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那时豆蔻

下车还有一段路要走。

随行的人落得远,江澈和褚涟漪一道走着,看见放羊的人在山岗上,看见窑洞高低成排,一路咋咋呼呼。

褚涟漪这一天几乎都是一个状态,气他吧, 又忍不住看他,嘴里说着他胡闹折腾,眼睛里却时时耐不住都是笑意。

她本当有的那些复杂情绪,都快被他折腾乱了。

只余哭笑不得。

“我爸和我妈是大学同学,但是不同届,我爸长一岁, 但是小两届。妈妈品学兼优,是导师的得意门生, 毕业直接留校任教, 兼做研究,后来被我爸各种小花样哄到手……说是还因此害哭了老师同学好多人。”

褚涟漪说着从包里取出几张套了塑料封套的锯齿花边照片。

这还是江澈第一次看到这些照片。

“你看,我妈妈漂亮吧?”褚涟漪说着递过来一张一寸照,又一张半身照。

当真好看,黑白一寸照里的女孩子尚且年轻,眉眼如画,跟褚涟漪七分相似。半身照里褚妈妈年纪稍长,但是一身军装,依然英姿飒爽。

“妈妈在军区医院工作么?”

“嗯,兼着。”

褚妈妈似乎有些不苟言笑,而且身上有一股严肃的军人气质,让江澈忍不住说:“看了照片, 等去看妈妈的时候,我一定发慌。”

他说的自然是到坟前。

“知道就好。”褚涟漪笑一下, 说:“妈妈严肃起来可是真的有点凶,但是如果爸爸还在……你们说不定能处得很好。”

“真的啊?”

“嗯,因为……”褚涟漪瞥江澈一眼, 笑起来说:“都是没正形的。”

她说着又递了一张照片过来。

江澈看见照片上戴着眼镜的高瘦男人灿烂地笑着,略带顽皮的样子。

不自觉开始想想褚涟漪曾经的生活。

有点凶的褚妈妈,有军人作风,规矩森严,总是被气着了,板起脸生气……然后又被父女俩哄得忍不住笑出来。

笑完努力还严肃,掰道理,说着别以为你们闹一下就没事,事情怎么怎么。

父女俩假装老实听着,句句应是,但是眼神里偷藏的都是狡猾和得意。时不时还找机会对视笑一下,说:好险,好害怕。

“欸。”

“嗯?”

褚涟漪喊了一声,把江澈从走神状态里拉回来。

“你,你要不要看看这几张?”褚涟漪似乎有些小尴尬,问。

“当然要看啊。”

江澈伸手直接整叠夺过来,低头只看了一眼,笑意就在嘴角浮起来。

他翻看着照片,照片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渐渐从戴着红领巾到佩着红像章。

她穿着白裙子,扎着红领巾站在爸爸妈妈中间。

她挽着妈妈的手臂,像两朵花。

“这小女孩真漂亮。”江澈抬头,从心里笑出来说。

褚涟漪接不上。

“这张你多大啊?”江澈拿了其中一张跳舞的照片问。

褚涟漪低头看了看,说:“十三,或十四那年的春天吧,后来……就没有了。”她尽量说得不沉重。

一直被他闹,叫做褚少女,她还是第一次给他看自己少女时的模样。

好在他眼睛里的喜欢,她刚才看得清楚。

不然就要生气了。

说着话就进了村子。村里人见着了,大多好奇地偷偷打量着他们,有些个年纪稍长的,边看还边眯眼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们去哪儿”,江澈说:“牛棚说不定拆了吧?”

“牛棚?……哦,你怕是只听说,没了解。实际哪来那么多牛棚啊,何况那时牛比人金贵。”褚涟漪苦笑说:“关牛棚只是一个象征意义,我们当时住在村公社留下的一间老房子里,倒也还能遮风雨。”

正说着。

路上方的窑洞口一对老夫妻像是议论过了,有些犹豫地招手,开口喊:“欸,你……是不是当年那个女娃娃?”

褚涟漪站住了,努力笑着,看过去。

“教授医生家的?”

“嗯,是呢。”褚涟漪喊:“犁爷,奶奶。”

喊完她转头跟江澈解释,“犁爷是当时村里耕田的老把式,我们家人被派去劳动,有些时候就是跟着他。”

“哦。”

“爷爷奶奶人都挺好,没给我们吃亏。”褚涟漪又说。

江澈点头,然后转头对两位老人善意地笑了笑。

老人也对他笑,跟着向褚涟漪道:“多少年了,唉……回来看一眼?”

