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久仰(下)

百骑骤然出现,立即将速度提到极限,四百铁蹄踏地,烟尘腾起如巨龙。

郭宁纵骑急奔,倪一擎军旗前指,紧随郭宁身后。

战马奔驰带来了巨大的风,把军旗吹得噼啪连响,直直地向后飘飞。倪一手心出汗,又湿又滑,他恍然觉得军旗几乎要被吹走,忍不住大声呼喝,用足了全身力气。

这面红色的旗帜,代表着中军,代表着整个定海军的中枢所在。但此时此刻,红旗下就只有百骑。

一百骑,足够了。足够激人之心,励士之气,足够夺取这场大战的胜利!

战场东西两侧的将士们,视线被烟尘所阻,看不清整个战场的动向,却能看到那一抹鲜红色时隐时现,急速向前。

郭仲元催马向前,用力猛拍燕宁的肩膀。

“那是郭节帅!”他指着那面红旗,回身又向着本部的将士们高喊:“郭节帅上阵啦!各部加速行军,渡河杀敌!”

不用他多说,哪怕是不久前刚加入军队的壮丁,也知道一军主帅上阵代表了什么,那说明战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说明全军主帅也和普通的将士们一样,拿命在拼搏!

数千将士轰然应声,呼喊如潮。

燕宁骇然眺望前方,长吁一口气。

他握了握手里的长枪,向傔从道:“把那些挂在马后的枝条什么,都扔了吧!跟紧了我,咱们要厮杀了!”

三队铁浮图骑兵里,骆和尚所部出击最晚,但面临的对手最强,持续厮杀的时间也最长。绕是这胖大和尚体力兼人,也难免疲惫。

骆和尚右脚断趾的伤口一直没顾上包扎,鲜血流淌不止,已经把马腹都沾染上了红色;他左侧的脖颈也受了伤,此时头部感到剧烈的眩晕,手里的铁棍好像越来越重。

“杀得痛快……”他喃喃自语,把铁棍支在地面,稍稍缓一缓。

在骆和尚身旁不远处,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扑在马鞍上大口喘气。

这人身上的战袍已经成了破布,甲胄也有多处破损,上面凝固的血和流淌血混合成黑色、红色的大片。因他脸上都是血泥,骆和尚一时辨不清相貌,多看了几眼。

然后就听这人骂道:“有什么好看的!看前面!郭六都上阵了,你这和尚,偷懒怎地?”

原来这是李霆。

骆和尚哈哈笑了声,催马向前。

太阳已然升到了高天,仿佛也在注视着下方原野上的战斗。

此时整个战场,已经分成了嵌套的三层。最外侧东西两面,郭仲元所部和铁浮图骑兵们,开始加速向内挤压;而较内侧的赤驹驸马所部蒙古军主力和纳敏夫所部,除了留下少量兵马阻击当面的敌人以外,也都在向内疾驰。

两面的蒙古铁骑狂奔,就如一双巨掌合拢,要把垓心处那队偷袭的骑兵碾成血泥肉酱。不如此,不足以发泄无数将士的愤怒,不足以消解他们心中焦急而惊恐之火。

四王子不能有事!

分明大军尚在,数千铁骑尚在,如果黄金家族的成员却被敌人突袭而死……这样的大罪要多少人的脑袋才能抵得过?

许多蒙古骑兵一边纵马,一边忍不住狂喊:“四王子快逃!快逃!”

自从大蒙古国建立,黄金家族至高无上的地位随之确立。拖雷作为得到成吉思汗宠爱的儿子,首次带领大军作战,身旁自然扈从如云。其中一大部分,是从几个兀鲁思里征调来的、带着拔都儿头衔的勇士。

但这些勇士,这会儿正从胶水方向往回狂奔呢。

而郭宁来得太快!

距离拖雷二百步。

簇拥在拖雷身边的伴当人人色变。此刻拖雷身边的骑士,论数量倒还不少。但他们有些是草原部落里身份尊贵的质子,有些是传递命令文书的必阇赤,有些是负责照顾生活的侧近。

这些人未必是出色的蒙古战士,但眼光都不错。所以,当郭宁领着拐子马精骑突杀而至,他们一看就知,己方真不是对手!

