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6.第562章 代圣人立言

第562章 代圣人立言

贡院。

谢迁显得有些不安,心里,有些系着宫中。

不过这主考官之职,关系重大,谢迁不敢怠慢。

只是这一科,有些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很浓……

浓到了什么程度呢,就是谢迁发现,有为数十数张卷子,所作的答题,堪称完美。

这种完美,绝对不是说文章读出来,能让人拍案叫绝。

而是他发现,这十几封的试卷,几乎每一封,你都挑不出一丁点的错来。

他们的行书,你没办法拍案叫绝,却是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全文之中,没有一个错字。

要知道,许多考生因为只有短短一日的时间,考的很急,所以偶尔有一两个错字,其实……考官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这些文章,莫说错字,便连一个修改的痕迹都没有。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他们的破题,恰到好处,堪称收放自如,此后的承题、起股、二股、三股,每一个段落,哪怕在挑剔的考官,居然也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

谢迁是有才情的人,毕竟,他是状元出身。

可是看到这般‘工整’的答题,他有点懵了。

今岁的考生……出了一群怪胎吗?

所有的考生,学问有高低,才情有高低,哪怕是情绪,也有好坏,正因如此,所以考官能从中读出每一个考生答卷时的紧张,或是某些好文章的背后,那种挥洒自如。

可在这里,谢迁一丁点情绪都没有读到,他努力的想挑点儿错,却发现,这些文章,堪称是范文,它压根不该是考生写出来的,而是在无数次修改之后,用来教授子弟读书的八股文章。

谢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实其他的考官也发现了问题。

这就好像他们发现了某种怪异的事,因为在他们看来,考卷是不该完美的,即便是他们,让他们花费一天的时间做文章,也一定会有漏洞。

于是有人卯足了劲,便是希望,能从这文章之中,寻出什么破绽。

十几个考官研究了几天,一丁点错误都没挑出来。

可怕的是,文章的行文,每一个用字,甚至每一个押韵,都是恰到好处,就好似,这个字,它本就该用在这里,哪怕是里头所用的之乎者也这样的字,也绝不会有任何混淆。

考官邓毅乃是礼部抽调来的,他是成化年的二甲进士,在努力的挑错之后,他发现自己失败了,于是寻到了谢迁,将文章放到了案头上:“这些文章,太老辣了,谢公,这已不像是一日作出来的文章,倒像是一片八股文,经历了无数人的增减和修改,才最终作成,谢公,您说,这背后,会不会有问题?”

谢迁看着邓毅:“考题,乃老夫临考时,才想出来的,在放牌之前,不曾和任何人说过,若是有问题,问题就出在老夫身上。”

邓毅吓了一跳:“下官绝没有怀疑谢公的意思,谢公清正,天下谁人不知。”

谢迁倒还真不担心,有人指责自己舞弊,一方面,是自己乃是内阁大学士,又是此次的主考,能收买内阁大学士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生出来呢。其次,是自己本就以清正廉明而著称。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相信,陛下一定无条件信任自己。

谢迁沉默了片刻:“其实,你若是不说,老夫也觉得奇怪啊,这几日,老夫故意让大家多阅卷几次,也正是因为如此,倘若出了个一篇两篇这样的文章,倒也罢了,毕竟,这世上说不准,还真有这样可怕的做题高手。”

邓毅沉默了:“不知谢公有何打算?”

谢迁苦笑:“还能有什么打算呢?这些文章,哪一篇放出去,都堪称完美,唯一的不足,就是感觉……感觉……对了,老夫的感觉就是,他们的文章,没有任何的风格。”

邓毅颔首点头,不错,谢公的这句没有任何风格,太准确了。

谢迁又道:“可是,你忘了吗?”

“……”邓毅看着谢迁,不解。

谢迁淡淡道:“八股文的初衷,就在于代圣人立言啊。代圣人立言,岂可有自己的想法?”

