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第1593章 ▇▇

一晃眼,仿佛就过了很多年。

很多乏善可陈的东西在回忆里被忽略了,父亲的葬礼,石髓馆的拍卖,银行的贷款……很多自以为是悲痛的事情,渐渐暗淡,和遗忘。

只有唯一留下来的东西,闪闪发光……

午后的阳光下,槐诗低头,削着苹果,看向疗养院的窗外,看到一只飞扬而过的白鸽,便忍不住走神了。

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

在恍惚的时候,便习惯的忽略了身旁的声音。

“今天怎么又那么晚?知道堵车不会早点来么?”

躺在靠椅的女人嫌弃的翻着他带过来的那些东西:“怎么又是这些牛奶?还有红枣?别人孩子过来看,送的都是什么,你看看你……早知道,就不该生你这个碍事儿的东西。”

“嗯。”

槐诗低头,将削好的苹果放进盘子里。

“……还有,周医生说的那个皮肤保健,效果我看蛮好的,伱等一下走的时候把钱交了。”

“嗯。”

槐诗点头,仿佛专注聆听。

“槐均那狗东西,死就死了,还欠下那么多贷款。害我跟着遭罪这么多年,等今年年底还完了,我也能享几年福了。房子找好了么?别太小,跟个鸽子笼似的,住进去丢人。”

“嗯。”

槐诗看着窗户外面,许久,忽然说:“妈妈,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

靠椅上,正准备说话的女人微微一愣,疑惑的看过来。

似是愕然。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槐诗看着窗户外面,忍不住微笑:“她说愿意和我做朋友,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还说有机会请我一起吃饭。”

“我就知道,你这张脸……”

女人讥诮的咧嘴,正想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扯住他,眼睛亮起来了:“她家里状况怎么样?”

“她很可爱,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小酒窝,比我小两岁。”槐诗说:“只比我小两岁,但看上去很成熟,相处起来也很轻松……”

“你聋了吗,槐诗!”

躺椅上的女人恼怒:“我在问你话!”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努力一下了……”

槐诗终于从窗户外面收回了视线。

他说:“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

那样从未曾见过的神情,令女人愣在原地,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克制着自己的嫌弃和不快,她摇头说:“社会上的女人不知道有多脏,你还年轻,别被……”

“再见妈妈,我要去金陵了。”

槐诗缓缓起身,最后的郑重道别:“以后每个月疗养院的钱,我会打给你的,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

护工们也很不容易的,不要总是乱发脾气……”

女人愣住了,呆滞着,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

再忍不住,勃然大怒。

好像骂了什么,好像在怒吼,可槐诗却没有听清楚,只是握着她的手指,温柔的掰开,把手拔出来。

一次又一次,不顾她的抓挠和呐喊。

直到她放弃了为止。

他走到了门前,回头道别:“好好休息吧,妈妈,我走了。”

有什么东西摔碎到了自己的脚边。

“给我回来,废物!给我回来!”

尖锐的呼喊声从背后的房间里响起,声色俱厉:“槐诗,我是你妈妈!回来,回来!我给你买过生日蛋糕的,我,我……你难道连妈妈都不要么?!给我回来!”

槐诗一步步的向前走。

经过最后的拐角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

可一阵风吹来,将门关上了。

那些呐喊和呼唤再听不清晰,有好几次,他好像听见了哭声和哀求,可那些又好像是幻觉一样,渐渐远去了。

在夕阳下,他看到了停在马路旁边的车。

当车窗摇下去的时候,便露出了那一张久违的面孔,被称为会长的男人,在看着他。

那样的眼神,好像一切尽在知晓之中那样。

见过了太多的苦难。

所以才总是悲悯。

“如我所说的那样,槐诗。”

他说,“你终究是踏上了这一条路。”

槐诗平静的问:“这不就是愿望的代价么?”

“我本来想要告诉你,升华未必全都是美好,力量也并非万能……可现在,或许不用我再多嘴了。”

会长叹息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请讲。”槐诗颔首。

“这几年来,我总是忍不住在思考这一点,你比我想的还要成熟和坚强,槐诗,你应该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才对。”

会长疑惑的问:“当初,你在许愿的时候,真的有想过,自己会获得什么吗?”

