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3章 涉过海啸一百年之海

名为“地藏”的超脱者,涉过海啸一百年的天道深海,降身田安平窥探天道失败所化的天人石,进入此局中。

这是天道深海遨游者姜望和欺天猕知本都远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知晓祂的名字。

相较于诸葛义先入局的艰难,祂却来得悄无声息。

这不仅仅是因为祂的力量层次远胜于诸葛义先,也因为这局超脱瓮,本就是以祂的布局因果为基础建立!

是的,观澜天字叁虽有诸方之波折,其根由却是因祂而成就。

神侠入天京,鞭碎封禅井中月,在祂算中。

那位追求现世神格的幽冥邪神降世身,几番奔波几番苦,亦在祂算中。

祂虽超脱者,也不能无迹而寻,无法看穿一个真正的“人”,不能身在中央天牢,凭空知道白骨道胎究竟诞生在何处。但天道的恶意,却是能够被祂捕捉,祂只消予以推动,自有天意如刀!

冥冥之中的因果,会将这道胎送到祂面前来。等祂收取,顺便摘走【黄泉】。

祂既算“归来”,也算“未来”。

不止是要自由而已!

地藏说“有缘相见”,但恐怕不是谁都能承担这份因果。

凰唯真举手抬足,这“观澜天字叁”便时空流转,天机永隔,颇有“关门打狗”的意思在。但这样的手段,也无法阻止另外一位超脱者,在自己的因果线上新生。

更何况为时已晚。

地藏已临。

“我在这个蒋南鹏体内……找到这个东西。”

凰唯真探手穿进似虚似实的道躯内部,捏出个一寸见方的似虚似实的小门,举在手里,看向地藏:“这东西,跟你有关?”

祂自顾自地问:“这是一真道的玩意儿……你的真身在天京城?被镇压在某处?”

“你说你名地藏……释家之超脱?传哪一宗,持何等法?”

“狱中无岁月,人间已变迁。你出来得不是时机。枯荣院已灭,洗月庵才出,佛宗东西两圣地都画地为牢,少涉世事……呵呵。”

“你要跟【无名者】这般不敢露头的过街老鼠合作,【无名者】能够帮你什么呢?”

说到这儿,祂轻轻一扬手,笑了笑:“陪你一起被镇压?还是跟你一起被剿杀?”

凰唯真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地藏却微笑以对。

“啊呀呀,山海道主。不要这么快就把我当成敌人。”祂把那些以‘孽’为名的镣铐,随意地扔在地上,听着哗哗哗的响,有几分清脆:“在【无名者】叫破我之前,我只打算做壁上观。即便是现在,我可也还没有答应祂。”

“你也可以做出决定了!”凰唯真很直接地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地藏。”

祂把玩着那扇小门,漫不经心:“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能够帮到你。无论你想从祂那里得到什么,都势必不能成行。因为祂是只可隐迹藏名的臭老鼠,我是幻想成真的凰唯真。”

凰唯真的声音十分轻巧,语气也淡然,仿佛与你闲谈风月。可风也是祂的,月也是祂的。“往我这边站,是天地同力,往祂那边走,是举世皆敌。”

祂所言及的只是一种假设,但命运仿佛在祂的言语下分流。

幻想似乎正是现实!

“哈哈哈。”但【无名者】也在笑:“你说的这些,确实谁都无法否认。的确无论祂想做什么,你凰唯真都能帮到祂。但今日你若被杀死在这里,我也可以是凰唯真。我可以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能够剥夺你的名字,剥走你的命运。你能够带给地藏的,也正是我能够带给地藏的。所以你的优势在哪里?”

祂用琥珀色的模糊的脸,转过来对着地藏:“而且我没有凰唯真的牵挂,不在意祂的理想,我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祂的一切,换而言之,我能够为你做到的,是祂远远不能及的。祂永远不能突破祂自己的下限,但我为你无所顾忌。”

“的确【无名者】藏头露尾,没有真相。的确支持【无名者】,有可能导致举世皆敌——但【无名者】今日就死了!不是么?是我们联手杀死了祂。”

“故事是这样发展的——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左嚣、姜望等等,不幸殁于对抗【无名者】的战争。而我凰唯真消灭【无名者】,独自走了出去。你地藏从未出现过。我的朋友,你不沾因果。”

“地藏,你永远走在光明的路上。”

“而我会给你不设限的帮助。”

【无名者】混淆万事的声音,仿佛滴落在人心深处:“我想世尊都不曾看到的风景,终将会被你抵达!”

