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空洞乏味的黑暗心灵

现实与故事相互对应,为此厄文做到了,他将阿斯莫德拖下了水。

“我早该想到的,你也是故事的一员。”

厄文注视着再次现身的阿斯莫德,他能明确地感受到,阿斯莫德的力量被故事性削弱了,她不再是那头纯粹的魔鬼,而是在厄文的叙事下,逐渐变成了三十三年前,他记忆里的那副模样。

魔鬼影响厄文的同时,厄文也在影响魔鬼,如同两道相交的雷霆,撕扯上破碎的闪电之树。

阿斯莫德被迫使用了身份卡,成为厄文所描述的姿态,伴随着人格的扭转,阿斯莫德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邪异,反而被那从自身剥离的情绪填满。

被凡性填满。

“然后呢?你该如何继续书写你的故事。”

阿斯莫德没有感到丝毫的慌乱,反而兴趣十足地看着厄文,她没想到厄文能想出这样的办法,魔鬼的那一部分因这转变兴奋不已,而属于分离情感的那部分,也因见到厄文而产生的熟悉感,感到阵阵欣喜。

厄文问道,“我还在想……我算是困住了魔鬼吗?”

“算是吧。”

阿斯莫德活动了一下五指,现实破碎的力量由厄文决定,他塑造着现实,连同自己一起。她很久没遇到这样有趣的事了,可悲的凡人居然还在琢磨着反抗的办法。

“伱想做什么?”阿斯莫德冲厄文微笑,展示着柔软的腰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

厄文早已看透了虚妄,对于阿斯莫德的诱惑他毫不在意。

“那你呢?”

厄文对着虚无再次发问,“你又要看多久呢?”

贝尔芬格从虚无之中显现,这个凡人给他了一重重的惊喜。现在他也被厄文勾起了好奇心,期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厄文问,“你觉得你是在扮演太阳吗?”

“难道不是吗?”贝尔芬格反问道,“我不会给予你任何影响,就像我不会影响你的创作一样。”

“这算是一种仁慈吗?”

厄文将椅子转了过来,保持回头的动作令他的脖子僵的不行,“阿斯莫德折磨着我,而你扮演着好人,随时准备向我伸出援手。”

“不……不,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都是魔鬼,纯粹的邪恶,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厄文逐渐从绝望里走出,他知道有人来救他了,而他也要做出反抗,“你只是在利用阿斯莫德,利用她进而得到我的灵魂。”

“我想不出你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贝尔芬格摇摇头,“《无尽诗篇》难道还不诱人吗?”

“《无尽诗篇》……”

欢乐园的冒险里,厄文听金丝雀讲过这些,对于那覆盖了人类所有艺术结晶的作品,金丝雀充满了期待,但又因它的遥不可及,感到无比的痛苦。

厄文忽然开口道,“你不觉得矛盾吗?”

“明明是无尽的,但它实际上却是有限的。

明明是由人类创造,却要在人类终结之后诞生。

就像一个遥不及的梦,一个无法达成的骗局。”

厄文嘲笑起了贝尔芬格,“而且为什么要信奉你,才可以阅读这一切?诗是属于人类的,而你只是一头魔鬼而已。”

贝尔芬格怔住了,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他是最能理解厄文的人,可此刻他却被厄文大声嘲笑着,仿佛他的所有追求都只是徒劳无功的。

“人类会战胜你们的,就像故事中的猎人们战胜魔怪一样,人类不会终结,诗也不会!”

厄文的声音停了下来,他想到了,大声喊道。

“哈!这是对魔鬼的惩罚吗?”

他激动的身体都在颤抖,“你越是追求什么,你越是得不到,正如你对《无尽诗篇》的固执索求一样!”

打字机沙沙作响,一行又一行崭新的文字于纸页上浮现。

“我看穿了魔鬼们的阴谋,我大声嘲笑着他们的所有!”

厄文癫狂地对贝尔芬格宣告着,狂怒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不……不应该这样的。

诗不能终结!笔也不该握在魔鬼的手中,它应当握在人类的手中,会不断有新的诗诞生,它将永恒长存!

诗篇永远不会写完,而你所追逐的,也只是梦幻泡影!”

