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6.第1190章 回京

第1190章 回京

通州驿站。

在明清时,通州有南北之说,北通州就是天子脚下的这通州,还有南通州即属于苏州,也就是今日的南通。

作为官员入京前的最后一站,即便现在临近年节,又是漕运中断,但年节前进京走动,或寻个一官半职的官员现在都住满了驿站之内。

但是因为得知林延潮进京的缘故,这两日通州驿站将朝南最大的一个院子清理干净,以迎接新任礼部尚书的大驾。

却说林延潮走陆路抵达通州时,距年节只有数日了,距离自己上一次离京时还不到两年。

而今又回到通州驿时,对林延潮而言感觉当然不一样。没办法,每次路过通州驿自己的官都比以前大了一级或数级,而下榻驿站的规格也是越来越高。

如此当然令林延潮对通州驿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不过好巧不巧,林延潮来通州驿时,却发觉这驿站里已经住着一位尚书了。

这位尚书不是别人,正是林延潮的老熟人,原任工部尚书舒应龙。

舒应龙因上一次张鲸倒台的时候,觉得风头不对,于是立即上疏称病回家。

而这一次张鲸的事情余波已了,舒应龙又派人进京活动,不知受哪位大佬还是哪位大珰的提携。舒应龙又回到京里来任工部尚书,而原任工部尚书杨俊民则以户部尚书衔总督仓场。

这个人事调动对于林延潮和舒应龙而言都是刚知道不久,二人都是从家里往京里赶,一个在福建一个在广西,对于朝堂上的事都只有通过邸报了解。

两个人关系不怎么好,彼此不对付,没料到这一次进京,二人冤家路窄居然住到一个驿站里了。

林延潮知道舒应龙在驿站中时,半途上即换上飞鱼袍。

二品官袍还没有作,但林延潮以而立之年官居二品,又是飞鱼袍加身,前呼后拥地在通州驿站上下榻,也是极有排场的事。

当日驿站里的官员们都是一并出迎,而地上的积雪早就被清扫干净,林延潮外罩大氅,内着飞鱼袍,下车之后自有重臣气度。他目光扫过,场上气氛一滞。

众官员,随从,官兵们都是作礼,林延潮点了点头即已答之。

这时候一声大笑传来,林延潮远远地即看见工部尚书舒应龙满脸的笑容,二人一见面即是热情地迎了上来。

林延潮看舒应龙满脸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分明是强撑在那,眼角也没有鱼尾纹,这分明是在假笑嘛。

林延潮心底冷哼一声,又想到当年自己新任礼部右侍郎,舒应龙一口一个‘少’宗伯叫得可起劲了,而现在虽同为六部尚书,但他排名在自己之下,心底别提多舒服了。

官场上争得不就是这口气吗。

“大宗伯,听闻你这一次荣圣,兄弟我不知如何为你高兴才是,真乃是朝之栋梁,国之伟器。”

林延潮也是一脸热情地笑着道:“原来是大司空,许久不见,你这么说小弟可不敢当,这都是上叨天恩,及众同僚的抬爱啊,方才能与大司空同列六部。”

这一句同列六部,令舒应龙几乎气得吐血,自己上一次离京时林延潮还要行下僚之礼,这一次自己进京对方即能与自己平起平坐不说,排名还在自己之上。

舒应继续龙满脸是笑道:“不一样,不一样,舒某怎能与大宗伯同列,大宗伯年纪轻轻即掌高位,而舒某年事已高,虽说这一次起复,但在朝堂上没有多少日子了。”

林延潮闻言心想,舒应龙这话是在卖惨,还是捧杀,莫非在讥讽自己年纪轻吗?

林延潮当即不动声色地反击道:“大司空,话不能这么说,大司空万历十四年即居工部尚书,又在朝多年,论老成谋国,决事果断,在众官员中是有口皆碑的,真可谓国之柱石啊。林某这一次初任正卿,以后要向大司空请教的地方还有很多,还请大司空到时不吝赐教啊!”

