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7章 第一八八〇章 藉田礼

刘瑾在沈溪身上吃瘪,当天没有留在司礼监掌印房,收拾心情出宫,回家后第一时间将张文冕和孙聪召来,把沈溪担任招待鞑靼使节之事一说,谨慎地问道:“你们且说来听听,姓沈的小子是否有阴谋?”

孙聪看了张文冕一眼,发现对方正蹙眉思索,于是道:“公公,要说沈尚书有阴谋,未必尽然……迎接番邦使节之事纯属吃力不讨好,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尽可能回避……怕是沈尚书被迫接受的这差事吧?”

刘瑾着恼:“咱家看来,姓沈的小子根本不是被迫接受,而是早有预谋……哼,那家伙屁股一撅咱家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孙聪摇头苦笑。

刘瑾说得太过粗鄙,他完全接不下话。在处置正规朝事上,孙聪经验很丰富,但涉及阴谋诡诈,孙聪自问比不上张文冕。

刘瑾见孙聪低头不语,不由看向张文冕,道:“炎光,你且说。”

张文冕皱着眉头,有些迟疑:“回公公的话,在下也想不出……沈之厚此举有何阴谋……”

“嗯!?”

刘瑾勃然变色,几乎是嚷嚷着说道,“你们怎么了?平时自诩足智多谋,现在却连个主意都没有?你们要知道,咱家吃了那姓沈的小子不少亏,上次被陛下流放至宣府做监军,便是那小子所为……咱家不知不觉便钻进他的圈套,当时你们在做什么?可有尽到责任?”

刘瑾平时对孙聪和张文冕是不错,予取予求,可一旦心情不佳,就把二人当成下人一样喝斥。

孙聪面色羞惭,毕竟他没察觉到沈溪的阴谋,是有一定责任。

张文冕则有些不服气,因为刘瑾被发配出京时,他作为使节前去宣府,置身危境,并未留在京城为刘瑾出谋划策。

当然张文冕无法为自己辩解,刘瑾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这个当权的阉人,很多时候蛮不讲理,身为幕僚张文冕非常清楚这一点。

刘瑾生了许久闷气,最后看着二人道:“咱家并非强人所难,你二人既无法获悉姓沈的小子的阴谋,回去后详细琢磨……再者,咱家想扩充一下幕僚班子阵容,总不能只依靠你二人出谋划策……之前让你们找的人才,可有发现?”

孙聪和张文冕对视一眼,无论他们性格如何,或心高气傲,或满腹诡诈,都不希望自己被刘瑾弃如敝履。

任何人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孙聪和张文冕最大的作用就是帮刘瑾做事,如果离开刘瑾这个保护伞,他们什么都不是,此时刘瑾却让他们帮忙找寻新的幕僚,分他们手头的权力,二人当然是能拖就拖,尽量敷衍。

孙聪道:“正在找寻,这几日便将人送到公公面前。”

“嗯。”

刘瑾满意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正要饮茶,却发现茶水是凉的,一把将茶杯扔到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怒气冲冲喝问,“怎么办事的?好不容易回府,连口热茶都没有?”

刘瑾显然是迁怒他人,大厅内服侍的下人胆战心惊,跪了满地,外面侍候的几个丫鬟强忍恐惧,硬着头皮送上热腾腾的茶水,然后快速清扫地上的碎瓷。

孙聪请示:“公公,明日藉田礼,是否有别的安排?”

刘瑾道:“不说还没什么,一说咱家就来气……那些什么大臣挤破头想见陛下,现在趁他们心意,让他们面圣,陛下疲倦时心情不好,这些人说多错多,咱家倒想看看这些人的倒霉样。”

“哼哼,咱家不发威,以为咱家是病猫啊?”

张文冕道:“公公还是小心些为好,就算计划再周详,不还是有沈之厚等阴险小人破坏公公大事?”

“对,对!”

刘瑾站起身,深以为然,“咱家需要防备的不是那些阁老公侯,而是姓沈的小子,咱家算是看出来了,沈之厚生来就是跟咱家作对的,他入朝几年,咱家就在他手上吃几年亏……怪不得咱家头些年流年不利,感情是撞着煞星。只有尽早把这小子除去,咱家才可高枕无忧!”