面对厄文的嘲笑,贝尔芬格一言不发,他没有施以惩戒,也没有神情震怒,只是像颗平静的太阳,久久地注视厄文。

“有什么意义呢?厄文。”

隔了很久,贝尔芬格问道,“其实你明白的,人类注定会消亡,可能是几千年后,也可能是几万年、几十万年……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到时候人类的所有造物,都将平等地失去其意义,变成荒凉的废墟,那是何等虚无的一幕啊。

可我不同,我会记述你们的一切,我将见证你们的存在,难道这还不够吗?”

厄文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魔鬼会更聪明些的。”

紧接着他以更加嚣张的气焰说道,“而且,你以为你是谁啊,贝尔芬格,你只是一头魔鬼而已。

你不爱人类,你爱的是你自己,你的那抹私欲!”

厄文放声大笑了起来,贝尔芬格觉得厄文或许是真的疯了,在重重压力下,这个可怜的凡人彻底崩溃,滑向了深渊,他的肉体正在死去,他的精神也在不断的衰败,灿金的灵魂正不断被黑暗吞噬,直到彻底堕落。

贝尔芬格想、自己可能输了,但阿斯莫德也没有赢,他开始惋惜厄文的灵魂,像他这样有才华的人不该成为纷争的牺牲品。

就在这时,厄文又朝着阿斯莫德走去,从某一刻起,厄文就像是醒悟了一样,他不再是魔鬼们的玩物,局势反转,他占据了主导。

厄文目光热切地看着她,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阿斯莫德一样,慢步来到她身前,一边说一边亲切地抱住了她。

“我亲爱的阿斯莫德啊。”

厄文在她耳边轻语,像是重逢的旧友,“其实你与贝尔芬格、与所有的魔鬼都一样,对吗?”

“你如此渴望强烈的情绪刺激,不惜弄出一张张的身份卡,创造出那邪异的纵歌乐团,以那可憎的加护赋予给信徒,还收藏起那疯狂的种种。

你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寻求情绪的起伏,那么是否说——其实你什么都感受不到?”

阿斯莫德的笑意僵住了,脸庞像是被冻结了一样,深埋隐藏的秘密被厄文轻而易举地抓住,她想阻止厄文继续说下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在厄文叙述的同时,打字机快速吞吐着纸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其上。

“就是这样,所谓的爱、恨、喜悦、悲伤、慈悲、怜悯、浪漫、怀恋、厌倦、崇拜、冷静、狂躁、恐惧、满足……”

厄文此刻的表情犹如从坟墓里爬出的恶鬼,他以言语为刀切割着阿斯莫德,将她变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每一节音符都令阿斯莫德变得越发狰狞,像是被揭示了秘密,羞愧不已。

“你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情绪都不存在,在你的躯壳之下,拥有的只是空洞乏味、没有丝毫起伏的黑暗心灵。

所以你才固执地追求感官的刺激,企图让你那苍白的心脏有所跳动!”

厄文悲怜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真可怜啊,阿斯莫德。”

“闭嘴!”

阿斯莫德怒斥着厄文,向前挥拳,纤细白净的手掌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厄文的腹部,鲜血染红了她的肌肤。

厄文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一样,依旧保持着那副悲怜的态度,这深深地刺痛了阿斯莫德,以往她不会被这样轻易地激怒,可在故事性的限制下,她魔鬼的一面被削弱,身份卡所具备的人性被放大。

阿斯莫德愤怒不已。

“我诅咒你,厄文,我诅咒故事里的所有人,你们都将受到心灵的折磨,痛哭落泪!”

猩红的文字被打印在了雪白的纸张上,扭曲现实的力量降临尘世,疯狂的幻觉在厄文的眼前闪回,厄文看到了他过往所有的悲伤,但他却因此哈哈大笑。

厄文从未想过投身于任何一方,他从一开始就没瞧得起任何一头魔鬼。

曾有读者问过厄文,他所写的故事里,猎人们如同黑暗的英雄一样,不畏生死,选择与魔怪厮杀,即便战死、无人知晓,也从不退缩。

读者想知道,写出这样故事的厄文,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困境时,他能否与他笔下的角色一样,做出相同的抉择。

那时厄文没能回答这个问题,而现在他想他可以骄傲地回答道。

他可以。

……

斩碎最后一头复生的亡者后,伯洛戈在黑暗洞穴的深处,找到了向上的路。

“看样子这就是通往地牢的路了。”

