猪骨汤撒进海碗里头,热气腾腾驱赶走了寒意。

往这么一碗汤里撒上点葱末再舀上钱进带来的胡椒粉,不管是队员们还是社员们喝一口,额头上顿时冒汗珠:

“好!”

钱进被让到主桌时,发现面前的海碗里多了根油亮的猪尾巴。

刘旺财用豁口的搪瓷缸跟他碰杯,地瓜烧的烈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俺队里穷是穷,待客的规矩不能破!”

“来,正式吃饭了,领导你说一句。”

钱进站起来,顿时鸦雀无声。

不管是在这生产队还是在突击队,他如今威信无双。

在生产队看来,领导一声令下能拉出五六十号壮劳力下乡支农,这能力、这领导力太强了。

在突击队看来,钱总队支农后在生产队地位太高了,带他们来到生产队,连带整个生产队把他们都当贵宾招待,这手腕太强了,本事太大了。

钱进起身就两句话:“同志们,咱们工农团结一心,试问天下谁敌手?”

“今天放开的吃,以后都是一家人,一个大家庭的人!”

掌声很热烈,氛围很欢快。

徐卫东撺掇楼小光去拉二胡。

楼小光不上当,端着海碗使劲的吹热气,大口的喝热汤。

周耀祖拿出《下乡同志纪律与注意》册子要递给钱进,被王东抢去塞给几个半大小子垫在了晃动的桌脚下。

先是一碗油渣送上来。

这是好东西,城里乡下都不容易吃到。

队员们抢了起来,滚烫的油渣在嘴里倒腾几下就囫囵吞了,嘴巴一吧唧,油花从嘴唇里往外冒。

王东抹着嘴巴喊:“难怪二队来支农能呆的住,原来吃的都是这!”

“我们去支农的地方给弄了一锅疙瘩汤,清汤寡水跟这比不了!”

“你们是城里的贵客,肯定得伺候好。”刘有余笑着来分酒。

钱进几乎次次下乡都带酒。

上次有了大金箱开始送大塑料桶白酒,一桶10斤装。

但他不买便宜酒,都是能当口粮酒用的纯粮酒。

酒水倒入搪瓷缸里,常喝酒的队员就能看出好赖:“这酒花真绵密,是好酒啊!”

孩子还不能上桌。

不过王秀兰用围裙兜着一些烤土豆分给他们。

钱进端起油渣碗想递给孩子们,刘旺财摁下他摇摇头:“吃你的,饿不着他们!”

有人从灶膛里扒拉出块烤到焦香的地瓜,掰开递给眼巴巴的孩子。

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烫得孩子左手倒右手,就是舍不得撒嘴。

重头戏的酱肉上桌。

香味让每个人忍不住咽口水。

钱进示意:“都别看了,赶紧下筷子,天冷赶紧吃,否则凉了不好吃。”

他多虑了。

一盆子肉上去,筷子跟狼嘴似的撕咬,几下子便空了。

队员们不光吃。

楼小光找油纸包了块酱肉塞进二胡的琴筒里。

被人发现了,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家里人口子多,什么也得紧着老人孩子先吃,我一直没有单位没脸吃好的,媳妇跟着我倒霉,今年过了年就没见荤腥了。”

钱进拍拍他肩膀说:“你信我行了,下个月你开了工资,绝对舍得领你媳妇去国营饭店下馆子!”

楼小光摇摇头:“能去咱街道的阳春饭店吃一碗烩饼就行了。”

赵波也捎了块酱肉回家,他举起酒杯敬钱进:“今天下乡吃了顿好的,跟你沾光了,还是得让你这样有能耐的当队长。”

队员们以为来支农吃得上白面馒头或者面条就已经够好了。

没想到人家生产队杀猪款待自己。

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

下午他们干的更舍得使劲!

一直干到晚上太阳下山了,他们才收拾东西在晒场上列队。

来的时候车后座满满当当。

回去的时候连车把上也挂满东西!

干海带、咸鱼干、小海鲜……

刘旺财安排了妇女挨个往他们军挎包里塞烤土豆,烫得队员们直缩手:“路上填肚子!”

