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3.第672章 疾风劲草(四)

第672章 疾风劲草(四)

皇上让刘瑾去查科场舞弊案的消息当天就飞遍了京城。

稍晚些时候,上折子的几个御史家就被内行厂围了,说是办案,却是什么也不干,就是围着。

这几家人还愤怒的据理力争,又说要弹劾内行厂。

外头的人却眼皮都不撩一下,别说是奉了上谕查案的,就算没口谕,敢弹劾刘公公执掌的内行厂,那真是嫌死的不够快了。

一些当铺的掌柜伙计也被锦衣卫带走了,京城连带周边地界都贴起那靳家书童的画影图形海捕文书。

到了第二日,满大街的消息都是刘瑾刘公公秉公处理案件,不让宵小诬陷朝廷重臣。

又过了一日,几个御史家还被围着,那据说畏罪潜逃了的家童还没被抓回来,这边殿试的日期以及读卷官的名单已张榜公布了。

靳贵的名字赫然在读卷官名单上。

得到消息的贡士们都松了口气,这便是朝廷认为舞弊案为假,会试成绩不会作废了。

这读卷官除了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外,另有翰林院侍读学士蒋冕和翰林院侍讲学士毛澄。

也巧,公布殿试读卷官这日,沈瑞两口子正在毛家做客,却是玉姐儿诊出身孕。

正德二年玉姐儿诞下男丁后一直不曾有妊,毛家几代单传,长辈们也都晓得自家情形,得了个男丁便足矣,也不曾抱着过多期望。

这次忽然有孕,毛家大喜过望,自然要赶紧通知玉姐儿娘家——虽然母亲不在,但兄弟沈瑞这不刚好在京么,论礼数也当知会一声的。

沈瑞杨恬自也欢喜,又拉了几车吃穿用度到毛家。

玉姐儿忍不住嗔道:“莫说从前送回来的,只你们这次回来就给过一份了,这才几天,又拉了这许多来!”

杨恬怀里抱着玉姐儿的长子骁哥儿逗弄,口中笑道:“那如何一样,回来时东西是给你的,这一份却是给我小外甥的。”

骁哥儿已是到了听话似懂非懂的时候,听得舅母叫外甥,便张口脆生生的应了。

逗得杨恬笑得前仰后合,好一顿揉捏这粉团子似的小人儿,喜欢得舍不得撒手。

玉姐儿虽也跟着笑,但见杨恬如此喜欢小孩子,心里又不免为杨恬难过。

她到底忍不住向杨恬低声道:“也别心急,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你瞧我,当初不也这样急那样急,这生了骁哥儿又是好几年没动静,我都以为就这一根独苗苗了,不想这悄没声的又来了。你养好了身子,缘分到了,自然孩子就来了。”

杨恬微微红了眼圈,点头道:“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屋里正是气氛伤感时,外头就有仆妇喜气洋洋的进来通禀老爷被选为殿试读卷官了,一时间又热闹起来。

去年顺天府乡试毛澄就是主考官,这次又作了殿试读卷官,这便是要升官的前奏。

阖家又都悄悄说大奶奶肚子里这小哥儿是带着福气来的。

毛家虽是欢喜,却也不张扬,尤其是在先前闹出科场舞弊案的时候,更应该低调。

恰沈瑞两口子在这边做客,便以此为由头置了一桌好席面权作庆贺了。

沈瑞吃了一回酒,又陪着毛澄老爷子聊了好一阵子朝事,这才同杨恬告辞出来。

车刚进了仁寿坊,没等进府门,就遇上了沈林的车驾。

沈瑞不由笑道:“林哥儿可是看完皇榜来的?如今可是踏实了吧?好生准备殿试罢。”

沈林却是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低声道:“二叔,张鏊到我家拜见了我母亲……”

沈瑞不由一愣,忙将人让进书房详谈。

却说张鏊也真沉得住气。

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他没有登丈人家门解释;沈理升官的圣旨下来时,他竟也没登门。

