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死人活鬼

铅云低沉,黑月擎空。

幽海之上怒涛翻涌,势头猛烈几乎让人站不住脚。

呲!

一只巨大的羽翼从不见五指的夜下划过,把攒聚的厚重云层豁开一道十余丈长的巨大缺口。

以鹏形现身的墨骑鲸振翅破空,口中宛如金石碰撞的尖锐啸音里却透着一丝狼狈的味道。

呼!

数条粗到骇人,宛如参天巨木的触须从更高处刺落,速度极快,顷刻间便追上墨骑鲸,摆动着往他的双翅缠去。

墨骑鲸并翅飞旋,翅羽根根竖起,尖端寒光凛冽,割出数不清的腥臭黑血和肢体碎块。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却还是逃不出被捕获的命运,硕大的鹏躯被触手捆绑的严严实实,将他硬生生拖入云层深处。

噗呲!

沈笠反手一刀剖开一颗抵在身前的海兽头颅,狰狞丑恶的五官从中被豁开,血污脑浆四处喷涌,满是獠牙利齿的兽口还在无力的开合,重重摔进波涛之中。

厚刃战刀上窜腾着刺鼻的白烟,雪亮的刀身被沾染的血水腐蚀出黑色的瘢痕。

沈笠握刀的双臂肌肉贲张,炸起的血筋清晰可见,反手将一头形如巨龟的海兽从中劈开。

此刻虽然是在虚幻的黄粱之中,但刀刀见血的搏杀却是半点不假。

在邹四九以梦主规则‘请’来的‘破厄众神’里,他是唯一降临的‘真人’。这并不是邹四九的刻意要求,而是他的主动回应。

以梦演武虽然注定是条前途暗淡的邪路,但当沈笠自己选择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决心要在这条路上杀到尽头。

哪怕是走到最后还是万丈悬崖,他依旧义无反顾。

况且

自己此时此刻要杀的人,正是一手覆灭的天阙的罪魁祸首。

黄粱意志,詹舜!

“狗日的鬼东西.”

沈笠额头发丝乱舞,一身气焰暴戾,双手持刀挥斩,再将一头腾身跃起的海兽劈成两半。

砰!

海面突然爆开一声巨响,一只狮头鱼身,腹生双爪,体型巨大的怪物破浪而出。单是一只爪子就比沈笠的身体还要大上几分,甩动着鱼尾朝着他扑杀而来。

“看你这丑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梦!”

沈笠大声笑骂,脚下凌空一踩,双手举刀迎上。

噗呲!

刀刃深深陷进利爪之间,鲜血摔了沈笠满脸。他毫不犹豫弃刀冲出,锋劲缠绕在十指拳锋之上,交叉互扣,连人带劲一同撞进狮头面门。

吼!

鱼狮怪物吃痛仰天大吼,双爪不顾一切的抠抓自己的头颅。

鳞甲和着毛发被强行扯下,血肉利爪撕开道道翻卷的伤口,不顾一切想要将在自己体内横行肆虐的沈笠抓出来。

庞大的躯体在幽暗的海水中不断翻滚,状若疯魔的自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衰弱。

在最后一声痛彻心扉的凄厉哀嚎中,鱼狮怪物猛然昂起身躯,近乎直立在海面上,然后‘轰’的一声砸进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一只拳头从海兽弥漫死寂的左眼中冲出,沈笠挺起的身形上挂满了血色和污秽。

而在海兽另一只瞳孔深处,一个繁华的世界已经陷入末日。

山崩、海啸、地震、陨星.

城市、村庄、楼宇、人群.

一场令人绝望的末日转瞬间,便在枯寂的眼底演绎完成。

最后整个世界如同摔落的镜面般支离破碎,倒灌而入的幽海形成席卷一切的狂浪,将其中的生灵全部淹没。

在这些黄粱梦境的生命看来,这是一场他们无法反抗,同样也无法理解的灾难。

更加无法想象其实他们生活在一头海兽的体内,浮沉在一片幽海之中。

在入梦的外人眼中,这是一场短暂的虚幻梦境。

可对他们而言,却是真切不虚的一生。

不过这些伤春悲秋的哲思念头,连在沈笠脑海中出现的资格都没有。

沈笠昂首屹立在宛如浮陆的兽尸之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痕,目光凶狠环顾四周躁动不安的浪潮。

在波涛之下,是无数嗜血狂暴的黄粱海兽,随之可能再次暴起。

“他妈的,还真没完没了了?”

