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一千一百二十四章985年「五个人中

银河在空中翻滚,星系如断线的银色珠针,朝着大地缓缓沉降。

人们惶恐地看向天际。

「距离圣城完全升空只差1220m。神明大人,我们应当继续向前。」左耳麦传来易钟玉的声音。

「你开什么玩笑?神明大人死了四个同伴,我们还要向前?」右耳麦传来夏嘉文的声音。

「相比文明的重量而言,五条性命并不重,若是换作我死了,我也会这么说。」

「神明大人,您回头吧!我们已经紧急计算了当前情况,您回溯个五六次是可以的!」

苏明安知道自己没办法劝说萧影。

远水救不了近火,叠影是这样说的。祂连联合团都可以渗透,萧影的母亲就在祂的渗透之下,碾死她只需要让人拔断氧气管,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苏明安换位思考,倘若其他人面临这样的困境——妈妈的命捏在高维者手里,而自己只需要让旧神宫爆炸,害死一些自己并不相识的人,就能救下妈妈。恐怕许多人都无法放任自己妈妈去死。

萧影的行为在情理之中,但苏明安不能原谅。

同样的,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任何谈和的可能。

——于是,他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个了。

莹蓝的光芒亮起,时间之戒散发光芒,犹如一条莹蓝色的高毯飘向天空。雪白的触须簇拥在他的身后,这些完美通关纹印每一条都闪烁着光芒。

他平举右手,静心凝神——

宛如一位操控时间的神祇。

眨眼之间——晨昏交替,斗转星移,咆哮不息的黑暗被驱散,地面的火焰熄灭,废墟与满地破碎白玉漂浮而起。

苏明安的额角滴下汗水,手上的时间之戒变得恍若千钧之重,像有一股力量在与他作拉锯战。他的灵魂拼命拨动指针,将时间往回拨去,却有一股强大的阻力抵住他的意识。

……这就是……主动回溯时间的感受。

像是整个世界的时间法则都在抗拒这种回溯。花、草、树、大地、河山都在抗拒逆流,它们拼命阻遏他的回拨,让他的灵魂感到撕扯般的痛苦,头脑嗡鸣一片,五感淆乱至极。

咔哒,咔哒,咔哒。

以往他眼睛一闭一睁,回溯就完成了,如今却要他自己亲手去撕扯。

……拨不动了。

当抵达某个时间临界点时,再往回拨,阻力以几何倍数递增,已经超越了他的意识极限,几乎快把他的灵魂扯碎……

他被迫松开手,脑中剧痛无比,像是几百个钉锤在他的头里一阵狂砸。

意识恢复时,他看见旧神宫正好爆发出剧烈的火花,金红色光芒如同璀璨的焰火。

「轰——!!」

热浪扑打在他的脸上,一截破碎的骨骼随着狂风,划破他的脸颊。他的呼吸窒住了。

……来不及。

回溯的这一刹那……恰好是圣城爆炸的那一秒。

「——!!」

他的心里喧嚣得钝痛难当。

叠影飘在空中,好整以暇地望着大地上振翅高飞的烟火:「……好像来不及呢,苏明安。」

苏明安盯着烈火熊熊的旧神宫,一言不发。

「就算往回逆流,你也只是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根本不够。」叠影的虚影飘到了他的身侧:「不过没关系,只要你答应与我升上高维,我可以放过所有人。玥玥他们可以平安,旧日之世我也可以放弃。我早说了,我看重的仅仅是你。」

现下,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明安却落在了地上,没有答覆叠影。

远方,朝颜正从指挥部赶来。她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略显浑浊的眼神盯了旧神宫一秒,望向苏明安:「你回溯过一次?从爆炸后回溯而来?」

「是,你有解决办法吗?」苏明安说。

朝颜叹息,她彷佛看到了一个单薄而无助的影子。她当他的老师太久了,但他的这次求助,她真的无能为力。

「……没有。」她摇摇头。

他的神情破裂了一瞬间:「也许会有的,朝颜,拜托你再想想吧。」

朝颜睁大了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像个孩子一样求助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炽烈的烟火爆炸在他的身后,红金色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晃,他的神情残留着大块的空白,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太过稀缺,如同一个忘带作业的孩子。

人们感到茫然——第一玩家终于展露出了无助的一面。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无不胜。

朝颜垂下眼睑,叹息一声:

「好吧,办法确实有。」

「你再回溯一次,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我可以将我的生命权柄瞬间赋予一个人,这样就能救下一个人。至于救谁,五个人中,你选吧。」

