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一人可当十万兵(中)

“多打火把。”

在分发兵器,激励众人后,黑夫做的第一件事并非贸然向前,而是让众人将武库里所藏火把统统拿出来,更让吴臣等人手持砍刀,劈砍松木, 在顶端裹上沾有松脂的破布助燃,这样可使火把多着一会。

而后,又使大军结成三个阵,依次向前出发,揭竿为旗,一人一个火把, 刻意拉长行军的队伍, 从远处望来, 如一片火海,哪里像只有两万人?足有四五万的规模!

不仅要骗敌人,黑夫连自己人都骗。

“将军说了,岭南十万大军就在身后,天明便可来援!吾等并非孤军奋战!”

传令兵不断穿梭,传播这个好消息。原本以杂牌打精锐,还有些怯怯的两万南征军士卒都精神一振,纵然阵列不整,但随着将军的旌旗,他们仍鼓足了勇气,开始跟着位于中央的三千短兵亲卫,向前迈步。

此时已是五更天,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士卒们得在微弱的光亮中,尽量保持阵列, 避开沟壑水渠, 所以速度快不起来,从黄鹤楼到码头数里距离, 他们走过平日里屯田的旷野, 跨过泥泞的小道,距离敌人越来越近。

“敌军恐不下八千人,整顿阵列后,去在江边迟疑了整整一个时辰,是想以逸待劳?”

黑夫能看到码头方向,也有数千枚火把静静燃烧,却迟迟不向前进一步。

从派遣骑从召集散兵,到黄鹤山发放兵器那整整两个时辰,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刻,若对面的秦将一发狠,令人在夜色掩盖下杀过来,说不定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两万人,又作鸟兽散了。

他看向周遭颇似数万大军的队伍,心中了然:“我知彼,但彼不知我,生怕贸然出击反被包围,故怯怯耳。”

兵法里说过,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打仗打的不仅是阵列治乱,还有士气之勇怯,如今己方因为那把火,求生欲被激发了出来,一鼓作气杀过去,而对面从统帅到士兵,都被“始皇帝已遇弑”“奉遗诏靖难平叛”的口号搞得有点心慌,码头并无高墙深壑,还是有胜算的。

但就在这时候,前方的斥候来报,说码头处又有了新的变化!

“将军,吾等冒险靠近,却见敌军火把均系于木杆之上,一动不动,其人却悄然撤离,上了船只!原地只剩下两三千人了!”

“这是要跑?”

周围除了码头,并无好的登陆地点,敌人不可能傻到分兵绕后,黑夫哭笑不得,原本只想虚张声势,壮己方士气,令敌人狐疑,难道做得太过火,把他们直接吓得不敢打了?

这和黑夫的预想不一样,武昌营这支军队,必须歼灭!否则接下来的计划将被完全打乱,纵然自己的后手奏效,大军顺利渡江,在安陆登岸后,除了冯敬外,还要再多出数千敌人,这将使解救安陆父老乡亲的任务难度倍增。

“令全军加速!”

黑夫顾不上其他了,奋力敲响了指挥车上的战鼓,无数号角加入合奏,一束束散发着松脂味的火把,伴随着沙沙脚步从他身边经过,直趋码头!

但战场之上,时刻都在发生意外,尤其是一支刚刚收编的军队,出什么幺蛾子都不奇怪。

众人才刚刚提速,抵达码头一里处,已看得清码头处的火把渐渐熄灭,越来越少,几乎所有秦兵守卒,都已登上了夏口开来的船只,欲离岸而去。

“不可使之全身而退!”

正欲重整阵列,发动进攻,黑夫就发现,自己右翼出事了……

一片多达数千的火把,在没有黑夫指令的情况下,突然脱离了队伍,猛地向东而去!

奉命在右翼督战的斥候来禀报时,已脸色煞白:“将军,右翼三四千人,临阵脱逃!”

……

逃跑的三四千人,是受了符离人葛婴怂恿的淮南籍兵卒。

早在几个月前,已经服役整整四年的葛婴,就一直在怂恿乡党们跟他亡命逃走,但骇于秦军律令,除了少部分人外,无人敢从。

但今夜的这场大火,烧掉了众人最后一点期盼和顾虑,葛婴的提议,顿时变得诱人起来。

虽然在黑夫派出骑从召集众人时,他们也盲目地跟着人潮到了黄鹤山,捡了兵刃,但当距离码头越来越近,看着那边的火把也不少时,心里却犯了嘀咕……

“吾等久未训练,虽穿着甲兵,与那些训练精良的关中兵交战,纵然杀敌一千,也会自损八百啊,我会不会死于此?”