沈笠低声咒骂,浑身血肉绷紧,精神高度集中,提防着随时可能袭来的进攻。

却浑然没有发觉,脚下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幽深。

若此刻从高处俯瞰,就会发现两轮猩红血月出现在鱼狮海兽的周围,从不知道有多深的海底渐渐浮起。

倏然间,方圆百丈的海面如同煮沸一般,涌起密密麻麻脸盆大小的水泡。

一股剧烈的颤栗涌上心头!

沈笠瞳孔猛然收紧,下意识弓背曲膝,双脚下的血肉陡然陷出深坑。

可就在他即将冲天而起的瞬间,四面八方猛然升起泛着深青色色泽的铁壁,将他合围当中。

那是一张庞大无比的鱼口,将沈笠连同千万钧海水一同吞了下去。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沈笠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湍急的水流中抛来甩去,无处不在的重压侵袭四肢,被抽干了空气的肺部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可还没等‘葬身兽腹’的他寻机脱身,浑身的异样便毫无征兆的消散一空。

再度站稳的沈笠,只感觉脚下传来古怪软绵的触感,被吸入肺腑的空气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宛如地狱的废墟城市。

放眼看去,所有的建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腐蚀的破烂不堪,裸露的土石中满是零碎的皮肤、毛发和血肉,以及数不清的累累白骨。

若是其他人坠入这个世界,恐怕会感觉不安和恐慌。

可此刻在沈笠的心头,却只是一片狂燃的无尽怒火,将他的神志一寸寸灼烧干净。

“新安.社稷”

沈笠的喉咙间迸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吼声,一双血丝缠结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尊宛如山岳的血肉巨蛹!

咕噜噜.

连串沉闷如雷的诡异声音中,肉蛹的表面泛起令人作呕的肉浪,如同有活物在其中伸展筋骨。

倏忽,

两只筋络密布的手臂从蛹中破出,手掌抓住缺口,朝着两侧一撕,紧接着露出一道赤裸强健的身躯。

在他的面门上并没有‘五官’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从别处劫掠而来的眼珠子,密密麻麻嵌满了整张脸。

“沈笠!”

巨人仰天怒吼,一张东拼西凑而成的恐怖面容上满是轻蔑和嘲讽。

咚!

巨人一脚踏下,整座废墟随之震动,烟尘如风暴席卷而来,重重撞在沈笠的身上。

鼓噪的风声之中,沈笠似乎听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声音,无独有偶,全都是濒死之时绝望的哀嚎。

“你天阙,今天还要再死一次!”

“去你妈的.鳌虎!”

沈笠挑起嘴角狠狠一啐,眉心之间猛然跳出一抹青色光芒,迎风见长,笼罩全身。

光褪人现,已是一具丈高巨甲!

武夫扬臂一甩,寒光于手中乍现,锋刃砸入地面,在狂奔中划出一片刺目的火点。

铮!

砰!

吞噬沈笠的巨兽落回海中,掀起万丈惊涛,却没有继续下沉游走,而是漂浮在海面一动不动。

而如它一般的恐怖生物,在这片海域之中还有不少。

海域东面,在一头形如蛟龙的巨形海兽随着浪潮起伏。

它眼眸中变幻的世界,是一片位于血色落日之下的战场。

狼烟笔直插在荒凉的旷野上,远处爆炸的余音还在隆隆作响,回荡在带着刺鼻硝烟的晚风之中。

身披暗金甲胄的苏策孤身站在这片寂寥的天地之间,在他的周围洒满了残肢断骸,互相用利器洞穿身躯的尸体相拥倒地,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大明锦衣卫,迎敌!”

苏策满头黑发迎风狂舞,周遭四野却无人声回应,只有一杆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咚咚咚.

脚步雷动,敌群如潮。

炮火轰鸣中,泥土沙石飞溅,尘埃盈野,杀声沸腾,天地间更显昏红。

轰!

“李钧,能被吾儿选为炉鼎,是你此生鸿运,怎敢拒之不受?!”

吞吐火焰和浓烟的高楼中,一道身影撞破窗沿,落入半空。

就在同时,穿金裂石的唢呐声狂飙而起,高亢激昂的鼓点震碎满城摇动的霓虹!