地藏笑了笑。

作为田安平个人,是不太喜欢笑的。

但地藏掌控这张脸,却频繁地使用笑容。

只有在这样的笑容下,你才能够发现,田安平这个人的五官,其实是有些柔弱的。可平时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的疯狂和恐怖,也永远只能予祂以畏惧或敌意。

“你好像认识我。好像知道我想要什么。”地藏笑着说。

“当然,我有一些小小的猜测。你体现的信息虽不多,却也叫我非常靠近真相。如凰唯真那样的妄加揣测,于你这样的存在,实在轻慢和浅薄。”【无名者】的声音混淆了万事,而有万般的从容:“我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的确在所有人之上。这也是我能够帮到你的本钱。”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地藏都应该与祂合作。这并不出于朴素的信任,也无关于什么交情或往事,而是最纯粹的利益的取舍。

岁月万古变迁,唯利益根本永恒。

祂能做的比任何人都多,甚至可以牺牲凰唯真的身份,毕竟祂可以再次躲起来。而凰唯真却不能把“凰唯真”这三个字轻掷。

该怎么选,一目了然。

这是祂从头到尾并不真正慌张的重要原因。也是祂点破地藏,邀请祂入场的根本。

而一尊全新加入的超脱者,无论怎样受限,也都是决定性的力量。

岂不见祂们几尊超脱者对话时,嚣狂如左嚣,天才如姜望,智慧如诸葛义先,也都只能保持沉默?

因为他们并不改变结果!

超脱之下,所有谋算机巧都是无用。

诸葛义先能够把这一局推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穷极想象,远迈诸世。是旷古绝今的衍道表现。

从前不曾有人算超脱,往后也很难再复刻。

但就到此为止。

就如长河龙君敖舒意一朝腾身,直接绞碎了中古天路,崩溃了中央帝国的靖海雄图。一尊超脱者的降临,足够将结局改写一千遍一万遍。

“你说得很不错!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你的邀请。”地藏说。

祂探出一只手来,拈花而笑。

这个笑容是如此的慈悲温暖,一扫东海春雨的阴晦,给这个杀机四伏的房间,带来无穷无尽的生气。

【无名者】改造苗汝泰所成的琥珀色的肉身,竟然不自觉地外鼓,鼓出一个个丑陋的脓包。

在地藏的笑容里,其中一个脓包就这样炸开了,流出污浊的脓液。而后一支黑色的曼陀罗花,就这样钻破皮肤,在脓液的滋养下,开在祂的肩头。

而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恶土开花艳如斯,人间有恨知何年。

地藏竟然直接对【无名者】出手了!而以彼尊道躯为花肥,开出自己的禅意曼陀罗!

“唯一可惜的是——”地藏笑着道:“我跟诸葛义先早一步谈成了合作。出家人,不好言而无信。”

他们谈成了合作?

在什么时候?

明明地藏出现之后,二者都未有言语!

这一下变化出人意料。

尊身如岳,而花开满山。

【无名者】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左嚣都还在想要如何抵抗这新入局的超脱者。

但见闻仙剑的霜光,已经在那琥珀色的道身里游荡。如惊电、似游龙,赴山海,问神穹,仿佛要将浑浊的都剖分,让混淆的都清楚。

姜望几与【无名者】贴身,而将剑送进了祂的胸膛!

他并不清楚地藏和诸葛义先有什么交流,可这并不妨碍黑色曼陀罗花开之时,他送上他蓄势已久的剑!

他的眼睛看着【无名者】的眼睛——【无名者】并没有具体的眼睛显现,但向姜望投来的每一道目光,都有姜望的目光回涌。

剑光聚而成洪流,在琥珀色的仿佛无垠的道躯里,如长河奔腾。

又有金色、赤色、白色的桥梁,如长河九镇般横跨,来自烈山人皇的封印术遗意,用以镇压这具道身内部的裂隙。镇压不是为了修补,而是为了阻止这些裂隙弥合。

“你做了,最蠢的选择!”

【无名者】仰起头来,琥珀色的脸,如岩浆般荡漾,而发出这样的声音:“你——唔!”

