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权谋

写完了死谏的绝笔,签封之后,将亲信家臣都叫到了身前。

将残余的武士交给了他们,井伊家没有绝后,他还有叔叔留下的孩子可以接任。

残余的武士退回彦根城,或是驻守在小滨的敦贺町等地。如果大顺攻打彦根城,直接放弃彦根城即可。

反正守不住,大顺也不可能在这里长久逗留,不要做无谓的伤亡。

安排好了彦根藩的一切,他带着这封绝笔,带着两名亲信家臣,星夜疾驰,往向江户。

江户城中,肉眼可见的恐慌和混乱,一种说不出的萧条,连平日里最红火的皮肉生意,都停顿了。

虽然幕府试图封锁一些不好的消息,但一些消息还是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了外面。

大顺军攻入京都的消息,怎么也瞒不住。

百姓恐慌,江户城本丸之内,也弥漫着一种失败的情绪。

前几日荷兰商馆馆长来到了江户,转达了荷兰对这件事态度:荷兰国将在这场标准的东方式的、因为朝贡国归属而引发的冲突中,保持绝对的中立。

德川吉宗这一次给足了荷兰馆长面子,再度掀开了遮挡他在面前的竹帘,和荷兰馆长面对面对交谈,甚至提出了要断绝贸易作为要挟。

上一次掀开竹帘,还是他当个将军之后,第一次对兰学产生了兴趣的时候,之后便又恢复了之前隔门帘的制度。

但荷兰馆长的态度也很强硬,认为这件事与贸易无关,他们拒绝任何形式的出兵,并且再三重申中立。

断绝贸易的要挟不成,德川吉宗又按照大冈忠相提出的利诱之法,提出若是荷兰出兵支持,将扩大荷兰的贸易额度,取缔中国的贸易信牌,增发一倍交给荷兰。

荷兰人仍旧还是拒绝。

正如刘钰当初和大冈忠相说的那样,荷兰人知道只靠自己手里的货物,是没有办法在日本打开销路的。

英法瑞葡丹西等国,都在广东福建松江虎视眈眈,都在盼着分掉荷兰人对华贸易的份额。

荷兰自己能在日本售卖的,除了蔗糖就是香料,而这些东西的销量,并不足以弥补转卖中国生丝的利润。就像朝鲜的釜山贸易,朝鲜人以为自己在卖人参,实际上在卖中国的生丝。

能否在海上击溃大顺的舰队,并不是荷兰考虑的原因。击溃了舰队,又能如何?欧洲多少家东印度公司,在大顺海关口岸盯着荷兰?