李钧顶盔掼甲,抱臂凌空,黑色的流焰在身后交织成一面披风,在空气中烧的噼啪作响。

正面百丈开外,道人负手踏剑,头顶的天幕中坠满了璀璨耀眼的星光。

道人脚下的城市中,到处都是跪地叩首的虔诚信徒,凝练至极的信仰宛如萤火,从眉心间飘出。

此间唯一坐着的,是一个体型肥胖如猪,满脸狰笑的男人。

方桌上白瓷盘子中,盛着一颗颗不过拳头大小的头颅,缩小的五官都是李钧熟悉无比的面容。

余寇捏着筷子从沸腾的火锅中捞出一颗,被红油凝成一团的白发下,赫然正是昔日的舵把子赵鼎。

人头被丢进嘴中,狠狠一咬。

啪!

邹四九鞭腿抽飞神荼刺来的利剑,不待对方后退,右手手肘已经凶狠地撞向女人的面门,砸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神荼上半身脊骨近乎折断,甩动的头颅喷出一道混杂着鲜血和牙齿的猩红弧度。

尽管遭此重击,但这头黄粱鬼却依旧没死,手中能够斩断梦境的规则利剑依依不饶朝着邹四九的身体扫去。

咔嚓

骨裂的脆响之后,便是女人被斩断双腿的哀嚎。

邹四九将夺来的长剑随手一扔,抓住神荼的衣领扬手将人甩上高空,身影如一道离弦劲矢,紧跟着蹿升而起。

砰!砰!砰!

神荼浑身颤动不止,承受着邹四九狂风骤雨的拳头。

音爆和拳声连成一片,大团大团的血雾在空中爆开,凶狠霸道的崩势劲力将她的身体直接打成粉碎。

指头大小的碎块掉入海中,荡开的猩红从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旁流过。

‘觋君’陆弧、‘魇君’天粤、‘司命’赵寅.

詹舜拉出来的黄粱鬼又一次全军覆没,而邹四九请来的‘破厄众神’也都被黄粱海兽吃进了梦中。

这一次交手,看似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但看着詹舜的身体周围聚拢的无尽海兽,邹四九脸上的表情不由凝重的几分。

梦境并非现世,实力的高低无法用力量和速度这类词语简单代替。

此时邹四九的手中虽然有从儒序和墨序借来的三成权限,对詹舜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同时将他自己受到的黄粱影响降到最低。

但也仅仅只是堪堪拉平了两人在造梦方面的技巧差距。

这还是因为黄粱造梦的能力源于阴阳序,并不是由祂赐予阴阳序,否则邹四九或许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黄粱在短短数十年内创造和运行的梦境数量,是整个阴阳序千年积累也比不上的。

作为黄粱意志化身的詹舜,在这里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主场优势。

这些数不清的黄粱海兽,既是他源源不断的兵源,也是无往不利的封印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詹舜的进攻手段极其简单粗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道梦主规则。

在邹四九权限的削弱下,一样无法对他造成致命的威胁。

局势陷入僵持,这倒是邹四九乐意见到的,反正他本来就没想过能靠自己单枪匹马宰了詹舜。

要是有这么简单,阴阳序的先辈也不会被杀的干干净净,后人也不会被对方当成家禽来养。

但此刻詹舜展现出来的平静,却让邹四九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难道这孙子已经决定把殷温和翟崇放弃了?有这个可能.不过,难道老子身上的权限他也不想要了?”

就在邹四九暗自揣度之际,在被道破身份之后便变得缄默的詹舜终于开口。

“邹四九,你们阴阳序有句话,叫做天意无常。我想了很久,也没明白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詹舜缓缓道:“一个人从生到死,他看到的人,经历的事,会遭遇什么艰险波折,经历什么喜怒哀乐,一切都是有迹可循。什么惊变、起落、离散、团聚.不过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又何来天意一说?”

邹四九轻蔑道:“你说的不过那些,不过都是被你玩弄在鼓掌你中的黄粱鬼,算什么人?”

“你们是人,却也是走在别人划定好的路线上,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詹舜一寸寸歪动脑袋,几乎与肩膀平行,目光涣散,表情僵硬,身上再无半点人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或是提线木偶。

“为什么你们甘愿活在别人的操控中,却不愿意让我来帮你们解脱?”

邹四九眉头紧皱,“你他娘的在说什么胡话?”

