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9.第1310章 我不做丞相好多年

第1310章 我不做丞相好多年

江宁。

这座城市与王安石渊源颇深。

景佑四年时,王安石父亲王益任江宁通判,携十七岁的王安石到此城居住。

两年后王益病逝。

而后王安石与兄长安仁,安道一起进入江宁府学,学习举业。三年后,王安石中进士,踏入仕途。

江宁城外的茶寮里,王安石随便想一想便是无数往事印入眼帘。

“老爷,章建公的船已是到了。”

王安石点点头,一艘普通小舟缓缓地停靠在岸,一点也不惹眼。

一位看去如三十多岁的男子,缓缓下船,左右随从不过数人,丝毫没有那等前呼后拥的排场。

王安石看着对方徐徐走向了茶寮。

章越也是心情颇为异样,他与王安石恩怨多年,此番致仕之后,第一个最想见的也是王安石。

他所以路过江宁给王安石去了一封信,相见一面。

对于王安石愿不愿见自己,他没有把握,当年吕惠卿起复时,也曾想见王安石一面,结果不得。

但这次王安石却同意了。

虽说他早听苏轼说过,王安石早已不是当初的王安石了。现在船到一处芦苇荡处,章越换了小舟抵达岸边。

远处是稻田,他听一旁随人说王安石不远处等候自己,当即让左右停舟登岸。

到了岸边,不久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前来参拜,章越看对方有些眼熟,想起来正是王安石亲随。

对方对章越磕头道:“果真是建国公。”

章越点点头仔细辨认道:“你是王曲吧!”

对方激动地道:“建公竟还记得小人。”

章越笑道:“怎不记得。”

“老爷就在茶寮歇息,近来老爷腿脚不便,不能迎接。”

章越道了声不敢当,他径直往茶寮走出,三步并作两步。他远远地看到茶寮旁系着一头青驴。

不久看见一位老者在随人搀扶下出现在茶寮门口,章越见到对方心情一动,忍不住上前数步道:“章越见过丞相!”

章越施礼一如当年。

王安石则脚步有些不利索,走了几步停下道:“建公啊!”

“是!”

虽说心底有了准备,但见王安石老成这个样子,章越还是大吃一惊,他觉得不过七八年没见,王安石再如何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王安石徐徐道:“建公风采依旧,我却是老多喽。”

章越亲自搀扶着王安石,让他缓缓坐下然后道:“岁月不饶人,当初年少多不解丞相所为,今身在枢府五年,方才知道丞相当年的不易。”

王安石道:“我已不做丞相多年,建公还是叫我介甫吧!”

“当初一直这么叫着,那我还是称荆公吧!”

二人坐下太多太多的话不知从何提及。

王安石道:“这些年小婿多承建公照拂,老夫感激不尽。”

别以为章越和王安石面上一副老死不相往来,见面就掐的样子,其实王安石曾托章越照顾过蔡卞。

章越当然答允了。他一开始费心栽培蔡卞的目的,就是不能让这条线断了,自己必须通过蔡卞来牵着王安石。

毕竟自己原先更好看蔡京。

不过没料到章越走之前,却托付了蔡卞。

章越道:“荆公言重了,余出身寒门担不起太多人情,但举托元度的事乃心甘情愿所为。”

王安石赞许道:“建公不拿小婿当外人,足见你的胸襟。”

旋即王安石又问道:“建公,这一次真退否?”

章越听了心底一凛,王安石前脚感谢过你,后脚就出言讥讽。

章越面上不动声色,从容反问道:“那么荆公,熙宁七年亦是真退否?”

熙宁七年是王安石因郑侠案第一次罢相。

章越王安石闻言相视一笑,这才坐下没多久,他就忍不住与章越掐了起来,而章越则怼了回去。

面对章越的问题,王安石抚须回了一句:“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官场上不少人都知道,这一句诗是章越最喜欢王安石的一首诗。

章越听了这句猛然触动心思,眼角有了些许泪光,伸手握了握王安石满是青筋的手。

还有什么好斗的。

章越已是从宰相之位上致仕,而王安石都已是行将入土的人了。

大家还是算了,算了。

……

章越当即与王安石从茶寮里启程返乡。

王安石坐着驴,章越则是步行在旁,随从都是跟在身后。

章越和王安石闲聊道。

“荆公,何为利?”

“一是土地,一个是钱。”

“只要长期与这二者打交道的,都能日拱一卒的成长,前者是兵马,后者是商贾。”

“之前荆公来书问我,何为‘玄之又玄’的生产力,其实都是附着在这二者的身上。”

“所谓名实相照。任何理念都要附在实物的身上,通过持续不断的正反馈,驱使他进步。”

“切不可关起门来做学问。”

王安石道:“度之,老夫近来拜读你的书及看过去的书信,着实有所领悟,否则也不会让小婿入你的门墙之下。”

“可是这么多年,我仍是参悟不透你的意思。”

“你说既是道理,便是恒于一,若有变化的理,何尝是理。”

章越道:“丞相,理并不是一,自然科学的理和社会科学的理,完全是两回事!”