“嗯。”

槐诗点头,回答道:“我知道。”

“……”

沉默中,会长的眼神微微变化着,终究再没有说话。

只有槐诗,抬头看着车外,夕阳所笼罩的一切,渐渐被抛在身后的城市和过往。

“很多时候,我觉得,重来一次,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他轻声说:“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是,从来都在侥幸而已。”

“不过,从那之后,就不会了……”

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会了。

……

深度四十一。

锁闭地狱·魔都。

无数废墟之间,层层秘仪和桎梏的最深处,昔年魔都之下的黑暗里,槐诗弯下腰,从破裂的封锁中,取出了那一个漆黑的铁箱。

然后,听见了身后子弹上膛的声音,回头的时候,便看到了顶在自己额头上的枪口,还有那个本应该留在外面的男人。

神情阴沉。

槐诗叹息:“虽然才搭档一个月的时间,但能这么果断的对同僚拔枪相向也真是可怕啊,柳监察。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是朋友。”

“看在咱俩搭档刚满一个月的份儿上,槐诗,把那个东西放下。”柳东黎冷声警告:“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槐诗一动不动:“可我接到的命令是,将它带走。”

“你们理想国的这帮狗东西,已经不顾后果了吗!”柳东黎暴怒:“东夏以整个魔都为代价,封存着这个鬼东西,你究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恩,我很清楚,毁灭要素的未完成体,对吧?”

槐诗了然的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铁箱,层层封锁内,那个散发着无穷诱惑的青瓷之匣。

四百年前,由东夏谱系不惜代价的作战,成功封锁在魔都之下的‘胚胎’——未完成品:【毁灭要素·无厌之匣】

只要虔诚的祈求,去献上足够的灵魂,就能够换取世上一切事物的万能之物,就在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箱子里。

“对不起,这是我的工作。”

槐诗说:“请不要拦我的路。”

“不论重复多少次,你怎么都不听呢?”

那一瞬间,柳东黎的眼瞳自短暂的恍惚中转醒,收缩,溢出杀机。

槐诗拔剑。

枪声从黑暗里响起。

沉闷的跌倒声消散在寂静里。

半个小时之后,魔都的出口处,半身染血的槐诗提着铁箱一步步走出,走向等待着自己的直升机。

“这不是做的不错嘛,小子?我对你改观了!”

被称为伍德曼的男人咧嘴,看着他,好奇的问:“怎么,遇上麻烦了么?”

“不,一切顺利。”

槐诗抬起手,擦掉脸上冷去的血:“只是些许的意外而已。”

在他的手中,握着第二张命运之书的书页。

来自柳东黎的书页。

直到他死掉,槐诗才知道,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备选。

可令槐诗不解的是,那一颗子弹……他打偏了。

明明没道理打偏的,那么接近的距离,可偏偏却未曾能够扣下扳机……哪怕是被自己的剑刃贯穿心脏,也未曾反抗。

自始至终,都只是在看着自己。

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惋惜的闭上眼睛。

到最后,看到手上染的血,槐诗才明白——

原来,会果断对同僚拔剑相向的人,只有自己。

……

“这些,都是你干的?”

燃尽的丹波焦土之上,槐诗听见了陌生的声音,未曾见过的少年,冷冷的看着自己,握着长枪的手掌之上,青筋崩起。

风中传来了焦烂的味道,已经听不见哀嚎。

那些流着泪向自己求救的人,已经全部被埋葬在火焰里。活下来的人里,畸变者处决,异化者转送到边境去,永远和现境道别……

太过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槐诗从远方被烧红的早霞上挪开视线,好像,终于看到眼前的少年,想了一下,点头:“嗯。”

“本来还来得及!”

少年怒火,将另一只手中的疫苗摔碎在他的脚下:“本来还来得及的!你毁了一切,你毁了他妈的一切,为什么啊!”

槐诗想了一下,回答:“因为你来晚了。”

咔!

仿佛有牙齿被咬碎的声音响起。

持枪的少年终于下定了决心,“像你这样的恶棍,但凡还能在世上活一天,都是对他们的玷污……”

“来,让我领教一下,灾厄之剑的厉害!”

银枪穿刺如龙,贯向槐诗的面孔。

下一瞬,自剑刃之下,断为两截。

不过两个回合,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四肢尽断,被剑刃钉在了地上,张口,从喉咙里吐出了破碎的内脏和血腥。

依旧,愤怒的扯着他的衣服。

不容许他离去。

“表姐她哭了……听说你做的那些事情……”他哽咽着,嘶哑的怒吼,向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王八蛋,我迟早要杀了你!”