终究在这里发生的不是什么好事,故人见面,老爷爷和老奶奶脸上也没什么喜悦的样子,反而有些感慨。

“是啊。”褚涟漪应。

“是该带给爸妈看看。”老奶奶看了江澈一眼,说:“那一会儿来家里吃饭吧?”

褚涟漪想了想,说:“行,那就麻烦爷爷奶奶了。另外,我想借把锄头。”

…………

“就这,你挖下试试。”

在一间已经破败坍塌的窑洞外,褚涟漪试着想找一棵树,没找着,只好凭记忆大概判断。

还好江澈是农村出身,挥舞锄头,没太久,就刨开了一个坑。

又一次,当他锄头落下。

“当。”

铁器交击的声音传来。

找着了,已经生锈的小洋铁箱子用钥匙已经打不开,只好直接砸了同样生锈的锁。

打开是一层一层的塑料布,褚涟漪蹲在地上,小心地一层一层揭开。

这种时候,江澈知道自己不该说话。

他看见褚涟漪在翻看几张纸,上面有手写的字迹。

“这几张,是爸爸写的申诉材料,寄不出去,只好藏着。”

“这几张,是妈妈教我医理,手绘的图。”

“这是妈妈给导师写的求助信。”

“这是……我写的日记。”

吧嗒,吧嗒,她的眼泪落在纸页上。

江澈有些无措。

褚涟漪自己把眼泪擦了,转头朝江澈笑了笑,说:“没事。”

说完她站起来,手上拿着一朵红色的头花。

准确的说也许应该叫发圈,绸布做的,扎马尾时好戴。

“当时不让戴,怕因这个惹麻烦,也怕被抢去烧了,就藏一起了。”褚涟漪说:“是十四岁在这里过生日,爸爸不知从哪里偷的绸布,妈妈拿自己的发绳亲手给我缝的。”

她把头发朝后拢起来,说:“我想戴给你看看。”

江澈用力地点头。

“……好了,你看。”戴上头花,褚涟漪说着侧了侧头。

眼前人恍惚换了模样。

那时豆蔻……她十四。

估计要写到凌晨了,大家不要等,呃,恰好这几章少共鸣和趣味,很多朋友说不定看了还生气。

(本章完)

第627章 当年真相

在褚涟漪的心底。

如果说再回来这个地方,是解一个心结;带江澈来祭奠父母,是了一个心愿;大概今天给江澈看自己当年模样,也是一样。

若非君生迟…我不会认输。

江澈不傻,自然看出来了。

摊牌是在去她父母坟前的路上,褚涟漪依然戴着那朵红色的头花, 她大约想在“见到”爸妈前把事情都说清楚,亦或者,说清后她还想骗一骗爸爸妈妈。

“我不后悔当时留在临州……”山路上,她突然平静地开口,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留下来。”

“但你知道的, 我其实一直都有准备,就像我当初在火车上对你说的, 咱们不说将来,你要稍微对我好,但是别太好。”

似乎只是陈述,而不需要答案。

褚涟漪偏头看了江澈一眼,又转回去,接着说:“三年,很长也足够了。我只是没想到,真到做决定的时候,会这么难。其实我已经拖了很久了,早就应该离开。”

她努力笑了笑,像发一个通知说:“谢谢你陪我回来,有你一起, 我真的没觉得很痛苦。曾经我害怕,以为自己会, 但是今天,我其实挺平静的。一会儿再帮我一起哄一下爸爸妈妈,好吗?”

“然后回去,我试着退回去当初那个朋友的位置,如果做不到,我就会离开。”

不算陡峭的山路上,褚涟漪说了这么一段话。

说完她的内心情绪有些复杂。

而江澈没有说话。

终是耐不住,褚涟漪偏头看了他一眼,意思你总得给点反应吧?

“要不哼首歌给你听?反正这也没人。”

江澈笑一下,接着也不管褚涟漪是否同意,就直接低声哼唱起来:

“你陪我步入蝉夏,越过城市喧嚣

……

怎么会爱上了他,并决定跟他回家

放弃了我的所有我的一切无所谓

纸短情长啊,道不尽太多涟漪

我的故事还是关于你啊。”

大概还算有些唱民谣的天份,歌曲曲调也简单,江澈轻声哼到这就停住了,只把眼睛停在褚涟漪脸上。

这歌词褚涟漪之前听过一句,但是当时并不知道它是一首歌,现在突然听江澈哼唱,听见余下的歌词,让她有些发怔:原来有这歌,歌词有这般贴切。

当初,是她盲目放下一切选择留下来。

而现在他说,我的故事还是关于你啊。

“……你在耍赖,江澈。”要是小女孩怕就哭了,褚涟漪忍住情绪,说。

“对不起,这次我没别的办法,只能耍赖。”江澈不回避说:“我说了没人懂,但事实就是这样。”

褚涟漪:“什么?”