舒应龙听了心想,此子莫非是嘲讽我万历十四年了已是工部尚书,现在仍是工部尚书,这些年在官场上毫无寸进,一把年纪都活在狗身上了吗?好你个林延潮啊。

舒应龙笑着道:“请教二字不敢当,大宗伯这一路进京风尘仆仆,必是累了吧,驿站之中已是备好了酒馔,就让舒某借通州驿站这块宝地为大宗伯接风洗尘好了。”

林延潮心想,和舒应龙吃饭实在是一件很倒胃口的事,但面上却是笑道:“这怎么好意思,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林某谢过大司空好意了。”

说完二人大步走进了驿站,至于其他的官员都是站在两旁躬身行礼,在这个场合他们是没有上前搭话的资格的。

林延潮先进驿站更衣,这时候陈济川入内告诉林延潮说丘明山,楚大江也到了通州,他们除了要见林延潮外,还要引荐一人。

林延潮听了有些纳罕,一面换上燕服一面问道:“他们要引荐的人是谁?他们不怕暴露了与我的关系吗?”

陈济川道:“此人叫钟骡子……”

林延潮打断道:“钟骡子是此人名字,还是外号。”

“是外号,漕河上的人都这么称他。此人在纤夫,运军很有声望,甚至临清以上运河上的官吏都要卖他三分面子。”

林延潮道:“如此说即吃遍黑白两道了,看来此人有些背景啊。”

陈济川道:“老爷果真是料事如神,此人出身贫寒,因为为人重义气,能急人之难,故而在运河上下很得人心,运军与纤夫为了避免官府的敲诈,都是托他官场上的人说话……”

林延潮闻言笑道:“这么说他是要找我洗白了?”

陈济川点点头道:“回禀老爷,正是如此。似他这样人物,若官府上面真要办他也就是一句话。故而他千方百计打探到丘师爷后面是老爷你,故而找上门来。”

林延潮冷笑道:“丘明山做事也真不小心,竟给人顺藤摸瓜到我身上。但此人也是胆大不怕我将他灭了口了吗?”

陈济川垂下头。

林延潮道:“我暂时不会见他,你派人将他看住,不许他走动,也不许他与任何人往来。”

“是。”

吩咐了陈济川后,林延潮即来到外厅赴舒应龙的宴。

外厅里通着地龙,又放着好几个大炭盆,故而室外尽管是下着大雪,室内却是十分温暖。

入座之后,但见舒应龙亲自给林延潮斟酒,林延潮也是佩服舒应龙这份能放下身段的功夫,换了他是万万不肯给舒应龙斟酒的。

当年舒应龙的儿子舒宏志,万历十四年的探花,因为得罪了林延潮,被林延潮发配到云南册封藩府,结果舒宏志一生气辞官回家,然后就病逝了。

现在舒应龙却和没事人一样向林延潮斟酒道:“这一次舒某也想不到能与大宗伯同列六部,以后廷议上大宗伯有什么主张尽管吩咐,舒某能支持就一定支持。”

林延潮一杯酒下肚,然后道:“大司空言重了,林某以后也有要借重大司空的地方。”

现在九卿廷议,一共就是十三位官员参加。

廷议不出结果时,或者会推官员时,就是大家一人一票。

在这个场合上,官员们相互拆台是不智的,你拆我的台,改天我也可以拆你的台,最后是个双输的局面。所以这个时候,就算彼此心底相互不爽,但大家还是要放下以前的成见,合作才能共赢,利益交换才是王道。

现在舒应龙主动示好,林延潮倒也不会如此不赏脸,但是他也没有答允,而是将话题岔开。

舒应龙见林延潮没有答允自己,心底暗暗不快,然后道:“这一次大宗伯进京,可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哦?林某赶路匆忙,还要请教大司空。”

舒应龙沉声道:“大宗伯,朝廷要打战了!”

林延潮问道:“哪里?是西北吗?”

西北就是火落赤犯边的事,朝廷已经调郑洛率军抵达甘肃。

郑洛到了甘陕后,率军进驻花马池,切断贡道,并与扯力克和火落赤部对峙,大战是一触即发。

舒应龙道:“西北用兵已成定局,但舒某说得是西南,播州的杨应龙有不臣之心,四川抚按主抚,贵州抚按主剿,并指责四川纵容杨应龙,到时怕是有一场官司要打,此事恐怕要下廷议了。”

“那依大司空之见呢?”