槐诗的动作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哦。”

他继续向前走去,走向看不见身后那一片焦土的地方。

加快了速度。

像是逃亡。

……

“所谓的救世主计划,真的能够拯救一切吗,槐诗?”

轮椅之上,无路可逃的通缉犯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起爆器,忽然问:“难道你失去的还不够么?”

“放下武器,艾晴。”槐诗告诉她:“你是我的情报官,我会向架空机构请求对你的宽大处置。”

“处置?”

艾晴好像笑了起来,如此讥诮:“还不明白吗,槐诗,从签订契约的那一瞬间,你应该知道了才对——我们没有其他的路可选。

我们因为命运而相聚,可所有和命运签订契约的人,最后却只能活一个。

或许,那个吞掉其他所有人的灵魂和命运,最后所成就的怪物,才是所谓的救世主……就像是你一样,一个空洞的工具,一个把自己全部都舍弃掉的傀儡。”

“不要再说了——”

槐诗抬起了枪,提高了声音。

“那做你应该做的事情,槐诗。”艾晴看着他,最后一次提醒:“杀了我,或者,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槐诗扣动扳机,血色自她的胸前流出,像是花。

他愣在了原地。

“逃吧,槐诗。”

轮椅上,最后的道别响起,像是哽咽:“逃走吧,算我求求你。”

她说:“趁你还来得及……”

槐诗闭上眼睛,转身离去,将一切抛弃在身后渐渐坍塌的黑暗里。

再没有勇气回头。

……

“这样活着,一定很累吧。”

公园的长椅上,那个被他追逐了三年的老人静静的看着冻结的湖泊,呼出雾气:“所谓的救世主,却救不了自己。

不,从一开始,那个计划就救不了任何东西……当你爱所有的一切时,就已经不再爱自己。

当你失去所有之后,又怎么会在乎眼前的世界呢,槐诗?”

“与你无关。”

长椅的另一头,槐诗面无表情的回答。

“哈哈,就当做一个老师的职业病吧。”

呛咳着的老男人无奈一笑,靠在椅子上:“跑了这么多年,唯独,伪装成老师在学校里教书的日子最快乐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去什么天才之家,不然的话,早已经桃李满天下了呢。”

“不跑了么?”槐诗问。

“累了,就这样吧。”

黄金黎明的首领,那个引发昔年天国陨落事件的元凶伸出手,将手中的枪放在了两人中间,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来吧,未来的救世主阁下,我的灵魂里,有十四张书页。”他展开双臂,坦荡微笑:“送你更上一层楼。”

当剑刃贯穿心脏的瞬间,槐诗从他的眼瞳中没有看到任何的痛苦和怨恨,只有一片仿佛疲惫尽头的解脱和怜悯。

“永别了,槐诗。”

他轻声道别,无声的化为了灰烬。

只留下槐诗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凝视着空旷的冻结之湖,许久,闭上眼睛:“永别了,罗素。”

……

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槐诗已经不再去试图回忆。

回忆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不再专注于眼前不断发生的死亡,乃至所谓的未来……

他手中来自手中来自命运之书的纸页已经越来越多,几乎快要变成一本典籍,可每一张都写满了死亡。

每一个因他而死的人,每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候选者,乃至,更多的无辜……这便是曾经他所做的一切,再没有如此更加详细和忠实的记录。

不论他多么抗拒,多么想要放弃。

多么的想要去救他们。

不论努力多少次,不论重复多少次,既定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到最后,所活下来的人,就只有槐诗。

就像是食尸鬼一样,将所有人的命运和灵魂都吞吃殆尽,渐渐的,面目全非。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能够救任何人,只是在不断的杀死他们。

仅此而已。

在从手术台上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再一次听见了洋溢着狂喜的话语。

“【毁灭要素·宇宙光】,植入完毕。”

会长看着他,满怀着欣慰,“自今日起,你将真正的成为救世主的化身,槐诗。”

“就快了。”

他说:“距离那一天,就快了。”

槐诗闭上了眼睛。

沉沉睡去。

……

“住手吧,槐诗!”