伯洛戈回过头,对着其他人说道,凭借着釜薪之焰的微弱光芒,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尸体堆满了地面,有的甚至隆起了小山高。

厄文所讲的故事都是真的,但他在一些细节上做了手脚,例如厄文可没提过,他居然宰了这么多的恶魔,他简直就是个刽子手。

“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厄文当上凝华者,他说不定也能成为年度最佳新人员工。”

伯洛戈挥剑劈开了铁锁,一脚踹开了摇摇晃晃的大门,尘埃扑面而来,呛的伯洛戈连连咳嗽。

“我也这样觉得。”

帕尔默赞同地点头,这年头像厄文这么猛的普通人可不多见了,要是能活着离开这,帕尔默绝对会邀请厄文去风源高地,把他介绍给沃西琳。

“这里还真有一座地牢啊。”

艾缪鬼祟地探出头,阴暗的通到内,一座座牢笼排列在两边,能看到牢笼内有着诸多污渍的痕迹,还有垂落的铁链以及各种刑具。

伯洛戈能幻想到厄文折磨恶魔,从他们口中得到超凡世界情报的一幕,这位大作家的执行力真是超越想象,再想到厄文原初的动力,伯洛戈不禁感到现实的荒谬。

穿过地牢,推开又一道沉重的大门,伯洛戈等人来到了一处工作间,墙壁上贴满了剪切下来的报纸,一旁挂着一张又一张的铁路运行图,在各个车站间标注上了颜色不同的指示标。

一本本的笔记堆在一边,简单地翻看了一下,里面尽是一些对超凡世界的分析,看样子这就是厄文所说的第二个工作间了,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这里,以寻找那些诱人的知识。

在角落里还能看到堆起来的武器,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伯洛戈猜厄文应该用这东西砸爆了不少恶魔的头颅。

“准备好了各位,推开这道门,我们就算是真正踏入雏菊城堡内了。”

伯洛戈深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怨咬,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这最后一道门。

门后是寂静昏暗的长廊,到处都布满了灰尘,蛛网在角落结了一层又一层,厄文在书里提到过这些,这个孤僻的家伙虽然住在这巨大的城堡内,但他生活的地方只有大书库,其它的区域就像是被废弃掉了一样。

能看到藤蔓已经沿着砖石的缝隙生长了进来,整座城堡也在故事的扭曲下,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伯洛戈本以为在踏入城堡的第一时间就会遭到攻击,但实际上这里却意外地平静,可随后便有一股股阴风在走廊里横冲直撞,传来幽灵怒号般的呜呜声,与其同行的是纸页的哗啦声响。

一张张白色的纸张随风狂舞,伯洛戈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张,纸页上书写着触目惊心的文字。

“我做到了,我激发出了阿斯莫德身份卡所具备的人性部分,并成功激怒了她,阿斯莫德要动手杀了我,这样一来,随着我的死亡,这片叙事层级也会崩塌,进而阻止这场灾难吧?

啊……来自阿斯莫德的折磨来了,心灵的冲击将辐射所有人。

希望你们能活下来。”

伯洛戈来不及思考纸页上文字所表达的信息,强烈的震撼感从砖石之上传来,仿佛有头暴怒的野兽在摧残这座城堡。

所有人的心跳都随着震颤的频率起伏,尘埃与狂风一同遮蔽了伯洛戈的视野,他听到了帕尔默与艾缪的悲鸣,他正准备转身帮助几人,可回过身,等待伯洛戈的却是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阴森的古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开裂的焦土,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军号,浑身布满囊肿、肢体扭曲的士兵们从堑壕下冲出,举起刺刀朝着伯洛戈发起冲锋。

鼻尖充盈着硫磺、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阿斯莫德的折磨已经降临,伯洛戈被再度拖回了那片战场里,短暂的失神后,伯洛戈提起了漆黑的怨咬,他咆哮着,斩下了这漫长折磨中的第一颗头颅。

盟主的加更再宽限一阵,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本章完)

第650章 枯燥无趣的生活

如同神话里神魔永恒的战场般,炮火一刻不停地开火,炮弹砸在地上溅射出数不清的碎片,切割着沿途的所有事物,腐臭的尸体堆满了堑壕,士兵们像是受到了邪恶力量的扭曲般,逐渐失去了人类的形体,像是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般,嘶吼着挥舞刺刀。