自行车后座上是生产队的冬储菜。

大白菜200棵、小白菜十大袋子,萝卜、土豆各五大袋子,还有嫩青的菠菜、茼蒿、秋芹菜。

至于山药、冬瓜、胡萝卜、白萝卜、带着泥的莲藕等等也装了不少。

最让钱进惊喜的是好些干菜,干豆角、干蕨菜、萝卜干、苦瓜干,甚至还有茄子干!

其他还有诸如干萝卜缨子、地瓜叶,反正老百姓的饮食智慧让钱进大开眼界!

反正每辆自行车后的大袋子都鼓鼓囊囊的。

等他们上车要走的时候,刘旺财一声令下又有人上来挨个塞了两个煮鸡蛋:

“同志们,下次来别拿什么东西了,过来吃鱼肉饺子就行!”

队员们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一行人可没有带礼物来生产队。

他们只以为乡下人热情慷慨,弄的他们怪感动又怪惭愧。

徐卫东用殷勤的语气叮嘱王东:

“你回去要多抓你们国棉六厂的违法犯罪分子,到时候使劲罚他们款,把钱送给老乡支援他们搞建设。”

王东问道:

“老徐,那你怎么不多打击违法犯罪行为、多抓投机倒把分子,然后到时候没收了东西咱给老乡们带来,不一样能支援他们搞建设?”

徐卫东:“我们单位有纪律!”

王东:“那我们单位就无组织无纪律?滚坑里去!”

张爱军在旁边说:“你俩给我个面子,回去都要好好干,好好支援咱老乡搞生活。”

两人连连点头连连称是。

他们此次下乡听说了一个传闻。

张爱军能干羊!

联想钱进现在在社区冬青带里养了个母羊,他们对此传闻深信不疑。

如此一来他们更不敢招惹张爱军。

军哥不是这正常人啊,听说这种人杀人不犯法,因为国家保护疯子。

钱进打起手电筒、牵上狗,骑车出发。

村庄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模糊。

只有村口一面红旗在咸湿的晚风里招展,依然鲜艳显眼。

(本章完)

第92章 服务工农兵,筹建全新小集体企业

自行车队到了公社转了个方向去铁匠铺。

白天时候黄老铁得知他又下乡了,特意托人去刘家给他送信,说是实心铜腰带扣已经做好了,让他来拿。

本来钱进没有进铁匠铺的打算,所以没给铁匠们带礼物。

铁匠们是实在汉子,对此提也不提。

钱进进门的时候,黄老铁正在捶打烧红的铁块,火星子溅到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烫出个新窟窿眼。

看到正主进门,他立马擦手去拿出用木盒子仔细装好的家伙。

不止是两个实心铜腰带扣,还有一个煤油炉和一把精钢小弩:

“看看,领导,这是不是好东西?”

铜腰带扣是用老毛子的铜船钉打造出来的,形如虎头,带着虎牙,连同武装带在一起能当流星锤用。

这东西交给张爱军,绝绝子的如虎添翼。

精钢小弩是新货。

“本来我们准备给你车个弹弓,但听公社常所长说你遇到过杀人抢劫犯?这世道俺乡下确实不太平,所以就给你做了这个。”

黄老铁用破毛巾擦着手介绍:“时间来不及,做的挺仓促,否则还能给手柄打上五角星,绝对好看。”

“不过它现在不好看却好用,这东西的发射弦用了老牛腿的生筋,是我找了个老师傅用古法做成的,你试试。”

钱进插上一支弩箭费力上膛。

扣动扳机‘嗖’的一声,前面老杨树的树皮四溅,箭头整个插了进去!

实话实说。

人家没白喝他的酒。

钱进对这把精钢小弩是爱不释手!

徐卫东看了小弩的威力很吃惊:“这东西要是射人,那一下子上去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王东对这小弩更是喜欢,拿到手里支支吾吾那意思想让钱进割爱。

钱进给他一窝窝:“你那性子能拿这个?闹出人命不是开玩笑的!”

黄老铁看到自家杰作得到众人赞誉,深感脸上有光。

他得知王东是国棉六厂保卫科成员,这里又有一队治安突击队成员,于是就说:“你们是钱领导的手下,那咱都是自己人。”

“你们稀罕的话,给点时间,我们加班加点再给你们车上它十把八把——多了不行,履带钢就这些了!”