当利刃从背后贯穿心脏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哽咽的声音:“现在停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自错愕和茫然中,出乎预料的,没有怒火。

只是无力的一笑。

再说不出任何质问的话语。

……

当燃烧的天国再度陨落,伦敦自黑暗里焚烧殆尽。

槐诗最后一次,见到了会长。

“你终将重新修订这一切,槐诗……”

他伸出双手,拥抱着自己的杰作,即便被槐诗的剑刃贯穿心脏,依旧满怀着期望和信心:“你终将成为救世主!”

“救世主?”

自寂静里,槐诗垂眸反问:“这个早就无药可救的世界,真的需要这种东西么?”

会长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

松开了手。

就那样,坠入天国的裂隙之中去,自焚烧升腾的事象中,彻底溶解为虚无。

当蔓延至地心的火焰燃尽,一切,就好像渐渐熄灭那样,渐渐的陷入了静谧又安宁的黑暗中。

再也听不见悲鸣和怒吼。

自现境崩裂的声音里,槐诗闭上了眼睛,终于明白。

没有泪水的地方,是天国。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槐诗从这漫长的梦中醒来,猛然回眸,看向身后。

看到了她的笑脸。

“那么,再见啦,槐诗。”

夜色中的孤独道路之上,路灯上的白鸽振翅而起,落在了少女的肩头。随着主人一同看着他。

好像也在微笑一样。

她背着手,微笑道别,一步步的后退,跳跃着,像是舞蹈。

似曾相识的场景,却又那么的真切和清晰,像是美好到不切实际的梦。

“嗯,再见。”

槐诗最后看了她一眼,挥手道别。

只是,转身走了很远之后,却忍不住回头,看向路灯之下那个依旧在向着自己挥手的少女,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再度摆了摆手。

他继续向前走去。

渐渐的,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

当他最后一次回首的时候,闪烁熄灭的路灯下,已经空无一人。

令他终于回想起曾经所发生的一切。

她已经死了。

因为你。

槐诗低下头,看向自己染满了鲜血的双手。

挣扎了那么多,结果到最后,依旧,一无所有。奔跑了那么久,却又再一次回到了原点。只不过是在不断的重复,仅此而已。

从未曾有过那么一次,能侥幸的触碰到名为‘幸福’的幻光。

那样的东西,从不曾为他而存在过……

就这样,最后的灯光,无声熄灭了。

自那宛若永恒的寂静和毁灭中,只剩下了最后的叹息:

“真可笑啊,我自己。”

于是,在无数地狱的悲鸣之中,漆黑的太阳从焚烧的深渊之底,缓缓升起,黑暗如火,吞没所有。

最终的地狱之王——

——深渊烈日,显现!

这便是,既定的结局。

可紧接着,在那结局之上,崩裂缝隙。

有晶莹的幻光亮起。

自黑暗里。

(本章完)

第1594章 《Beautiful World》

从未曾想过,黑暗到来时,一切会如此的静寂。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如同死亡一样,消亡在这冰冷的黑暗里。只有在灵魂的最深处,回荡着宛若幻觉一般的遥远歌声。

悲怆而清冷。

战场之上,当所有人愕然抬头时,便能够看到,那远方渐渐从裂口之中所浮现的漆黑烈日。

黑暗如光,跨越了现实和虚幻的裂口,喷薄而出。

宛若看不见的手掌展开百指,摇曳舞动着,漫过了天穹,掠过了深度的阻碍,向着现境延伸而出。

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光芒尽数吞噬。边境防御阵线和三大封锁仿佛不存在的幻影一样,无法阻挡那同处于一源的可怖黑暗,被轻描淡写的穿过。

最终,日轮之上所放射而出的无穷黑暗,就像是羽翼一般覆盖在了现境之上,渐渐的合拢。

重新,笼罩一切。

改写所有。

决策室内的屏幕之上,再无其他的色彩。

“为什么没有反应?”

近乎窒息的死寂之中,叶戈尔捏碎了自己手中的杯子,近乎癫狂:“为什么三大封锁没有阻拦?!现境的防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纸糊的吗!”

“因为除了通过肉眼之外,我们并没有观测到任何的东西,叶戈尔局长。”

院长002回答:“对于现实而言,那只是不存在的东西,甚至比幻象还要更加的遥远……就好像同一张纸,在不同的人手中,会创造出不同的作品一样。两者本来就不曾存在于同一个维度之上。”

他说:“我们此刻所在的现实,正在被虚无所更替。”

现实,被篡改了。

不仅仅是现在,从遥远的过去开始——有什么东西,代替了本该发生的一切!然后,更进一步的,将如今现境的存在,彻底否决……

强制性的演绎出,根本不曾存在的毁灭!