……什么。

苏明安瞳孔紧缩,他的听觉因为这句话而朦胧,有什么剧烈的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响。

脑中不断、不断地回荡着……朝颜的这句话。

——五个人中,你选吧。

玥玥,吕树,诺尔,路梦,李御璇……你选一个吧。

他的视觉出现了扭曲。

遥遥地,通向青蓝色天际交接的远方,有五条铁轨。鲜红的曼珠沙华蔓延着,盛放出无数血色。

热浪吹来,他的瞳孔漫过金红的色泽。伙伴们站在远方的原野上,伴随着漫天遍野的太阳花,回头望着他,向他招手。

他向前迈步。他们却站在不同的分岔路口,等待着他。

吕树握着黑刀,沉默地朝他露出笑,很难看的笑。

玥玥低着头,双手按着滴答作响的游戏机,随着game over的语音响起,她擡着头,有些懵懂地望着他。

诺尔扶着帽檐,放飞一只白色的鸟儿,转头,笑着望向他。

太阳花摇晃着,金灿灿的阳光落入他满是血丝的瞳孔中。

「……你在哭?」他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他看到朝颜在流泪。

也许是空气太炽热了,烟尘溅射到了她的眼眶。眼泪越流越多,她不作声地望着他的犹豫,像是望见了所有的苦难。

「是啊……好新鲜。」朝颜擦了擦眼眶,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见你难过,我也开始难过了,明明我很久都没有这么激烈的感情。我还以为……这就是暮年人的心态。」

苏明安的五指依然牵扯着傀儡线,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死亡位置,这些信息被他记在心里。

天使翅膀废墟之下。

烈火焦灼之下。

神像之侧。

「那次,你为了私心,去救流放的吕树。你没有错。」朝颜擡头说:「这次,无论你救他们多少次都没关系,本就是你让我们的文明走到了今天。」

「你们这种救世架构,就算没我也不会输。毕竟『旧神』不是真正的神,只要给任何一个人旧神的名号,都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我并不是……不可替代的。」苏明安说。

「但至少在我们这条世界线上,是你成为了这个旧神。我们愿意回报你,包括我的生命权柄。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朝颜的身后张开了一对翅膀。

她漂浮上来,碧色眼眸倒映着他:

「……我的生命,本就是留给你的。」「去选择吧。告诉我,你要救哪一个。我很聪明,下一周目你跟我说要救的人名,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苏明安的十指颤抖着。

傀儡丝发出嘶嘶的悲鸣。

他什么都不用多说,她就知道他最需要什么。

彷佛她是他的镜中之影,他属于女性的照应面,描摹了他的一生。无论千年前的陪伴,亦或千年后的守护。

人们茫然地望着天空之上的神明与他的审判天使。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神明的表情会那么痛苦。

「……朝颜。」

宛如拨开一场流淌着生命的雨幕,他缓缓张口,却只简简单单叫了她的名字。

她愣了愣:「你叫我干什么?」

忽然她明白,这是他在回应她的上一句话——【告诉我,你要救哪一个】。

他拒绝了选择。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

她的瞳孔缩了缩,彷佛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童话,随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应该早就教过你,无论你拉不拉这个电车杆——【你都是正确的】。你还是太理想化了,这不对。」

是啊。

苏明安也记得十几年前朝颜的教学。即使时间流速很快,许多东西没有印象,但她关于电车难题的那段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也记得,那时自己的回答。

当时,他的回答……

他闭上眼,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不曾俯瞰,不曾回头,白色触须环绕身后,彷佛无数白皑皑的星辰簇拥着他。在人们看来——宛如真的从神话里走出的神祇。

叠影在一旁看戏,欣赏着他的挣扎。

他却重新举起了右手,时间之戒闪烁着星光。

叠影的眼中涌现了错愕。

「……这不是完全定格的【关键时间回档点】,我之所以在这个时间节点停下,是因为我感觉指针实在拨不动了,灵魂快被阻力扯碎。」

「如果我继续回溯,阻力会以几何倍数递增,但我还是可以试着……往前再推一点。」

「叠影。」苏明安向星空之上的高维者宣告:

「别太得意了。」

「——我要告诉你,我的极限,你算不到。」

于是,时间之歌被奏响。

星辰长明。洁白色的神祇将右手抵在额前,额头抵住荧光闪烁的戒指,彷佛以此止住自己的颤抖。

他长吸一口气,在叠影与朝颜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再一次地……发动了回溯。

继续向前。

向前,向前。

不是距离上的前方,而是时间之前。

追溯至长河的更上游,在永无止息、万千巨山般的瀑布之下,扛着这份撕扯灵魂的疼痛。

瑰丽的蓝色光晕闪烁,彷佛时空的回转与交叠。他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几乎烙出了一枚时间之刻印,左手如同钢筋,死死按住自己想要退避的右手。