邓毅一脸诧异,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啊,所谓八股,就是代圣人说话,也就是说,读书人做题时,不是用自己的口气,而是以圣人的口气,来对题目进行阐述。

这样说来,这些文章,才是真正的八股,反而是此前的所有八股文,都不够代圣人立言,这是因为,其他的文章,无论是好是坏,都难免,添加了考生的情绪。

“至于你问老夫怎么看,老夫能怎么看,老夫只是考官,考官是根据文章的好坏,来决定是否录取,这些文章,放在哪里,都是有资格录取的,不只如此,还完全称的上范文……老夫无论怎么看,他们都得上榜。”

邓毅苦笑:“下官只是担心,外头会有风言风语。”

谢迁道:“若是让这些文章落榜,这所有的文章,无论上榜的还是名落孙山的,可都需公诸天下的,这样的文章都落榜,那才会引来无数人的风言风语啊。无妨,只要没有作弊即可,其他的,都不是你我所考虑的事。”

“下官明白了。”

谢迁低头,看着案头上的文章,苦笑。

哎……

这榜放出来,可能……又要引发天下人的汹汹议论了。也罢,也罢……

………………

朱厚照端着碗,进了蚕室,在这蚕室里,一个手术之后,渐渐恢复过来的鞑靼人平躺着,在一旁,还搁着他的‘腰子’。

这是第四个鞑靼人。

除了起初的第一个不治身亡,其他三个,割的还算不错。

朱厚照这才知道,原来人的体内会有血管,因而他特制了一个止血钳,为其止血。不只如此,酒精的作用很大,手术的过程和后期的处理过程之中,及时用酒精对他们的身体进行消毒,能大大提高他们的存活几率。

当然,开刀时,切口也很重要,切口一定不能过大,否则无法止血,因而,这就需他只开一个小口子,在这小口子的基础上,对其腰子完成切除的工作。

缝伤口的时候,要注意的事也很多,缝线不必花哨,简单直接为好。

术后这蚕室也是关键,不可让人轻易进来,过了几日之后,那伤患之处换了包扎,人也渐渐清醒,便算差不多了。

当然……时机的选择也很重要,最好……是在冬天时做手术,在低温的情况之下,手术的成功率很高,术后的养护,几率也大了很多。

第一次握刀的时候,朱厚照还很担心,总觉得这是极难的事,可现在,他一面窸窸窣窣的吃着面,一面低头看着病人后续恢复的情况。

恢复的还不错,以后挖煤还是一把好手。

他将面吃完,今日要做的一例手术,事关重大,是一个真正的肠瘫患者。

得了肠瘫,几乎已形同于死亡,所以但凡得了此病的人,几乎已买好了棺材,预备后事了。

当得知自己可能还有救,求生的本能,立即占据了上风。

这患者叫钱贤,是个寻常的小商贩,他这两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不过喝了一些稀粥,接着被洗了个干净,已在隔壁的蚕室里被绑了起来。

朱厚照吃饱喝足,接着到了另一旁的消毒室。

这里,有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不过朱厚照已习惯了。

而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的方继藩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作为‘助手’,方继藩有些苦逼,他得负责进行清洗和消毒,等着朱厚照这大爷来。

朱厚照站定,为了防止臭麻子汤的麻醉效果不好,所以在这钱贤吃过了臭麻子汤候,方继藩直接用毛巾塞住了他的嘴巴。

朱厚照和方继藩的配合,很是默契。

朱厚照率先道:“刀。”

方继藩将消毒过的刀递了上去。

朱厚照轻车熟路,迅速的在胯骨上方一指左右,轻轻松松的一刀下去。

有些麻醉的钱贤似乎感受到了疼痛,打了个激灵,清醒了,接着呜呜呜的发出了声音。

他是来治病的啊,可是……怎么感觉这是在杀人,而且还是不给自己留全尸的那种。

将死之人,若想活下去,这是本能。可即便不能活了,人也希望留个全尸,下辈子投胎转世时,也好有个完整的身体啊。

他开始挣扎,可惜浑身早已被绑了个严严实实。

朱厚照低头,看都不看他一眼。

倒是方继藩风趣的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别闹,小心连带着将命根子一道割下来。”

“……”

世界安静了。

虽然钱贤还在呜呜呜的吃痛,想要叫唤,却至少,没有挣扎。

朱厚照对方继藩道:“止血钳。”

方继藩很快递上去。

护目镜之后的朱厚照,眼里古井无波,他大抵止了血,接着,将那‘腰子’钳’出来了一些,这腰子显然比鞑靼人的糟糕许多,鞑靼人的腰子很新鲜,而这腰子,不提也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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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63章 放榜