“去年大灾后,国库空虚,朝廷虽说架子还在那,但一旦打战,两边都要用兵,国力难以支撑啊。”

林延潮抚须道:“我明白了。”

舒应龙笑了笑道:“此事大宗伯必另有高见,舒某就先透个底,到时大宗伯面圣时心底也有个数。”

林延潮笑着道:“大司空与林某同样受命进京,对于西南之事,大司空何不亲自向陛下建言呢?”

舒应龙道:“正是一起面圣,舒某先说一个主张,免得在面圣时你我……不是舒某倚老卖老,全是为四川,湖广,贵州三省百姓计尔,故而还请大宗伯到时维持一二。”

林延潮笑着道:“我知道了,大司空放心,林某到时一定谨慎说话。”

舒应龙闻言笑了笑,他这一次进京得了播州土司杨应龙一万两银子的好处,决定在朝堂上帮他说话。他现在碰到林延潮,觉得二人在授官前一起面圣谢恩时,若是天子问二人在西南之事上的主张时,可以先拉林延潮站在他一边。

他仗着自己资历深,料想林延潮不敢扯破脸皮,故而提前将态度表明,若是面圣时二人意见再相左,那就是林延潮的错,而不是他舒应龙的错,如此以后九卿廷议上就别怪我舒某人不给你林三元面子了。

舒应龙不动声色地铺垫了这一切后,二人又继续聊了起来。

这时外头的雪是越下越大,北风呼啸刮着驿站的房顶一阵阵的响声。

这时驿站外突然驿铃响动。

片刻后驿丞领着一名官员进屋道:“启禀两位部堂,宫里有旨意来了。”

舒应龙,林延潮对视一眼,当即都是起身上前。

但见这名传旨的官员脸鼻都是冻青了,他看向林延潮道:“下官行人司行人曾右奉陛下旨意,请礼部尚书林延潮即刻进宫。”

林延潮讶道:“现在?”

众人不由看了一眼窗外,这天都黑了,而且雪还下那么大。

这名官员点点头道:“不错,明日陛下与九卿在乾清宫内廷议,商议国策,大宗伯不可缺席,故而请大宗伯连夜启程,明日辰时前赶到乾清宫参与廷议!”

林延潮闻言恍然,不过片刻之间,他却觉得有点不对。

他转头看了一眼舒应龙,却见对方的脸色极为难看。

那行人司官员也是没料到舒应龙在这里,虽说是九卿廷议,可是圣旨上只要林延潮一人进宫,没有舒应龙的份啊。

舒应龙还未就任工部尚书,现在工部尚书由杨俊民暂任,所以这一次九卿廷议天子没有叫他可以理解。

但是林延潮怎么说,为何大家同样是还未就任六部尚书,一个能参加,一个就不能参加呢?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是这么大呢?

林延潮也是满满的感叹,自己不去嘛,符合规矩,但伤了天子的情面,可是自己去了,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心里爽啊!

林延潮道:“圣命不可违,林某唯有立即动身了,大司空,林某先行进京了。”

舒应龙闻言干笑两声,什么叫两个人共同面圣,明明只有林延潮一个人的份啊!

自己还真是脸大,居然以为能在九卿廷议上与林延潮分庭抗争。

也不自思一下,自己在天子面前说话的分量有林延潮重吗?

却见林延潮看了一眼窗外的风雪,然后道:“济川告诉夫人一声,然后让展明备车!”