一杆烈焰熊熊的旗帜,斜着插进了祂的喉咙。

左嚣手握旗杆从天而降,如插秧一般,完成了这一杆。

这一生的怨望,结成了最炙烈的心火,随着这杆赤撄战旗,在【无名者】的道躯上燃烧。

楚之名帅也!一生胜场无数,两证绝巅,而一败超脱。

此时雄心焚火,好一似狂风过天野,烈焰烧荒草!

【无名者】的道身一霎如此混杂,黑花满山、赤焰寻林,剑气呼啸、旌旗招摇,身内身外都是战场。

这场围猎超脱之战一瞬间就演至高潮。

诸葛义先却只是绕着那方布满灵纹的祭坛缓行,认真察看此坛的一切细节。

他没有超脱的眼界,却有一双把握所有细节的眼睛。他不是在繁如烟海的灵纹变化里找真相,他是把繁如烟海的灵纹变化全记住,再一个个去探寻。

他以诸葛祚之死,降身于此,还没来得及改造身体,也不舍得改造,能够发挥的力量相当有限。

相较于此时武力上能够对【无名者】造成的伤害,他更在意【无名者】还有什么后手。

至于地藏……

若说他跟地藏有什么合作,应当是开始于超脱瓮制成之前。

这本是他和地藏心照不宣的事情。

彼时他还不知对方叫“地藏”。

借用不知名超脱的因果来构建超脱瓮,如诸葛义先这样世事洞明的人,自然早就付了酬劳——

在姜望深入田安平潜意识海观察的时候,他叫走了姜望,并请求姜望全力以赴,由此让田安平获得了安全的空间。

而田安平体内,恰恰藏着将神侠送到天京城的妄真之门!

事实上在这一局中,满足两个条件就已经足够——云顶仙宫和如意仙宫出现在陨仙林,姜望本人参战。

前一个条件是保证确名陨仙林战场,后一个条件是以此达成同重玄胜的默契。

姜望虽然是当世绝巅,但在这场涉及超脱的战争中,其本人的武力,并不占据绝对作用。

诸葛义先当然不可能算到地藏的布局细节,彼时他连地藏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地藏主动向他释放了邀请。

在他筹算“观澜天字叁”而无所获,认定有超脱因果存在的时候,田安平恰好跃升绝巅,牵动了天机!

他由此明白,田安平是地藏布局的关键点。

也由此看到了静坐在田安平潜意识海里的姜望。

而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邀请,提前支付了酬劳。

严格来说,这份交易已经完成。

可地藏现在说的是“合作”!

祂拒绝了【无名者】的合作,那么楚国应该给一份新的邀约。

祂已经主动出手,楚国必然要有相应的回报。

诸葛义先必须要考量,这份回报是不是楚国能够承担。

地藏的心,比天海更难测。

祂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阿炎。”诸葛义先叫停了跃跃欲试的钟离炎:“过来斩碎这座祭坛。”

钟离大爷毕竟是个顾全大局的,暂止了剑割超脱颅的冲动,跃身而来,举剑便下斩。南岳重剑如山倾,斩在灵纹祭坛上,两相对抗,光芒激荡。

同样是在此刻,凰唯真的手掌,已经覆在【无名者】的面上。

在两尊超脱者两位绝巅的围攻下,又陷在超脱瓮中,处处都设限,强如【无名者】,也没有太多挣扎的余地,道身一瞬间就炸开!

那琥珀色的流液,在空中四散。或而成鸟,或而为熊,或而猿跃,或而虎啸……

却是这具道身的每一份细碎,都被凰唯真打成了山海异兽,以此为永远的杀戮,使之永不能回归。

这些琥珀色的碎躯所化的异兽,又在下一刻,凝固成石头。

灵纹祭坛也恰于此时,碎成一地的石,当啷啷阵阵地响。

两方碎石各相坠,如在呼应彼此。

地藏却一抬手,任祭坛之碎石下坠,令【无名者】道躯兽状之石上浮。

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充满禅意地开在祂的肩头。

祂便如此悲悯地笑着:“祂将遗于天海,为天海所永沦!从此世间无因果,众生康宁。”

这就是祂涉天海而来,索要的报酬!