咔哒,咔哒。

时针转动,奏响时间之声。一滴滴蔚蓝的水在他的脚下踩过,游鱼般跃去,而他拨弄着指针,任凭惊涛骇浪试图将他向后推去。

火焰熄灭、灰尘消散、砖瓦飞起……旧神宫回归原样……

跃过那个极限的时间节点时,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碎开,这是死亡也比不上的极度疼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像瞬间经受了千万次濒死体验。

当他停下,意识几乎溃散。

但当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无与伦比的惊喜涌上心头——

虽然痛苦到了极点……但时间确实稍微往前推了一点点。爆炸还没有发生,旧神宫仍然伫立。

他下意识率先看向第一根傀儡丝,专注精神,将这条线拉回来。随着他逐渐收回傀儡丝的技能,这根傀儡丝变得越来越短……

下一瞬间,

这根丝线连接的人,被他从旧神宫生生拽了出来。

……救下了。

他来不及松口气,立刻专注于第二根傀儡丝——

「轰——隆——!」

一声轰鸣。

金红色的蝴蝶飞起。

在他眼前,旧神宫开出了千朵万朵炽热美丽的花。

爆炸发生了。

……

苏明安在演一场傀儡戏。

他是舞台之上操控众生的神明。

神明的拇指,拉扯着一根青竹。神明的食指,拽着一柄剑。神明的中指,牵着一只鸟。

神明若是拉扯第一根傀儡线,第二根和第三根就会断裂。拉扯第二根傀儡线,另外两根就会断裂。青竹、剑、鸟,总是无法同台演出。

他感到崩溃。

于是他再一次重启,这回他的灵魂被折磨得千疮百孔,但他也终于能将第二根线扯回将近一半。

但还是,不够。

就差那么几秒……几秒……

他试图用别的办法,比如让腕表阿独传递信息,可时间来不及。他求助朝颜救人,可差点连朝颜都葬身火海。

他又一次地重启了,再度经历灵魂重创的疼痛,试图再把时间往前推一点。

可是,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他想到了叠影的话:

【就算往回逆流,你也只是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根本不够。】

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所以不够。

那么,

如果不再是人类呢?

他恍然大悟。

祂忽然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第1127章 一千一百二十五章985年「再没有人

他知道,这件事很危险。

他曾经体验过两次成神的感觉,一次是在穹地成为佰神,一次是在千年后成为旧神。前者让他险些丢掉了玩家身份,后者险些让他失去了自我。

就像神灵在成神前,也许曾有过喜怒哀乐,但祂成为神灵之后,成为了无情无欲的文明机器。

——神能改变一切,代价是「自我」。

火光跳动在他的眼前,他面无表情地踏过火焰,烈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机械性地向前走、翻开废墟、抱住冰冷的尸体。他拂去吕树额头的白发,浅绿的眼眸紧闭着,再怎么呼唤也不会醒来。

他垂着头,将拳头抵住喉咙,以此扼制自己的颤抖。

「我知道,你已经累了。」不知是谁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听起来陌生又熟悉:

「队友们是你的助力,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你在第九世界已经为了玥玥付出了那么多,她自己也说了——不要反反复覆救她,不是吗?你在霍牧黎尔国,和她勾指起誓过的。」

「苏明安,你向她承诺过了……不要回头救拯救不了的人。」

「你累了,所以你逃走了,没关系的。」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

眼前的火焰扭曲着,他望见了一个美丽的舞台。

灯光亮起,另一个「自己」正在翩翩起舞,脖颈之上,悬挂着一条傀儡之丝。

「自己」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彬彬有礼如同一位英伦绅士,踩着华尔兹的舞步,舞伴是黑发黑眸的木偶人、白发绿眸的木偶人、金发蓝眸的木偶人……「自己」拥抱着这些木偶人,与它们共舞。

这是一场火中舞。

他欣赏着这一幕的舞蹈,闻着自己身上的焦糊烤肉味。

旋步,移步,转步。

绯红的蝴蝶在他眼睫停留。

另一个声音很快响起:

「可那样,你以后就是孤身一人了。没有羁绊,没有锚点,没有同伴,你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怪物。」

「此后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会让你想起最初的他们。那是无可替代的痛楚与无法抹去的影子。你与他人的关系也不可能再……那么纯粹。」