……

……

正德二年,正月二十九。

今天是藉田日,昨儿晚上百官便斋戒沐浴,焚香祭拜,按照道理早上起来不能用食,洗漱一番便到大明门外等候皇帝驾临。

此乃大型祭祀活动前的必备工作,沈溪却没有遵守的意思,早晨起来照样吃了稀粥馒头,天亮前出发赶往皇宫。

沈溪抵达时,朝官已到大半。

文武百官列队整齐,有爵位的公侯排在前面。

沈溪身为三孤,位置在他前面的人屈指可数,待站定,此时天才蒙蒙亮,百官交头接耳,“嗡嗡”议论个不停。

显然文武大臣都不认为朱厚照会准时准点出席藉田礼,甚至很多人觉得有可能会跟上元赐宴一样,再次被朱厚照放鸽子。

沈溪没有主动跟朝臣联络,站在那儿见左右聊得正欢,于是准备闭目假寐,这时谢迁跟新任礼部尚书白钺和刑部尚书王鉴之一起走了过来。

京城内,六部尚书中有两位跟刘瑾走得近,谢迁要做什么事,只能从另外四部着手,恰恰沈溪这个兵部尚书在很多时候不听从谢迁调遣,如此谢迁只能从礼部和刑部想办法。

“之厚,秉德和明仲入朝后,跟你无太多交集……如今既同殿为臣,总该亲近些才是。”

谢迁过来为沈溪引荐白钺和王鉴之。

照理说,白钺的礼部尚书之位犹在沈溪这个兵部尚书之上,应该是沈溪前去拜会。但朝廷是个讲究资历的地方,沈溪上位更早,一直担任京官,身为帝师,如今又执掌兵部,算是朝中“老前辈”,作为“后进”的白钺和王鉴之,只能“屈尊”前来拜见沈溪。

沈溪最厌恶那些不合理的规矩,在他看来,朝廷官位能者居之,而非先把人按照岁数和资历排个辈再谈其他。白钺和王鉴之岁数都在五十岁左右,对谢迁而言或许算年轻,但对沈溪来说,二人比他父亲年纪都大,如何能怠慢?

“见过两位。”沈溪恭敬行礼。

其实这并非是沈溪跟白钺、王鉴之第一次会面。

不过一天一次的朝会传到朱厚照这里便中断,朝臣们想在公开场合见上一面不那么容易,周经致仕后,朝廷没有重大礼仪活动,沈溪跟礼部也就没有交流。至于刑部那边,沈溪更没有公事来往,就算官员偶尔见次面也只是礼数上的敷衍。

谢迁气色不错。周经和屠勋退下去后,顶替上来的两位文官都没有被刘瑾拉拢,这让他很是欣慰,而沈溪又算是他的门生,再加上工部尚书李鐩,朝中六部大体还是在文官集团掌控下。

……

……

谢迁将白钺和王鉴之引荐给沈溪,然后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顺天府已将穜稑种和耒耜呈送到宫里,若不出意外的话,天亮后就该有内官把东西送出来,然后君臣就该相伴出城至藉田所……不过,看这架势,陛下这会儿多半尚未睡醒……”

说话时,谢迁一直在打量沈溪,似想从沈溪神色变化之中,看出一些端倪。

沈溪神色冷峻,一句话都没说。

王鉴之则直接问道:“谢尚书莫不是以为刘贼会在宫里动手脚,阻碍陛下出席此次藉田礼?”

“嗯。”

谢迁黑着脸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话,又有一批大臣现身宫门处,这次抵达的大臣却是以焦芳为首的一众阉党骨干,焦芳身后便是吏部尚书刘宇和户部尚书刘玑。

焦芳走到谢迁跟前,好像没事人一样问道:“于乔,宫里可有陛下的确切消息传出?”

谢迁打量焦芳,随即摇了摇头。

焦芳全然不顾在场大臣疑虑的目光,直接问沈溪:“之厚昨日入宫面圣,不知陛下可有对今日之事有所交代?”

随即几名阁臣和部堂都打量沈溪。

沈溪明白,焦芳这是过来试探自己的底细,心想:“当时刘瑾也在场,难道他没把我面圣的过程跟其党羽说明?”