一阵阵微风袭来,掀起漫天的黄沙,黄沙之后压抑的低鸣回响在战场之上,黑压压的苍蝇群如同秃鹫般掠过,它们钻进尸体里,留下数不清蠕动的白色蛆虫。

从高空看去,焦土的大地上,士兵们像是数不清的蚂蚁,他们挥舞着畸形的肢体,朝着那唯一的敌人发起了冲锋,然后在冲锋的路上,被漆黑的剑刃斩的七零八碎,就像流水线上的肉类,被绞肉机切割成细腻的肉泥。

士兵们没有因这破碎的肢体感到恐惧,相反,他们踩着一具具倒下的尸体继续前进,伴随着无意义的怒吼与牺牲,终于有一名士兵靠近了那真正的敌人。

刺刀散发着明晃晃的光亮,士兵使出全力朝着敌人突刺,可这牺牲了无数人才达成的一击,也仅仅是略微擦破了男人的皮肤,然后士兵被漆黑的剑刃当头劈开。

不断重复这牺牲与死亡的轮回。

彻底死去的前一刻,士兵怒视着敌人,他没有心智,甚至说他究竟是不是人也不确定了,在邪恶力量的显现下,他们都变成越发扭曲,如同故事里的怪物。

空白的躯壳下,士兵们只这漫长折磨中所扮演的行刑人一角色,但如果他们有心智的话,士兵们一定会陷入比被行刑人还要深的绝望里。

是的,不知何时起,角色互换了,士兵们反倒成为了被行刑者,与那头疯狂的怪物一起,被困在了这近乎永恒的空间内。

他们杀不死那头怪物,而那头怪物则以永恒的时间反过来折磨他们。

“这是一场试炼。”

虔诚的、犹如祷告般的声音在士兵间响起,漆黑的剑刃卷起一重风暴,锐利的锋刃劈开了无数的躯体,大抹大抹的鲜血被抛入空中,又化作连绵的血雨坠落不止。

鲜血浸透了大地,而大地像是经受过无数次鲜血浸染般,焦黄的土壤早已泛起了猩红的色泽,放眼望去,整片战场都化作了一片猩红的大地。

隆起堆积的尸山上,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显现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只是勉强蔽体而已,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还在淌着血,还有许多累积起来的鲜血凝固,变成一片片的血痂凝固在身上。

他拄着剑,遥望着那些朝他再次发起冲锋的士兵们,已经很难判断这些家伙算不算是士兵了,熟悉的军装下只是扭曲的肉体,他没有想太多,只是面无表情地迎接这一切,如同习以为常的工作一样,将所有靠近的敌人砍翻在地。

时不时也有士兵朝着他开火,但这类士兵并不多,就像那些使用火炮,亦或是驾驶坦克的士兵一样,操控这样的工具,对于异化成怪物的它们而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有时候他会庆幸这一点,这会使自己面临的压力少很多。

温热的鲜血洒在了脸颊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这些温热的液体纳入口中,在漫长的折磨里,这算是他唯一可以用来解渴的东西。

“伯洛戈……伯洛戈·拉撒路。”

他念着自己的名字,以确保自己不会迷失在这场杀戮之中,疲惫的目光再次变得炯炯有神起来,伯洛戈横砍,斩掉了一名士兵的头颅,将他的尸体扛在身上,发力狂奔。

消瘦的身体里像是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般,伯洛戈轻而易举地撞开了向他冲锋的人群,一枚枚子弹落在扛起的尸体上,在伯洛戈跃过又一道堆满尸体的堑壕后,他甩开了身上的尸体,顺势贯穿那名手持枪械的士兵。

有更多的士兵围了上来,刺刀完全和他们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他们发出呜咽的声响,而伯洛戈也和先前的百次、千次一样,将他们杀光,留下一地堆积的尸骸。

尸体高高地堆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王座般,伯洛戈坐在尸堆里,此刻除了苍蝇们那没完没了的嗡嗡声外,战场寂静的不行。

这是伯洛戈在这漫长折磨中少有的安宁时光,炽热的阳光晒在身上,烤的他浑身都传来隐隐的痛感,从伯洛戈迈入这片地狱里,这颗太阳便没有坠落过,它犹如天神的眼睛,无情地审视着自己。

