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长生

“张大人所追求的梦想,是打破序列形成的壁垒,让人与神之间的鸿沟重新退回到人与人的差别。这番宏图伟业,令人心驰神往,足以跟儒家任何一位往圣先贤并驾齐驱。”

施卿侃侃而谈:“但先不论这个梦想能否实现,这都与您的‘位业’背道而驰。”

张嗣源不屑道:“我有什么‘位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施卿挺起残破的身躯,受损的械体让他的声音变得尖厉。

“能当农序的娃,就让他们去帮父母照看好今年的庄稼。能当法序的娃,就让他们去为邻里主持公道。兵序的娃不怕劳累,那就迈开腿去看看远方。杂序的娃最爱说话,那就提笔写下故事,写下故乡的山和花。”

“要是不争气,非要去当了道士和尚,就让他们好好诵咒念经,保佑家乡风调雨顺,黎民安康。”

“要是好勇斗狠,血热难凉。”

施卿突然抬手指向门口,李钧不知何时悄然现身,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那就去成为一名武序,去保家卫国,戍守边疆!这才是序列存在的意义,这才是从序者存在的意义!”

施卿话音感慨:“这可都是您曾经说过的原话,如此‘位业’如果就这样轻易放弃,那真是令人扼腕叹息,甚至抱憾终身。”

“这世上遗憾的事情太多,不缺我这一点。”

张嗣源似被勾动了往日的回忆,身上逸散的杀意正在缓缓变淡。

“您当然可以强迫自己无视遗憾,但是张大人做不到。”

施卿柔声道:“对他老人家而言,您是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现在他已经无法回头,更不希望您也步他的后尘。甚至您如果继续留在帝国本土,不止不会帮张大人,甚至可能会成为他的累赘。”

“你什么意思?”

“曾经张大人为陛下授课之时,在谈及如何消弭序列所带来的壁垒和不公之时,曾经提出过两个解决办法。一则让人人都能成为序列,另一个则是让人人无法成为序列。前者难,后者易。”

施卿说道:“依照如今的局势来看,张大人显然选择了后者,所以才会不遗余力推行新政,逐步断绝旧佛,覆灭新道,门阀分崩离析,神州烽烟四起。”

“可这张蓝图到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实现的,有形的人好杀,无形的心可不好变。在这场不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的苍生棋局中,说句不好听的话,一名儒序三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施卿这番话说的虽然有些笼统,但先后在刘谨勋和裴行俭的手下呆过的张嗣源,就算再大大咧咧,埋头当刀,依旧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张峰岳要想断绝序列,不止要铲除各序的中坚力量和源头之人,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如何改变天下人对序列力量的渴望。

否则要不了五十年,就会再诞生一批新的从序者,出现另一个渴望以序立国的张希极。

可从毅宗皇帝‘开序’至今,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已经经历了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从序者的尊贵早已经深入人心,统治地位不可撼动。

所以要想实现这堪称‘一步跨千年’的变革,在短时间内让世间重回‘无序’年代,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这种情况下,一名儒序三,特别还是张嗣源这种‘射艺’儒序,作用的确很小。

“我是不擅长教化人心,光是番地那几個小崽子就让我头疼不已。”

张嗣源自嘲一笑,紧跟着话音陡沉:“但要说杀人,我还是做得到的。”

“在下刚才已经说过了,只有有形之人才好杀。在当初被各方嫌弃厌恶,联手打压的时候,纵横鸿鹄尚且能够散于四野,只待春风一吹便能快速生长。现如今有黄粱的钟爱庇护,您能杀的了谁?”

施卿话音顿了顿,“换句话说,如果现在能够锁定我们的准确位置,您觉得那位革君还会有闲心坐在这里听我们说话吗?以他的性情,斩首应该才是解决麻烦最有效的方式。”

李钧冷声开口:“姓朱躲得了一时,不可能躲得了一辈子。”

“潜龙在渊,当然终有腾飞的一日。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李革君您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挡得住千军万马了。”

施卿放声一笑:“其实对于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来说,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不应该,也不能放过张公子您,而是该无所不用其极。无论是抓还是杀,都会对张大人造成不小的打击。可陛下却不允许我们这这么做。”

施卿轻声道:“站在陛下的角度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中兴大明帝国的奋战,同样也是一场名师高徒之间的对答,更关乎着陛下晋升的仪轨。若是因为您导致张大人雄心受挫,破坏了这场仪轨,对陛下来说毫无益处,所以陛下愿意做这一次明知可能是放虎归山的轻率举动。”

“您留下,已经毫无意义。您离开,张大人父心可慰。”

“我”

张嗣源目光恍惚,似乎陷入彷徨犹豫之中。

施卿语速不急不躁,继续柔声劝说:“既然您是至孝之人,何不远离这场争端,为张大人免除后顾之忧,同时也为张家留下一丝传承的香火?”