沈溪回答:“鞑靼使节滞留宣府,请求入朝觐见,陛下安排由兵部具体负责接待事宜,其他事情陛下一句没提,故此在下也不是很了解。”沈溪应答非常老辣,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提,就说皇帝没提,至于真相如何你们自己去猜,反正再问下去我也拿这理由搪塞。

焦芳微微颔首,转头看着谢迁:“于乔,若实在不行,派人入宫查看一二,若陛下出来迟了,让百官先行去藉田所等候也无妨。”

焦芳这边说得轻松,谢迁脸色却阴沉下来。

王鏊从内阁大学士位置上退下来后,焦芳已成为名正言顺的“次辅”,在内阁中地位比后进的梁储和杨廷和高很多,隐约有“号令群臣”之意。

焦芳有刘瑾撑腰,而谢迁之前一直向皇帝提请致仕,很多人觉得,但凡谢迁任性退下去,那就是焦芳当首辅,现在焦芳在朝中的声望和地位快速攀升,以至于很多事情上焦芳已可独当一面。

谢迁道:“陛下不出,为人臣子就应当耐心等候,此乃规矩,照章办理便可!”说着,他目光扫过焦芳与其身后一众阉党成员,发现后面多了些原本文官集团中人,显然这些官员在刘瑾掌权后已倒戈加入阉党,属于“审时度势”的墙头草。

就算谢迁很失望,也只能忍着,不想跟焦芳起正面冲突。

焦芳没跟谢迁争论,点头道:“那先候着吧,若正午陛下还不出来,今天的事情……却不知该如何解决!”他抛给谢迁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便带着刘宇等人回到队列中站定。

谢迁和周围文官各自归位,阉党与文官集团之间隐隐形成一道界限,泾渭分明。

……

……

这次朱厚照没有让在场公侯和文武百官失望。

原因不是朱厚照起得早,而是他玩了个通宵后精神亢奋,根本就没睡下,再加上刘瑾有意在卯时便去提醒朱厚照需出席今天的藉田礼,结果兴致不错的朱厚照草草收拾一下便出来与文武百官见面。

朱厚照现身前,刘瑾和张苑等内监已捧着之前顺天府进呈的穜稑种和耒耜出来,同时带来的还有皇帝的圣旨,以及一些藉田用具。

这本来没什么,不过在场大臣中有眼尖的,比如沈溪就发现后面一些太监居然捧着几个黄布盖着的木托盘,从其形状判断,下面应该是弓箭,猜想朱厚照有籍田礼完成后去南苑狩猎的打算。

沈溪心想:“若你小子在藉田这样庄严的仪式中,增加狩猎项目,恐怕你老爹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将你一起带下地府!”

刘瑾和张苑等内监出来后,分列两边,而后銮驾从皇宫正门而出。

百官跪迎。

朱厚照坐在銮驾上,出宫后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往大明门正对的正阳门而去……此番大队伍要出城去藉田所,地方在正阳门外先农坛旁,跟天坛正对。

朱厚照露面,终于打消在场众多官员的疑虑,谢迁脸上露出一抹安慰之色。

百官跟着銮驾,在御林军陪同下,一路步行出正阳门,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一行抵达先农坛。

藉田礼开始。

第一步朱厚照祭奠先农,他头戴翼善冠,身着大黄袍,以衮冕而入。

百官在先农坛下等候,朱厚照祭奠神明,仪式繁琐,不过有礼部和太常寺等衙门具体负责,朱厚照只需按照流程进行便可。刘瑾俨然是无冕的宰相,一直站在朱厚照身侧,一个步奏完毕,又提醒皇帝进行下一步。

等先农祭祀完毕,差不多午时也到了,这会儿太阳已快升到中空,钦天监已把算好的吉时告知朱厚照,正午藉田正式开始。

顺天府将请来的几十名农民代表安排到百官旁,这些人作为皇帝参加藉田礼的见证者,负责把皇帝的“圣明”传递给天下人知晓。

光是朝廷说朱厚照勤政爱民,没人相信,但由亲眼见证的普通百姓口中流传出去,才有说服力。

朱厚照从先农坛出来,人已经哈欠连连,本来早晨就该回寝宫睡下,结果一直坚持到正午,如今被头顶暖熏熏的太阳一晒,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这会儿莫说是去打猎,就算是继续进行仪式他都没精神。

朱厚照打了个呵欠,看着旁边的刘瑾,扬扬下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怎么这么麻烦,还要多久才结束?”