倒是在这贡士拿稳了、且按照他的成绩一个进士是跑不掉的时候,才去拜见岳母。

谢氏就是被那谣言气病的,虽然沈林极力掩盖真相,再三安抚母亲说就是造谣污蔑,就是故意陷害云云,但张鏊始终没登门,谢氏心里便有一笔账了。

日日按着心口窝嚷嚷要退亲,天天叨念济南府的回信怎的还不送到。

倒是沈理的任命下来后,她喜极而泣,不知是不是心下大定,倒是安静下来,不似之前那般吵闹了。

今日张鏊登门了,谢氏也没有喊打喊杀的,只冷冷表示,不见。

张鏊却是撩衣襟就要跪在大门口街面上。

沈林哪里敢让他这么跪着,一家子名声还要不要了——尤其父亲刚升官,正是不少人盯着的时候,便只得让人进来了。

张鏊请沈林屏退了下仆,伸手就掏了沈枚的庚帖出来,双手捧到沈林面前。

唬了沈林一跳,心道怎的我家还没提退亲,你倒是要退亲了?

这个庚帖他接不得,便是接了也没得男方庚帖退还,张鏊的庚帖是在谢氏那边的。

张鏊道是想与岳母禀明一些事情,之后若岳母想退亲,他悉听安排。

沈林无法,只好去与谢氏说了,这才带张鏊进了上房。

打发了满屋子下人出去,张鏊往病榻前一跪,异常平静的承认他去巴结了刘瑾,又言说为的是避免被打击报复榜上无名。

“您心里的恨我深知,而若非焦芳投靠了刘瑾,我祖父亦不能被逼死,此亦是我心头大恨。然,若我被黜落,一辈子在乡间,便记着这仇恨又能怎样?”

张鏊一脸果决,“只要我迈入朝堂,终有一日会大仇得报。‘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我忍他一时,来日我想作甚么,他安能束得住我手脚?且有这功名,亦不辱没了吾家先祖。”

他将沈枚的庚帖,双手奉过头顶,道:“当初我祖父去了,我家惶惶然离京,是沈家高义,并未弃我,大姑娘亦空耗青春等我孝满,此恩我永记在心。”

“今日,是我之过错令您恼我恨我,若您要退亲,我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苦笑一声,“以如今外头传的那些,便是与我退亲,想也不会污了大姑娘名声的。不过您这边若需我做些什么,我定会竭尽全力,不让大姑娘名声有瑕……”

沈林偷眼看着谢氏,她并没有动怒也无动容,半晌才道了句,“如今殿试要紧,不要想旁的。”

退亲也不是这时候退的,在殿试之前退亲,影响了人家发挥,也会落下不好名声的。

沈理能再上一步是多不容易的事,谢氏就是再糊涂也不会这会儿拖沈理后腿。

张鏊应声去了,前脚出门,后脚就着人送了药材吃食过来——既没退亲,便是还要做亲家走动,总要送东西来给岳母补养身子才不失礼数。

谢氏也没让退回去,算是默认收下了。

沈林这边来与沈瑞说了,也叹气道:“张鏊就那般直说要借刘瑾之力入朝堂,我竟无言以对了。”

沈瑞淡淡道:“既是‘借’力,便有‘还’的时候。他只道那些个银两就能买刘太监的‘力’了?

“他这会儿是意气风发,觉得将来鹏程万里,没人捆得住他手脚,等一脚踏进那泥淖,他就会发现,便是没有捆绑也一样寸步难行。

“张家,只先张侍郎是个懂官场的,彼时张鏊还年少,一心苦读,想来张侍郎也是没传授他多少为官之道的。张鏊要是这样的性子……”沈瑞摇了摇头,难说得紧。

张鏊现在口口声声是要报复,只是一时“屈”了,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又因为别的事继续“一时屈”?

屈得多了,屈得久了,可还能伸吗?

最后真成了刘瑾阵营的也不一定。

刘瑾到底还能蹦跶多少时日呢?