这种念头之下,腿像是生了锈,脚步就没那么利索了。

而葛婴也根本没打算给那位武忠侯卖命,他一直在右翼怂恿道:

“别看这位尉将军说得好听,他毕竟也是秦将,两支秦军交战,却让吾等楚人去填沟壑,何苦来哉?”

“还有那所谓的十万大军,若真有,为何不直接拉出来?”

“与其枉死在这,不如走!听我的,去东边的湖泽匿身,再想办法回淮南去!”

距离战斗越近,他们越是胆怯,大约有三四百人听了葛婴的话,他们都位于阵列中间靠后位置,看不到码头的情况,大军脚步一停,却听葛婴就大喊了一声:

“跑!”

由葛婴带头,那三四百人立刻拔腿就跑,期间不少人摔倒,被人踩在脚下,却又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相邻的乡党袍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稍微迟疑后,竟也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将军?朝廷?荣誉?承诺?对他来说不如一袋劣酒,至少劣酒可以暂时淹没他们的恐惧。

黑夫的嫡系毕竟只有三千人,且多在中军,督军的吴臣等人阻止不及,只小半刻功夫,右翼整整跑了三四千人,都是将火把一扔,借助黎明前的黑暗掩护,跑得到处都是。

他们不知自己要去何方,是回家还是流亡,只想离这血淋淋的战场远远的!

……

临阵脱逃的这一幕,不仅让黑夫猝不及防,已登上船只,准备离岸的杨熊等人,也远远看到了这异样。

辛夷精神一振,指着从火海里分出去,又马上熄灭的数千火把道:“杨将军,那莫非是叛军生出了变故?”

杨熊却摇摇头:“这恐怕还是武忠侯的诡计,他见吾等撤离,知道不可阻止,遂故意使人假意窜逃,装作军中大乱,以诱吾等登岸再战!”

从撤离武昌营,来到码头起,自打知道对面果然打着武忠侯的旗号后,杨熊就没打算和“叛军”硬拼。

面对夏口司马的质疑,杨熊振振有词:“你知道对面有多少人马?若除了斥候看到的三五千,还有一万、两万,甚至十万呢?”

武忠侯死而复生,又堂而皇之地带着一支军队出现在武昌,这让杨熊心惊,觉得南边肯定出了事,最坏的打算,可能李由将军已遇害,整个长沙郡已经沦陷……

己方虚实尽在掌握,但杨熊连敌人有多少都无法探明。

理智告诉他,这种仗,不能打!

除了形势不明外,其实杨熊心中,还有对黑夫的深深忌惮。

“天下纷争时,世人常言为起翦颇牧,用军最精,如今四将皆已逝世,天下最善用兵者,除了王贲、冯毋择将军老当益壮外,壮年一辈,无非二人。”

“李、尉!”

“白马将军与黑犬将军!”

这名头,是实打实的战功垒起来的,李信虽然早年打过一场大败仗,丧七都尉。但他知耻后勇,不论是灭燕代还是征匈奴,都打出了风采,之后灭月氏,扫西域,威震西北,更让他跻身一流名将。

而黑夫也不俗,统一前就小有名气,统一后,和李信击匈奴,平诸田之乱,攻沧海,又在南方独当一面,不论是夺闽越,定南越,败瓯骆,都一气呵成,将老屠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妥妥当当。

相比之下,蒙恬因为北疆平静,没多少打仗的机会,名声已稍逊二人。

杨熊指了指自己和辛夷,以及夏口司马:“若真是武忠侯亲自将兵,汝等觉得自己能胜过他?”

二人哑口无言,这么一说,心里还真没什么底气。

杨熊叹了口气:“彼辈大肆宣扬陛下已崩,而他们是奉遗诏靖难,我军人心已乱,与之决战,反倒正中武忠侯下怀,不如走!”

辛夷和夏口司马快被说服了,但他们还有最后一丝迟疑。

“失了武昌,武库甲兵俱被叛军所获,又丢了三万人,吾等当如何向冯将军交待?”

“那三万人是叛军,不是秦卒。”

杨熊笑道:“我一把火烧死了起码三五千叛军,也算斩首三五千了,更特地令人在仓禀放火,将数十万石粮食烧成灰烬,使之不至于资敌。”

他指着那片朝岸边涌来的火海:“更何况,吾等这么做,是为了大局,不管武忠侯带了多少人北来,他的下一步,我却已猜到!”

“安陆!他定是想夺了船只,渡江前往安陆!”

安陆是黑夫的老巢,那里有他的母、兄,更有五万即将被迁往关中的乡党……

此时,五更已尽,天边隐隐有了一点光辉,“叛军”才气喘吁吁地抵达江边,但这里已无片板,连长长的码头也被杨熊下令烧毁!只能望江兴叹!