刘瑾苦着脸回道:“陛下,时候还早呢,尚需您亲自耕田,今日出席的公侯以及文武百官也得在您之后耕田劳作,之后还有赐食……一套流程下来,怎么也要到天黑时才能回宫。”

(本章完)

第1878章 未老先衰

朱厚照兴致盎然出宫,为的是到京城外好好游玩一番,但出来后却发现藉田并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事情。

从昨夜到现在朱厚照没合过眼,此时服用的酒水和丹药等助兴物造成的兴奋劲儿过去,眼皮就开始打架,因而朱厚照不想把仪式进行下去。

“刘公公,朕若就此离开,跟那些大臣说朕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你觉得如何?”朱厚照开始为自己开溜找理由。

刘瑾老脸上满是无奈:“陛下,您最好别这么做,难得出趟城,若是连基本的仪式都没完成,朝臣指不定会如何非议陛下。”

朱厚照皱起眉头,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已经没有精神继续完成藉田礼。

张苑在旁看着,觉得刘瑾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心想:“刘贼应该尽量避免陛下见朝臣才对,上元节那次就是他在背后搞鬼,怎么现在却主动帮助大臣见到陛下……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张苑的政治谋略达不到刘瑾的高度,所以怎么都揣度不出。此时刘瑾琢磨的却是:“我好不容易策划今日这出,趁着陛下上元节赐宴未露面,让大臣们生出抵触情绪,继而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得以在陛下面前发牢骚。”

“陛下休息不佳,情绪必然焦躁易怒,听到逆耳之言,肯定会大发雷霆,届时定让这些专门跟咱家作对的大臣吃不了兜着走!看那时皇上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朱厚照没辙,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候,不过他已在催促仪式加快进行,以免耽误他回宫休息。

祭祀先农仪式结束,下一步便是天子下田间地头亲自耕作,具体地点是先农坛旁的耕藉田内。

作为九五之尊,朱厚照不能穿祭祀先农诸神的礼服完成耕作,得去旁边的斋宫换一身轻便的常服。

朱厚照刚穿戴整齐,刘瑾从宫门进来,大致讲解了一下籍田的流程,朱厚照当即火冒三丈:“什么,还要朕三推三反,这算是什么道理?你觉得朕有心思在这里耽误时间吗?”

刘瑾哭丧着脸道:“陛下,这是先皇定下的规矩,从弘治元年施行藉田礼后,先皇一直照此进行。”

“又是先皇,发现你们总喜欢拿先皇压朕,难道现在不是朕当政吗?算了,算了,朕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三推三反意思就是走三趟,是吧?那行,朕又不是没体力,难道还能让那些大臣看不起?”朱厚照拍着胸脯说道。

刘瑾窃喜不已,暗忖:“以陛下这小身板,莫说是三推三反,一推可能都走不到头,到那时陛下出了点儿什么问题,那些大臣还不得在陛下面前说一些难听的话,让陛下更为着恼?”

想到这里,刘瑾越发开心,觉得自己请皇帝出席籍田礼的决定无比正确。

……

……

随着朱厚照现身群臣之前,籍田正式开始。

众大臣没有太当回事,毕竟天子行藉田礼乃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周礼中便有详细记载。

大明立国后,历代皇帝都曾出席藉田礼,虽然不是每年都亲自下田间地头,但基本上不会缺席,毕竟这是皇帝勤政爱民的一种表现。

但朱厚照登基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耕。

弘治十八年年初正值孝宗葬礼,那年籍田礼便耽搁了,到正德元年时朱厚照已开始吃喝玩乐,更不会专注勤政,再加上刘瑾有意蒙蔽,朱厚照再次错过籍田礼。一直到今年,朱厚照才首次出席。

百官在耕田前等候,皇帝亲耕结束,届时陪同前来的公侯和百官都将下田耕作,每个人都有任务。

太常寺卿吴昊引领朱厚照到耕田前,南向而立,户部尚书刘玑将天子耕作的用具耒耜跪呈,文武百官和前来观礼的农民代表则立在耕田旁,看朱厚照亲耕。

朱厚照拿着耒耜,整个人有些迷迷糊糊,东西到底怎么用,根本不记得了。

以前他确实参加过藉田礼,但那时他年岁小,专注点根本不在这上面,加上朱祐樘对他太过溺爱,并没有让他亲自上阵,到现在连耒耜怎么用都不知。

“陛下,可以开始了!”刘瑾在旁提醒。

朱厚照皱眉:“朕知道了,你一边站着去!”

因为朱厚照之前逞能,觉得自己来个三推三反没问题,谁知道拿到农具后,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耒耜不同于后世的犁耙,结构更复杂些,而且分正反两面,朱厚照不知道是推着走,还是拉着走,站在那儿比划一番,始终不得要领。众大臣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揣测皇帝在做什么?