英国这个可疑的盟友,也一定会报前明天启三年被彻底逐出东南亚之仇。

大顺也不可能放任荷兰独占日本的贸易,这一点荷兰心知肚明,在巴达维亚自顾不暇的时候,还插一脚东亚的纷争,是不明智的。

不过,荷兰人也没有把事做绝,而是暗戳戳地示意:如果中日战争结束,荷兰愿意为日本提供一定的帮助,比如教官、造舰工程师等,并且乐于帮助日本打造一支舰队。

荷兰人终究当过百余年的世界老大,靠自己全灭过英法联合舰队、烧过伦敦港口、爆锤过世界第一个日不落帝国西班牙,这点战略眼光还是有的。

他担心自己在东南亚的利益受损,所以希望扶持一个对抗大顺的力量,但绝不会自己下场。

德川吉宗要挟不成、利诱无效,早在意料之中,考虑到将来卧薪尝胆之事,也没有对荷兰人大发雷霆,仍旧允许荷兰人继续在长崎商馆里居住。

与其说是意料之中,不如说是当日大冈忠相去见刘钰之后,面对借兵荷兰这件事,刘钰给出的不屑。

这让德川吉宗更加担忧,大顺这边似乎把一切都算到了,连荷兰人这个可能的意外也考虑进去了,可以说已经是千百之虑,万无一失。

一方是从十年前就开始算计、布局;一方是开战的时候,尚不知大顺的军备到底如何。

可怕的是十年前开始布局的那一方,人口十倍、财富百倍。

荷兰人的反应,和当初刘钰告诫大冈忠相不要妄想时估计的反应完全一致。由是幕府内部知道当初江户谈判一事的重臣们,都被一种浓浓的失败情绪笼罩。

荷兰人刚走,京都那边就传来消息。

大顺军突袭了京都、攻入了御所。四千余大顺军在小滨登陆,调动了大坂城代手里的那支野战部队,京都周边,已无任何一支可以抵抗的力量了。

昭仁天皇给德川吉宗的信,也被土岐赖稔派人星夜送来。

如此重磅的消息在江户城炸开,重臣们惶惶,德川吉宗却暗自松了口气。

大顺军攻下了京都,在他看来,是件好事。

亦算是丧事喜办,德川吉宗终于确信,大顺想要的可能真的就如刘钰信上所说的那些东西:贸易、朝贡、开国、赔款。

否则,攻下京都,抓住天皇,毫无意义。

德川吉宗确信,刘钰不可能不知道天皇就是个傀儡。甚至连傀儡都不如,傀儡还需要人在背后操控自己做出动作,天皇充其量也就是个不会动的神龛。

昭仁给他的信,让德川吉宗确信,幕府在这场对外战争的一败涂地;但对内的统治还可以继续维系,甚至有了转机。

大顺军攻入京都,最慌的不该是他德川吉宗,而是九州岛上的西南诸藩。

如果大顺要割地,不会舍近求远,跑到江户附近的德川直辖领来割地,肯定会割就近的九州岛诸藩的。

大顺军攻入京都,如入无人之境,这会让九州岛诸藩明白,他们那点兵根本打不过。

不谈野战,只谈后勤和渡海运输能力,九州岛诸藩只要还有脑子,就该明白没戏。

现在这种情况,对西军余孽九州岛诸藩、对幕府,可谓是一场双赢。

此时九州岛诸藩的兵力,还未损失,这时候和谈,对九州岛诸藩保存实力最为有利。

所以,得到大顺军攻入京都、长途奔袭的消息后,九州岛诸藩一定会主动要求和谈。

否则,真要继续打下去,大顺军真的登陆九州岛,把西南诸藩的兵力都扫一遍怎么办?

而且他们现在主动要求求和,就会迫使幕府不能割九州岛的地:和谈可以,大义还在幕府那,大家都支持和谈;割地不行,割地那就是幕府卖国,权威尽失。

这就等于把幕府架在火上烤。

大顺如果要割地,当然会割九州岛的地;诸藩主动支持和谈,可不是为了幕府割他们西南诸藩的肉的。

这相当于他们认可幕府的权威、保障幕府的威严不失,诸藩为和谈背锅,不会借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再去用大义,来削弱幕府的权威;幕府用不割九州岛的地,作为回报。

而这,就需要德川吉宗在此乱局中,抓住机会,掌握主动。

办法也很简单:号称要死战不退、号称要再立新天皇、号称要决战至最后一人。

口号喊得越响,停战的阻碍也就越小,幕府的权威保留的也就越多。

现在这种局面,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此时的日本,有影响力的,实际上有三支力量。

公家,也就是天皇、公卿等辈,虽然就是个神龛,但影响力还是有的,而且很容易被人把这神龛抢走。

幕府。

以及,外样大名、实封大藩。

大顺可能想要的三样东西,也和这三支势力对应。

朝贡。

贸易。

割地。

现在,德川吉宗认为,自己只要喊出坚持抗战到底、坚持打到最后一人的口号,就可以把损失缩减到最小。

昭仁被炸,还有其余皇族,怎么都能找出来一个有血统的。

德川吉宗只要询问诸大名,提出要效明之土木堡,立新君,继续作战。

态度做足。

先慌的,就是九州诸藩大名,以及陆奥的伊达氏等实力强悍的大名。

再打下去,幕府固然完蛋,但先遭殃的也必然是九州岛和陆奥国。

反正大顺最多也就只能一次性登陆四五千人,想要直接登陆打到江户是不现实的。

那就要先拿下九州岛、四国岛、或者从虾夷往南先把伊达氏的仙台拿下。步步推进。

到时候,看谁先受不了。反正不会是缩在江户的德川幕府。

只要口号喊出,告知天下,幕府就会赢得那些主战派的支持,认为幕府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非战之罪”。