一名那可儿狂呼两声,带着数十骑走马来截。

赵决率部前出相迎。

他侧身避开刺来的几支枪矛,抬手突刺,便将正前方一人挑飞下马。

马匹对面疾驰,瞬间两方错镫而过,赵决随手抛开长枪,取弓翻身背射,不料对面蒙古骑兵也同时拈弓搭箭。

两人都是好手,两支箭矢在空中交错,各自命中目标。赵决闷哼一声,肋侧中了一箭,所幸不深。那蒙古骑兵则是腿上中箭,他随手拔出箭杆,拨马又杀了上来。

双方纠缠的时候,郭宁稍稍拨马,率部毫不停顿地绕过人丛,继续疾驰。

距离拖雷一百步!

又有数十蒙古骑兵蜂拥而至,先不管不顾地开弓乱射一通,随即拔刀杀来。

几名护卫拨马迎前,为郭宁遮挡箭雨。有人被射中了要害,瞬间落马;有人战马中箭,暴跳嘶鸣,连人带马滚翻于地;还有人身上带着十数箭矢,依旧策马疾驰。

人喊马嘶之中,郭宁从容摇缰,从层层骑士群里穿透而出。

将要脱身的时候,一名蒙古人足蹬马鞍发力,竟从斜刺里奋身扑来,双手双脚在空中大张着,要把郭宁推下战马。

这是全然不要命了。

郭宁纵声怒吼,单手扼住蒙古人的咽喉,将他猛按在鞍前。那蒙古人待要撕打,郭宁拔出短刀连刺了几下,随手将他抽搐着的躯体甩落地面。

郭宁的战马甚是神骏,背负了两个人,依旧奔驰。待到减去一人的重量,马匹连连嘶鸣,奔如狂风。

距离拖雷五十步!

郭宁适才被溅了一脸的血,视野中白色大纛简直变成了红色。他看到大纛之下,已经只剩下稀稀拉拉数十人。而东西两面狂奔折返的蒙古骑士,虽然势若怒涛,却尚在里许开外!

就在郭宁的注视之下,白纛下的蒙古贵人们开始策马向南面逃跑。只有几名那可儿停在远处,开弓急射。

有几支箭矢与郭宁险险擦身而过,还有箭矢打在郭宁的甲胄上,铛铛地掀飞几块甲叶。

郭宁继续疾驰,瞬间冲到近处。他挺身站起,持枪一刺,正中一名那可儿的面门,枪头从鼻梁的位置贯入,从后颈透出,带起一溜鲜血与脑浆。

此时顾不得拔枪,郭宁松开手,转以铁骨朵左右连环乱砸,每一下都用足了平生的力气。

没空去分辨敌人情形,只听到骨骼爆碎的闷响连连,血花此起彼伏飞溅,便如凭空生出一道拱门,剩下十余名拐子马骑士紧随郭宁,便从鲜血拱门下穿行而过。

郭宁前进的速度全没有下降,但拖雷等人已然纵骑加速,双方的距离,依然是五十步!

而左右两面,奔回救援的蒙古骑兵们全速接近。数百上千骑,仿佛咆哮怒吼的海浪,似乎再下一个浪头过来,就会把郭宁等人全都打翻,淹死在最狂暴的深海里!

短短一程冲刺,郭宁浑身冒汗,热气几乎透过铁甲蒸腾而起。

他丢下铁骨朵,向着匍匐在马奔上狂奔的拖雷开弓放箭。

一箭不中。

第二箭射中了,倒下的却是一个扑上来掩护的伴当。

待要再射,身旁有人怒吼:“我来!”

一骑奔出,马上骑士乃是郭宁的熟人,出身野狐岭溃兵的张绍。张绍张弓便射。箭簇耀眼,仿佛流星,划过数十步的距离,正正地扎进了拖雷的肩膀。

拖雷翻身坠马!

伴当们齐声惨呼,待要勒马回来抢救,可战马刚跑发了性子,纵然四蹄乱踏,一时间哪里能停步?

拖雷虽然落马,犹自挣扎起身。他待要拔刀,又反应了过来,拔足奔跑。

但这时候,他听到了前方数十名伴当绝望呐喊,西面数百名拔都儿绝望呐喊,东面两翼六千户数千骑兵绝望呐喊!