用个耒耜至于这么费事?

最后,还是刘瑾灵机一动,主动上前道:“陛下,请容老奴先为您将靴上泥土擦擦……”

说着,刘瑾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朱厚照擦靴子,等擦拭完毕后从朱厚照手中接过耒耜插在地里,引着朱厚照来到耒耜之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可以开始了!”

朱厚照大致看明白了,笑着点头,随即看了周围大臣一眼,面色稍显羞惭,不过还是拿起耒耜,开始翻土。

大臣们看到朱厚照那生疏的模样,不由皱眉,不过却没人说什么,毕竟皇帝籍田只是象征性的,又不是真的指望他精通农活。

朱厚照刚开始还觉得很好玩,感到很轻松,但走到半截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推还没完成,朱厚照体力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他已不再是刚登基时的阳光少年,吃喝嫖赌样样来,长年累月下来未老先衰,体质虚弱,就跟个病秧子一样。

朱厚照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看了周围人一眼,发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一时间面子有些挂不住,只好再次开动,硬着头皮劳作下去。

……

……

朱厚照耕作一推一反,怎么都走不动了,不得已,只能坐下来休息。

朱厚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刘瑾拿了把扇子给他扇风,这画面让在场文武百官简直不忍直视。

初春时节,本来活动一下筋骨出身汗会很舒服,结果到了朱厚照这里却变成一种巨大负担,那些年迈的大臣连连摇头,在他们看来,朱厚照刚才干那点活根本就不算什么。

“陛下,您咬牙坚持一下,籍田很快就完成了!”刘瑾小声说道。

朱厚照喘息一会儿,怒气冲冲道:“也不看看朕多累,这事有那么容易?咳咳……给朕拿水来,渴死了!”

小拧子闻言赶紧将茶水端来,朱厚照喝了一杯,见小拧子手上拿着茶壶,直接把茶壶夺过去,对着茶壶嘴“咕隆”“咕隆”地猛灌,一点帝王的体统都没有。

文武百官皱眉不已,觉得皇家颜面扫地。

不过围观的农民却觉得皇帝不拘小节,稍微对比便想到自己农忙时累了,不就是在田间地头休息,也是这么对着茶壶嘴喝的?

朱厚照休息半晌,终于感觉好了些,站起身,把外衣一脱,露出臂膀来,旁边再次响起一片惊呼。

帝王在公开场合脱衣,这也非常不合规矩。

但朱厚照这会儿已不在乎,他的身体被酒色掏空,虚弱无比。

拿起耒耜,朱厚照准备下地,看到前面长长的田垄,顿时有些发怵,他再抬头看看当空的太阳,便觉得自己是在盛夏时节耕作,嘴咧开了,连续擦汗。

刘瑾之前还想利用朱厚照劳累后冲动易怒做文章,此时他却有些心疼了,毕竟太监完全依附于皇帝存在,如果朱厚照身体不支病倒,他的利益受损最大。

刘瑾上前,谨慎地问道:“陛下,要不……由老奴帮您完成?”

“不行,朕的事情朕要亲自完成,否则岂不是被那些大臣耻笑?”朱厚照咬了咬牙,拿起耒耜,直接跨进地里,继续翻土。

跟第一趟不同,第二趟时朱厚照已有经验了,翻土时尽量不用太多力气,下种后回填也尽可能减轻手臂力道,如此一来,第二趟比第一趟轻松许多,但就算如此,一趟下来他依然累得满头大汗。

等朱厚照回到座椅前,刘瑾凑上前,惭愧地道:“陛下,早知如此便不让您出来了。”

朱厚照这会儿倔劲上来了,摇头道:“朕岂能总留在宫中,做那温室的花朵?出来走走也好,活动一下筋骨……且让朕喘口气,再接再厉,把第三推走完!”

等第三推的时候,朱厚照已经纯粹是敷衍了,随便把土一翻,然后就等着后面的司农官下种,最后随便撒点土上去,就算完成,如此走一趟下来,他不但没有出汗,反而感觉有些冷,一折返回来马上把衣服要来穿上。

朱厚照搓了一会儿手,感觉暖和了些,才看着刘瑾,嘿嘿笑道:“好了,大功告成,朕现在可以回宫了么?”

刘瑾道:“陛下,尚不可,您还要在观耕台上看公侯和百官将籍田完成,您可能……还要等些时候!”