江澈:“有一对饭搭子,她们一个是我十九岁遇见的珍惜、不舍和幸运。”

褚涟漪接了一句,说:“我知道的。”

其实她又怎么可能知道?

但是江澈也无法解释,他只能继续说:“另一个,她大概不懂我的少年老成,其实自认在心境上还大她许多,想着照顾她,却其实总被体谅、宽容和照顾,每每相处,总是给我平静和美好。”

用一个相对晦涩的表述,江澈其实已经把自己因为一世重生而起的两份异样心境,以及这两段道不清的情感,它们的成因,都对褚涟漪说了。

褚涟漪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听懂事情原委,但她终究还是听出了一些真意。

他竟然直接说两个都舍不得?!

一时心情复杂,褚涟漪咬牙说:“无耻。”

“嗯。”

“……”

还能怎么办呢?褚涟漪一时无措,只得先转身,朝山上走去。

江澈默默跟着。

“其实,有你这话,就足够了。”

褚涟漪突然说完这一句,站下来。

褚爸褚妈的坟头还在。褚涟漪说是因为当年作为医生的爸妈在村里其实救过一些人,想必是其中一些,后来依然感念。

她走到坟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爸,妈…女儿来看你们了。”

一直说了许多话,褚涟漪喊江澈过去,拉他手,把眼泪换了略有些害羞的笑容,又说:

“他叫江澈,对我很好…”

“爸,妈,你们放心吧。”

“他可不是绣花枕头,真的,妈你别嫌弃。”

“你们要是能说说话,爸,你一定会喜欢他。”

“……”

江澈想开口承诺。

被褚涟漪用眼神制止了,她不让。

…………

下山路走了半程,江澈终于还是说了心中的困惑。

“既然爸爸妈妈当初在村里并不吃亏,还救过许多人……”江澈一边小心看着褚涟漪的表情,一边说:“他们怎么会出事啊?”

褚涟漪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恐惧。

“我也不懂,就一天,爸爸被喊去县里受教育,做思想汇报,很晚还没回来,妈妈把我放在犁爷和奶奶家,去找他……

隔天,他们告诉我,说他俩走夜路落了山崖。

到现在,他们俩在档案上都还没有记录死亡。

江澈你知道吗?

我当时不止难过,而且好害怕,好害怕。”

她说着就开始颤抖,一如十四岁那年。

江澈连忙伸手把人抱住了。

因为这样,两个人到犁爷家里吃饭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两位老人还在等,桌上有大碗的油泼面。

江澈吃得快,吃完借口离开一下,拿了两千块,放在老人厨房的锅盖下,打算临走再交代。

他回来的时候,犁爷和奶奶正跟褚涟漪说话。

“就今年年头,来过一个人。坐小轿车来的,看模样挺老了,问了位置找到山上,就站在你爸妈坟前,又是大笑,又是大哭的,一会儿一个样。对了那天还是大雨,他就站在雨里……”

犁爷的一番话,前一段,褚涟漪还以为是燕京的哪个叔伯阿姨找来了。

但是听到后半段,就感觉有些不对。一般人怎么可能站在雨里又哭又笑呢?

她正想试着打听那人样貌。

“当时大伙就说这事情奇怪,人像中了邪。”奶奶在一旁带着些许妄语鬼神的担心和恐惧,神秘兮兮说:“结果果然,那小轿车出山的时候就遇见了塌方,整个埋在了土石底下。”

农村老太太拿事情当邪事儿讲。

江澈听着,心说:“所以,我的运气槽其实年初就爆掉了?!”他内心的判断,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罪魁祸首。

褚涟漪内心也是一样想法。

犁爷夫妻俩知道就这些,江澈和褚涟漪两个人吃过饭就回了县里,隔天直接找到地方部分询问。

还好这事作为重大意外事故,有档案。

工作人员把名字报出来的时候,褚涟漪怔住了。

江澈扶着她出门。

“怎么了?他是……”

“我妈妈当年的导师,也是学校的领导。”褚涟漪想了想,说:“难怪我爸爸妈妈会被人从保护名单上拿掉了。”

一个用心栽培弟子的导师,为什么会这么做……又为什么会在后来,在雨里又是大哭,又是大笑。

江澈大概能猜到。

那时候的老师学生大概年龄相差不一定多大,那一位,或也未必曾经说出口,或也并非一心想置人于死地。只是一场内心折磨与痛苦,让他选择了这样阴暗的报复。

PS:褚涟漪爸妈的这段剧情,只能这样生硬的敷衍了。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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