朱厚照只用戴着鲸皮手套的手往里一摸,大抵的寻到了位置,轻轻松松,手起刀落。

那‘腰子’便切落了下来,随手丢到了一旁的盘子里。

紧接着,他开始缝针,手法很利落,三下五除二,伤口便缝合好了,随即便是用酒精继续涂抹,上金疮药,再贴上了绷带。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朱厚照天生有一双巧手,毕竟是练习过弓马的人,无论是体力还是反应的速度,甚至是捏着刀子,寻常怕都有手抖,这手一抖,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错误,就可能不小心将人家不该切的东西切出来了。

可对朱厚照而言,这些都不是难事。

一切完毕。

此后,就是那苏月和周元两个跟班的事了。

从蚕室里出来,朱厚照摘下了口罩,吁了口气:“今日这个病人,割的有些不利落。”

方继藩则开始脱下大褂子,一面道:“臣怎么觉得,这一次手术极成功。”

“成功还算成功,且看他术后的恢复吧。”朱厚照道:“可能是方才本宫饿了,所以有些走神,此人得的,乃是和父皇一样的疾病,却不知,割去了腰子之后,是否这不治之症可以痊愈。”

朱厚照显得很担心。

试验的结果很重要,割去了,就真的能活下去吗?

更重要的是,这是不治之症,人们都说神仙都难救活的啊。

朱厚照显得很不安。

所以在次日清早的时候,他匆匆到了蚕室。

蚕室里,很静谧,除了苏月和周元二人在此之外,其余人都不得出入,即便是朱厚照想要进去,也需换上酒精消毒过的褂子、口罩不可。

“如何了?”

朱厚照恨不得将迎面出来的周元拎起来,周元一见是太子殿下,忙道:“昨日昏迷了一日,到了子夜时分,才醒来,身子很虚弱,不过有好转的迹象,他的脉搏渐渐开始强劲,不过,还在继续观测,等伤口再好一些,便可喂他吃一点流食,殿下……不过从此前的经验来看,可能……”

周元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可能……他能活下来。”

“继续观察。”

朱厚照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气。

活了吗?

这应该算是活了吗?

却不知,割了之后,有什么后患,还得在耐心,耐心一些才好。

他这般想着,又忍不住手痒了:“还有病人不,再找几个来,本宫一日做几例病人,都不在话下,有多少要多少。”

朱厚照现在整个人龙精虎猛,有一种技痒的感觉,看到了人,就忍不住想抽出自己的手术刀,握着手术刀,就想给人开膛破肚,别人是看人先看脸,他看人却只顾着往别人的肚子下瞅。

却也害苦了方继藩。

任何一个刀法精湛的大夫,都是通过无数次手术积累出了经验,锻炼出来的。

朱厚照要开刀,就不得不拉方继藩去,一个手术,足足小半时辰,前前后后下来,哪怕方继藩站着,这一日两三例下来,也足够方继藩腰酸背痛了。

京师里不愁找不到肠瘫的人,太子的能量,足够保证每天都这样的病人出现。

那此前割了阑尾的病人终于再第二日清早,身体开始康复了,虽然还得躺着,却已能进食,脑子也不再混沌,思维清晰。

这一下子,让朱厚照吃了定心丸一般。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断的手术,接收的每一个病患,在手术过程中,发现问题,徐图找出改进的方法。

…………

到了第四日,贡院终于有了消息,会试的结果出来了。

将在月底,也即二月二十八这一日,放出榜单。

方继藩趁机,向朱厚照告了假,前去看榜。

西山书院上下两百多人。

除了参加会试的十五个举人考生之外,其余还有一百多个秀才,听闻师兄们即将放榜,个个摩拳擦掌,也都想去看看。

方继藩很享受看榜时的气氛,便索性,组织所有师生都去感受一下气息,也算是……让其他人感受一下来自于科举的魅力。

只有如此,刷题,才能使人快乐啊。

于是乎,一大清早,乌压压啊的师生们便在西山集合了。

欧阳志等人特别告了假,这些他们方继藩的弟子们带头,后头,则是徒孙辈的诸举人师兄们,最后,才是以沈傲为首的后进者。

方继藩居然也头戴着纶巾穿着儒衫出来,这纶巾儒衫都是新的,显得很骚包,方继藩本就鲜明出众,骑着高头大马,甚是引人瞩目。

反观其他师生们,就不同了,西山书院还是提倡朴素的,都是灰色的儒衫纶巾。

众师生一见恩师(师公)出来,便纷纷作揖:“见过恩师(师公)。”

方继藩大手一挥:“出发。”

众人领命。

浩浩荡荡的队伍,直接朝着京师出发。

无论是心里忐忑的人,还是莫名激动的人,在方继藩的引领之下,和师兄弟们肩并肩,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这一行人入京,顿时引起许多人驻足。

“这些人是谁?”