以杨廷和那边传话所说那日豹房里寿哥对刘瑾的态度来看,只要刘瑾还能为寿哥所用,寿哥只怕也不会动他。

那么张鏊是否会攀附刘瑾,攀上之后能走得多远,实不好说。

而这样性子的人,真站得高了,也未必是件幸事。

若依照他沈瑞的看法,当然是退亲的好。

但是,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摆着,沈枚年纪不小了。

“我也希望妹子找个良人。”沈林脸上更苦了几分。

“我母亲也是为难,枚姐儿今年十八了,这桩婚事若是不成,便是咱们占理退亲,也没有调头就找人定亲的道理,总要再拖个一年半载的才好重新说亲。到时候,二十的姑娘,还有什么好姻缘。”

沈理如今是湖广布政使,封疆大吏,其实给枚姐儿的选择余地反而更小了。

时人风俗,体面人家,找年长媳妇的极少,与沈理家门当户对的,少有年岁相当的。

给人当填房那是绝不可能的。

而若是不看门户找个潜力股,那就要好好考察一番了,奔着官位家世凑上来巴结的只怕不是良配。

沈瑞只得低声道:“恰毛学士先做了顺天府乡试考官,又为今科的读卷官,回头必有学子去拜座师,我去与他说说,请他代为留意一二。无论六哥怎样考量,多准备些总没有错。”

这一科进士同进士也有三百来人,总能找出几个未婚的。

沈林感激不已,连称谢过二叔。

不想这次没退亲,殿试之后,这亲事已是退不成了。

三月廿二,金殿传胪,张鏊竟中了探花郎。

杨廷和与沈瑞道是,张鏊确实才华横溢,堪配这名次,不过也当是下了大本钱在刘瑾身上的。

因为张彩居然为他说话,主动提起谢迁、沈理这对状元翁婿,道是不知道沈理、张鏊这对翁婿能出怎样佳话。

皇上便笑着点了个探花,道,张鏊亦是一表人才,可为探花,翁婿鼎甲亦是佳话。

这“一表人才”与说上一科探花戴大宾“姿容甚美”如出一辙,皇上这选探花郎的标准让人……无话可说。

而“翁婿鼎甲”这话从皇上口中说出,也就坐实了这翁婿。

沈家再是不能退亲的。

沈瑞也只有叹气的份,回家后悄没声的将沈理的回信取出,将写着退亲字眼的笺纸统统丢进火盆里烧了。

同时也提醒沈林烧了相关信笺,并管住家中上下的嘴,再不许提退亲半个字。

*

这一科,沈林、祝续都是稳稳中了进士不必提,他们都是要考庶吉士的。

何泰之殿试难得发挥出色,没落进同进士里去,便正好道是可不敢再考了,要在六部谋个差事,很快便如愿进了兵部。

那边沈瑞升迁的圣旨也下了。

因着要带林富过去登州交接,沈瑞是没法留下来等到五月沈枚成亲了。

好在还有沈瑛夫妇、沈瑾,鸿大太太郭氏也在京中,都能帮忙操持婚事,也无需沈瑞夫妇担心。

倒是谢氏正经送了些路上用得着的东西来,又软语拜托了杨恬回济南府时帮着料理料理他家迁往湖广事宜。

谢氏实是分身乏术,只能等嫁了女儿后,赶着儿子这新进士的探亲假再送她直接往湖广去了。

就在沈瑞夫妇收拾停当,准备启程往天津卫港走海路去登州时,刘忠突然递了消息约沈瑞一见。

沈瑞便假作与京中亲戚故旧告别,走了两户人家后,方到了刘忠私宅。

刘忠却不是私事找他,因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淳安大长公主向你府上借了个懂妇人科的嬷嬷?”

沈瑞奇道:“是有这回事。可是又有哪位同师叔您打听了?”

又道:“只是恬儿一直体弱,都是靠这位妈妈帮衬保养身子的,如今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我们这就要回山东了,只怕没法让这妈妈过去帮忙了。”

刘忠却是叹气道:“我如何不知你家情形,只是……”

便是在密室中,他的声音还是压低了许多,“上次,并不是淳安大长公主借人,而是……宫中皇后娘娘有恙。”

见沈瑞大惊,刘忠拍了拍他臂膀以示安抚,口中却说着更吓人的话:“这几年,皇后娘娘成两度有妊,却是都不足三月便掉了。”

沈瑞变了脸色,蹭一下站起身来,“可是宫中有人居心叵测……?”