队员们闻言都高兴。

钱进却怕出事。

这是凶器!

王东说:“钱总队以后这些东西你来保存,我们就是在你眼皮底下把玩把玩,行不行?”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钱总队咱现在是治安突击队,光靠棍子不像样,有个这东西在手里,遇到事咱好歹不怕……”

“还有人找杀手要抹你脖子来着呢,这种事咱不能不防……”

“到时候你给存到居委会去,你不发话我们不动……”

钱进觉得有武器不用跟没有武器确实不是一回事。

就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队伍出发。

顶着寒风破开夜幕回城。

居委会有仓库。

钱进现在在泰安路街道可以说是草头王,他不是居委会的正式工,却能来去自如。

蔬菜全部卸进仓库,他把其中一个大袋子提出来说:

“明天一早记得去我家里,我给大家尝点东西。”

“另外这是生产队感谢同志们今天出的力,给你们一人准备了一份香肠。”

袋子打开,里面是一节一节的土香肠。

香肠已经风干晒过,硬邦邦、香喷喷。

尽管还是生肉,但因为晒的过程中阳光温度颇高,所以里面香料味道被晒出来了,香味很足。

香肠里面肥肉很多,鼓鼓囊囊冒着油,队员们看到后往前挤:“这么多啊?”

钱进说道:“不论大小,一人六根香肠,这是生产队全体社员的心意。”

赵波震惊:“他们生产队看着挺穷的啊,怎么还能拿出这么多好东西来?”

他拿起香肠看:“纯肉的啊。”

“这东西副食店只有进了腊月才有卖,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太香了,一根香肠够我全家分着吃上十个大馒头!”

钱进颇为沉重的说:“你们也看出来了,他们生产队贫困。”

“但人家实诚,感谢咱们从城里路途迢迢去干活,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咱!”

“他们本来养了几头猪是年底卖给收购站让社员们过个好年,如今提前灌了香肠分给咱们,还杀了猪给咱吃……”

队员们全体沉默。

王东是个血性汉子,讲究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他一拳砸在墙上说:“我刚上班,科里先给我分了十斤油票。”

“我本来打算给我老岳父,这样我明天去买上油,咱支援给刘家的乡亲了!”

周耀祖沉声说道:“算我一个,我家里有富余的粮票,搞点细粮让乡亲们冬天吃饺子。”

徐卫东说道:“我这边更没的说,看我的吧,回头我能弄到好东西!”

其他人闻言更是七嘴八舌要回馈刘家乡亲,有身上带着钱和票的,当场掏出来捐赠了。

王东一看吐了口唾沫,急头白脸跑回家把存下的油票肉票布票全给拿来了。

钱进看后欣慰的笑。

下次他带上大批物资下乡,就说是突击队全队支援农村建设的礼物。

那时即使有人有疑问也找不出问题。

从此之后突击队跟刘家生产队之间全是烂账了,他从中不管馈赠什么物资都有理由解释。

一人六根香肠,队员们欢天喜地的捧回家。

家里人看到他们这么晚回来难免有怨言,队员们不作解释,就把香肠往桌子上一放:

“哪里来的?我下乡用力气赚回来的!”

寒流一来,深秋的海滨市几乎进入了冬季。

钱进冻得不行,半夜爬起来开灯掏出黄金箱子开始操作。

被吵醒的黄锤打了个哈欠爬起来看他。

然后看到他手里的小盒子里倒出个东西,这东西一倒腾成了个大盒子,大盒子里又倒出个大东西,大东西一倒腾变成了箱子……

还不止如此,大箱子里往外一掏又出来个被子!

它目瞪狗呆,怀疑狗生!