而口号只要喊出,九州岛诸藩、伊达氏等,就要蹦着高来江户,请求幕府和谈:不要另立新君、不要再打下去了。

当然,到时候肯定不会说是怕自己的实力受到打击,而是会扯出许多大义凛然的理由。

比如天皇是主动去和谈的,不是投降,不能因此废立。

而且以臣立君,不是不可。

然,太甲晦暗不明,故而伊尹逐之于桐宫;昌邑王即位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故而霍光废其帝位。

昭仁并无大错,亦没有违背《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废立也要遵守基本的法,不可废而立新。

又比如,扯出当年项羽若过江东,未必不能再起;勾践大败,尝粪而求复仇;汉高亦有白登之辱、唐宗也有渭水之盟。

当应停战,卧薪尝胆。

到时候,内心最想和谈的幕府,反而成为了主战派的标杆。

不是幕府要丧权辱国,实在是公家主动要谈、诸藩一定要和谈,幕府将军无可奈何接受了和谈和种种屈辱,实如尝粪之勾践、食子肉羹之文王。

朝贡一事,自不必提,这定然是大顺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到时候,德川吉宗就可以假装用割地来换取不做朝贡国的地位——九州岛诸藩一定会举出古时故事,不求虚名,用朝贡换取不割地。

至于贸易和赔钱,那也不用考虑了。

钱肯定是要赔的,大不了日后取消参觐交代,将参觐交代的花费,折算成赔款。

这样一举两得,既赔了大顺钱,又可以继续削弱外样大名的实力。

甚至,可以把各藩参觐交代的钱折算之后,抵押给大顺。

只要各藩不给钱,大顺就去武装讨债,幕府绝对支持。

贸易的话,九州岛有长崎,足够了。大顺想要九州岛之外的口岸,那也尽量争取到自己的直辖地内,亦或是将来转封,保证贸易在自己的控制下。

如此一来,那些脑子不太灵光的、狂热的、七生报国的“傻子”,会认为幕府才是主战派的,是诸藩误国。

而这些脑子不太灵光的、七生报国的“傻子”,是容易搞出大事的,到时候就不是要求倒幕,而是要求削藩、公武合体了。

那些“傻子”之外的人,都会追求切身利益,自然明白什么时候该进退。

缺乏理想主义的圣徒参与,以力假仁,比谁的拳头大,幕府还是占优势的,也不会动摇幕府的统治根基。

借势,兴削藩之义;以削藩之群情倒逼,反让诸藩依靠幕府,忠贞不二。

只要操作得当,《禁中并公家诸法度》也可能被吹成《出师表》里的规劝……

(本章完)

第431章 主战者皆国贼也

德川氏的本家,在德川吉宗上一代已经绝嗣了。从一个旁支藩主入主江户,德川吉宗一方面凭借运气,一方面也有一定的政治才能。

此时此刻他已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契机,认为正是一个妥善结束中日战争的机会。

就在京都御所被攻陷的消息传来之后、井伊直定入京都的那天,德川吉宗找了著名大儒、修订校验过《七经孟子考文》和《唐律疏议》的荻生北溪,用汉文写了两封信。

荻生北溪对大顺不太熟悉,但对大明很熟悉,他参与翻译过《大明会典》和《大明律》,用词考究,完全契合和大顺的交流。

一封,是写给大顺天子的,都是些片汤话。写的不错,引经据典,可以说不卑不亢。

另一封,是写给刘钰的。

信上先是盛赞了刘钰为日本送来了番薯、缓解了享保大荒的功绩,狠狠恶心了一下刘钰。

“若无守常君,日本之灾,不下明末,必致烽烟四起,日本必然大乱。幸有番薯救荒,活和人无数,当为君立神社,年节以祀之。”

“江户一别,贻有数载。昔日‘狡兔三窟’之言,言犹在耳。君之本事,实东西通用之术,若去西洋,亦可被重用。惜锁国为祖制,不能用君之学问,致有此败,今深恨之。”

“土佐一战,均田免粮,真不愧大顺之臣,有顺祖皇帝之遗风也。”

“上舰能乘风万里、下马能步战攻城、破城能出榜安民、民乱可月日归心,真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也。”

“此战皆君运筹帷幄之功,必当封侯。”

“昔日三窟之说,君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尔今自毁一窟,舍退路而报国,足见君臣一心不疑。”

“然,吾闻大顺天子年近知天命,古人云,七十古来稀。生老病死,实非人力所能更易也。”

“纵如今君臣不疑,天子百年之后,新君继位,君何以自处?”