(本章完)

第2474章 所谓注定,我意已定

数以千计的异兽石像,虚悬在空中。

或张翅欲飞,或呲牙欲扑。

然而那些石像本该凝固的眼睛,都有灵动之态,都显慈悲之意。

将地藏拱卫其间,如在礼佛!

这些东西是一尊超脱者倾力改造降身的道躯碎片,是凰唯真捏换成的山海异兽,也是地藏以天道将之同化的天海顽石。

是姜望遨游天道深海时,避之不及的那些石头!

这究竟是一尊怎样的存在?仿佛把天海掬在掌心!无罪天人若得自由,在天道深海里能有如此表现吗?

姜望提剑站在左嚣旁边,像老帅身边忠心耿耿的亲卫,熊熊燃烧的焰旗,辉耀着他们参差的心情

“这下总是真的……结束了吧?”目睹这一切的徐三忍不住喃语。

地藏扭过头,看他一眼:“你相信吗?”

徐三被这眼神惊得几乎跳起,但想到凰唯真所说的“一真道”、“天京城”、“被镇压”,这些零碎的词句,令他作为一个景国人,不能退缩。

他站定了,并不掩饰自己的紧张和警惕:“什么意思?”

“你若相信了,祂就能遁隐。甚至听到这个故事的人越多,相信祂已经死掉的人越多,祂就越不能够被捕捉。【无名者】死掉了,无名的祂却仍然存在于历史中,不被人认知。”地藏面带微笑:“所以你最好不要信。也不要向外传递你错误的认知。”

“这都杀不死祂?”钟离大爷不相信,他主要是不相信这个地藏,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会抢风头:“你把祂叫出来,我再砍两剑。”

“倘若【无名者】这么容易就被杀死。那我们合作的意义何在?”礼佛的异兽石像参差成林,地藏在石林中微笑:“我必然是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方能拿到不可不付的报酬。”

祂看向诸葛义先:“我说得对么?”

在场最强的楚人自然是凰唯真,也只有凰唯真跟名为“地藏”的祂,站在同一个层次里。

但真正代表楚国做出决定的,只能是诸葛义先。

而这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所以那半蹲在祭坛碎石堆里的诸葛义先,只是抬起头来,真切地道:“诚如斯言!”

倘若【无名者】可以就这样死在超脱瓮中,那么地藏出现的意义并不存在。

祂只要不出面干扰,【无名者】就是死局。

如何能以“不干扰”作为条件,索要如此高额的报酬呢?

【无名者】的确没有真正死去。

或者说祂正是想以今日之死来逃名。

从陨仙林逃到东海,入瓮的第一时间做局,为自己制造遁世的机会,但被诸葛义先这个身份揭破,最后死在两尊超脱者的联手之下……这是个有说服力的结局。

但并没有逃过地藏的眼睛。

在祭坛碎石堆里反复翻捡的诸葛义先,也并不相信。

姜望只是提着他的剑,左嚣只是握着他的旗,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相当一致,无非是继续战斗,一直战斗到【无名者】真正死去。

地藏的视线在四周的异兽石像上缓缓移动:“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抓你?”

那些虚悬于地藏身周的异兽石像,其中有一座黑色之犬、尾分三叉,约有丈二之长,于此刻忽然张口:“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选。”

地藏正看着祂,有一种怜悯的笑:“你总是要问为什么。就算你已经这么强大。”

而禅意的目光仿佛点燃了生机,黑色曼陀罗花,在这石兽的关节处生长,仿如岩隙之草,异常的坚韧顽强。

“我就不会问,你为什么这样选。为何甘为石兽,缄藏在我身边。又是怎么做到的这一点。”

“你看,我都不知道。但我不关心。”

“因为我不恐惧。”

“你怎么这样害怕呢?”

观澜天字叁仿佛成为净土,地藏似乎荧有佛光,祂如此宽容地看着这头祸斗石兽,仿佛看到漫长时空里,那个看起来无比强大却永恒孤独的灵魂:“【无名者】?”

本来【无名者】混于天道顽石,坠落天道深海,亦是脱出这一局去。

将来在天道深海中,必然还有一场战争。

【无名者】再强,也不该有在天道深海里与地藏厮杀的自信,那几乎是地藏的主场佛国。

就像猕知本沉眠之时,姜望在天道深海里傲视诸界绝巅。

所以【无名者】一定是知道什么,甚至是在等待什么!