“离开了大明,我又能去哪里?”张嗣源喃喃开口。

“这个世界远不止有大明帝国,在罪民区外,还有蛮夷建立的国度。只要您不放弃心中‘位业’,人生何处不是青山?”

“青山.”

张嗣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突然一挑,歪头望着施卿问道:“那不是他娘的拿来埋骨用的吗?”

听着耳边戏谑的笑声,看着那张满是嘲弄面容,施卿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

“看来您对我们的抵触还是太强啊.”

施卿苦笑摇头,正欲继续说下去,却直接被张嗣源打断。

“行了,欲擒故纵那一套就别来了。”

张嗣源冷笑道:“不得不说,你们纵横序确实有点本事,隔着一片黄粱幽海,光用一张嘴皮子就差点把少爷我说的一文不值。”

“难道在下说的可有半句假话错话?”

“大错特错。本少我要真是那种为了什么劳什子理想可以抛弃一切的人,那早就跟张老头翻脸了,还轮得到你来挑拨?”

张嗣源摆手道:“如果儒序真有‘位业’这种说法,那本少的‘位业’最多就是当一次货真价实纨绔子弟,皮儿杯,红酥手,美娘在背后,痴妇在胸口,怎么淫乱荒诞怎么来。”

施卿语气笃定:“你是在骗你自己。张嗣源,我们比你更了解伱自己。”

“一纵一横如织网,人心落入无处逃。这句话看着唬人,可也就只剩下唬人的作用了。少爷我跟你玩儿了这么久,就是想从你嘴里套话,只可惜你也不笨,说来说去也没透露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张嗣源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面露鄙夷问道:“看来朱彝焰这是打定主意要当缩头乌龟了?”

眼见捭阖失败,施卿并没有因此恼羞成怒,依旧淡定开口:“乱局只要持续一天,纵横序便能一日比一日旺盛,何乐不为?”

“不是只有你们擅长操控人海。”

“连门阀都已经倒戈大半,张峰岳就算是儒序二,一样无力回天。绝天地通?不过是痴人说梦。”

“你现在有底气说这句话,不过是因为现在有詹舜帮忙。那头黄粱鬼野性难驯,他能捅张希极一刀,一样也能捅你们一刀。”

“詹舜还没能力.”

施卿口中话音戛然而止,仅存的一只械眼中红光闪动。

“张嗣源,你不是纵横,居然也妄图来捕我的意识?”

“没这个兴趣,只是看你们以身饲虎,就为了谋求一时间平安,实在是太可怜。”

张嗣源耸动肩膀:“施卿你要是眼睛不瞎,应该能看得出来,朱彝焰那个小皇帝不是什么靠谱的东家,你给他卖命,前途暗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春秋会一样被抛弃。”

“虽然我不太看得起你这个人,但你要是想反水,本少爷倒也可以赏你一条活路。别的不说,至少张家从不出卖自己人,就算你运气不好深陷重围,我也能像今天这样,单枪匹马把你的背回来,如何?”

施卿冷哼一声:“不愧是张峰岳的独子,果然牙尖嘴利!”

“这就动怒了?连这点养气的功夫都没有,还当什么纵横说客?回去告诉朱彝焰,下次再派人来玩嘴皮,最好找个能扛得住我一枪的。”

枪口抬起,焰光汇聚。

“李钧!”

施卿突然放声怒喝,转头定定看向李钧。

“你可知道为什么会有天下分武,难道是因为门派武序果真已经暴虐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为什么会有老派道序被灭,难道也只是因为所谓的新旧道统之争?”

“你现在所看到的,所知道的,不过都只是摆在明表面的借口。真正导致他们灭亡的原因,是所有明人一生都无法割舍的夙愿,长生!”