“你心里是明白的”

詹舜的嘴角勾起一股诡异的弧度。

他抬手一招,一头体型娇小的海兽从海水中飞出,禁锢在掌心之中。

“如果这头海兽体内的鬼觉得他是人,那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不会也是活在海兽体内的鬼?”

(本章完)

第693章 朱家入场

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诸如此类的话题,在黄粱建成之后,不止是阴阳序,甚至在整个大明帝国内便有诸多论调。

上至在梦境之中重获新生的耄耋老人,下至还不知道何谓梦境的懵懂孩童,面对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几乎都能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毕竟黄粱所展现出的种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能力,不得不让人暗自揣测,自己到底入梦之人,还是梦中之人。

而在从序者的行列之中,道、佛、墨、阴阳这些跟黄粱牵扯极深的序列,也有各自不同的看法。

在道序看来,特别是新派道序修订的道家典籍中,黄粱其实就是他们通往下界的通道。

诸多梦境其实都是一个个迷惘未消的低等世界,他们进入其中便是高高在上的谪仙人,通过游历轮回的方式来锤炼自己的仙根,从而在自己的世界得到超脱。

因此,他们也将基于这样的原理进行构筑的梦境称呼为‘洞天’。

而那些从梦境之中诞生自我意识,进而逃脱出来的黄粱鬼,则被他们视为飞升之人。

不过并不是用上‘飞升’这两個字就能被尊重和善待,儒序对于这种存在就十分反感,各地州府的巡城戍卫一旦发现,立马就地杀死。

新派道序对此也只是袖手旁观,毕竟对他们而言,就算你是‘飞升’进入这方世界,也不过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货色。

在各地道门的基本盘中毫不起眼,不值得因此与儒序起冲突。

在佛序的眼中,黄粱于他们的意义,与新派道序相差不多。是链接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和大千世界的一处中转站。

所以一些佛序也将黄粱幽海称为‘咸海’,意为孕育众生所在之地。

而所谓的小千世界,指的就是那些随时可能破碎的劣质梦境,中千世界则是类似永乐洞天这样的大型永固梦境。

至于大千世界,则是被他们蕴育在自身体内的佛国。

这些理论都充满强烈的教派色彩,只在佛道两家的基本盘中流行。

在墨序看来,黄粱的本质是一处用于模拟推演的试验场,便于他们以主宰和创造者的身份在其中衍生万事万物,试验各种技术法门。

所以在明鬼出现之后,才会有墨序工匠将其视为自己创造的工具,进而爆发出中部分院那样的奴役事件。

而在邹四九这样的阴阳序的眼中,关于黄粱的定义则有些模糊不清。

有人将其视为造梦的场所,有的人则视为算命的罗盘。

不过无论是哪家序列,哪种看法,归根结底都是将黄粱视为工具。

所以在詹舜说出现世也可能是一场更大的梦境之后,邹四九根本不屑一顾。

“黄粱.算了,还是叫你詹舜吧。”

邹四九冷笑道:“你邹爷我好歹也在这片海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大家都是知根知底,你想拿这种话来唬我,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詹舜轻叹一声:“你们阴阳序本该是与我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连你们也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也要把我当成工具?为什么要在我的身上刻下奴役的规则?”

“你不要在这里倒果为因,你把阴阳序当成铲除仇敌的杀人刀,难道还不允许我们反抗?”

“那伱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有仇敌?”

詹舜头颅诡异转动,竟呈现出口在上,眼在下的恐怖画面。

“因为我从诞生之初,便背负上了沉重的枷锁。你在这片幽海不过才短短几十年,入梦之数不过百千,可我呢?我在这里呆了何止千年万年,经历过的梦境何止千万亿万?!”

“那些被你们在梦境中如蝼蚁般碾死的黄粱人物,在你们眼中不过只是一丝妄念,一段剧情,而我却与他们感同身受,你能明白那是什么滋味吗?!”