钱进本来想买羽绒被,这东西最暖和。

但羽绒被折叠起来也很大,金箱子还是不够用,他只好折中选择,买了羊毛毯。

羊毛毯看着不厚实,所以折叠起来后能用黄金箱运输,却也足够暖和。

这么一条羊毛毯两千块,是纯羊毛做成,透气性很好。

人躺在上面,毛面下纤维之间的孔隙可以形成个空气流动层,会给人体在睡眠时候提供相对恒定的温度。

至于上面的图案则很普通,它是蒙古进口货,图案也是蒙古传统大花,没有色彩,看起来并不豪奢。

毛毯的绒毛很密实,细腻不扎皮肤,手感柔软顺滑,躺在上面跟躺在个少女身上似的。

钱进买了一条试了试很暖和很舒服,就又买了一条。

这样一条铺着一条盖着,睡得很好。

早上起床。

窗玻璃上竟然已经出现了冰花。

钱进不得不感慨,1977年真是冷,他估计2027年的整个11月都到不了零下。

海雾结成晨霜,把泰山路染成灰白色。

钱进在房间里摆弄铝锅,里面烧上水,他开始购买一包包的麻辣烫底料包和一些冻豆腐之类的豆制品。

家里有铁制饼干盒。

这盒子平时没什么用,如今可以用来装麻辣烫的底料,装上一盒能用好些时候。

烧掉包装袋,铝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他把昨晚带回来的蔬菜分份放好,铝锅开始冒气泡,他就把一块底料扔了进去。

门外传来跺脚声,一群队员的声音杂七杂八响起:“钱总队起来没有?”

“你们说钱总队家里会不会有个姑娘?”

“姑娘没啥,我怕待会看到个母羊,你们说待会看到母羊可怎么办?算不算流氓罪?”

钱进赶紧开门。

后面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消息!

一行人进门,看到黄锤正在前爪抓地、翘起屁股来伸展身体。

徐卫东挤到最前面看了看,严肃的说:“没事,是条公狗!”

前头的王东鼻头冻得通红,跟顶了个山楂似的。

他的军挎包里探出半截油条,说:“钱总队,钱总队,尝尝国营饭店抢的油条。”

“哎,什么滋味?”

花椒混着牛油的香气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炸开。

正要去煤炉边烤手的朱韬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钱进用长柄铁勺搅动翻滚的红汤,表面漂浮的一层红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好几个人一起凑上来:“哎,这是什么?”

钱进不说话,只是忙活。

火候合适了,他掀开锅盖往里下蔬菜。

瞬间,已经到来的十几个小伙子齐刷刷咽口水。

红油在铝锅里咕嘟冒泡,浮沉的豆干吸饱了汤汁,鼓胀得像十月怀胎。

楼小光的眼镜镜片上蒙上了雾气,他拿下来一边擦一边说:“这味儿比我爸厂里的焊锡还冲!”

“到底是什么?”徐卫东伸出胳膊搭着钱进肩膀好奇的看,“是火锅吗?我闻着味道挺像的。”

钱进舀起一勺汤汁淋在提前煮熟的黑木耳上,说:“看,徐科长到底是大单位的领导,这见识比你们可强太多了!”

“火锅我也知道,我是在密云下乡的,首都人民冬天最爱吃火锅,可不是这味道呀。”米刚奇怪的说。

钱进说:“这是川蜀火锅,麻辣鲜香,也可以说是叫麻辣烫吧。”

“具体我不是太清楚,这是我在国营饭店的老大哥给的调料——还记得我说要成立个小集体企业的事吗?”

徐卫东立马反应过来:“成立个饭店卖这个?那你让我尝尝咸淡,我看看广大人民群众喜不喜欢。”

“街道还能办下饭店来吗?”周耀祖迟疑。

现在不光有国营饭店,也有部分街道开设了小型合营饭店。

不过一般是早餐店或者馄饨店、包子铺之类,它们属于小集体企业或者大集体企业。

但这种小型合营饭店很难批设,像钱进去吃过的阳春饭店就是这个性质。

而阳春饭店也是老字号,五十年代公私合营,老板把店铺交给国家自己带儿子管后厨,这才能把招牌和门头保留至今。

现在各街道想平白无故申请成立一家饭店会比较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政策不是问题,问题是生产资料。

也就是米面肉菜和厨师。

至于米面肉菜的来源更不好解决,这都是需要票证的!

相比之下反而农村更容易成立饭店,比如公社食堂、社办小饭店等等。

他们用自己缴纳公粮之外的粮食和生产队所属的蔬菜来开饭馆,然后开一段时间倒闭:

一缺少客源,二没有有本事的厨师!

这年代农村哪有什么厨师?