一盏茶之后,林延潮外罩厚氅,里面加了一件棉袍走出门外。

但见风雪交加,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尽管林延潮在京师做官已是好几年了,但对于这样的天气,他作为两辈子的南方人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这等天气又是年节,居然在乾清宫廷议。以天子那宅男的性子来说,也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由此可知事情紧急到什么地步。

展明已是将马车套好,林延潮即上了马车。

然后传令的行人司行人曾右也是上马,十几骑随行左右。

展明挥动鞭子但听驾的一声,林延潮的马车启动,然后曾右与随骑一并跟上。

雪下得很大,道路上积雪尺许。

马车一路行来,留下了两条深深的车辙,以及点点马蹄印,过了片刻后,又被风雪所覆盖。

林延潮身在马车之中,耳旁听着风雪打着车窗的声音。

明日的九卿廷议,必然是一番唇枪舌剑,此刻他应该先是闭目养神,想想明日廷议上的应对之策。

静坐之中,林延潮思绪倒是有些纷乱。

行到中夜时,雪倒是小了很多,但路却是更难行了。

展明向林延潮禀告恐怕明日无法在辰时前赶到宫里。

林延潮倒是不急,反而是来传圣命的行人司官员曾右有几分着急。

马车一直到了快天明时,方才到了外城。

入城之后,曾右催促甚急,在前喝令从骑清道。

马车又行驶了一阵,待抵达了正阳门时,林延潮从车窗里看见那雄伟高大的箭楼,一股久违的亲切情绪在心底酝酿。

没错,我林延潮回来了。

而此刻乾清门外。

宫里的火者早早就开始清扫昨夜的积雪,并擦拭门柱底座。

今日于乾清宫九卿廷议,户部尚书石星一大早即赶到宫里,两名随从在前打着灯笼,石星走在清扫干净的石道上,步伐即不快,也是不慢。

石星以为自己是最早来的,没料到到了乾清门前时,内阁大学士三辅王锡爵却已是早早等候在那。

石星有些诧异上前道:“元驭兄起得好早啊。”

王锡爵笑了笑道:“拱辰兄也不是如此吗?其实昨夜王某心底有事,没有睡好,故而起了大早,平日也不至于如此。”

石星笑着道:“元驭兄身为相国,肚子里是能撑船,若是有事于心,必然不小吧。”

王锡爵闻言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通政使朱震孟,大理寺卿卢维桢二人一并到了。

官场上抵达有先后之序。

今日九卿廷议如此重要,就算身为首辅,申时行也是不好踩点来。朱震孟,卢维桢二人肯定不能晚到,故而也是早早到了。

二人一见王锡爵,石星也是连忙行礼。

虽说九卿廷议,但与会之人也是官位高低悬殊。

自称也很有意思,自称BAT的,基本都是百度的。

而在官场上,在外自称九卿的,不用猜八成就是大理寺卿或通政使。

自称七卿的基本就是左都御史。

自称六部的,基本就是除开吏部以外的五位尚书,有时候兵部,户部,甚至礼部也不屑于与其他几位尚书并列。

当然在九卿廷议的份上,似朱,卢二人也知自己位不过三品,在这样重要的廷议中,主要还是听其他几位大佬说话,附和几句就好了,自己切不可轻易表态,否则自己这个位子很可能就坐不久了。

(本章完)

1207.第1191章 廷议

第1191章 廷议

天边的彤云之中透出了些许的晨曦,落在了大内的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大朱色的城墙上。

大内刻漏房里刚挂起了辰牌,然后威严厚重的景阳钟响起,钟声一遍一遍地回荡在紫禁城之中。

在庄严宏伟的皇宫大殿之间,身着华丽章服的显宦重臣行走在砖道之上。

“见过元辅!”

“见过许阁老!”

一排绯袍大臣向申时行,许国二人行礼。

二人都是点了点头,许国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都已经到了,唯独新任礼部尚书林宗伯未至。”吏部尚书宋纁代表九卿官员答话。

许国问道:“哦?宫里可曾照会了吗?”

“听宫里人说已是派行人司的官员去传话了。”

许国点点头道:“听说他昨日方到的通州,想必是昨夜大雪延误了吧。”

宋纁等官员纷纷道:“是啊,昨夜的雪真大啊!”