王安石听了章越之言,露出大惑不解之色,什么是自然科学,什么是社会科学。

章越见此失笑道:“这个道理,我等执政时,在制定任何政策都要有一定宽松的余地。”

“要从模糊走向具体。”

“老人家常与人说,话不要说得太满,要给人留余地。一个意思。”

“所谓取法乎上,得之其中嘛。”

王安石摇头。

章越道:“打个比方,党项自平夏城大败后,精锐丧尽,凉州城失后,连丝绸之路的利益都已失去。”

“本来党项是行将就木了,必亡之举。但其国主李秉常却大胆迁都,并大胆启用寒门豪强,不论是出身汉人,回鹘的官员都与党项官员一视同仁,政治比以往梁氏兄妹当政时清明不知多少。”

王安石问道:“这是因祸得福的道理?还是物极必反的道理?”

章越道:“丞相,并不是一个理。”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都错了。”

王安石露出疑惑的神色,这时候看着路边有一群士子正坐在一旁树荫下聊天。

王安石对章越道:“我们去听一听吧!”

章越道:“好。”

二人听了片刻,这些士子正在盛谈文史,数人起身争论,都是词辩纷然。章越王安石听了有趣索性在旁坐下,但见那帮人兀自高谈阔论,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存在。

又过了一会,众人才注意到二人,发觉王安石听得认真。见对方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也没有在意,倒是对章越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人扭头问道:“你也读过书吗?”

章越王安石听了都是笑了,王安石唯唯道:“确读过一些。”

众士子听了都笑了,觉得王安石在说大话。

又过了片刻后,士子们从经义文章聊过国家大事上时,王安石与章越都觉得听不下去,转身欲走。

一人士子好奇地拦住了王安石,章越问道:“方才我们谈论诗词文章时,为何你们听得如此入神,但问及国家大事时,却面露不屑,难道我们哪里说得不对吗?”

王安石闻言笑道:“不是不对,只是我想起了丙吉为宰相时,路见一群人斗殴时不闻不问驱车而过。但看见一头牛步履蹒跚不停喘气时,却命随吏问之。”

“旁人不解,问孔子当年听马厩失火了,只问是否伤人,不问马的损失,为何宰相不问人而问牛呢?”

“丙吉说宰相不亲小事,斗殴的事是京兆尹要处理的,但牛则不同,如今是春天还不太热,牛喘息如此,说明天气不正常,有大旱的危险。”

“所以我才要问之,提前未雨绸缪。”

章越道:“正是谈论诗书文章可以观风,知民教,而政论则不是普通百姓当议论的事。”

这群士子们听了很不服气问道:“好大的口气,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王安石闻言道:“安石姓王!”

众士子闻言当即惶恐,纷纷向王安石施礼。

章越不由笑出了声,果真装逼是人的刚需,竟然连大佬也是热衷于此。

众士子见章越大笑,纷纷看向了他。

章越敛去笑容,则道:“寒门章越!”

众士子闻言………………

1320.第1311章 游戏和道理

第1311章 游戏和道理

众士子惶恐不安,欲狼狈作四散之状,却被章越道了句慢着。

众士子们进退不得。

“久仰荆国公,建国公大名,降尊纡贵到偏野之地,我等身为本地乡人,不胜荣幸。”

“乞聆听教诲!”

一名士子大着胆子言道。

章越与王安石笑了笑,众士子见二人随和,稍稍放下心。

众人回到了树荫下席地而坐。

王安石与章越问道:“方才建公所言格物之理与明道之道不同,何也?”

章越道:“在于体用之道不同。”

从胡瑗开始,宋朝的读书人就追求明体达用之道。

章越笑了笑。

绝对真理的存在,没错,自然科学的现象后面肯定对应着绝对真理。更比如说数学,数学绝对不会说谎。

比如一加一等于那就是等于二,不存在有等于三的情况,这就是绝对真理。

但是人文科学存疑,就算是有绝对真理,但在实践之中,也处于一个动态的过程中。

章越笑道:“荆公,要知此,玩一个游戏便可知了。”

众士子们听了一愣。

王安石也是讶异。

章越当即对在座的众士人道:“尔等从零至一百的数字中选出一个数,然后我再从各位的数中求其平均,再除以二,各位哪个人与此数字最近便可为胜。”

众士子讶然。

不过还是依章越所言默然,此处有笔而无纸。

幸亏覆盖众人的大树树叶甚是厚大,故士子们便从地上选来树叶,再去将笔借来一一在树叶上写下数字与自己名字。

然后一一交给王安石的随人。

在此间隙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猜众人平均除二是几?”

王安石微微沉吟道:“我不通算数之学,不过略想来应最少低于二十五,不对,是十二又之五也。”

章越失笑道:“荆公不易也。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五十,但转念一想除非所有人都填一百,如此你方是对的。”

“然而便想到是二十五,你想到其他人都填了五十。如此你又深入想了一步,想到他人所思则是十二又之五也。”

“不如我们试观之!”