才敢于做这样一个选择,留下这样一条路径。

等一个地藏无比衰弱的时刻,来一场天道深海里的夺名。

祂为何会有这样的认定?为何会相信有这样的时机?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不对此警惕,很难不生疑。

而地藏并不在乎。

祂只是看到危险,提前引爆危险。一切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我害怕?”

“我恐惧?”

尽管关节处都在生长黑色的曼陀罗花,摇曳在众人的视野中。【无名者】却似乎并没有看到,完全不予理会。

祂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整个石躯都在抖,甚至那犬状的兽眸里,滴落琥珀色的眼泪:“捧你几句,你还真当自己是世尊!”

“你看。”地藏始终微笑:“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选择的异兽形象格外恶劣。”

“所以你的言语亦是恶意满满,包括故意在我面前提世尊——”

“这实在是虚弱的表现。”

对于【无名者】的挑衅,地藏的声音反而更宽容,就像是怜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而祂面对的分明是一尊强大得不可被世人认知的超脱者,是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这种极致的反差,令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强大。

徐三只是站在角落旁观,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仿佛自己被一层层剥开,最后只剩孱弱的灵魂,被困锁在笼中。

而地藏慈悲地笑。

谁能想到呢?属于田安平的那张脸,有一日竟能如此慈祥。

祂继续说话,身上有德的光辉,就像对大千世界布道,救苦救难,抚慰众生:“可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就连姜望,也不会因此损伤斗志。你只会让他的剑更锐利。”

“你也只会让我,更坚定我的道路。”

“为何你超脱于无上,却只能在阴影里潜行?”

“不是你选择了这条道路,是你只配拥有这样的路径。”

“【无名者】,你希望我这样称呼你吗?”

“你一再标榜认知。一再展示渊博。你也的确有最丰富的记忆,用认知填满了你的思想——你的脑海更胜于学海,你的灵台更胜于章华台,你的确拥有接近全知的力量,但这种力量真的被你掌控吗?”

“是你认知这个世界,还是你被认知所俘虏?”

“你是否真正拥有它们?”

“你这个强大的可怜虫……”

“水族万曈也近于全知,凡有水处皆知也,但祂身镇永黯漩涡,托举族群跃升,德望千载。牧国的大祭司也有【天知】,如今广闻道德,善尽神明,前方尽为坦途。”

“他们都没有成就超脱,甚至万曈都不幸死去了。但若是正常前行,都比你光明,也一定比你强大。可你想过没有呢?他们的积累,都远不如你。”

地藏缓慢言说着世间的真理,祂的一字一句,都是不会再改变的箴言:“这是因为,他们走在真正光明的路径。”

徐三都几乎要顶礼膜拜了!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说到他的心里,令他心悦诚服。

钟离炎也早就拄重剑于身前,表现出了足够的庄重。脸上的表情,早就从“不妨听听这老小子放什么屁”,转为“好像有点道理”,正在向“恨不早识大法师!”演变。

左嚣握旗不语,姜望提剑待发。

而诸葛义先,只是静静地蹲在碎石堆中。

这一字一句都非是为他们而言语,但仅仅是言语的涟漪,也使得他们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也需要他们全力去抵抗。

现世范围内的力量,在超脱者面前根本没有意义。所以它甚至无关于力量,只叩问每个人的内心。

祸斗石兽的身上,已经长满黑色的曼陀罗之花,像是给它披了一身神秘花袍。

那乌黑的犬面,竟也显得慈眉善目,眸光非常的柔软。

祂就这样眼神轻柔但咬牙切齿地道:“你说到了关键!他们都还没有成就超脱。这正是他们与我的差距所在。他们岂能真正了解这个世界?”

被地藏言语正面影响的【无名者】,似乎已经陷入将被度化的边缘,只是还在顽强地自我挣扎。

就连钟离炎都看得出来,度化只是时间问题。

地藏在这个时候,却是五指一张,轻轻放手。仿佛放开了一片凋落的花瓣。

祂面上含笑:“我试图度化你,而你的抗拒并未体现真正力量——你竟愿意被我度化。莫非度化你之后,我才会迎来真正的考验?”

“哈哈哈哈哈。”【无名者】也在笑:“你也技止于此吗?”

“装什么渡世佛陀,演什么四大皆空!”