这会儿他脑中嗡嗡作响。

前世历史上武宗一直没有子嗣,史料上有各种猜测,都觉得是武宗身体有问题。

因为,武宗后宫嫔妃美人虽多,却从来没有一处资料显示过武宗的后宫曾有人有孕。

是皇家谨慎不足三月的胎儿流掉未免引起谣言便封锁了消息,致使史书上没有痕迹;还是……根本就是有人在后宫里动了手脚?!

是前世今生的不同,还是,所谓的历史根本就是错的?

刘忠拍着沈瑞的肩膀又将他按回椅中,道:“宫里早就过了几遍筛子了,可惜未能查出蛛丝马迹。”

他捏着沈瑞的肩头不自觉有些用力,“如今皇上想寻一个懂些医术、关键是可信的人放在皇后娘娘身边。上次你家那位妈妈伺候得极精心,所以这次……”

沈瑞回过神来,点头道:“好。我这就叫人带这妈妈一家子过来。”

刘忠摆摆手,道:“不必。皇上知道你的忠心,让我来找你,便是信任于你。明日,你们往淳安大长公主那庄子上去一趟,只将那妈妈留在那边便是。那妈妈的亲眷仍在你府上。”

沈瑞一愣,随即应道:“我会告诉那妈妈知道,她家人我会照管,她只管忠心侍奉皇后娘娘便是。”

刘忠脸上泛起笑意,道:“旁的也不必我吩咐你了。”

沈瑞便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师叔放心。”

刘忠轻叹一声,又缓缓道:“还有一句,不是皇上吩咐的,是我这作长辈的私下叮嘱你一句。”

他顿了顿,直视沈瑞道:“山东的宗藩,你要为皇上看住了。”

沈瑞心下一凛,忙再次道:“瑞晓得轻重,师叔放心。”又低声补充道:“我见着理六哥,也会请他多上心。”

那就是说湖广的宗藩也会被看住。

刘忠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便让沈瑞去了。

沈瑞回府便同杨恬提了,尽管杨恬调养身子仍是需要桂枝妈妈的,但皇家要人,也是不能不给的。

好在桂枝妈妈从不藏私,将一身本事尽数教给了杨恬身边的丫鬟谷芽,如今谷芽来照料杨恬也是一般。

两人商议之后,也不瞒着桂枝妈妈,诸事都提点一番。

毕竟是去伺候皇后,而且此番又与前次不同,还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出宫,若糊里糊涂只怕要坏事。

桂枝妈妈也是精明人,这些年跟着沈家也算见得世面了。

虽听说是皇后娘娘,也吓得不轻,但想起先前被带去伺候那回,皇后娘娘的性子是相当宽和的,便又略略安心了些。

沈瑞又与她讲,皇上先前的保母等亲近伺候的人都得了诰封,又荫封了子孙。

桂枝妈妈倒是个不贪心的,实话实说表示,可不敢奢求那许多,她那傻儿子也不是能当官儿的材料,自家定会尽心竭力伺候好娘娘,但求一家子吃喝不愁平平安安便是福气。

这些年下来,沈瑞夫妇也是信得过桂枝妈妈人品的。

杨恬也极是不舍,又私下叮嘱了桂枝妈妈不少,还塞了些银票以及不打眼的小件银首饰、玉把件,以备宫中打点之用。

桂枝妈妈感动得热泪盈眶,好一番千恩万谢,又掏心窝子说了许多体己话,再三让杨恬放宽心,不要为子嗣烦忧。

翌日,沈瑞夫妇便将桂枝妈妈送到了淳安大长公主庄上,而后往天津卫海港去了。

如今京城周边车马行遍布,消息传递极快。

这边沈瑞夫妇尚未登船,就收到了八仙那边递来的消息。

十三道监察御史罗缙等上书言六事,第一事便是,“陛下春秋鼎盛,青宫尚虚,请择亲王亲而贤者一人司香,俟笃生圣子,遣还封国。”