伯洛戈也曾试着找过阴凉的地方,但那些可以藏身的堑壕大多已经被尸体堆满,又或是爬满蛆虫,即便狼狈成这副样子,伯洛戈还是希望自己能稍微体面些,以免那些蛆虫爬上身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也没有饮水、睡眠,在这地狱里,伯洛戈的生理极限被无限的拉长,即便抵达了峰值,他也只是感到无尽的痛苦而已,并非真正的死去。

似乎在这里唯一解脱的办法,便是让这些怪物将自己吞食。

伯洛戈拒绝认输,为了缓解这份痛苦,他有时会切下这些身披士兵外表怪物的血肉,然后在燃烧的焰火里炙烤,那味道并不好,吃起来像是在嚼一块干枯的树皮,他有时候也会闭目沉思,但这样的时间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袭来的士兵打断。

这是阿斯莫德的诅咒。

为了避免漫长的厮杀令自己迷失,沉思的片刻,伯洛戈会反复地回忆自己迈入这片地狱前所经历的种种,他告诫着自己,这一切没什么。

自己仍是那坚毅的意志,而非在杀戮中沉沦。

沉思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伯洛戈只休息了不到半小时而已,虽然在这地狱里没有可以用来判断时间的东西,但在黑牢里的日子,伯洛戈已经磨炼出了判断时间的本事,这对他不是问题。

伯洛戈清晰地记得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也以清醒与理智对待这每一分每一秒的折磨。

嘹亮的军号声再次响起,它响彻了快有四万多次了,不久后狰狞怪异的士兵们从血腥的大地上浮现,他们注意到了坐在颅骨王座上的伯洛戈,咆哮着对他发起了又一次冲锋。

第几次了?

伯洛戈思索着,他记得冲锋的次数与军号响起的次数一样,这应该也是第四万多次的冲锋,但详细的数字伯洛戈已经有些回想不起来了。

算了,至少大致的时间伯洛戈还记得。

伯洛戈举起怨咬,朝着人群俯冲了下去,他踏过干裂的猩红的土地,碎裂的土块下,浮现的是一张腐朽的颅骨,在颅骨之下是更多的颅骨,它们一重重地堆叠在了一起,在平坦的大地上堆积成山。

这都是伯洛戈所斩杀的敌人,他们倒在一起,扬起的黄沙又将它们淹没,如果不是刻意回忆,有时候伯洛戈也会忘了,这是座尸体堆积起来的山坡。

咆哮的人群被伯洛戈轻而易举地冲散,伯洛戈最先解决的永远是那些持有枪械的士兵,很快,伯洛戈就杀穿了队伍,身影在一个个士兵之间闪转腾挪,士兵根本瞄准不了伯洛戈,而当伯洛戈完全暴露在他眼前时,还未扣动扳机,他的手臂便连同枪械被一起斩断。

如果士兵们有心智的话,他们或许会幻想伯洛戈是头不死的怪物,甚至说,他们会觉得伯洛戈是不可战胜的,在魔鬼的阴谋下,他们与这头怪物一起被关进了永恒的牢笼里。

这是魔鬼对士兵们的惩罚,伯洛戈是被派遣而来的天罚。

想到这些,伯洛戈的心情好了许多,这种幻想是他自折磨开始以来,少有的慰藉。

对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来的?

破碎的肢体与鲜血间,伯洛戈试着回忆,漫长的杀戮还是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例如伯洛戈变得有些不够集中,有些健忘。

不等伯洛戈继续想下去,引擎的轰鸣声逼近了,一台锈迹斑斑的坦克冲出了斜坡,炮管垂向伯洛戈。

轰鸣的爆炸声响起,冲击将伯洛戈掀翻在地,破碎的尸体与温热的内脏,还有一重重黄土盖在了他身上,伯洛戈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传来明显的痛意,似乎有弹片切进了身体里,但这不足以杀死伯洛戈。

在这漫长的折磨里,伯洛戈受到了数不清的伤害,有些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似乎只要不是致命伤,他总能恢复过来,一如既往。

伯洛戈用力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黄土,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上爬,应该是那些白色的蛆虫。