在这蔓延的寂静之中,叶戈尔再没有力气支撑身体,跌坐在椅子上:“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难道存续院就没有过备案么?”

“这不是存续院的职责范围,叶戈尔局长。”院长002回答:“唯一对抗它的方式,我们早在七十年前就已经失去了。”

天国陨落。

随着理想国的坍塌,印证现实和保存现境一切历史和记录的副本,现境之蓝图,也随之永远的沉入了地心之中。

再无任何的回应。

这便是遥远时光之前所埋藏下的恶果之一。

此刻,自从异变开始,第一道警报终于响起。

来自大秘仪控制系统的报错,统辖局的所有操作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曾在任何记录中所出现的管理权限。

甚至,就连曾经的会长也不曾具备的恐怖授权……

——至上仲裁者·【THE ONE】!

救世主,于此刻降临。

然后,带来毁灭……

现境之中,无以计数的灯光渐渐熄灭,可还有更多的黑暗,从大地的裂隙之中升起,融入到笼罩一切的黑暗中去。

当天狱堡垒之上,玄鸟再度回首,便再看不到任何的星辰。

世间一切天命,自流转之中,没入了那一道自裂隙中渐渐浮现的庄严日轮中去,化为了那暴虐的黑暗辉光中微不足道的一分。

而令他彻底呆滞的,乃至从现境的投影中,东夏的领域里,渐渐沸腾着,升起的奔流之光……

自烈日的感召之下,渐渐褪去了光芒,顺应着深渊烈日的呼唤,要归入到那一片不见底的黑暗中去!

无视了目眦欲裂的玄鸟和来自丹青卷的束缚。

——龙脉!

龙脉竟然被篡夺了!

不,那并非是强夺亦或者是蛊惑,龙从来不会因人而动摇,更不会停止自己的职责……除非,这也是天命的一部分。

龙脉在顺应注定的命运,流向了灭亡之种……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烈日!

当遥远的过去所种下的灾厄之种自此刻的眼前萌芽,玄鸟已经快要失去支撑身体的力气。

“竟然提前了吗?”

他轻声呢喃着,终于恍然。

白帝子的命定之劫……

这便是自己欺骗命运的后果,玩弄天命的代价。

当褚清羽死亡的瞬间,远超出东夏谱系的承受范围,甚至危及整个现境的恶果,终于于此刻显现。

这便是自己所亲手栽种下的灭亡之因——

“狗屁的天命!”

玄鸟将发冠摔在了地上,踩碎:“放着那么多人不管,非要杀一个小姑娘的天命,算你娘的天命啊!”

那一瞬间,散落的白发之间,最后的星见之眼开启。

哪怕,将自己所有的生命焚烧殆尽!

玄鸟展开了双翼。

自那清冷而高远的鸣叫声里,漆黑的飞鸟自东夏的领域之上展翅,升上天穹——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将东夏之重寄托于无形的双翼之上,随着他的意志一同,压向了腾飞的龙脉!

再然后,骤然消散。

就好像被什么人不耐烦的,一脚踹到了旁边。

“老东西,不要碍事,起开!”

褚海的咆哮,自稷下的最深处响起。

撞破了一路以来碍事的楼板和阻隔,撕裂了重重封锁。

原本沉睡在病房之中的天敌睁开了眼睛,在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便从天而降,砸进了龙脉之渠中去。

兵主的轮廓自身后浮现,伸手。

死死的拽住了,龙脉的奔流之末——

如同不自量力的凡人的抱着巨龙的尾巴,不容许它腾空而起……即便自己被这一份辉煌庄严之力焚烧成灰!

“不准走!”

兵主怒吼,以这一份源自龙脉的阴暗,胆大妄为的阻挡在升腾的辉光前方!

破裂的眼瞳,死死的盯着那延伸到天穹尽头的辉煌之流,在无穷绚烂的色彩中,匆忙的寻觅着曾经的身影。

可是他不论再怎么寻找,都无法看见那一张熟悉的脸颊……

宛若烈光之下的幻影。

早已,消失不见。

“都是我的错。”

他绝望的呢喃,闭上了眼睛。

作为兵主,不能放任龙脉失控。作为父亲,不能让女儿被夺走。

可这两样,他都没有能做到。

但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再不能无视眼前的后果!