“顺之诸皇子,有如懿文太子之辈欤?若无,君当细读明凉国公之传也。”

“君忠臣也,或不读凉国公之传。却不知顺太子读不读《绛侯周勃世家》?”

“是故,若君封侯,当祈封于日本万户为食邑。”

“若新君可辅,则辅;若不能辅,以君之才,不弱秀吉,纵百里之城,亦可竞逐英杰而上洛。”

“秀吉者,不过织席贩履之贱人,他既可成大业,君为华国勋贵,如何不能成?”

“若君嫌日本狭小,可效前明之建州卫龙虎将军。以君练兵、统兵、治民、收心之才,待中原有变,何愁大业不成?”

“而天子若不实封君于西海道,虚爵于京城……纵淮阴之才,多多益善,然困于长乐钟室,不过一二刀斧辈即可杀矣。”

“君当细思之。”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先恶心恶心刘钰,挑唆一下君臣关系。

即便现在没用,悄悄埋一根刺,将来说不定哪一天,这刺就会扎的疼。

这封信的恶心之处,在于他是外人来写的。

大顺内部,不可能有人当着别人的面,和刘钰嘀咕这些。别说这些,单单是“狡兔死”这三字,就足够挑唆君臣之大罪了。

这封信说是写给刘钰的,可实际上完全就是一封公开的信,皇帝肯定能看到。

刘钰偷偷看,被知道了更不好。

不偷偷看,皇帝就算当时置之一笑,谁知道心里不会嘀咕?嘀咕的是就算之前刘钰忠贞无二心,谁知道看过这封信后,会不会自己担忧?

就算将来这根刺没起作用,也可以让大顺这边断绝了割地日本的心思——割地之后,哪怕不实封,总得驻军,而且还得军政一把抓,付以大将军印。

驻军统帅未必是刘钰,但相隔大海,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尾大不掉?

到时候割据一方,成赵佗之事,也未必不可能。使使劲儿,一旦将来中原有变,说不定将来也能效大明建州卫龙虎将军,打出个萨尔浒呢……

荻生北溪执笔的时候,难免记起当初在江户和刘钰的见面,以及自己以新勘定的《七经孟子考文》相赠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他眼里的刘钰,是个一心求利、但实实在在为日本送来了地瓜缓解饥荒的“小人”。

心曾生出一丝不屑。

不想数年之后,这份不屑,变为了自嘲自讽,自己和将军才是那个愚笨之人。

再见已成仇雠,不屑化为敬畏。

写这封信的时候,博学的他,竟有些把自己代入了蒯通的角色,心中竟涌出那么一丝丝伤悲。

暂停下笔,荻生北溪问道:“将军必除此人,方解心头之恨?”

德川吉宗反问道:“汝不想除之?”

“他自弃三窟,将军却可为其留之。此人虽不通圣言,却有实干之才,吾等儒者不能及也。”

德川吉宗摇头道:“他很有才能,但他解决不了日本的困境。因为他解决的方法,必然血流成河。旁有唐国虎视,他的路,走不通的。”

荻生北溪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德川吉宗的意思,德川吉宗也不解释,摇头不语。

心里却想,日本的事,刘钰可以解决,也很简单。

就像是土佐一样,就以练兵而言,若各藩武士为正兵,他所编练者,可以用农、工、商为主,可称奇兵。

用奇兵而不用正兵,巩固藩政,四周无人可敌。

均田减赋、废藩而效始皇立郡县、选以科举、学以三代之学校,选贤任能,废黜武士之俸,必可成事。

幕府将军可以带头,造武家制度的反吗?