此言一出,满朝皆静。

谁也不敢头一个跳出来说支持。

这司香说得简单,实际上意义非同一般。

沈瑞立刻写密信让人带回去给杨廷和,请杨廷和注意宁王。

他记得前世历史上宁王就曾想以图以己子入嗣明武宗夺取皇位。

然等船行至山东靠岸补给时,沈瑞收到的消息却是,满京城都传起来,当初先帝子嗣不丰,周太皇太后宫中养着汝王、泾王、荣王、申王等几位“小皇弟”,就是备万一之用……

(本章完)

674.第673章 疾风劲草(五)

第673章 疾风劲草(五)

众所周知,弘治朝后宫之中,太皇太后周氏是颇为不喜孙媳张皇后的,除必要的定省与年节,近乎是连看一眼都懒得看。

因皇后独霸后宫,蔚悼王夭折后就只东宫一根独苗,外间就有那“太皇太后养着‘小皇弟’以备万一”的说法。

后来随着这些皇弟渐渐长大,纷纷就藩,这个说法也就没甚人提起了。

如今既然有御史敢上书言择太庙司香之人,自然就有人把当初的说法捡起来了。

先帝还只是子嗣不丰,到了当今这儿,那是子嗣全无啊!

只是如今,汝王、泾王、荣王、申王四人当中:

申王早已故去多年。

汝王至今也无子息——这位可是二十七了还没孩子,比当今还急呢。

泾王倒是有个儿子,只是这唯一的骨血也是个体弱多病的。

而荣王,如今已有两嫡三庶五个儿子了!

既说得好听是要为皇上引个子嗣来,待有了皇嗣,再“遣还封国”,那就要找个子嗣旺的人家吧。

这不,就把荣王显出来了。

因此朝中不免有人嘀咕,不知道这昔年小皇弟的风吹出来是不是荣王的手笔。

要说荣王,这两年没少被皇上申饬,倒是还老实了些,然当初没出京就藩的时候,可是没一时消停过。

求选好岳家、求禄米、求盐引、求草场、求封长子——虽然一样也没成功吧,但一直没放弃,扑腾得挺欢。

所以要说这事儿有荣王的谋划,是大有人相信的,尤其,荣王与在京这些宗室公主还是很有些交情的。

比如仁和大长公主、永康大长公主,都为荣王说过话。

只是这两位大长公主都算不上皇上的亲近人,而皇上身边的红人呢……

“固然是‘亲’王,但到底还有一句亲且‘贤’呢。”

西苑太液池上,湖风阵阵,丝竹轻扬,寿哥惬意的倚在榻上,半眯着眼睛,手在空中虚划,合着节拍作抚琴姿态。

臧贤在一旁侍奉,说的却不是音律乐理,而是当下诸臣看来顶顶重要的国事。

寿哥手不曾有丝毫停顿,口中却笑嘻嘻调侃:“贤爱卿说贤,哈哈,哈哈。”

臧贤脸上挂着笑,却道:“小臣懂得什么呢,不过是听大人们这样说罢了。小臣只名字占了便宜,大人们才是真正的国之贤臣。”

寿哥鼻子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只唤臧贤表字道:“良之又听着了什么,只管说来。”

“都是些旧闻罢了。”臧贤面上依旧是那轻浅笑容,口中声音柔和,却是道,“前年荣王爷就藩,在途时绑缚官吏需索财物、夹带私盐、沮滞客商,被御史弹劾扰民。

“最后查下来,王爷深居少出不能周知,乃是长史等恣肆无忌,贻累于王,末了皇上下旨申饬了荣王爷,发配了长史。”

“去岁,荣王爷乞湖广常德辰州府属县无粮田地一千五百九十五顷,皇上体恤百姓,未准。

“未出三月,倒是徐州知州上官崇为供应荣王之国责徵雇役至无辜百姓枉死,巡按御史逮问,上官崇赎徒为民,令谪戍戍云南澜沧卫。”

他这么轻声漫语说着所谓“旧闻”,但真不算太旧。

虽被判刑的都是旁人,但起因还都是荣王府,那无论如何荣王也称不上一个“贤”字了。

寿哥嗤笑一声,只乜斜着看臧贤,也不说话。

臧贤笑容不减,转而轻声道:“外头又说起了益王、衡王。”