朱厚照马上瞪起眼来:“若每个人都下田一遍,朕还有时间回宫休息吗?”

刘瑾点头:“恐怕……非要等到日落时不可,不过陛下无需担心,公侯和百官并非单独耕作,而是一次上去多人,若是陛下嫌太慢的话,大可让人多拿几副耒耜,让大臣们尽快结束!”

朱厚照立即指着京城方向,喝道:“那等什么,还不快去?!”

……

……

朱厚照上了观耕台,一直在生闷气。

在他看来,出宫本来是好玩的事情,结果出席个藉田礼把他累得够呛,文武大臣中午没有进食,他这边也只能饿着肚子。

如此一来,朱厚照又累又饿又困,眼冒金星,整个人都不正常了,脾气更是暴躁易怒。

而这一切都在刘瑾的预计中,看到朱厚照坐在观耕台上横眉竖眼的模样,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成一半,接下来就要看哪个倒霉的大臣去跟朱厚照进言,触霉头了。

此时众大臣开始进行耕作。

大臣按照身份和地位,公侯和阁臣行五推即可,部堂和各寺司卿则要九推。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在耕作上跟那些大臣一样,来回走九趟,对于他这样的年轻官员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些老臣而言却不是轻松事。

等所有人耕作完毕,已是日落西山。

太常寺卿吴昊奏禀耕藉完毕,朱厚照已是半睡半醒。在刘瑾提醒下,朱厚照站了起来,揉着眼睛问道:“结束了吗?朕是否可以还朝了?”

刘瑾道:“陛下,尚不可,还需赐食。”

朱厚照摆摆手,显得很不耐烦:“赐食?让下面那些人自己吃就好,朕回宫了……”说完,转身就要走,但刘瑾岂能让朱厚照如愿?他苦心策划一番,就是为了赐食时让大臣到朱厚照面前奏事惹出是非,若皇帝就这么走了他的计划就要泡汤。

“陛下,群臣都已候着了,您总归要出席一下,何况还有顺天府下辖百姓观礼,若您走了,谁来歌颂您的恩典?”

刘瑾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朱厚照听到事关自己皇帝的声望和威严,总算压制住心头的怒火,不耐烦地道:“既如此,那就赶紧赐食……唉,朕现在困得都快睁不开眼了,你们这些奴才还在这儿看着作何?快点儿去办事!”

“是,是!”刘瑾道,“陛下,顺天府尹已将百姓带来,要给陛下您进献五谷,您是否要赐见?”

“嗯。”朱厚照微微点头,一边说话,一边到斋宫换上衮冕,再跟着刘瑾去接见京畿农民代表。

……

……

朱厚照心烦不已,百官这边,随着耕作结束,谢迁等人已在商议跟朱厚照进言。

谢迁对王鉴之等人道:“今日所奏之事有三,一为阉党之祸,二为地方之乱,三为帝王正视听……若陛下不重开朝议,我等当死谏……此乃仁臣所为。”

“对。”

王鉴之出言支持。

白钺脸色一变,态度有些暧昧,以沈溪对明史的了解,王鉴之跟刘瑾斗得比较凶,至于白钺更接近中间派。

至于李鐩那边,因为六部尚书中他的话语权相对较低,并未出声附和,沈溪同样很拘谨,缄口不言……某种程度上,沈溪比白钺更像骑墙派,当然这不过是表象而已。

谢迁把奏事步骤安排一下,基本是以王鉴之打头阵,谢迁作为内阁首辅不方便直接跳出来奏事。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总算学聪明了……若你这个内阁首辅率先出来跟陛下说事,陛下必定把你当作仇敌看待,倒不如让旁人奏禀,而你出来打圆场,然后适当表达看法,这才算是一种比较温婉的方法。”

谢迁这边交代好,朱厚照已开始赐见京郊农民代表。

沈溪看那些跪地叩拜山呼万岁的农民的模样,便知道其中大半没下过地,是顺天府找来的地主士绅乔装打扮而成。面圣是很多百姓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情,顺天府自然想从中赚上一笔,至于普通农民是否见到皇帝的面无关紧要。

还有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普通农民不会说奉承话,面圣时无法歌功颂德,倒不如让那些有文化的地主士绅来狂拍皇帝马屁,如此一来龙颜大悦,皆大欢喜。至于真正的农民,只是跟在后面当陪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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