海啸般的喊声中,郭宁纵骑赶到,俯身揪住拖雷的衣领,将他拽上了马背。

黄骠马忽然觉得,背上再度多了一人的重量,而主人勒缰的动作又太大,扯得它嘴疼。它不满地嘶鸣了两声,尽力往回奔驰。

落马的时候,拖雷肩膀上的箭杆被碰断了,这会儿伤口撕裂,血如泉涌。剧烈的疼痛使他下意识地在马背上挣扎了两下。

郭宁一手将他按住,沉声道:“四王子拖雷,久仰,久仰……你敢乱动,我立刻杀了你。”

(本章完)

第226章 烟消(上)

郭宁在说什么,拖雷根本没听懂。

他被猛拽上马,只觉天旋地转。在这个瞬间,他只担心抓住他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直接将他杀死,于是大声道:“我是大蒙古国的四王子,你不必杀我,可以用我来换取很多好处!”

草原部落厮杀的时候,部落首领人物在战场被俘是很常见的,通常来说,除非两个部族有血海深仇,否则总会允许对方部落用牛羊战马或者部民、奴隶来换回被俘的人。

对于被俘之人,这个过程难免有些屈辱,但总比毫无价值地死去要强。

不过拖雷急切间忘了,郭宁不是蒙古人。

郭宁在北疆多年,蒙语水平始终停留在听懂一些简单词汇的程度。拖雷这么急促叫喊,郭宁只当他在胡言乱语,或者意图反抗,于是厉声道:“住嘴!别动!”

拖雷又嚷了几句,郭宁仍然没心思去听。

他从海滩冲出,到此时擒捉了拖雷,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快如电光石火。

在极短的时间里连续突杀多人,他的体力消耗得非常厉害。他把铁骨朵扔了,因为手臂几乎痉挛,握不住铁骨朵;他连续放箭不中,也是因为两臂酸软,没办法稳定的拉弓。到此时,他压住拖雷的手掌一直在抖。

不过,哪怕只剩下三成力气,制住拖雷不难。

当拖雷再度言语,郭宁直接握紧拳头,对准拖雷的后脑一捶。

拳头落下,发出“咚”地闷响。

拖雷两眼翻白,立时晕了过去。

郭宁放心地半转身,从马鞍后头抽了根皮绦,便如捆扎猎获的黄羊那样,把拖雷简单一捆,随即勒马往来处退走。

拐子马骑兵们也纷纷甩脱了阻拦,簇拥到郭宁身边。

“抓住了!抓住了!”骑兵们喜悦地道。

“这可是拖雷!是黑鞑大汗的儿子,是蒙古军的统帅!”他们催马过来,靠近了看看,笑着道:“节帅把他抓住了!”

“是我们把他抓住了。是我们所有人,把他抓住了……”

郭宁向四周瞥了一眼,沉声道:“快走,不要在这里纠缠。”

骑兵们几乎人人带伤,却士气高昂,高声应是。

有人一边催马,一边偷眼再看看匍匐不动的拖雷,啧啧两声:“这就是黑鞑大汗的儿子啊!我们居然把他抓住了!”

“是我射了他一箭,把他射下马的!”张绍满脸红光地道:“看见他肩膀上的箭伤了吗?是我射的!节帅一声令下,我一箭就射中啦!”

“你这厮,射术稀松,运气倒是不错。”

也有人跃跃欲试:“夜长梦多,干脆杀了的好!我来下手!”

“嘿,抓住个活的,多不容易?何况就算要杀,也轮不到你动手啊!”

郭宁听得这话,只微微一笑。

战阵相逢,伱死我活,想要生擒敌将,千难万难。郭宁最初的想法,就只是突杀蒙古军本阵,斩首拖雷,然后各部乘着蒙古人混乱的时候猛冲猛杀。

不过,既然能够生擒,那是最好。

当郭宁在北疆厮杀的时候,对蒙古军从不留情,下手凶狠至极。愤怒和仇恨充斥在他体内,在他眼里,唯有死掉的蒙古军,才是最好的蒙古军。

到如今,愤怒和仇恨依然在,但郭宁的身份与先前不同,肩上的责任也不同,他的眼光见识,更是不同。

在擒捉住拖雷的刹那,他就明白,无论是对于定海军,还是对于定海军节度使本人,一个活的黄金家族成员,价值远远超过死的。

这情形,便如自己抓住升王完颜从嘉、也就是当今大金皇帝的时候,杜时升所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叫什么?对了,奇货可居。

远了不说,只看眼前。

骑队不断后退。某几骑还会稍稍停顿,骑士下马搀扶起还能走动的伤员,将他带回队列里。去时的速度不慢,但无论如何不能和来时相比。于是原本簇拥在拖雷身边的那可儿们,这会儿纷纷赶上。