张嗣源眸光闪动,一样转头看着李钧,枪口微垂,并没有动手阻止施卿的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序者拥有超脱凡人的力量,却连一个张峰岳都能算是极其罕见的长寿之人?”

施卿尖声喊道:“因为这一切都是朱明皇室从千年前定序之初开始,便已经布好的局,纵横捕网,合纵连横,其中精妙不是你所能想象的。我可以告诉你,就连这‘两京一十三省’,也一样都是皇室在暗中早就划定好的基本盘!而皇室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任何可能危及大明江山的意外出现!”

“以张峰岳的老谋深算,百年岁月一样要化为枯骨。就算如今你体魄强横冠绝当世,你又能活的了多长?不能长生,一切终究都是虚妄,这座帝国的天永远都变不了!”

施卿话音高亢,似乎在为自己能揭开这等惊天隐秘而感觉无比骄傲。

“他们朱家自己的皇帝,死的也不少。”

李钧语气异常平淡,并没有如施卿预想的那般兴奋。

“只有成就序一,才有资格去追逐长生。而这世间的序一,只能出自朱家的血脉!”

施卿沉声道:“李钧,如果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陛下说了,他可以与你分享长生之秘!”

“只是长生,不是不死。”

李钧平静道:“只要我不答应,他就活不长。”

“狂妄!”施卿厉声怒喝。

“聒噪。”

砰!

枪声暴起,瞬间轰碎了施卿的械躯。

张嗣源脱下外衣裹住李不逢的遗骸,仔仔细细系在背上,做完这一切后,这才小心翼翼看着李钧说道:“先说好啊,什么长生不长生的,我以前是真不知道。要不然以我的脾气,肯定早就跟钧哥你说了。”

李钧此时的脸色依旧一片苍白,闻言没好气道:“怎么,怕我扛不住诱惑反水啊?”

“当然怕了,要是连你都投靠了朱家,那我就只能举枪给自己一个痛快了。”

张嗣源直言不讳:“不过话说回来,就现在这形势,其实都不用你反,只要朱家铁了心当缩头乌龟,连我都不确定老头子到底还能不能赢。”

以纵横序本身擅长隐匿的特性,如今再加上黄粱的掩护,朱家由明转暗,将战局从序列之上拉入序列之下,确实是成功淡化了来自李钧和陈乞生等人的威胁。

朱彝焰这一手,虽然丢了身为大明皇帝的尊严,却将纵横序的阴险展露的淋漓尽致。

“如果施卿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我也总算是能理解了,为什么老张他一辈子的想法总是在变。”

张嗣源叹口气道:“他年轻的时候原本只是本本分分当个教书先生,接着意气风发笃志要建立什么‘大儒序’,撸起袖子跟人打的满脸是血。再后来又离开书院,毅然转入仕途,坐上了首辅的位置。现在却又跟朱家反目,要去断绝所有序列。”

两人并肩走出举目破败的衙署,头顶落下的月光披在身上。

“之前我总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算计些什么,现在看来,老头也不过是一步步被逼着走上这条路。”

虚空中荡开涟漪,邹四九的身影出现在张嗣源左侧,抬手搭上他的肩头。

“老爷子这一辈子不容易,所以你也别整天盘算着要去当个逆子。”

邹四九探着头望向另一边,陈乞生双手踹在袖中,站在李钧右手。

“牛鼻子,你名字叫陈乞生。现在长生有望,难道你就不心动?”

“修仙是逆天,不是求人。”

陈乞生言简意赅,杀性尽显。

“两个杀坯,一个傻子。还是邹爷我这条序列好啊,等到了老的那天,就埋头往梦里一钻,长生不死也不过是唾手可得。”

众人渐行渐远,浑然不觉身后的衙署中,散落满地残骸之间,一颗残破的械眼深处有红光扑闪。

似有人在暗中发笑。

(本章完)

第704章 范无咎

“时间:嘉启十四年十二月初三。地点:蜀地成都府。记录人:倭区犬山城锦衣卫小旗鸨鬼。”

“今天要见的人,是我曾经的上司,倭区犬山城锦衣卫总旗,范无咎。”

一间生意并不算好的酒肆中,鸨鬼坐在角落位置,对着一块处于录制状态的案牍自言自语。

荒诞奇怪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其他酒客的注意,毕竟在如今这个世道里,奇怪的人太多了。