“林宗伯既是不在,是不是要等一等?九卿少了一人,还是礼部尚书,如何能廷议?”兵部尚书王一鄂出声问道。

申时行捏须道:“林宗伯还未接任礼部,而且今日的廷议定在辰时,没有我等都等他一个人的道理。”

众官员们都心想正是如此。

但这话谁也不好说,也唯有申时行可以提出,一来他是首辅,二来林延潮是他门生。若换了其他人提,再心胸宽广的官员都要在心底落下芥蒂,又何况于林延潮。

说话之间,乾清门开启,但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秉笔太监陈矩,田义三人一并迎了出来。

这三人张诚着蟒衣,陈矩,田义斗牛服,装束都如同内阁大学士般贵重。

但见申时行率众文臣迎了上去。

张诚矜持地道:“元辅,皇上一大早就起了,敢问阁部大臣都到了吗?”

申时行道:“尚欠新任礼部尚书林延潮一人,不知是否路上耽搁了。我想还是先到乾清宫,不令陛下久等,不知张公公意下如何。”

张诚点点头道:“还是元辅想得周到,那我们入宫吧。”

话说完文臣与太监一起入宫,却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与内阁首辅申时行谁走在前面,这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地方。

司礼监掌印太监,首辅内阁大学士,到底二人谁得权力更大?

名义上当然是首辅,但明朝首辅若不搞好与司礼监掌印的关系,向来是坐不稳这位子的。

只见张诚恭恭敬敬地搀着申时行前行。

申时行年纪虽比张诚大,但却没有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可是张诚此举就是对申时行的一种尊敬。

两人一面一走,一面闲聊。

张诚口里低声道:“一会儿圣上面前还请申先生手下留情啊,不要让我们输得太难看啊。”

申时行闻言笑呵呵地道:“内相哪里话,一会不要觉得我们冒犯才是啊。”

张诚道:“都是为皇上办事,你我各自尽力,这也是一贯的规矩。”

“内相说得极是。”

乾清宫正殿之中。

一道纱制的垂帘隔绝内外殿之间,从殿外隐隐绰绰可以看见一位身穿绛红色龙袍的人坐在御炕上。

“圣躬万福!”

申时行等众官员向天子参拜后。

“平身。”

天子答后,众官员们都是站起身来,然后两名中官给申时行搬来一张连椅来,连椅就是有小靠背的椅子,椅上还有锦垫。

这就是首辅元臣的待遇,至于其他大臣都必须站着回话。

张诚禀道:“启禀陛下,新任礼部尚书林延潮因大雪延误,其余大臣都已在殿内。”

垂帘后传来一声磬响,天子表示已经知道了。

说完张诚,陈矩三人则站在另一旁,与文臣们相对而立。

众官员们都知道廷议之事,自当年宪宗皇帝口吃以后,天子就退出了这一流程,基本都是交给大臣商议,然后拿出结果交给天子定夺。

明朝历史上很多重要的廷议,比如说决定俺答封贡,天子都是不在场的。

而当朝天子,身为有名的宅男,平日连上朝都免掉了,可是对于参与廷议却反而相对热衷。这热衷不是说经常参加,大体一年会参加两三次廷议如此。

天子也通过廷议,在关键的国家大事上有所把控。

当然就算天子在场,但廷议一贯的流程是,天子不轻易出言,由大臣们议论。

至于这话头,当然要申时行来起。

但见申时行轻咳一声然后道:“诸位都知道去年太仓岁入只有三百三十九万两,出数比入数整整多了一百万多两,全赖老库发银一百八十万两才勉强维持。”

“现在库银仅四十余万,窖房银仅一百一十七万,唯幸去年旱灾有所减缓,但南直,湖广,浙江又见灾害,而今朝廷利孔已尽,无可复开,岁入日短,岁出日多,然而国库空虚,而四方又是不靖,西北火落赤部叛乱,西南杨应龙又是隐患,这边朝鲜,倭国是否有勾结不说,但倭国进犯之心已是显然,今日廷议还请诸位集思广益,在陛下面前拿出一个应对之策来。”