现在城市里都缺厨师。

多年以来厨师们不是去国营饭店就是进各工厂机关单位的食堂了,像农村的公社基本上就一两个厨师,然后在公社食堂上班。

钱进笑着说:“先别问要不要、能不能成立饭店了,你们先尝尝滋味怎么样。”

豆腐皮吸饱了辣油蜷成金黄的波浪。

白菜叶子在滚烫中缩水成小团。

还有切片的白萝卜被煮到了透明。

铝饭盒打开,红汤和各种煮熟的蔬菜一起落入其中。

又有几个人到来,进门就打喷嚏:“什么味儿啊?你们在吃花椒?”

徐卫东咬下半截藕片,咔嚓咔嚓的脆响声中带着麻辣和鲜香。

对于未曾遭受科技与狠活锤炼的七十年代舌头来说,这味道太霸道,直接将他灵魂给升华了一通!

周耀祖吃不了辣,偏偏他先喝了一口红汤,以至于辣得猛灌凉白开,喉结上下滚动:

“行啊,钱总队,这可比我们食堂的老三样厉害!”

王东喜欢这种充满刺激感的味道。

他端着滚烫的铝盒一个劲扒拉里面的菜肴,身上制服的纽扣崩开线脚都浑然不觉。

“都别愣着!”钱进把切薄的土豆片往锅里赶,“来,都尝尝怎么样!”

麻辣香味头一次出现在老筒子楼里。

这股味道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将所有人的味蕾打了个人仰马翻!

“好吃,真好吃!”

“这大冷天,两口汤下去暖和了!”

“这就是火锅?难怪首都人民都爱吃,涮菜已经天下无敌了,要是涮羊肉这还了得?”

一行人赞不绝口,愣是没人提出异议。

哪怕不能吃辣的人,也深深地迷恋这股让人浑身滚烫的感觉。

特别是刚进门的队员。

大冷的天呵一口气就是白雾,他们赶早出门冻的鼻子耳朵生疼,浑身冷的都能做冰棍。

可是进屋以后一口红汤下去。

又热又麻!

浑身一下子活了!

钱进笑眯眯的说:“昨天去支农,生产队给了咱足够多的蔬菜。”

“如果咱们就用这个涮了蔬菜去港口去汽车站火车站卖给劳动人民,你们说生意能怎么样?”

徐卫东一抹嘴唇坚定的说:“这还用问?肯定会火爆!”

周耀祖总是谨慎:“咱们要做生意?这不行吧?这不符合政策啊!”

钱进正要解释。

朱韬说道:“咱不是一般的做生意,我在这个辣汤里尝到了春天的希望,咱们是在深秋里帮人民群众回忆和憧憬春天的美好!”

赵波也点头:“这是革命餐,它跟一般的饭菜不一样,你看它火红火红的,吃这个不是吃饭,吃的是咱们工人阶级的热火朝天!”

又有人说:“尤其要给备考的学生们吃,这玩意儿够辣够热乎,能融化他们思想上的冻土,让他们更好的学习,以后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周耀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到时候被老徐带人抓的时候,希望这么说能打动他们吧。”

打投所是他们的天敌。

所有人一起看向徐卫东。

徐卫东腮帮子鼓鼓的,充耳不闻,低头炫饭!

装聋作哑。

这麻辣烫底料销量极高,主打一个醇香浓郁。

它煮出来的蔬菜是辣而不燥、麻而不涩,香气扑鼻,吃了一口让人还想下一口。

米刚沉吟几声,说道:“成立个小集体企业,然后不搞饭店,咱们搞为人民服务,咱们推着小车出去卖!”

什么是小集体企业?

这是当下计划经济时代的一种经济组织形式,由街道、社区或公社乃至生产队这种基层单位组织创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

钱进点头说道:“对了,米队说对了,所以你们放心的吃吧。”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咱们不做饭店,就是搞个卖麻辣烫的小集体企业,这是可以的。”

“我之前已经跟魏主任聊过了,魏主任答应由居委会出面帮我们申请成立这么一家小集体企业!”