最后众人收集起叶子平均一除,答案竟是三十三。

王安石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章越也是差点掩面,只能说这群士子的数学实在太差,连平均数的二分之一都不明白。

章越一页一页地看树叶,果真不少士子写了五十,这个境界可以称为要提升空间很大。

写了二十五的,就是认为其他人都是笨蛋的‘聪明人’。

而答案是三十三,只能称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人很多。

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我曾幕中玩过这个游戏,答案是六。”

王安石点点头道:“章公幕中聪明人颇多。”

章越道:“也不过是认为‘其他人都是笨蛋的聪明人’的聪明人罢了。”

王安石问道:“如果都是聪明人应怎么选?”

章越道:“应该填零。荆国公可明白了?”

章越与王安石玩的这个游戏,名叫平均数游戏。

最低水平的人选五十,次者二十五,再次者十二点五,再次者……一直收敛到零。

这游戏有另一个名字叫‘凯恩斯选美博弈’,其中的道理就是,你选美不要选自己觉得最漂亮那个,而是大众认为最漂亮的那个。

王安石不愧是聪明人,略一思已明白章越的意思。

王安石道:“建公言下之意,是否理政施教,当先开启民智?以合乎政论!”

章越道:“荆公,立风俗变法度,已行之在变法之先,然我说的不仅于此。”

旋即章越对众士子道:“各位寻一树叶再写一次,看看此番得数多少为胜?”

众士子依言去办了。

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此番再揣测一二。”

王安石道:“老夫不猜了,建公不妨直言,老夫并非三尺孩童,不需借这些小术而明道。”

章越道:“是我冒昧了。”

“为何我言格物之道不可求正心诚意之道呢?”

“因为主观与客观不同。”

“因为每一个格物之道背后都对应唯一之理,譬如一加一的道理,就是二。但正心诚意之道,你变法施政的对象是百姓,只要是人,人心就是会变的。”

“就似荆公你在树叶上填下数字,难以猜到其他百姓究竟会填多少。你不可能都指望所有百姓都依着你想法行事。”

王安石沉默。

章越道:“以青苗法为例,荆公的用意是,朝廷提供低息取代民间借贷,缓解百姓青黄不接的困境。”

“这就是荆公的道理,然到了地方,官员为了政绩,便强制摊派。百姓不愿摊派,官吏强行为之,最后民怨沸腾。”

“新党以‘三不足’为论,而旧党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论,两边各竖一帜,使相互无法妥协,演变为党争。”

王安石闻言不语。

其实他这些年身在江宁也想过,青苗法并非是旧党阻扰所至,也是地方官员执行他的意图中出现的偏差。王安石素来有‘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的主张,但是不是这主张失去了改良青苗法弊端的机会?

这一切是不是他执拗所至?

他年纪越发老迈了,在很多立场上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当初到底是不是对的。

王安石缓缓长叹,徐徐闭上眼道:“度之,熙宁之事老夫之对错功过,不可一时一世论之,你今日来是专门来指责老夫的吗?”

“我知道你夺取了凉州,又在平夏城取得胜绩,故特来指老夫不如你吗?”

章越坦然道:“荆公误会了在下了。没有熙宁之变法,怎有元丰之成就。”

“今日章某来此一是谢荆公你,二是告诉丞相,章某拜相五年所为一切,正是为了保住熙宁变法的心血。”

王安石猛地眼神一厉道:“你?”

章越坦然正对王安石的目光。

理工科都是倾向于单相反馈。就比如数学一般精美。我证明了一加一等于二,就不会变了。

但人文科学则是双相反馈。主观影响了客观,客观又反馈至主观,令主观又发生了变化。

而在王安石变法下,以青苗法为例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严重偏差。

王安石不去解决和干预,修补理论上的不善,却将一切问题都理解为执行力不足,也就是旧党的反对,以强硬的态度压下,反而使这种负反馈没有消除,一直积压在那,不断放大。

就好比预测到一年后会有股灾,一旦所有人达成了共识。

那么这个股绝不会在一年后发生,而是立即发生,百姓会立即恐慌性抛售,人心会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现在新旧两党已经陷入一种状态,那就是自证陷阱,大家都在极力解释反驳,然后不断被曲解,导致彼此立场极端化。

以后必然不存在什么理性讨论政治分歧,只有政治斗争可言。

这种负反馈最后会积累致官员和百姓更厌恶新法,以后必然导致了青苗法以至于新法的废除。

这就是你不主动改变,就只能被动的改变。

但是章越这个道理,对王安石的难以接受,甚至对程颐的理学而言也是这般。

王安石和程颐的体用之道,都是以理论指导实践。

没有通过实践反过来修补理论的。

程颐的理学,就是认为有一个绝对真理,好比如说世上还没有夫妻,但理论体系里已有了夫妻关系这种。

既是真理就不可变。

王安石道:“变法讲究权威二字,譬如商鞅运木立信,吕不韦的一字千金。若朝廷法令可易,下面人如何肯从之!”

章越心道不错,程颐与王安石不同。

政治是讲究权威,特别是王安石变法中特别推崇权威法度,权威法度是不可挑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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