申时行的话一句比一句沉重。

国势到了今天这一步,大明面对的可是内忧外患。

张居正变法的红利已经差不多用完,比起李太后当年给潞王结婚就能花个六百万两的大手笔而言,现在国库里的存银申时行说得很白了,淘尽家底只剩下一百五六十万两。

但朝廷现在面临是多面受敌的局面,西北已经开战了,西南的问题是要不要打,而东边倭国肯定是要来打了,问题是朝鲜倭国两个一起上,还是一个人来。

这一点点的钱同时应对三场战争,这是要崩啊。

这时候吏部尚书宋纁第一个出奏道:“启禀陛下,臣之前掌管过户部,于朝廷现在用度短缺有之事有不可推卸的过失。臣以为眼下正是国匮民穷之时,当宽入严出,首先必须厉行裁革沉员,如锦衣之带俸官役;礼部鸿胪寺之译字生,通事,序班;光禄寺之厨役,各监局之工匠;外而佐贰首领之添设;九边年例与主客市赏的供费诸如此类。”

“譬如昔无而今有,昔有则今增,当视期缓急,渐次裁革,如此视为节约生财之道,另外京师城垣之修建也应该停一停。”

垂帘后的天子一声不吭。

这时候司礼监太监张诚站出来道:“宋尚书此言,我不能认同。眼下朝廷今年的用度短了一百多万银子,这是一个山大的窟窿,如裁撤官役,官吏,厨役,工匠,赏赐且不说会不会打乱了朝廷之办事流程,就算裁撤了一年也省不下几万两银子吧,如此实是杯水车薪。”

一旁田义出班道:“京城城垣也是关系重大,若不加以修葺,万一将来崩坏所费更大,这也不能停。”

陈矩也是道:“今年六月,朝廷已经依内阁所请修订宗藩条例,将河南,山西,陕西三省宗俸定为永额,并许无爵宗人自谋生路。这限定宗藩,朝廷已是在开源节流了。”

这修订宗藩条例,是申时行在位时办得一件大事。

他通过各方面的平衡,将河南,山西,陕西三省宗俸定为永额,也就是说以后这三省的宗室不论生再多,钱都只有这么多,你们自己去分,朝廷不再想办法。

当然这是朝廷不得已之举,而申时行也因此开罪了不少宗室。

宋纁对此正要反击,却听垂帘后面一声磬响,此意思就是这个话题打住,再讲下去就要讲到朕的头上了,朕不想听。

宋纁也是气闷,他先前说了一堆,就是要借此事最后规劝到天子上,比如湖广为皇宫采办木料一年即七十多万两,这大头还是在皇帝身上。

哪里知道天子一听宋纁这开头就坚决地打断,不给你将屎盆子扣到朕头上的机会。

这边话刚说完,三位司礼监太监显然得到了天子的鼓励,但见张诚向户部尚书石星质问道:“户部口口声声说钱财短缺,但九月时陛下屡屡请问‘近来多有人请开矿,为何不见户部复奏,户部却回覆,开矿乃聚众之所为,聚众则担心有人生事,朝廷切不可因民间有人奏请而开矿,陛下却说,户部如此考虑却有道理,但汉武帝以盐铁之利归国有,国库因此而充实,为何汉朝能办,本朝却不能办。户部回复说拿一个条陈来,为何条陈迟迟不出?”

朝堂上目光都看向户部尚书石星。

但其实众人都知道石星是受内阁授意回复天子的。

但见石星道:“此事臣正要向陛下陈言,其实户部不同意开矿还是那几句话,一出于防患于未然,二,爱惜钱财,朝廷开矿投入,雇矿工都要钱财,三,避免差官扰民,但最重要是此事不可外传,以免外夷知道本朝虚实,趁机作乱。”

张诚与石星又争论了几句,石星也是头铁,对于张诚都每一句话都直挺挺地顶了回去,哪怕他知道张诚后面是天子授意的也一样。

眼见二人要在朝堂上争执起来,但听垂帘后又是一声磬响。

看来天子也是不愿二人再吵下去了,这根本没有结果,不如搁置下来。

这时候兵部尚书王一鄂出奏道:“眼下朝廷支出大头还是在兵饷上,去年朝廷兵饷一年三百余万两,臣以为其中有虚冒之弊,如辽镇南兵一年支出五六十万两,而蓟镇南兵兵饷太厚也当议处,此事还请朝廷派官严核。”

听了王一鄂的话,众官员不由心底一凛,朝廷这是要对蓟辽两镇的南兵开刀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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