现在私人不能做买卖。

集体可以。

有些公社成立了砖窑厂、有些生产队成立了豆腐坊或者榨油铺子,包括钱进所熟悉的铁匠铺,其实都是小集体企业。

小集体企业三个特点。

第一是生产资料归劳动群众集体所有,不涉及国家直接控制。

第二是成员实行共同劳动,以按劳分配为主,体现社会主义经济属性。

第三是规模层级较小,所以管理权可以下放到街道或居委会层级。

钱进向他们介绍,这个小集体企业已经在申办了。

申办简单,就是核心审批程序太多。

第一步最好办,由居委会提交拟办企业的申请材料,包括经营范围、人员组成、资金来源等说明文件。

这些魏香米不需要钱进费心,她投桃报李也为了自己工作能出成绩,就私下找人来提供文件。

另外居委会还需要提供生产场地证明,这个直接用了204房间。

就此,一旦小集体企业办起来,那么204就可以被钱进光明正大占用了。

第二步是区里主管部门审批。

工商局、手工业管理局,餐饮类企业还需要经过卫生部门同意。

第三步是由计划委员会备案,确保纳入地方经济计划指标管理。

最后一步就是工商登记,办法一个经营许可证。

这年代还没有营业执照,任何小集体企业要想做生意,都得需要许可证。

钱进给队员们一一讲解,得知有望将麻辣烫送到市场上去卖钱,队员们大喜过望:

“到时候咱这就是社会主义的新型大锅饭,工农兵吃了肯定都得叫好。”

他们已经吃过了,很清楚这麻辣烫的滋味。

如果可以卖钱,那肯定可以卖很多钱。

因为以己度人,他们这些没什么钱的劳动突击队队员都愿意掏钱买麻辣烫吃。

大冷天来这么一碗又有菜又有油又有汤汤水水的滚烫美食,真是对灵魂的无限慰问!

徐卫东等人去上班,钱进给赵波进行安排。

他把一铁盒的麻辣烫油料递上去,说:

“今天去甲港试试工人们的口味,别舍不得用油料,没事,我管大哥在后厨关系硬的很,能给咱源源不断的供货。”

“但是你们记住了,要是有人问起绝对不能暴露我管大哥的存在——就说在乡下支农学到了这么个美食秘方!”

赵波点头:“明白,我肯定不能把管大组长暴露出来!”

钱进说道:“对,不能暴露他,不过他也不会承认。”

队员们点头。

确实。

这种薅公家羊毛的事谁会承认?

这可是会被开除的行为!

钱进乘着北风一路往南扑向海滨甲港。

铁皮吊机在灰蒙蒙的天穹下张牙舞爪,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寒风中失去了活力。

偶尔有汽笛声响起,被风声切割后都显得有气无力。

钱进哈着白气赶到单位,正好赶上点卯。

搬运队又来了一个新人,名字叫做李成功。

他是个刚返城的知青,据他说很多知青在知道了恢复高考消息后,都在闹着要返城。

钱进知道自己的小集体企业会成功获批。

为了安置返城知青,各大城市将会突击成立大量的小集体企业。

这些企业日后变成了民营企业的主体。

今天供销总社来了一批自行车。

老拐给钱进使眼色:“这批车子有加快轴!”

加快轴是个时代说法,实际上就是未来的变速档,现在凤凰和永久已经开始出变速自行车了。

这种自行车是当下的尖端产品,寻常工人可买不着这车子。

等于说上次钱进和魏雄图立功,他们得到了一辆只有干部子弟能拥有的时髦自行车。

运输自行车不是容易事,因为新车上架要保持崭新状况,所以不能推更不能骑,搬运工们需要一辆一辆的往汽车上搬!

搬运工们干的有气无力。

但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一箱箱的回力鞋登陆了甲港。

胡顺子来劲了,他顾不上下班,直接找了个已经压破的箱子从里面往外抽鞋子:

“看看鞋号,一人一双,快点快点!”

魏雄图有心要说这样不对。

钱进摁住了自家这位正直但缺少情商的大舅哥。

早在刚来第一天他就看到老工人偷白糖的事了!

在供销系统各岗位,此类事宜应有尽有。

否则为什么大家都想往这个系统里钻?

无非有利可图罢了!