宪庙一共十四子,如今在世的只剩半数。

除了汝王等几个小的,还有兴王、衡王、益王、寿王。

寿王也是至今无子。

不说益王衡王,寿哥扭回头看臧贤,道:“去年十一月,总制尚书洪钟还奏报,兴王以湖广连岁兴师讨贼,发白金千两助军饷,朝廷也降玺书褒谕之。兴王如此轻财尚义,堪称贤王了。”

臧贤有轻微的僵硬,但仍将笑容维持得很好,口中也应和赞道:“兴王爷深明大义!”

说着又带着些惋惜道:“可惜了兴府长公子早殇,唯一的小公子年方四岁。”

寿哥翻了翻眼睛,“益王两嫡一庶仨儿子。”

其实衡王儿子更多,口碑也还算凑合。

但先前登州海贸之事,虽德王府是出头的橼子,可实际上,山东宗藩有一个算一个都牵扯其中。

衡王自然也就出局了。

臧贤听提到了就藩江西建昌府的益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也赞道:“听闻益王爷极是俭约,那是巾服浣至再、一日一素食,爱民重士,实贤王也。”

果然,性喜奢华的小皇帝登时就撂下脸子来,淡淡的嗯了一声,只道:“确贤王也。”

臧贤不说其他,只顺着道:“江西物宝天华,人杰地灵,今科探花张鏊不正是江西人。”

寿哥便又扬起笑脸来,道:“不错。张鏊文章书法都是一流。”

说到江西,自要提一提皇上最喜欢的道门龙虎山。

臧贤也是一副好口齿,直哄得皇上眉开眼笑,方有意无意提了一句江西还有一位贤王宁王呢。

别看不是宪庙这一支的,但总归是要引子嗣罢了,亲不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贤”嘛。

您看啊,这宁王的孝顺懂礼等美行是堪入孝庙实录的——虽然皇上您没准。

但您不还曾赐书、赐乐工并赐了护卫与他么……

寿哥笑眯眯的,眯缝着一双眼睛只看着水面,手上依旧打着拍子,不知是在听曲子,还是在听臧贤说话。

那边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寿哥忽然重重一击掌,大声叫了个“好”,然后从外面喊了声“赏”,只听亭子外小内侍一路传着口谕咚咚咚跑走了。

而刘忠转进来换了一攒盒点心,又顺手将小几上半盏果子露斟满。

寿哥的注意力似只在那边水面上优雅游来的几只天鹅上,浑不在意般道了句:“叫沈瑞那边多进些红丁子来,他不是在琢磨什么果子‘保鲜’之法?”

刘忠手微微一顿,随即应了声。

好似因提起了沈瑞,寿哥这抱怨就多了起来,又说进上的颜神镇琉璃灯笼花样子少,又说今年曹州的牡丹没有去岁的好看,又说听闻鲍鱼海参三年可成,登州这养了也有三年了,怎的还不进上来……

他这么问着,刘忠那么应着。

臧贤则似是事不关己含笑听着,心里却已一一记下。

待寿哥偶一回身,指着湖上戏水天鹅向臧贤道:“良之,来一曲《海青拿天鹅》岂不应景儿?”

臧贤方收回思绪,起身笑应道:“小臣这就去取了琵琶来……”说着退出了亭子。

寿哥端看着那白瓷盏中红馥馥的浆汁,半晌听得那边琵琶铿锵声声急,方哼笑了一声,一饮而尽,转而阖目而卧。

*

山东济南府,沈府

与登州一样,济南府这官衙后宅也安置不下诸多官员家眷,遂一般官员都会在城里另置私宅。

沈理的宅子里布政使司不远,参政的规格,如今他既要往湖广去,正好将宅子留给沈瑞,东西也几乎不用动的。

沈瑞自接海船靠岸补给时接了信报,便赶着要与沈理商量,遂请林富仍跟船先往登州去,他带着杨恬下船改走陆路到济南府。

杨恬帮着打理沈理一家子南去湖广之事。

沈瑞则与沈理在书房密室中详谈近来朝中诸事。

如今京中闹着给皇上引子嗣,沈瑞将刘忠那句看好宗藩的话说与沈理听了。

至于后宫阴私,还未查证什么,自要守口如瓶。

山东藩王不多,而且有海贸那件事,德王府受挫,其他山东藩王也都缩起脖子来,倒还好说。

分封湖广的宗藩却着实不少,而如今刚刚就藩湖广常德府的荣王又正在风口浪尖上。

“不知道这位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呢。”沈瑞毫不客气的评价。早在荣王在京时,沈瑞就对其没甚好印象了。