杨熊望着武忠侯那杆大旗,露出了笑:“只要吾等全身而退,与冯将军父子汇合,合四万之众,以逸待劳,再以安陆人为质,乱其军心。”

“届时,叛军进则必败,不进则将士气低落,又无粮食,必土崩瓦解!”

然后,杨熊口中“土崩瓦解”四字才刚说出口,船上却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示警!

“撞上了,抓稳!”

一阵剧烈摇晃,仿佛有江中巨兽一头撞在船侧,杨熊连忙抱住了桅杆,但脑袋还是在上面磕了一下,破皮流血,而倒霉的辛夷则整个人摔倒在地!

摇晃渐渐停止了,伴随着嘈杂的惊呼,杨熊捂着脑袋起身一看,却是高大的楼船左侧,有一艘艨艟狠狠撞在船身上,因为它顺流而下速度极快,那包了铜的尖锐撞角,已破开了船板,毁掉桨孔,江水正不断涌入其中……

那艨艟上插着素白的旗,刺目而不祥。而更令人惊骇的是,大江上游,还有数十艘船驶来,有大有小,有艨艟也有空空如也的粮船,更有桨轮并用者,随着水手踩踏,木制明轮飞转,正破开清晨的薄雾,朝他们冲来!

正欲撤退的秦军吏卒皆惊,而岸上的众人,却响起了剧烈的欢呼!

“来得还算及时。”黑夫暗暗擦了擦冷汗,刚才临阵脱逃几千人,可把他吓坏了。

但他还是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指点着不断出现的船只,仿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看那,本将军的‘十万’大军,到了!”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745章 一人可当十万兵(下)

直到次日天色大亮,众人才得以看清楚武昌水陆上的乱象:因为忙着打仗无人救火,营地已被烧毁大半,等火势稍熄后,老兵们去抢救了些衣物、帐篷出来。

烟尘到处乱飘,像是雪花, 落满众人头顶。

水里也好不到哪去,本欲渡江去夏口的杨熊部,因为遭到突然抵达的船队袭击,被拦腰截断。

除了杨熊、辛夷等将领坐小船逃走外,近四千人滞留江中,这些满载兵卒的运兵船十分笨重, 被灵活的艨艟勾住, 无法走脱,翻的翻,毁的毁,船只残骸留在浅水,还飘着不少尸体。

遭到袭击后,船上的兵卒有人跃入水中,妄图游到对岸,但长江岂是人人都能横渡的?多半殒命江心,大多数人,还是明智地返回南岸,选择投降。

“老实点,将甲脱了,兵刃也扔在地上,别磨磨蹭蹭,快些!”

汝阴人邓宗洋洋得意,他因昨夜阻止了一些汝阴同乡随葛婴逃窜, 被提升为“百长”, 而他的上司, 则是据说与武忠侯有旧的沙羡人兴,如今已是五百主。

前些天,南征军的老兵们,被当成贼一般看管,现在反过来了,轮到他们趾高气扬地,手持戈矛威吓那些落水后,不得不爬上岸来投降的秦卒。

不过尉将军有令:“不要苛待彼辈,他们只是被奸臣逆子骗了,等真相大白后,仍是袍泽兄弟。”

不仅饶了那些秦卒性命,黑夫甚至还让人分发干燥的衣物,让他们聚集起来烤火。

四千俘虏里稍稍心安,他们之中,有驻扎在夏口的南郡郡兵,也有来自关中的中尉军。前者久闻黑夫威名,见武忠侯果然善待自己,而其军中也多南郡人,不少人咬咬牙,反正已犯了”叛军“之罪,回去纵然不死也要罚作刑徒,索性跟着武忠侯算了!

而关中兵则忧心忡忡,担心自己投降后,身在关中的家人会不会受牵连……

这时候,武忠侯的主薄陆贾过来了,开始向俘虏们讲述赵高胡亥如何弑君以及”衣带诏“的故事,剧情曲折,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

远远看着这一幕,黑夫颔首道:

“假以时日,这些俘虏稍加改造后,都可成为吾等新的兵源。”

黑夫善待俘虏,自然是有目的的,在他看来,虽是天下首义,但打的却不是推翻秦朝的旗号,更不是六国对秦人的复仇,而像是一场……内战?

现在是二月下旬,按照夏无且的说法,距离秦始皇崩逝,已过去半个多月,算算时间,赵高胡亥,应该已至三川郡,马上就到函谷关了……

而黑夫的主力,尚在长沙郡,纵然歼灭俘虏了五千人,但在江北,还有冯家父子的三万余人等着他。

无法阻止对方入主关中,战争不可能一蹴而就,而要做持久战的准备,所以,他必须争取一切能争取的人!