不远处是炮弹砸出坑洞,坑洞的内是数不清的尸体,这片土地也是由尸体堆积起来的,伯洛戈都快忘了这件事。

炮管再次瞄准向伯洛戈,而这时伯洛戈已经起身狂奔了起来,轰鸣的炮声响起,伯洛戈轻易地躲过了炮击,炮弹落入身后,再次掀起无数破碎的尸体。

伯洛戈俯身冲刺,怨咬一剑砍穿了坦克的履带,伯洛戈喜欢这把剑刃,它像是永恒锋利一样,无论伯洛戈用它杀死了多少的敌人,它都不会有任何豁口,也不会变钝,在这地狱里,它帮了伯洛戈很大的忙。

一连串的斩击不止劈断了履带,连带着车轮也一并碎裂,坦克瘫痪在了原地,伯洛戈则迅速地跃上车顶,又一剑将炮管斩断。

先前伯洛戈还会粗暴地撕开装甲,冲入车内将车组成员全部杀死,后来他发现自己只要瘫痪坦克就好,没必要浪费体力去做那些多余的事。

伯洛戈站在停摆的坦克上,密密麻麻、犹如蚂蚁般的士兵们朝他冲来,这时伯洛戈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想的那个问题了。

自己在这地狱里究竟度过了多久?

伯洛戈自问自答道,“大概……十年了吧?”

十年。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令人绝望的时间尺度,但对于伯洛戈而言,这只不过是一场略显严苛的试炼而已,早在那漫无天日的黑牢里,伯洛戈就已习惯了这一切。

伯洛戈甚至没有感到绝望与痛苦,他只是在这漫长的厮杀里,倍感枯燥与乏味。

枯燥乏味的生活。

没错,伯洛戈是这样形容这持续了十年的折磨。

第一名士兵爬上了坦克,还未发动攻击,怨咬便斩断了他的头颅,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数不清的。

没有比这更枯燥的生活了。

至少在黑牢的日子里,伯洛戈还有时间去思考,去想一些哲学性的问题,可在这,他只是消磨着时光而已。

有人会形容伯洛戈变成了一台杀戮机器,但伯洛戈更觉得自己是一个工厂流水线工人,他的工作就是杀光这些敌人,再怎么惊心动魄的战斗,持续了十年,也变成了一场高效的工作而已。

就像在流水线上杀鱼一样。

伯洛戈对此早已熟练,哪怕仅聆听敌人的吼声,他也能精准地挥出剑刃,砍断那由远及近的声音。

有时候伯洛戈也会在这折磨里变得垂头丧气,他会怀念帕尔默的冷笑话,怀念和他一起看电影的日子,他也想念艾缪,这个女孩总会问一些蠢问题,伯洛戈想念那些蠢问题,如果可以的话,伯洛戈再次见到她时,会给她一个拥抱。

伯洛戈也渴望再次品尝食物的味道,最好再来一杯冰镇的橙汁,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好好睡一觉。

就这样思索着,众多的尸体垒在了坦克的边缘,一圈接着一圈,像是拔地而起的小山。

这样的小山包在战场里有很多,堆积到一定高度后,它们倾倒下来,累积的尸体铺平了大地,再有黄土淹没,在伯洛戈的努力下,十年以来,这片永恒战场的水平高度,应该提升了至少数米。

应该没有敌人了,伯洛戈在车顶坐了下来,等待着下一次军号的响起。

伯洛戈是个固执、倔强的人,他不会认输的……哪怕厄文都没有认输,因此有时候休息的间隙里,伯洛戈也不全是在闭目沉思,他会仰起头,对着那烈日说道。

“我不会认输的。”

伯洛戈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这十年里他很少说话,就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样。

“我很少赢,”他又说道,“但总会赢的。”

太阳黯淡了下来,这是它十年以来的第一次异变,紧接着整个天幕都黑了下来,阴影吞噬了大地了,也将伯洛戈一并淹没。

伯洛戈没有因此感到惊慌,他静候着,黑暗里传来玻璃破碎般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坍塌,随后一抹微光在黑暗的尽头升起。

十年以来,伯洛戈第一次露出微笑。

“我来救你了。”伯洛戈喃喃自语着,“我来救你们了。”

伯洛戈提起怨咬,朝着光芒走去,这场为期十年的漫长厮杀结束了,现在伯洛戈要赴约另一场战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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