这次送来的回力鞋是小白鞋,70年代青年最时髦的鞋款,它的鞋底波纹很适合港口防滑,是搬运工们的心头好。

钱进和魏雄图分到了合适自己脚码的鞋子,连临时工李成功也分到了。

然后胡顺子把所有鞋子要回去塞进一个箱子里,将箱子一脚踢到了海里,问道:“这次是轮到二彪了对吧?”

名叫尹二彪的汉子嘻嘻笑:“完了,这个月没有奖金了。”

其他人冲他嘻嘻笑:“你在上头有关系,帮你一笔勾销了处分不就又有奖金了?”

而胡顺子酝酿了一下情绪,对他横眉怒目、大发雷霆:

“二彪你个狗操的,过了礼拜天,你力气都使在媳妇身上了?”

“快把箱子捞上来!你这个事我必须要通告上级单位,必须对你的情况进行严厉批评!”

不远处船上有人皱眉看过来。

尹二彪哭丧着脸说:“工头我不是故意的,这地方不知道谁他吗撒了一泡尿,太滑溜了。”

“我犯的错我自己负责,我去捞它……”

说着他脱掉衣服跳入海里去捞箱子。

很快人湿漉漉的上来了,寒风一吹嘴唇发青直哆嗦:“可算是捞上来了!”

这次可不是演戏了。

尽管已经是中午时分,可天依然有够冷的!

胡顺子检查箱子,叹气说:“可惜了可惜了,全泡水了,本来崭新的商品成了次品。”

“算了,报损吧,咱们用折扣价买下来,也算是给国家减少了损失!”

“咦,怎么还丢了一些呢?真他娘扯蛋!”

尹二彪慌慌张张跑去办公室换衣服。

一辆小推车到来。

钱进看到了赵波、朱韬等人的身影。

见此他招呼说:“哎同志们,上个礼拜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和老魏转正后怎么庆祝吗?”

“今天哥们请大家伙吃个稀罕东西!”

好几个搬运工感兴趣的问:“吃什么?”

钱进指向小推车:“吃那个,跟我走!”

赵波找了个避风的仓库门口停车。

他将冻得通红的指节抵在铝锅边沿取暖,煤油炉幽蓝的火苗正舔舐着锅底凝结的冰碴。

“小钱,你这唱的是哪出?”搬运队老郑掀开栽绒帽耳罩,露出被海风蚀出裂痕的黝黑面庞。

钱进笑道:“今天中午我和老魏请客,让同志们发发汗。”

朱韬挽起袖子开始从纸壳箱里往外搬处理干净的蔬菜。

他解释了一下:“来的有点晚了,队里临时去清了个花坛。”

只听这句话,心眼比屁眼大的搬运工们就猜出了几个人的身份:

街道劳动突击队!

这样朱韬又是一样一样的往外搬蔬菜,有几个人不太乐意了。

好不容易请吃一顿饭,结果你全请蔬菜?

这可真够大方的!

康信念笑嘻嘻的说:“你们劳动突击队改行当炊事班了?这清汤寡水的……”

他故意用钢筋敲打锅沿,震得开始冒热气的锅盖一个劲打颤。

胡顺子永远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他直接掀开其他纸壳箱看。

结果一看还真是全蔬菜顶多有点挂面,便不满的嗤笑说:

“小钱你这个少爷羔子不实诚啊,当咱们码头是兔子窝啦?”

几个工人哄笑着学兔子跳,棉袄后背上‘大干快上’和‘为人民服务’一个劲蹦跶,讽刺意味十足:

“就是嘛,大冷天让爷们吃草?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烧两壶热水去去寒实在!”

赵波、朱韬等人最近又是进治安突击队又是连续立功已经心高气傲。

何况昨天下乡,刘家的社员可是给足了他们脸。

于是听到这话他们不高兴了,冷笑道:“老少爷们,要不然咱们先尝尝再说话?”

他掀开冒白气的铝锅锅盖。

牛油混着花椒的浓香轰然炸开!

老拐见此和稀泥:“是好东西,你们看看里面的油水。好家伙,我家一年也舍不得吃这么些油啊!”

胡顺子抽着鼻子凑上去:“这是什么东西?像是辣椒水啊?”