这时候,众人也发现了,武忠侯所谓的”十万大军“根本没有十万,也就两千,驾驶着数十条船,如此而已……

胜利之后,气氛是轻松的,更没人打算像葛婴一样逃跑了,南征军老卒里,有胆大的兵大声问道:“君侯,天亮了,十万大军为何迟迟不到?”

“十万大军?不是在这么?”

黑夫露出了笑,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道:

“见吾旗帜,彼辈便狼狈而逃,仓皇南顾,余一人,可当十万雄兵!”

这话说的,让所有人收起了玩笑,肃然起敬,两万余人,皆朝黑夫作揖道:

“武忠侯在,则如南征军三军将士在!”

……

让东门豹、吴臣等人将武昌营的兵卒加以整编,黑夫则接见了昨夜来援的大功臣,共敖的长子,年仅17岁的共尉。

共敖年纪和黑夫差不多,但耐不住成亲早,儿子都成年了。

去年,共敖让共尉来到岭南,在黑夫身边做短兵亲卫,算是以子代父,保卫君侯安全。

对自己人,共尉学过武艺,黑夫也不吝提拔,让共尉很快做到了五百主的位置。此番北上时,又令共尉留在长沙营,等待黑夫准备的“后手”。

“你这孺子。”

共尉来拜见时,黑夫高兴地拍了拍这个晚辈的头:

“虎父无犬子啊,若非你及时赶到,彼辈就统统跑了,吾等连一条船,一个人都留不下来!”

原来,十二月时,黑夫借口探索去往西王母邦的水路,打发楼船将军任嚣西行,又使尉阳、徐福将其软禁在合浦,夺取了舟师的控制权。

接着,骗子婴说任嚣已死,无法接管岭南军务,不如调赵佗来番禺主事。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赵佗无奈,只能孤身抵达番禺,被黑夫的亲信们盯着,命令无法出城,形同傀儡。

而另一边,共敖带人从郁林北上,持黑夫军令,接管桂林郡军务,任假裨将。

在黑夫诈死,悄然北上之际,又令共敖调动灵渠舟师,以从长沙郡运粮去岭南的名义,将船队开到长沙营待命。

在黑夫得知秦始皇帝死讯后,使利仓南下报信,得到命令,灵渠舟师立刻行动,接上了在那的共尉等一千短兵亲卫。随即,又顺湘江而下,直入洞庭、云梦,也不管什么停船检查,通关符节了,日夜不休,经过数日航行,总算赶上了黑夫他们……

想到这,共尉也有些后怕:“君侯,灵渠舟师多是运粮船,只有几艘艨艟,更何况强弩之末不能穿缟,若真与夏口的舟师硬碰硬,孰胜孰负还不得而知,幸好来的凑巧,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黑夫却只神秘一笑:“一切尽在我预料之中。”

他感觉自己就差一把羽毛扇子。

虽然表面装得成竹在胸,但打心里,黑夫却明白,此战能赢,实属侥幸。

“打仗很多时候不是比谁更勇敢,谁更善于用兵,而是在比谁更胆怯,谁打得更烂……”

“还有,谁运气更佳!”

这就是黑夫对昨夜那场“大战”的总结,双方都出现了致命的破绽,这边临时凑数,数千人临阵脱逃,那边则太过胆怯狐疑,被黑夫的名头吓住了,错失良机。

虽然是场菜鸡互啄,但好歹,靠着运气和胆大,黑夫还是赌赢了。

他又问共尉道:“汝等在湘水上行时,可遇到李由之师了?”

共尉想了想:“并未,应是错开了,从武昌去临湘的路,也并非全然沿湘水而行。”

黑夫颔首,又发问道:“汝等出发时,韩信可到岭北了?”

“未曾听说消息……”

黑夫呼了口气:“也不知长沙那场仗,是否开始,孰胜孰负,但吾等已无暇顾及,只能各自为战了!”

这时候,东门豹、吴臣等人也入营帐来,听黑夫的意思,是不打算回头配合小陶、韩信夹击李由了,便齐齐问道:

“君侯,接下来当去何处?”

“还用说么?”

黑夫露出了笑,从众下属脸上能看出来,他们接下来最想去哪!

“打回老家去!”

……

ps:第二章已经更,明天开始要回老家办婚礼了,所以26到30号,每天只有一章(29号婚礼当天也可能没有),大家多担待^_^,31就能恢复正常更新。

这次还请了个读者,接他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