“现在离我和范总旗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一刻钟,趁着他还没到,我先交代这次记录的时代背景”

“距离象征整个新派道序由盛转衰的‘龙虎覆灭’事件爆发,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整个大明帝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序列之上,以帝国王爷朱平煦为首的新任内阁于今年六月末,也就最后一任张天师陨落之时,通过黄粱梦境发布了一封‘讨张檄文’。其中细数新东林党犯下的十大不可饶恕之大罪,斥责新东林党上负皇恩信任,下负黎民期盼,结党弄权,祸乱朝纲。”

“大量儒序门阀公开声名表示支持,并怒斥昔日的新东林党魁张峰岳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实为窃国之贼,同时愿意接受朝廷的一切惩处。至此,掌控帝国朝堂将近两百年的新东林党彻底成为历史。”

“七月初,嘉启皇帝颁布圣旨,宣布帝国遭遇前所未有之危机,号召全体明人共赴国难,护守家园,同时将以兵序为核心,重建被取消多年的大明军伍,军民戮力同心,共同镇压鸿鹄叛乱,重铸帝国辉煌。”

鸨鬼的话音顿了顿,嘴角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一场贼喊捉贼的游戏,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上演,当真是荒诞讽刺,古今罕有。”

“而且据传闻,如今位于北直隶的皇宫不过只是一座空楼,整個朱明皇室以及一干核心重臣,在黄粱意志的掩护下,至今下落不明。看似龙旗仍在,实则旗下空空如也。”

“至于已经被褫夺了首辅之位,定为国贼的张峰岳,则以新东林书院山长的名义,正大光明活动在陪都金陵地区。不遗余力揭露皇室和鸿鹄之间的阴谋,呼吁天下百姓不要再为所谓君父而白白流血牺牲,要为自身生存而奋起抗争。”

“奇怪的是,尽管双方势同水火,唇枪舌剑骂战不休,且张山长在明,皇室在暗。但至今没有任何隶属皇室麾下的势力成员敢进入南直隶区域,进行所谓的‘讨逆’。”

“在龙虎山最后一任天师张希极身死,龙虎山满门被屠之后,群龙无首的新派道序再无力挽回颓势,就此分崩离析。残存的道序成员收拢信徒,在各地成立道观,自立门户。”

“可在失去‘黄粱洞天’这一修炼捷径之后,新派道序大有走火入魔之势,竟有人开始效仿当初的佛序,掠夺信徒修筑体内道国,以杀养道,沦为魔修。”

“汉传佛序也全部退出了帝国本土,前往番地朝圣,试图皈依在十方菩萨袁明妃门下,却惨遭拒绝。不止是汉传,就连当年残存在番地境内的番传佛序也被尽数驱逐。”

“心灰意冷之下,大量佛序选择远走帝国疆土之外,极少部分则选择在一些穷山恶水之间徒步苦行。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洗涤自身罪孽,有朝一日能够被十方菩萨的佛国重新接纳。”

“可无论如何,曾经引领大明序列的三教已经逐一退场。如今在从序者之中,已经开始流传起了新的三教之名,分别是纵横、阴阳和兵序。不过其中的阴阳序,或许应该被更准确的称呼为黄粱鬼众”

鸨鬼说的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明酒剑南,满饮一杯。

腥辣入喉,顿时让他精神一振,对着画面继续说道。

“在序列之下,可谓是水深火热。鸿鹄四处蛊惑人心,不断掀起动乱,打出的旗号是为民请命,刀锋所指却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在杀,负责镇压的大明军伍一样也在杀,不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死在他们枪口下的鸿鹄到底是真是假。”

“负责维持各州府秩序的衙署形同虚设,曾经被各方势力视若禁脔的基本盘也同样灰飞烟灭,流民遍地,黑帮泛滥,黑市交易繁荣昌盛,血肉和义肢生意蒸蒸日上。”

“但是这些都不是普通人最恐惧的,他们最害怕的是‘黄粱鬼乱’。”

鸨鬼语气沉重:“如今的黄粱梦境妖鬼横行,入梦如食毒,上一刻与你相拥而眠的梦中佳人,下一刻就可能变成掏心食肺的恶鬼,将意识吃干抹净之后,再潜入现实躯体,摇身一变成为一名新的纵横序信徒。”