“你也在恐惧,你也在害怕。你害怕我!我放开自己让你度化,你都不敢叫我皈依。你的净土太小,庙门太窄,金身禅宗还是太逼仄,未够本尊伸手脚!”

大笑间,祸斗石兽身上的黑色曼陀罗花,慢慢失去了实体,变得虚幻,一支支如利剑般坠落,就这样扎在地上,竟如一片幽黑的碑林。

弥漫在屋子里的佛光,似乎被阴影吞噬了。

“阴森怖惧,如是人间!”

地藏叹息一声:“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局超脱瓮吗?”

“并不是他们真的确信这一局能够杀死你。”

“而是因为你躲藏了太多年,窥探了太多隐秘,反而失去了面对未知的勇气。”

“你躲在罅隙里窥视人间,害怕一切不在你掌控中的事情。”

“对于未知有莫大的恐惧!”

“他们正是要用这一只超脱瓮,看清你,然后真正捕捉你。”

“诸葛义先的确没有超脱者的眼界,但他很了解人性。”

“洞彻了人性,也在某种意义上洞察了你。”

祂看着【无名者】:“你大概没有办法很快接受——但你知道这就是真相所在。你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失败。而这一切,早在你踏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祂所有的问题都是问题,所有的问题也都是答案。

就算你懂得世间万事,知晓所有隐秘,祂也看到你的内心,你对祂没有秘密。

从未有这样一刻,【无名者】几乎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那眸光并不锋利,可祂却被切割。

祸斗石兽有分明的战栗,但又龇牙咧嘴,强作凶恶:“相信命中注定,不会是真正的强者。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你我都不会走到今天。地藏!不要装作你什么都明白,我了解你,远胜过你了解我!”

“如果你真的足够了解我,你就应该明白。”地藏悲悯地微笑:“我说的注定,不是命中注定,而是——我意已定。”

祂平静地探出手来,探向祸斗石兽,像是捕捉一只跳脱的飞虫。祂根本不视【无名者】为真正的敌人,宽容对待祂的一切反抗,视之为一种“顽皮”。

没有比这更高上的姿态了。

【无名者】也理所当然地愤怒起来:“这是诸葛义先布的局,凰唯真开启的战争,你这个可怜的囚徒!却唱起了主角戏!”

漆黑的花枝碑林,在房间里近乎无限地蔓延。归属于【无名者】的力量,和地藏做着最直接的对抗。

那黑色的曼陀罗花,一霎枯萎,一霎灿烂,一霎生机勃勃,一霎又成石枝。

整个房间也忽明忽暗,忽然天花乱坠,忽然地涌黑水。

祂们彼此动摇根本,互相改变认知!

到了这个阶段,绝巅都很难插得进手来,姜望正要伸手去拦左爷爷,耐心等待机会,却是已经被左嚣扯着后领往后撤。

更有一道道旗帜,竖在身前。进可为桥梁,退则为屏障。

徐三反手撑着门墙,可手却陷了进去!瞬间血肉剥落见白骨。他猛地一跃而起,不发一声,艰难地在空中独飞。

那边钟离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仗着皮糙肉厚,一时还能蹲在剑柄上,死死地盯着那祸斗石兽。

仅仅是两尊超脱者战斗的余波,还是超脱瓮限制下的战斗余波,就足以叫诸方退避。

唯独凰唯真衣袂飘飘,在碑林中走。把深夜墓园的阴森,走出了花前月下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姜望忽而心有所动。

潜意识海,掀起涟漪。

他略略沉念,在一望无际的海面,看到一片辉煌的照影。

一道灿金辉煌的身影,如烈日悬照。

而在真实的烈日和海面的照影之中,有一座黑白两色的石桥,正在缓缓浮现——

三途桥!

斗昭于今已绝巅!

这一步实在突然,但斗昭绝巅也理所当然。

且他在绝巅的第一时间,就通过阴阳道途,传来他的意念——

“开门!!!”

三途桥连接的是阴阳两极,在理论上来说,能够贯通所有,无视任何阻隔。唯独限制此桥的,只有阴阳两极的力量。

这一局超脱瓮,原本天机不透。

可姜望在瓮中。

此刻斗昭也已经抵达超凡世界的绝顶高处,拥有现世极限的力量,阴阳两端已经平衡。相对于执掌阴面的斗昭,行于人间的姜望,本身即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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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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