“西山书院的读书人呢,这是要去看榜吗?你看,为首骑马的那个……乃是定远侯……他们……”此时,便有人声音压得很低:“这也太招摇了,这些读书人……太招摇了啊,定远侯一个武勋,却开设书院,教授人八股,明明他们对程朱无礼来着,说什么大道至简,不就是说程朱二夫子啰嗦吗?他们……”

“慎言,你还敢多嘴,近来你没听人说吗?西山有人,在京里抓人,据说送去了西山,开膛破肚,心肝都给他们挖出来了,官府都不敢过问,竟还敢在此诽谤定远侯,不怕被人抓去吗?”

这事……倒是有不少人暗中有耳闻,当然……具体如何,谁也不清楚,确实是听说西山有妖怪吃人,爱吃人的腰子,抓了人去挖心肝。

一下子,所有人挤出了笑容,虽方继藩领着诸生们已留给了他们背影,方继藩身后,也绝没有长眼睛,可这一个个人,却是笑的灿烂。

有人拍手:“好!”

“好!”好声如雷,好评如潮。

掌声久经不息!

转眼,方继藩已领着人到了贡院。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方继藩驻马,大叫道:“不要哄抢上去,我们西山书院……温良恭俭让,师公平时教诲你们的话,要牢记在心!要有道德,要只廉耻!”

这一吼。

看榜的读书人豁然回首。

看着身后,那一个个气势汹汹的西山书院诸生。

还有手牵着马儿,面带善良微笑的方继藩。

这西山书院四字,几乎就形同于和方继藩挂钩了。

诸生一听,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方继藩的方向。

许多人窃窃私语:“这是定远侯……”

“准没错,是他。”

“……”

人群,居然开始慢慢的蠕动,在这尴尬的对视之后,竟有人开始徐徐的让出了道路。

这条道路,直通榜下最佳的位置。

读书人都很热情,这一点,方继藩感受到了。

方继藩惭愧的朝附近的读书人一一点头:“惭愧,惭愧的很。”

跨步向前,身后的诸生则是尾随其后。

许多人看向方继藩的目光,是复杂的。

关于方继藩身上的种种传说,太多了。

此人发现了红薯和土豆,活人无数,但凡有一点良心的人,多少对他心生敬意。

可又据说,此人挖人心肝,横行霸道,动不动就对人打骂,还有那翰林侍学王不仕,何等的清流,直接被这方继藩冠之以人间渣滓之名;那詹事府詹事杨廷和,更人素来为人敬仰,结果……名字被倒过来写,和廷杨之名,早已传遍天下,据说杨詹事气的要投井,幸亏有人及时给拉住了。

就这么一个人,从前读书人对这等人的手段,全无用处,你弹劾他,人家一笑置之,不在乎,你写文章骂他,他依旧自鸣得意。可他对付读书人的手段,却是直接拿捏住了七寸上,你读书人要斯文,我方继藩就让你斯文扫地,你要脸,那方继藩就将你的脸摔下来,踩的稀烂为止。

就如那杨廷和,人人都同情他,可但凡只要有人一听到这三个字,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和廷杨三字,这几乎形同于成了条件反射,此时你心里固然同情,可还是免不得,与人会心一笑。

总而言之,杨詹事很惨,仕途肯定是没了,没有人会提拔一个但凡有人想起他,就觉得搞笑的家伙,同情归同情,提拔和推荐是另一回事。一个清流,丢了至关重要的名誉,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许多人对方继藩,是久闻其名,今日一见方继藩,居然觉得方继藩挺亲切的,带着这么多读书人,他的徒子徒孙们,也很和蔼。

没有传说中那般的可怕啊。

转眼,方继藩已至榜下,吉时未到,榜单还未张贴,自己已被徒子徒孙们拥簇起来,方继藩心里满怀着期待,刷题之法,效果肯定是有,可到底有多大的效果,却还是未知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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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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