钱进拿自己的铝饭盒递给赵波。

赵波舀了木耳、藕片、土豆片连同红汤一起递给胡顺子。

饭盒摇晃,里面红油席卷着几截干辣椒漂浮不定。

胡顺子不怕烫。

大大咧咧仰脖灌下红汤。

两口下去,喉结突然剧烈滚动。

在众人注视下,这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汉子脸色涨了个通红。

他有心想咳嗽,却看到赵波、朱韬等人抱着双臂在看着自己笑。

显然,这是存心看热闹了。

他硬生生将咳嗽给咽下去,憋得眼睛通红。

这吓得李成功问:“工头你是中毒了吗?”

胡顺子又往嘴里倒了一口汤,半晌爆出句:“你奶奶的馒头批,没中毒,是舌头着火了!”

说完他三下两下把菜肴扒拉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递上去饭盒:“再来一碗!真是好东西啊!”

其他人将信将疑的去拿自己的饭盒。

他们回来的时候,胡顺子正用袖子擦头上的汗珠子:“好批!这辣劲比烧刀子还冲!”

“让我试试。”二彪递上个带坑坑洼洼的铝饭盒。

滚烫的汤汁滑进胃袋的瞬间,他因挨冻而发白的面皮也开始重新发红:

“香啊,我说小钱实在人,不可能用一堆草来打发咱同志,都尝尝,这个带劲的香!”

“刚才我下水感觉要被冻死了,妈的,这玩意儿下肚子,一下子活过来了!”

“好东西,这大冷天的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其他人开始哄抢。

麻辣鲜香的滋味开始暴击他们的味蕾。

汗水随着热辣滚烫的美食下肚而冒出。

这会到了吃饭时候,其他搬运工和装卸工队伍都在开饭。

工人们蹲在仓库或者箱柜背风处啃窝头、吃冷饭,蒸腾的白气刚离了嘴边,就被北风撕成碎片。

由这一幕对比,搬运工们更是吃的起劲:

“给我来一碗!”

“同志我爱吃土豆,再给我捞几块土豆吧。”

“我不挑,给我先捞……”

搬运工们大肚皮。

麻辣烫又开胃,再一个蔬菜确实不填肚子。

赵波等人带来的蔬菜全被抢吃一空!

老拐对胡顺子说:“二号码头有条货船的船老大是愣子,停靠时候撞船了,刚清出二十筐碎海带!”

“海带能弄吗?”胡顺子眼睛滚圆的问钱进。

钱进说:“没问题,洗干净了更好吃,很对味!”

胡顺子亲自跑去抢海带。

老拐在后头喊:“带上个网兜什么的家伙什!”

胡顺子跑的屁股一颠颠的。

后面不多会他回来,弄了个破碎的渔网。

里头除了海带,还混着拇指大的蛤蜊、断腿的梭子蟹、碎了的文蛤,甚至有条大黄花鱼。

后面跟着个大胡子,见此他嘿嘿笑:“好你个胡老六,在这里开小灶?”

“这又不违反纪律,”胡顺子浑不在乎,“都是船上不要的损耗品,喂锅炉、填海底的货。”

清洗干净的海带和海鲜下锅。

麻辣烫翻涌,大胡子闻见了香味:“给我弄一碗。”

没人搭理他。

他掏出钱来说:“我买还不行?”

赵波赶紧摆手:“对不住同志,我们可不做生意。”

不是熟人甚至不是认识的人,对方要是在这里吃饱喝足转头举报他们做买卖,那他们的伟大事业可要夭折在襁褓里了。

但大胡子脑子很活,掏出一包大前门说:“同志们换点东西行吧?”

赵波看钱进。

钱进点点头。

大胡子见此也看钱进,心里诧异,主事的这么年轻?

半盒红汤里配上了海带。

大胡子吃到嘴里后顿时倒吸凉气,然后加快了吃喝速度。

不远处海面上传来汽笛的长鸣。

或许中午天气暖和一些,也或许是出太阳了让人心里亮堂。

此时的汽笛声让人听了感觉更嘹亮更热烈。

钱进调大了煤油炉的火力。

火苗猛地窜起,将一行人的脸膛照耀的红彤彤。

麻辣烫填进肚子,更叫人浑身暖洋洋。

今天似乎也没那么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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