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番外三

大概又过了三五日,陆卿被两个道士带去沐浴更衣,然后将他领到一处大殿前。

陆卿过去不曾到过道观佛门之类的场所,只能认出那大殿内供奉的是三清祖师,栖云山人穿了一件平日里他从未见过的紫色道袍,正在神像前焚香祷告。

而和陆卿一同等在外面的,还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两个男孩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怯怯地不敢贸然开口,却又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彼此打量着。

陆卿觉得自己已经很瘦了,偏偏那个男孩儿比陆卿还要更瘦,一张脸上感觉就快要只剩下突兀的一双大眼睛了,他也和陆卿一样,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道袍,两个人谁也撑不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老远看着就好像两根竹竿挑着两身衣裳似的。

过了一会儿,栖云山人那边祭拜结束,几个年轻道士便把陆卿和另外的那个男孩子一道带过去,教他们如何行拜师礼。

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地跟着走完了所有的流程,脸上都带着一种好像做了美梦一般难以置信的喜悦。

“好,既然现在礼已成,那你们便都是我的徒儿了,以后要勤学苦练,否则我便将你们逐出师门,知道了吗?”栖云山人板着脸,对两个孩子说。

“是,师父!”二人异口同声,用自己最洪亮的声音答道。

那日之后,陆卿便多了一个伙伴,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名叫严道心,是栖云山人在遇到陆卿之后外出的时候机缘巧合捡回来的孩子,名字也是栖云山人给起的。

那一带正在闹灾荒,灾民缺吃少喝,为了果腹便到山上寻找野菜野草,也不管过去认不认得,只要饿不死,能吃进嘴巴里的就一律吃掉。

结果那座山上偏偏长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毒草,有的吃了让人上吐下泻,有的吃了让人鼻口流血,甚至有的吃了以后不多久便会叫人一命呜呼。

一个庄子上几乎所有人都中了招,唯独严道心没事,他家人早亡,原本便被寄养在叔父家中,闹饥荒之后并无人在意他的死活,一直到众人都被毒草折磨得快要掉了半条命,这才有人留意到,严道心从头到尾都没有中过毒。

旁人好奇,留意了一下,发现他去采野菜的时候,所有别人误食过的草,他都避开,再追问,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说那些草有一股怪味儿,不敢吃,他之前也苦劝过叔父一家不要吃,但是叔父一家并不信他,拦都拦不住,因此才只有他一人平安无事。

这种事若是聪明人遇到,估计会意识到这孩子天赋异禀,之后便跟着他一道采野菜,避开所有毒草便平安无虞,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是偏偏那个庄子上的人愚昧又笃信鬼神,一群人听闻后,非说严道心身上有邪祟,否则为什么遍山毒草唯有他能避得开,一定是他和邪祟一道想要祸害庄子上的父老乡亲。

于是他便被从庄子上赶了出去,叔父一家也乐得少一个负担,随众人一道将他丢在老远的荒山野岭中。

幸而遇到栖云山人,本来只想救人一命,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样的天资,于是便一道带回山青观去。

拜师礼成之后,严道心都与陆卿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一道随栖云山人学习,一转眼就过了一年多。

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个人吃得好,睡得踏实,都在迅速地长高,到了十岁出头的时候,原本瘦削的陆卿已经变得高挑结实起来,早已不复过去面黄肌瘦的模样。

严道心的个头儿始终追不上陆卿,却也挺拔修长,一张脸也变得愈发俊秀漂亮起来,好几次随栖云山人下山的时候,都被人错以为是漂亮的小道姑,把他气得直跳脚。

虽说吃住在一起,但是两个人学的东西却各有不同。

陆卿学的东西很杂,从先贤典籍,到兵法谋略,都要学到。每日天刚亮,他就会被叫起来练功习武,可以说是文韬武略样样不落。

而严道心则是全心全意跟在栖云山人身边钻研医术,不光对各种医书药典信手拈来,更是要日日亲尝各种药材花草,不管是治病的还是有毒的,一律不例外。

两个少年相互作伴,学习的日子倒也过得自在快活。

这一日,他们两个住的偏院又被送来了一个人,是一个和他们两个年纪相差无几的男孩子,一身华服,面色青灰,一路被人给背着送了过来。

“师弟,你说这人是谁呀?他身上的衣服看着可真堂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华丽的衣料!”严道心蹲在廊下远远瞧着,用胳膊肘拐了拐坐在旁边的陆卿。

陆卿回头瞪他一眼:“我是师兄,你才是师弟,我比你先进山青观,也早你好些日子就拜师了。”

“咱们两个一天行的拜师礼,你早几天进山青观又如何?先头你说拜师不拜师的,没有礼成之前都不算数儿!

我按岁数算,明明比你大几个月,你叫我一声师兄不冤!”严道心笑嘻嘻地回道。

陆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师弟,你干嘛去?”严道心扭头问。

“你师兄我乏了,要回房休息!”陆卿头也不回地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觉得那人是什么来头呢!

你之前不是住在京城里吗?肯定比我有见识呀!”严道心追着问。

“真聒噪!”陆卿瞪他一眼,“再这么聒噪,早晚叫师父配药毒哑了你!”