“可即便如此危险,依然还是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涌向黄粱梦境,根本不担心下一个被夺舍的可能就是自己。就连曾经被人嫌弃的劣质梦境,如今也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商品,比枪弹武器还要坚挺的硬通货这或许可能会是一个让杂序兴起的契机。”

鸨鬼自嘲一笑,接着说道:“可能是为了逃避现世的混乱,也可能是因为序列的诱惑,如今‘黄粱’的普及度甚至还要胜过动乱之前。虽然也有一些人对此深恶痛绝,选择摘除了脑机灵窍,但放在整个大明帝国内,不过是沧海一粟。”

“世道崩塌至此,人心沦丧难言。曾经让我热血澎湃的‘绝天地通’,到底又该怎么实现”

画面中的鸨鬼眼神一片茫然,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刚走向何处。

“鸨鬼在哪儿?范爷我来了。”

就在这时,酒肆外闯进来一声豪迈的大笑。

猛然回神的鸨鬼抬头正要开口回应,就见酒肆暗处突然窜出数道身影!

“你就是范无咎?!”

“昂”

砰!

暴起的枪声中夹杂着利刃出鞘的清脆锐音。

“一群朱家走狗,也敢来埋伏你范爷?找死!”

鸨鬼一双粗眉陡然竖起,身影瞬间冲出画面外。

爆炸和枪响此起彼伏,鲜血和酒水四处泼洒,横飞的身影不时从画面中掠过,砸出一声闷响。

突如其来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片刻之后,酒肆内再次恢复平静。

“鸨鬼你这是在干什么?”

画面忽然一阵剧烈晃动,接着挤进来一张沾染血点的粗旷面容。

范无咎一边对着画面擦着脸上的血迹案牍,一边好奇问道。

噗呲!

鸨鬼一刀贯入脚下还在抽搐的尸体,在衣袍上擦干净了双手,这才从范无咎的手中接过案牍。

“小人出身杂序,这一点总旗您应该还记得”

鸨鬼话未说完,就被范无咎摆手打断。

就见他从废墟中捡起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在满地横流的血水中大大咧咧坐下。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总旗了,咱们以前熟悉的锦衣卫早就完蛋了。你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范哥就行。”

鸨鬼应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案牍,笑道:“说来也不怕范哥你笑话,我以前的梦想就是构筑一个以‘天下分武’为背景的黄粱梦境,但现在我觉得眼下经历的动乱变革更加精彩,所以我想以咱们这群人为模板,积累一些素材.”

“随便你吧。”

范无咎满不在乎开口道,埋着头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搜寻还有没有幸存的酒水。

得到了允许的鸨鬼赶忙搬来一张桌子,将案牍固定好,调教画面,确保能够锁定在范无咎的身上。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你把眼睛改成械眼不就行了?”

鸨鬼一边忙碌,一边回答道:“我已经把身上所有的义肢,包括灵窍在内,全部都拆除了。”

范无咎闻言一愣:“为什么?是在顾虑詹舜?”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真正的杂序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鸨鬼坐在范无咎对面,看着对方身后破开大洞的墙壁,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问道:“范哥,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再聊,不然一会那些人要是再来袭击”

“没关系,这些鸿鹄杂碎通常都是一击不中便立马远逃。杀了这几个,应该又能安静几天了。”

范无咎像是早已经对这种袭击习以为常,丝毫不放在心上。

鸨鬼沉声道:“如此频繁的袭击,这些鸿鹄还真是胆大包天!他们难道不怕百户..钧哥找他们麻烦?”

“像这种小打小闹,来的都是些低序位的小角色,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借我警告钧哥,他们不敢真动手的。而且现在朱家藏的那么深,钧哥也是有力无处使,斩不了首,杀再多的喽啰也没啥作用。”

鸨鬼担忧道:“既然这么危险,范哥伱当初就不该离开墨院。”

“朱家要当乌龟,我可学不会。那些铁匠太无趣,我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而且我也不喜欢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脚步和呼喊声,听动静,来的人数还不少。

范无咎抬手示意鸨鬼不要紧张,转头朝着门外喊道:“一个个别咋咋呼呼的,老子还没死。”

嘈杂声陡然一静,一名身形健硕的汉子恭敬走了进来。

“舵爷,您没事吧?”