荣王那是心明镜儿从太后到皇上就没个待见他的,偏还要闹出恁多幺蛾子来,然后又落申饬,最后灰溜溜的出京,在沈瑞看来就是一等一的蠢人。

而这蠢人这会儿跳出来,要是被人下套还则罢了,要是真打着浑水摸鱼的主意,那可真个是愚不可及了。

除了荣王,还有一个,是沈瑞不得不关注的。

“去年十一月,兴王出了一千余两银子资助朝廷官兵剿贼寇,皇上也大为褒奖。”

“这些年来,兴王也没少出银出粮赈济灾民,弘治十二年、十八年、正德三年都曾有赈灾之举,据说活人数万余。”

“兴王为绝水患,曾出资筑堤四十余里,又给佃户来岁麦种,安定地方。”

“兴王布医药、崇圣学。特命侍医周文采等选录医方,编纂医书,并“躬为校阅”,一一为之作序。暑日亦设药饵汤水于府城内外,以济往来百姓。”

“兴王常命长史焚香于文庙行礼,行礼后便集诸生于明伦堂,听讲《周易》,督导诸生学习……”

口中说着这样的善举,沈瑞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赞美的表情。

他前世史书上对兴献王多是溢美之词,他是不信的,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经了大礼仪之争,谁还敢写嘉靖帝的父亲不好?

这个时空里,沈瑞在有能力之后是一直关注着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几位藩王的情况,而这兴王还真是诸藩中少有的清流。

想来,历史上,杨廷和能选中兴献王这支,除了大众普遍认为的朱厚熜聪敏过人、小小年纪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等等原因外,与兴献王积攒下的好口碑也是不无关系的。

但是想到嘉靖帝继位后对正德帝、张太后所做的那些事,想到嘉靖帝将个好好的大明一步步拖入万丈深渊,沈瑞就愤恨不已。

既让他来这一遭,他便绝不希望旧事重演!

沈瑞认真看着沈理,道:“然则,近日我与庞天青深谈过湖广地方一些事……

“弘治一朝,兴王府陆陆续续乞请赤马、野猪二湖湖淤地一千三百五十二顷,实际上,那边内有军民一千七百余家已住种多年……先帝善待宗室,到底也允了。

“兴府也没就此满足,倒是也不找寻常百姓之地了,将郢、梁二王香火田地四百四十九顷弄到手里,还与襄王府争田多年,最后也叫兴府赢了。

“如今说是诸藩中,德王田亩最多,实际上,兴王不声不响,名下田亩已逾六千顷。还有包庇私盐、夹带私盐等事……”

沈理听得直皱眉,叹道:“我原也只听说兴王贤名,不想……”

不过是花朝廷的银子买自家的好名声。

花的与占的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当然,这肯花钱买个善名的,到底也还是比只顾自己享乐祸害地方的强。

“湖广宗藩多,便有沃野千里,也架不住这样侵蚀。”沈瑞正色道,“这几年湖广又受天灾,百姓食不果腹方有匪祸横生。六哥在山东赈灾卓有成绩,此去只怕又要担起赈灾重担。

他盯着沈理的眼睛,语调渐轻“这次择太庙司香之事一出,也不乏有人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沈理缓缓点头,表示无论沈瑞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他都懂。“如今正好借着择太庙司香的东风,将宗藩动上一动。”

他道,“名声好的,便当为表率,做个更好的名声出来;名声不好的——想要名声好起来,不是在皇上身边喊两嗓子就行的。”