可他们谁也不敢多靠近一点。有人张弓搭箭,策马来去,做出种种威慑的姿态,发出令人震怖的狂喊,郭宁等人视若无睹,听若不闻,他们竟也不敢放箭来射。

有一队蒙古骑兵拦截在郭宁退回海边深草滩涂的必经之路上,摆出凶神恶煞,绝不退让的架势。结果,倪一高举旗帜,直冲过去,他们满怀愤怒地乱嚷了几句,却无一人敢动武,全都拨马让开了。

阿鲁罕负责为轻骑兵们带路,还要安排骑兵们撤退的路线,这会儿才得空站到荒草滩的边缘,露出半个脸往外探望。

他还不晓得郭宁究竟办成了什么事,眼看这些蒙古人居然让路,顿时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这表情有些滑稽,于是轻骑兵们哄笑起来,有人笑着笑着,张嘴咳两口血,然后继续狂笑。

此时蒙古军的骨哨声、号角声此起彼伏。蒙古骑兵不再与东西两面的敌人纠缠,转而急速向南聚集;先前两翼合围过来骑兵,虎视眈眈地对着郭宁所部,明明双方只差一箭之地,却也无人上来厮杀。

喊杀声变得低落了,整个的战场渐渐归于平静。只有少数地方,时不时有点十余骑、数十骑的小规模战斗爆发,但很快也都相继结束。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战斗忽然停止,或者暴躁地喝问,或者用汉话或蒙古话彼此打听,以至于空气中布满了嗡嗡声。

空气中飘荡的尘土,本来如成排的幕墙那样阻碍视线,散发着呛人的气味。这会儿慢慢地降落下来,所有人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几名千户那颜疯狂打马,终于到达了原本白色大纛所在的位置。这些贵人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将停留在那里的那可儿和拔都儿们一一砍杀。

那可儿和拔都儿们哭嚎着,却既不躲闪,也不出言求饶。有人拿着小刀,在自己的脸上乱划,直到五官难辨,然后才伸长脖颈,任凭利刃挥过,头颅落地。

还有些蒙古贵人纵马奔驰到靠近郭宁的方向,见拖雷被捆在马鞍上,不像是少了胳臂少了腿的样子,于是死灰色的面容稍稍好看些。

骆和尚听得懂蒙语,所以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竟然给郭六郎办成了……”

他嘟囔了一句,翻身下马,站在遍布箭矢、断刀、鲜血和尸体的战场,双手合什。过了会儿,他看到仇会洛在几名傔从的护持下过来,一条手臂像是断了,用麻布扎在身上。

骆和尚想打个招呼,抬高嗓门,喉咙里却似着了火。他只得提起马鞭,遥遥向仇会洛点了点。仇会洛咧了咧嘴,算是回应。

前方远处,李霆刚换过了一匹战马。新的战马精神抖擞,在战场上小跳着行进,像是随时要急速驰骋。李霆不停的勒住缰绳,让激动的战马消停下来,同时大声呼喝着,催促将士们重新列队结阵,莫要给敌人可趁之机。

但将士们的动作难免慢些。

他们也都知道,这一场大战,到了结束的时候。

大蒙古国建立不久,所谓的黄金家族,成员并不很多。而四王子拖雷,便是整个大蒙古国里,地位最尊贵的数人之一。

拖雷在战场被俘,对蒙古军而言,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承受的,甚至也无法想象。

如果成吉思汗领兵在此,按照众人对这个征服者的揣度,或许他会全然不顾儿子的死活,勒令诸军继续厮杀,直到胜利。哪怕郭宁威胁要杀死拖雷,他依然会这样下令,而用定海军上下每一个人的性命为拖雷陪葬。

但成吉思汗并不在此,在此的任一个蒙古贵人,又不可能有胆量下这样的命令。他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战斗结束了。

定海军赢了。

“郭节度,真是英雄!”

策马登上胶水东岸的燕宁也很高兴。

但他看看自家崭新的铠甲,尚未沾血的刀枪,又有些怅然若失。

郭仲元在将士们中间走着。将士们看着这位治军严酷的都将,难免有些畏惧。郭仲元全不在乎众人的眼神,有时候用力拍打着某个士卒,让他坐下休息,有时候和某个士卒狠狠拥抱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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