「再没有人,毫不犹豫地为你而死了。」

「再没有人……会陪你打游戏了。」

「也再没有人……和你缔结旅游的约定。」

苏明安的眼睛满是血丝。

他看不见眼前的爆炸,看不见四处溅射的火光,看不见叠影眼中的戏谑……

只能看见舞台上,一个人偶转着圈、踩着舞步,黑色的燕尾服摇晃着,像带来春天的一尾黑燕。

无数条丝线拉扯他,他坠落,又升起,坠落,再度升起,沉沉浮浮。

左耳的声音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他是第一玩家,千千万万的人都愿意陪他打游戏,也起码有几千人愿意为他而死。」

另一个声音争辩道:「可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成为神了。如果玥玥和吕树都不在了,还有谁陪他过二十岁的生日呢?」

「那,选择吧。只要用朝颜的生命权柄救下一个人,再用傀儡丝再救下一个人。三选二就可以了。」

「不行……三选二,那被放弃的那一个人……」

「诺尔肯定要选吧,如果他被清空了积分,人类积分进度条可就不妙了。」

「……不行。」

「剩下一个,你选吕树,还是玥玥?」

「……不行。」

「好吧,那就七选六吧。把吕树、诺尔、玥玥、朝颜,甚至路梦和李御璇都选上!这就六个了,他们都要活着。真是完美的结局啊。」

「七选六,那……被放弃的那一个人是谁?」

「你不清楚吗?」

「……啊?」

「你心里不清楚吗?」

「……」

「还能有谁?除了这六个人之外,舞台上还剩一个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是你啊,苏明安。」

苏明安停下了手中的丝线。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的嘴巴是张着的,口中干冷,像是说了很多话。

……这两个声音从何处来。他好像明白了。

如果苏凛在,肯定会大吃一惊吧。他的灵魂现在破碎不堪,像一个漏了风的口袋,总之不会多好看。他的灵魂,已经撕扯成自己都要不认识的样子了。

不过,心里已经下达了决定。

他放下了手中的三具「木偶」,再度回溯。

这次回溯,他没有急于拉扯傀儡丝,而是静静地望着旧神宫爆炸。随后他落于地面,走向教堂。

每一次,透过彩窗,他都能看到不远处圣城教堂内的离明月。离明月始终注视着他的回溯,静静地站在窗后。

炽烈的风吹乱了他的发,他的脚步却走得更稳。

他踏入了教堂,离明月也朝他看来。

「我想成神。」苏明安说。

声音平静,却吓傻了牧师与主教们。

「你知道步骤吧,教父,帮帮我。」苏明安说。

离明月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似乎在喟叹。

「……值得吗?」离明月的视线垂落着,颤抖了许久,才看回他。

「其实,这也是对我自己好。我成神了,战力肯定会涨不少,即使离开这个副本后,我不再是神了,也……」苏明安轻声说。

「神的自我,将成为换取强大的代价。」离明月说。

苏明安怔住了。

他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成神的代价竟然真的是……「自我」。

但也仅仅是「自我」,没有更多的代价。

这么简单,这么困难。

一时间,他的脑中晃过数个画面——神灵冷漠如冰霜般的眼神、世界游戏结束后旧日之世稳定的格局、被抹杀前十亿人悲伤的视线……

云上城俯瞰罪恶的神、穹地抹杀污染的神、测量之城检测人格的神、旧日之世收集情感的神。

每个庞大而系统的世界,每个纷繁而迥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神」。

——人类是需要「神」的。

「神」是维稳的文明之手。

人类谁都不服谁,翟星即使在陷入世界游戏前,许多国度仍然在永不休止地打仗……人类的内斗永无止境,贯穿上下五千年,更何提当前。   他们……也许真的需要一个冰冷的、公正的……「神」。这位神不能残暴、自私,而要平和、善良。

这样一想,是谁就很合适了。

「……废墟世界时,我曾想过,我……不是完美通关的机器。」苏明安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眼底的色彩:「最近,我却看到了许多人、许多事……他们似乎在异口同声地呼喊着,高举双手,告诉我——」

他擡起头,隐没了眼底的色泽,面无表情地说:

「——苏明安,你成神吧。」

「我们是需要你的。除你以外,其他的任何人成神,好像都没有你合适。」

「这并不是什么很痛苦的事,很多人求都求不来。只是『自我』会短暂地丢掉。但我相信……有神灵在,有他们在,『我』还是会回来的。」

听着这话,离明月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决心。

他深深地望着苏明安,像是要将这个形象刻在眼底:

「……明安。我曾说过,不要暴露自己的喜好和短处,比如喜欢的颜色、喜欢的人。」

「朝颜也说过,不要表露出自己偏袒的一面,不要总想着两全其美。」

「萧影也说过,神不该想着为人类付出。」

「但你好像……一个都没听进去。」

苏明安想说什么,离明月却说:

「但我也说过……你不做这些也可以的。你不听这些……也可以的。」

此刻,是他最深刻地认识到……苏明安与苏文笙的相异之处。

他曾走过长久的时光。力量之强大、守望之悠长,他被每个时代的人敬为仙人。

可唯独这三个姓苏的孩子——苏绍卿,苏文笙,苏明安。让他开始察觉,原来人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他们可以拥有令人感怀的理想,像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天真。

也从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开始从规则书上移开,投向书外的人间。

恍然他才察觉,原来麦穗、月光、蝴蝶……它们也可以美得动人心魄。

那时十一岁的苏文笙从远方回来,走入教堂,和此时的苏明安是几乎一样的站位。少年心潮澎湃,仍以为世间的黑暗能被聚光灯扫清,仍以为政权的腐朽与污垢能被清洗。脸上是与此时的苏明安如出一辙的坚定。

「文笙,生日快乐。」

「嗯!您看,这是我给您捉的蝴蝶……哎呀,蝴蝶逃跑了。」

「……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教父,我想改变这个世界,让欺负小离的人都受到惩罚!然后我想让稻亚城解除封闭,人们都过上好日子……」

「你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是神灵规划了这一切。」

「我会努力的。」

「努力也不可能,世界上许多事,光靠努力也不可能完成。」

「——那我就去成为新的神明,可以吗?只要我是新的神明,大家就可以被我保护了,不会再有人受伤,也不会再有人难过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人类总有做不到的事,那就成神吧。他们是需要我的,我也愿意保护他们,所以就交给我好啦。」

「……你不用那么像……算了。」

「嗯?」

「对不起。」

「您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

「教父,大家总说,您是很厉害的人,就像仙人一样。您那么看重我,我以后也肯定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不用对不起。只要能让坏人受到惩罚……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您可以放心大胆地教育我,让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文笙。」

「……您到底在对不起什么啊……」

……

他们的脸上,都有着相似的、孩童般的天真。那是一种还没有走出象牙塔……或者说即使走出象牙塔了,也依然不会受到玷污的天真。

有个声音在心里问他,如果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是不是会在那时,就让苏文笙去成为这个神,而不用等到苏明安。

可是,他也在回应那个声音:

不会的。

他们是不同的。

一个是想要惩戒坏人,主动想要成神,不在意自身的沦陷,那是一种他自己都体会不到的、自毁般的酷烈。

一个是想要救赎朋友,被迫成神,认为自身的沦陷会酿成更深远的苦果,仍然怀着青稚而稀缺的理想化天真。

一个属于清冷酷寒的月光。

一个属于普照大地的日光。

蓝色的满月高悬于顶,他缓缓闭上眼,叹息一声,彷佛永恒而静止地……注视着岁月。

如果他当初就触及这样明亮的眼神,如果他能更天真一些,也许……他会变得更为理想化,他会不顾一切地祈求神灵,哪怕失败率更大一些,也请放过苏文笙。

他会希望……苏明安与苏文笙同存于世。倘若他们碰见了,那一定是志同道合的灵魂挚友,而并非只能一死一活的传承。

但是,已经错过了。

「苏明安。」离明月说:

「拔出你的命运之剑。」

苏明安有些不解地拔剑,金白色的剑刃闪烁着辉光。

离明月平静地垂头,双手搭于剑刃之上。他闭目,彷佛在作一场漫长的祈祷。

天予昌平,地赋万盛。

他舒出一口气,长长叹息——

我将心灵的手掌合十,于圣城罗维雅大教堂祈愿,愿在这文明危亡之刻,祈求光明与爱的恩典。

——请诸神,眷顾于这样的孩子吧。

——请星空之上那些遥远而不可及的存在,请那些虚无缥缈、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命……眷顾苏明安这样的孩子吧。

看看这些孩子吧,他们的理想比任何宝石都稀缺,他们的爱比任何光辉都耀眼,他们的意志比任何金属都要坚韧。请眷顾他们平安、喜乐、幸福。

他们应当得到世间一切美好的……请让他们前半生的苦痛不再延续。

我在此虔诚祈求……

请祝福这位即将成神的孩子吧。

圣哉。

圣哉。

……

簇。

伴随着祈祷声。

周围飘起金黄色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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