暂不想这个问题,就算真这么搞,必要血流成河。

而大顺就在旁边,怎么可能会放任日本搞成?怎么可能不趁着血流成河的时候,出兵再战?到时候各大强藩,必要奉大顺为正朔,请大顺出兵,大顺又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最激进的办法,到了这一步,有大顺在旁边盯着,已经无法用了。

只能延续旧有的体制,修修补补,维系稳定,看看能不能找出不用血流成河的办法。

而德川吉宗凭借刘钰在土佐做事的风格,猜想到了刘钰的办法。

幕府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修补匠,而不是一个砸了旧船造新船的造船师。

因为在砸船的时候,在旁边的大顺会趁机把砸碎的木料都烧掉。

就算他有本事,真的能力抗大顺与西南诸藩的联军干涉吗?显然不可能。

德川吉宗心里这样想着,也不断地告诫自己,万万不可过于激进,只能一步步的来,否则必完。

收起了关于未来的思索,德川吉宗又让荻生北溪继续完成那封信的最后部分。

挑唆完刘钰和皇帝的关系,在信的最后,便说幕府这边,会效土木堡故事。

再立新君,死战到底,江户不灭,誓不服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荻生北溪写前面那些恶心刘钰的话时,心情有些沉闷。

当写到这一部分的时候,心情激荡,说古论今,将心中郁结的激愤和报国之心,全都化为如刀剑的文字,激昂飞扬,将誓死一战的情绪全都宣泄了出来。

然而,他却不知道,德川吉宗之所以在信的最后,写这么一封抵抗到底的宣言,吓唬的不是大顺,而是西南诸藩和伊达氏。

措辞越激昂,实际上恰恰是在告诉刘钰:我认输了,和谈吧。

他知道刘钰对日本一直在搜集情报,很是了解。之前的种种作为,也相信刘钰一定会选择对大顺最有利的条件。

刘钰给他的信,他半信不信,也根本没认为那封信上的条件就是全部。但他已经从大顺直插京都的作战中,摸清了大顺的要求:大顺不想占地、不想占据日本、不想统治。

既如此,再打下去,对大顺来说已经无意义了,纯粹浪费钱。

信的最后一段,实则是向刘钰提出了隐晦的和谈条件:保存幕府体制,否则他会奋战到底。

荻生北溪用重重的墨,点下了最后一个字。

将两封信封存,就要立刻送往京都,交到大顺军的手中,由他们转交给大顺朝廷。

…………

就在城中写这两封信的时候,从小滨赶来江户的井伊直定,决定在江户城下,切腹死谏。

井伊直定没有面见德川吉宗,而是在通往江户本城的路上,当着江户百姓和诸多武士的面,要切腹。

他没有选择此时流行的“扇切”,用扇子比划一下就砍掉脑袋。

甚至,他没有选择任何一个介错人。

而是告诫家臣,无论他有多么痛苦,都不得砍掉他的头。

任何想要帮他的结束痛苦的行为,都不允许,包括将军的命令。

然后,将那封绝笔放在了身旁,就在惊慌的江户百姓的注视下,撩开了自己的上衣。

抽出自己的刀,从左到右先划了一刀,剧痛之下,手腕猛然发力,让刀在腹腔内转了一下,向上一切。

抽出刀,将切腹的刀压住绝笔,这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忍耐力。

皮下组织神经丰富,如果只是切皮和肉,不见得有多疼。

可剖开的腹腔,内里的脏器,开始制造出比切皮痛苦百倍的感觉。

割开的小肠里,还未完全消化的肠道糜液,流进了腹腔;小肠流出的液体内的蛋白酶,腐蚀着自身的蛋白组织;向上横切刺破胃液的酸液,滴滴答答地冲刷着大网膜。

整个腹部,就像是被拔掉了指甲之后,用沾满了盐酸的铁刷子剐蹭。

进化而来为了保护自己、好让自己知道腹部有病变的神经组织,精确地传递着信号。

融合了阑尾炎之前的压痛和反跳痛;体验着胃穿孔的酸液腐蚀的灼烧痛;每一处都感触着肠穿孔遍布整个腹部的剧痛。

井伊直定伸出手,像是初生的婴儿抓握反射一般,死死地抓着地面,肉骨的手指插入了坚硬的泥土,用力攥成一团。

豆大的汗珠遍布全身,牙齿已经咬碎,嘴里渗出了咬破了腮流出的血。

“咬舌自尽吧!”

“扯断肠子吧!”

这样的想法,不断地在头脑里闪现。每一次压下之后,都会再次出现,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

周围观看的百姓和武士,有许多已经吓得不敢看下去了,有人飞奔去告知德川吉宗在外面发生的一幕。

井伊直定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后,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一句话。

“唐国不可战胜,久战必亡,亡国灭种。妄言死战者,皆国贼也!主战者,国贼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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