沈瑞闻言不由笑了,“六哥这话妙极。”

说着又正色提起另一桩要紧事来。“这次因六哥往湖广去,蔡谅又为我引荐了一人,定西侯蒋壑。他虽袭爵了,但还未出孝,因此滞留在京。”

先定西侯蒋骥实是一员老将,先后镇守过蓟镇、辽东,弘治十八年佩平蛮将军印镇守湖广。

在大明普遍吃空饷的军方中,是位难得不喝兵血的好将军,非但不贪麾下将士的,反倒贴补了不少银两,乃至家无余赀。

那几年刘瑾上位揽权,猖狂无比,曾遣人往定西侯处索贿。

老侯爷别说没银子,便是有银子也不会给这么个货色。

双方不欢而散,索贿的人回头就告了刁状,刘瑾便气鼓鼓的命人构陷定西侯。

时逢湖广贼盗起,老侯爷剿灭了一伙悍匪立了功,那些弹劾折子自然而然被压下去了。

但老侯爷性如烈火,如何肯受这闲气,正巧立了功,便也上折子弹劾刘瑾索贿。

那正是刘瑾气焰最盛的那几年,刘瑾岂会容他,故意指使人拖欠了粮饷供给,让官兵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败仗,后再让人上折子弹劾定西侯贻误军机剿匪不利云云。

老侯爷是又气又怒,又痛心枉死的将士,急怒攻心引发旧疾,拖了半年多到底过世了。

饶是沈理这样的斯文人也忍不住恨恨骂了句:“阉竖该死!”

因又问沈瑞:“听闻现下是南和伯方寿祥镇守湖广,蒋壑找你,可是有心再去湖广?”

各地镇守总兵官没有父死子继这样的惯例,也就是安远侯柳文那样的皇帝亲信、且兼广西境况特殊才有这待遇。

不过南和伯方寿祥原一直在京营,派出去镇守贵州年余就被调去镇守湖广,大约是经验不足,不敢冒进,到任后虽无过,却也无功。

而如今湖广匪患连绵不绝,实是需要悍兵勇将尽快收拾干净的。

现任定西侯蒋壑少年时就跟着父亲在辽东,近些年又跟着在湖广剿过匪,熟知当地情形的,也是一员猛将,其实很适合湖广的情况。

沈理以为蒋壑来寻沈瑞是找门路的,毕竟沈瑞同勋贵这边也颇有交情,在皇上面前更是说得上话。

沈瑞却摇头道:“蒋壑寻我不是为的这个。而且,皇上让蒋壑与同是新承爵的襄城伯李全礼都进了京卫武学,想也是要大用的。”

张会去了辽东,京卫武学这边又交给了出孝的周贤。

能进京卫武学的也都是皇上信得过的人,当然,若非如此,也不会是蔡谅带蒋壑来找沈瑞了。

“蒋壑来与我说了湖广地方上一些人的背景,”沈瑞压低了些声音,“还有几个面上正直实是投靠了刘瑾的人。”

蒋壑与刘瑾是结了死仇了,又觉得沈理这谢迁的女婿自也是恨不得刘瑾死的,沈瑞也不是没被刘瑾下过绊子,这才会找过来。

能借着他们兄弟之手报仇最好,报不了仇,这递他们需要的消息也是份人情。

这样的一份名单是不好落在纸上的,沈瑞便轻声说了十几个名字,布政使司有、按察使司有,地方上州府的也不少。

沈理这状元郎的脑子岂会差了,心里默默记下了。

他自得了圣旨,也是打听了一番湖广之事,还曾写信往绍兴给岳丈谢迁,自家对湖广局势已是心中有数,却不想这次沈瑞带来的名单仍出乎他意料。

沈理也不由思量起来到任后的布局来。

沈瑞则道:“六哥莫忧,这二年,刘瑾是大张旗鼓的查贪渎、清丈田亩,又是惯爱‘替皇上分忧’的,六哥此去,既要借太庙司香的东风,那正好将这个‘头功’让给刘瑾去。”

这名单上的人正好可以一用。

沈理也禁不住笑了,道:“自要送一份大大的功劳给刘太监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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