范无咎下巴微抬:“没事,用不着大惊小怪的,把外面的弟兄都散了。”

“是。”

“对了.”

范无咎叫住正要退出去的汉子,“把你们这段时间掌握的鸿鹄暗桩都拔了,还给要他们点颜色看看,不然他们还以为咱怕了他们。”

“知道了,我这就带人去办。”

等汉子离开,鸨鬼脸上的震惊依旧还未褪去。

“范哥,他.”

“认出来了?”

范无咎昂着头,一脸志得意满笑道:“没错,跟咱们钧哥一样,也是混独行的武夫。其实说实在的,要不是我背后有钧哥这座靠山,这种人物才不会甘心在我一个兵序的手底下做事。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咱也算指使过独行武序的人了,对吧?”

“那你现在?”

“浑水袍哥。”

范无咎直言道:“我记得我也通知过你,让你过来跟我一起混,只是你小子当时拒绝了我。”

“我还是适合四处流浪,以前要不是因为生计,我恐怕都不会当上锦衣卫。”

“所以你这次也只是顺道来看我了?”

范无咎眯着眼睛,一脸促狭笑意。

鸨鬼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见范无咎突然大笑出声。

“行了,我也不逗你了。都是一起砍过倭寇的兄弟,也不知道你在拘谨个什么东西。人各有志,我怎么可能让你为难?”

范无咎稍稍收敛一身匪意,正色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鸨鬼定了定神,这才沉声开口:“范哥你为什么会返回蜀地,重建浑水袍哥?”

“简单,因为除了砍人,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范无咎回答的干净利落:“而且如今这世道你也清楚,今天是鸿鹄叛逆,明天可能就是朝廷王师。现在是普通百姓,转头可能就成了叛匪乱军。我看不过眼,那索性就挑头站出来,给朱家找点麻烦。虽然可能没什么大用,但至少我心里舒坦。”

“范哥你可别谦虚,都当上舵把子了,现在在成都府中恐怕也是稳坐一席之地了吧?”

“我也想谦虚,但是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范无咎两手一摊:“现在的帝国本土,可比当初的罪民区还要乱。光是在这座城里,明面上有儒教的门阀,兵、法两序组成的镇抚军,暗处则是鸿鹄、魔修、黄粱鬼,以及新东林书院的血袍儒序。”

“就连以前稀少的那些序列,如今也多了起来。像浑水袍哥这样的帮派,那就更多了。你打我,我打你,热闹的很。”

范无咎啧啧有声,感慨道:“要不是老子的靠山够硬,再加上有墨院的支援,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够站的住脚。”

“那没有入序的普通人?”

“在夹缝中生存,过得还不如当年的罪民。”

范无咎言简意赅,却在说出这句话后,自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鸿鹄散布仇恨,书院蛊惑思想。道观出卖灵魂,梦里鬼吃人心。就算能躲开了这一切,等着他们的还有律法的铁鞭和械手的阻拦。”

范无咎缓缓道:“哪怕是有人能走了狗屎运,避开了所有危险和诱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身穿血衣的儒序站在你面前,把刀枪塞进你的手中,让你为已经枉死亲人复仇,为还活着的自己拼命,谁能拒绝的了?”

“但我在来的路上,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浑水袍哥,不会这样做。”

“之前我在墨院避难,就经常听赵青侠那小子念叨一句话,说序列之上成佛作祖,序列之下皆为蝼蚁。”

范无咎摇头道:“我不喜欢给别人当祖宗,现在神不予路,那就只能拿刀硬闯。钧哥一直这么做,那我也该这么做。”

鸨鬼轻声问道:“范哥,如果有天当真闯出了一条路,你还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范无咎忽然站起身来,留守门外的几名袍哥汉子顿时齐声喊道:“舵爷!”

“这就是我想做的,不多也很多,不贪也很贪。让身边人别跪着,这就够了。”

无酒相送,范无咎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已经走到酒肆门口的他突然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若有所思的鸨鬼。

“鸨鬼。”

“到!”

几乎下意识,鸨鬼挺身而起,站的笔直。

“我可没忘记你的序列,也没忘记你的本名。”

范无咎咧嘴一笑:“杂序林锦江,千万别死。”

“您也别死.”

林锦江怔怔看着远去的背影,却在猛然间想起。

范无咎,也不是他的本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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