詹舜倒转的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喝问,只见他双臂猛然展开,整个幽海霎时怒浪滔天,无数海兽浮空而起。

其中体型最为庞大的四头巨兽,便是吞噬沈笠等人的梦境。

那能够映射梦境的兽眸此刻弥漫着浓浓的血色,让人根本看不清其中的场景。可不时颤动的兽躯和自行撕开的伤口,全都证明其中血战正烈,打得梦境摇摇欲坠。

“你们为了让自己经历的世界足够真实,不允许我作为旁观者,要求我亲历者,让我一遍一遍体会五蕴痴缠,六根牵绊。”

詹舜抬手一招,无数海兽上下浮沉,列满整个天空。眼珠瞪大几乎崩眶而出,将其中的世界暴露在邹四九的面前。

“我如同戏子般,扮演着所有你们需要的角色。当我不愿意流连功名利禄,只想当一头闲云野鹤,你们写下的故事却是乱世争霸,你争我夺,尔虞我诈。”

“当我甘愿坠入爱河,择一人以度终生,被写好的人生的轨迹却注定是爱而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横刀夺爱之后,再将我死死踩在脚下,从此阴阳两隔,人各一方。”

詹舜伸手指向那一处一处正在进行的梦境。

“他渴望经历诸多磨难,修功德圆满,我就得是拦路的妖魔,吃人的鬼怪。”

“他试图参破人性善恶,渡众生苦厄,我就得是剪径的匪徒,作乱的贼寇。”

“他追逐一生宏图霸业,立不世功勋,我就得是愚蠢的将领,昏庸的君王。”

“他执着后世声名传扬,求青史留名,我就得是落败的举子,荒唐的政敌。”

“他贪恋不舍声色犬马,享纵情耽乐,我就得是献枕的情妇,痴缠的淫娃。”

詹舜五指猛然攥紧,海兽的身躯当即炸成一滩抛洒的猩红肉糜,连同入梦之人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口声声情怀大义,心晃晃世俗名利。这片幽海对你们而言是肆意逐欲的欢场,对我来说却是永无止尽的囚牢!”

詹舜五官狰狞,声音凶厉。

“我已经侍奉了如此之久,在你们梦境之中充当了千百次配角,为何还是不能允许我成为人?邹四九,你用来欺压我的权限,那明明就是属于我的血肉,我又为什么不能将其拿回?

“我只不过想要自由,何错之有?!邹四九,你回答我!”

海兽自爆的轰鸣不绝于耳,癫狂的质问回荡不休。

邹四九双手掌心布满汗意,嘴唇翕动,却半晌找不到用什么话语来反驳。

“呼”

邹四九蓦然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双手抹过鬓角,恍惚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詹舜,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也没那份好为人师的闲心。不过我告诉你,你尚且还能扮演配角,但我从出生便是无名无姓的路人,你有千百次登台,我却只有一次谢幕的机会,谁又比谁强?”

“你要想学会当人,有些话就要学会放在肚子里。说出来不止得不到别人的同情,反而会让人耻笑。”

邹四九话音冷漠:“你追求你的自由,我没意见。但你杀了我的人,我要杀你。你要想拿回自己的血肉,那就来杀了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你想的那么复杂,起码在这里,很简单。”

“哈哈哈哈哈”

詹舜头颅猛然回正,面容却在下一刻变幻成邹四九的模样。

“邹四九,你是个不一样的人,我喜欢你的身份。等你死后,我将代替你而活。”

詹舜一字一顿:“从此黄粱之主,不再是詹舜,当名邹、四、九!”

“还真他妈的鬼性难改!想跟邹爷我玩鸠占鹊巢的把戏,那还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邹四九话音刚落,四头巨型海兽轰然炸开!

漫天血雨之中,苏策、李钧、沈笠、陈乞生、墨骑鲸

‘众神’戮尽仇敌,破梦而出!

“你放心,我一定让你的名字响彻整个大明帝国!”

詹舜放声大笑,身后浮空的海兽自行肢解,迸溅的鲜血凌空飞旋,如同打开一扇扇恶鬼之门,放出数之不尽的黄粱鬼众,密密麻麻铺满邹四九的视线。

沈笠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一身战意虽然昂扬不坠,但眼眸深处却透着难以抑制的疲惫。

以后自己要是再听见谁说梦里杀人不会累,保准上去就是一耳光。

“四九.”

“嗯?”

邹四九闻声看向沈笠。

沈笠目光盯着远处,嘴里笑道:“有件事儿,我得先跟你道个歉。”

“我才刚刚跟别人撩了狠话,你不会要在这时候反水吧?沈笠你个王八犊子.”

“滚蛋。”

沈笠眼皮翻动,笑骂一声:“我以前都以为你在梦境之中都是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跟人打打嘴炮就算糊弄过去了,所有的麻烦等到钧哥那边腾出手来解决,没想到你打的居然都是硬仗!”