说罢,他便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把聒噪的严道心隔在了门外。

其实,他还真认得方才被人背进来的那个人。

那是他名义上的皇弟,当今圣上与发妻王皇后所生的宝贝儿子,大皇子陆朝。

当初就是因为王皇后的身子骨越发不济,照顾自己亲生的陆朝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难以兼顾陆卿,所以他才被送去其他妃嫔的宫里,这里住一阵,那里住一阵。

他所经历的所有苦难,也都是从那会儿开始的。

第749章 番外四

陆卿打从记事起就失去了父母家人,在宫中长这么大,唯一称得上愉快和安心的那一点点记忆几乎都是来自于在王皇后宫里生活的那段时光。

王皇后是个心善的女人,尽管身子骨不济,对陆卿也还是充满了慈爱,让老嬷嬷带着他在院子里跑跑跳跳的时候,她总是在侍女的陪伴下,坐在廊下面带微笑看着欢跳的孩子。

原本陆卿只当这些都是寻常的日子,一直到陆朝越来越大,也开始需要王皇后的关注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的王皇后便力不从心起来。

等到离开了王皇后身边,陆卿才在人生中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的身世问题,也才开始明白,原先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的奢侈,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而现在的他就连如何顺顺利利活着长大都是一个未知。

打那时候开始,对于陆朝,陆卿就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又很别扭的情绪。

一方面他觉得是因为陆朝的存在,才让自己连原本的那一隅空间都不复拥有,是陆朝挤占了他原本仅有的庇护。

另一方面,陆卿又不得不承认,陆朝本就是王皇后所生,母亲照顾自己亲生的孩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陆朝并没有抢走自己的任何东西,反而是自己之前在分享应该独属于陆朝的那份呵护。

这个清楚的认识让陆卿对于自己那在记忆深处都无处搜寻的亲生父母更多了一种撕心裂肺却又不能表露出来的思念。

若是他的父母家人都还在世,他才不屑于住在那劳什子皇宫里!

他也会有自己的家,在自家的庭院里玩耍的时候,自己的母亲也会坐在一旁慈爱的看着自己,用帕子帮自己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陆卿抹了抹眼睛,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用几个深呼吸试图压下自己有些乱了套的心跳。

好不容易,老天垂怜,让自己在这山青观捡回来一条命,还被师父收了做徒弟,教自己本事。

陆卿觉得,他这辈子终于拥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候,陆朝竟然也被送了过来……

会不会过一段时间,师父就也对自己没有了那么多理会的心思,所有人都去围着陆朝转了?

山青观这么大,应该不会缺他的一处容身之所吧?

之后的几天里,这个平时清清静静的小院子忽然变得热闹起来,每天煎药的,送药的,送饭的,来来回回,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到偏院来的栖云山人,也每日都要来上那么一趟。

陆卿和严道心依旧每日学习和练功,对于小院子里的“热闹”,陆卿视若无睹,仿佛都不存在一般,反倒是严道心颇有些热心肠地围前围后,探头探脑。

只不过让严道心如此好奇的并不是陆朝这个人,而是栖云山人是如何用药施针的。

每当他跑去围前围后想要看看的时候,陆卿总是一个人远远地站在自己的屋门口,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死死抠着门框,把木头都抠出了白印子。

这一日,栖云山人又来查看陆朝的情况,在那屋呆了一会儿才出来,一出门便瞧见了坐在远处台阶上的陆卿,便信步朝他踱了过去。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莫不是厌倦了功课,开始偷懒了?”他撩起袍子,坐在陆卿旁边,开口问。

陆卿抿了抿嘴,摇摇头:“师父吩咐过的事情,徒儿已经都做好了。

今日要读的书读完了,今日要练的功法也都练过了。”

“哦?那你倒是勤勉。”栖云山人目光朝陆朝那屋看了看,“所以,你这是记挂着自家兄弟,所以特意坐在这里等我,想知道知道他的情形?”

“他是皇子,我高攀不起。”陆卿声音有些闷闷的,立刻开口否认。

栖云山人只是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陆朝的母亲过世了。”

他并没有称呼王皇后,也没有用“皇后崩了”之类的词,就仿佛王皇后只是相熟的乡邻似的。

陆卿倏然转过头去,有些吃惊地看向自己的师父,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

栖云山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陆朝母亲过世后,他也是在别人身边照顾着,否则也不会搞成这副样子。”

“他……难不成是和我一样的情形?”陆卿脸色陡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眼睛里有了些紧张的情绪。

“不完全一样,但是也差不了太多。”栖云山人轻描淡写道。

“那……他能活下来么?”陆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

“为什么问我?你希望他能还是不能?”栖云山人饶有兴味地问。

“无所谓,生死由命,都是他的事。”陆卿抿了抿嘴,起身往回走。

栖云山人淡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是啊,生死由命,该走的和该留的都各有命数,老天爷也不会专门和谁过不去,偏要挑着他在意的人来收。”

陆卿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回了房。

就这样,又过了快一个月,这期间陆朝的状况似乎也逐渐稳定了下来,每日送药的次数变少了,栖云山人来偏院的次数也跟着变少了。

恢复了一些生气的陆朝渐渐有了体力,可以披着衣服在房门口站一会儿或者坐一会儿,看起来也不是很有精神。

对于这样的陆朝,严道心自然就没了兴趣,不再往那边跑。

而陆卿也是一样,每日忙着自己的功课和练功。

倒是陆朝,自从知道陆卿是父皇的养子,论起来也是自己皇兄之后,每每陆卿在院子里练功,他都会远远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渴望,也有几分怯怯。

陆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又一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一天,天禄山忽降大雨,伴着电闪雷鸣,一道道闪电仿佛要将天空划开无数道口子似的,雷声更是震得人耳朵都发疼。

这一场雷雨从傍晚开始,一直断断续续到了午夜都没有要停歇的意味。

陆卿一个人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门外悉悉索索似乎有些什么声响。

他起初有点紧张,犹豫了一下,霍然起身,朝门口走了过去。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