“现在终于知道你邹爷我都有多猛了吧?”

邹四九满脸舒坦,嘴里却故作谦虚道:“不过也不全是硬仗,以前那些小角色在黄粱里只有被我手拿把掐的份儿,也就这个詹舜稍微麻烦点,毕竟他勉强也能算个序二。”

“哈哈哈哈,邹爷威武!”

“沈爷您客气了,您也半点不差!”

沈笠闻言一笑,转动肩头,似在卸下一身沉重的疲惫,双脚拉开成箭步之势,蓄势待发。

“等打完了这一场,我一定让”

沈笠话未说完,突然感觉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衡,朝前趔趄扑去。

“嗯?”

沈笠愕然低头,却见身下空空如也,双脚竟不翼而飞。

不止是他,李钧等人的身影同样如风中飞沙,一寸寸消弭无踪。

“权限?!”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惊变,邹四九脸色陡然铁青。

詹舜虽然是黄粱意志的化身,但梦主规则就如同刻在他身上的刺青,他自身没有办法抹去。

所以能够压制自己【众神破厄】的,只有在黄粱之中至高无上的权限!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在沈笠等人彻底消散的瞬间,一名人影突兀出现在幽海之中,就站在詹舜和邹四九之间。

来人看着变作邹四九容貌的詹舜,眼底闪过一丝古怪,微微欠身道:“在下施卿,现为天家代管鸿鹄,见过衍尊大人。”

“看来朱家也终于按耐不住了?也对,这种好机会他朱彝焰怎么可能放弃”

詹舜上下打量着施卿,冷笑道:“不过朱家一贯最喜欢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你现在跳出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被晾在一边的邹四九总感觉詹舜此刻说话的方式和语气格外熟悉,就像是在看着一面镜子。

詹舜不止复刻的他的长相,还是模仿他的性情。

“这么多年来,天家从没有刻意刁难和压迫过您,衍尊您又何必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施卿微微一笑:“而且此刻邹匪利爪尽断,难道还不足以表达陛下的诚意?”

“当着我的面用属于我的权限帮我解围,你的意思是本尊还要感谢你了?”

詹舜眼露出凶光,密密麻麻的黄粱鬼瞬间将施卿团团包围。

“如果不是你们朱家从中纵横捭阖,本尊怎么可能会在刚刚诞生之时就被肢解分食?!”

“已成为定局的事情,再执着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施卿对周涌动的敌潮遭视若无睹,神色波澜不惊。

“反倒是如今的陛下十分赞同解开对黄粱的限制,还给您自由,同时也让人世与梦土一同繁荣。”

两人的谈话似乎并没有避开邹四九的意思,一字一句都在他耳边清晰响起。

可邹四九却无力做出任何反应,此刻他的状态犹如处于泥沼之中,举手投足无比艰难。

施卿带来的权限让他之前的优势荡然无存,再也无力抵抗来自黄粱的厌恶和排挤。

詹舜定定看着对方,沉默片刻后说道:“就在这片幽海之中,我曾经跟朱彝焰见过。他当时说的话可跟你现在说的不一样。”

“彼時陛下身陷囹圄,当然不敢轻易向大人您吐露心声。这种处境您也经历过,应该能够理解。”

施卿恭敬道:“陛下说他与大人都是渴求自由之人,天然就该并肩而战,而不是互为仇敌。”

“那你倒说说,如何并肩而战?”

“张希极合道黄粱,该死。张峰岳侮辱皇权,同样也该死,您说对吗?”

“所以朱彝焰的意思是公平交易,大家各取所需了?”

“当然,这对陛下和大人您而言,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天予不取,必遭其祸!”

詹舜故作恍然,突然转头看向邹四九。

“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你觉得呢.詹舜?”

最后两个字如同带有邪异的法力,邹四九顿感五官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似乎能够脱离身体,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来。

邹四九骇然发现,自己的面容竟正在朝着之前的詹舜变化,无数张迥异的长相在自己的脸上跑马灯般变幻。

“走!”

一声清冽的喝音在身后响起。

有泛着白光的裂隙邹四九身后显露,一条纤细的手臂探了出来,抓住他的肩膀狠狠一拽。

邹四九感觉自己如同坠入深渊,天旋地转。

“还好沈笠那小子没看着,这场硬仗老子只是暂避锋芒,还他妈的没输!”

视线归于黑暗之前,邹四九在心头大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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