再不能退。

也再不能逃!

他抬起了手掌,贯入了自己的心脏,紧握了宛若青铜所铸就的长矛,不顾灵魂撕裂的痛楚。

神之楔·兵主,拔出!

即便是,舍弃这一份至上之力……

自褚海的手中,贯入龙脉,将这一份汇聚无穷奇迹而成的神明之河,钉在了东夏的大地之上!

哪怕,神之楔上,一道道裂隙迅速的浮现……

自这短暂的寂静里,褚海抬起眼睛,最后一次望向那一片仿佛包罗万有的光芒。

可他所期冀和盼望归来的身影,却早已经不在这里。

“回来吧,清羽。”

他轻声哀求,“不要走。”

那一瞬间,龙脉的奔流,戛然而止。

无穷黑暗冻结。

一切都停滞在了原地,包括烈日和毁灭。

只有从虚无中所升起的晶莹幻光,星星点点的舞动,汇聚在一处,笼罩在现境之上,宛若看不见尽头的长河。

然后,将更替的一切事象,尽数锁定,贯穿——

——这便是最后的,凤凰之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槐诗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在这种过于漫长的梦境跋涉向前……

可梦境里的路太过于遥远,真实的让人恐惧,冷酷的让人绝望。

他已经筋疲力尽。

可当那漫长的梦境终于走向了尽头时,前方却已经再无路可走,只剩下一片黑暗,充斥所有,宛如最后的归宿。

无声的呼唤。

静静的等待着无路可走的他走进这一片永眠。

可在那一瞬间,黑暗之上,却浮现出了一道裂隙,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彼此交错时,变成了无形的门。

在他的面前,缓缓开启。

但那光却并不像黑暗那么温柔和静谧,而是粗暴又强硬的,将槐诗扯进了门后的世界里。

不允许他再犹豫。

再然后,自门后的世界里,他再一次的看到了熟悉的幻影,近在咫尺。

宛如无穷镜面所构建而成的迷宫里,汗流浃背的少女在奔跑,如此矫健,头发飞扬在空中,仿佛盛开的花一样。

永远的冻结在了镜面里。

即便是如何的伸手,也只能从幻影之中穿过,触不可及。

而当槐诗抬起头,看向前方时,便看到了,一个个残存于此的身影……

拖曳着玩具啼哭的孩子,弯腰梳理长发的少女,书山之前苦恼埋头的学生,悄悄藏在桌子下面啃零食的坏孩子,撑着下巴看向教室窗外的女孩,翱翔在天穹之上的升华者,乃至更多,数之不尽的轮廓。

在这无数可能性之中,那是她们最后的残痕。

名为褚清羽的幻影。

她们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可那无穷镜面的迷宫,很快又开始坍塌和收缩,消失不见,又一道门扉悄然浮现。

温馨的木门之上,仔细挑选和擦拭的把手倒映着微微的铜光。

执着的等待着,那个从未曾到访的客人。

他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回过头时,已经来到了未曾见过的狭窄客厅里,摆满了一个个宛若的纸箱和未曾安装的家具。

可一切又如此的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

“好的,不用上门了,我自己来装就好。”

在纸箱旁边,低头讲着电话的少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等,点头:“嗯,搬得动,谢谢,先挂啦。”

“搬什么?”槐诗好奇。

“唔,秘密。”

褚清羽看了一眼身后的另一个房间,只是摇头,神秘一笑。

“不好意思,还没有收拾好,随便坐吧。”

她把沙发上碍事的纸箱挪开,东翻西找,忽然欢呼起来:“啊,我就记得,热水壶还可以用……要喝茶么,槐诗?”

说着,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了另一个盒子,得意的晃了一下:“哒哒~我买了最近很火的茶包!榴莲茉莉味,要不要尝尝?”

“……”

槐诗愕然:“一般来说,大家不会喜欢这么奇怪的味道吧?”

“尝尝嘛,宝贵的体验才是最重要的,尝尝!”

她眉飞色舞的烧水,哼唱着曲调,清洗茶杯,倒好了热水之后,迫不及待的端上来,放在了槐诗的面前:

“快,试试看,小红可喜欢这个味道了。”

不,就算是离谱如大表哥也不可能会喜欢这么怪的东西吧?

槐诗嗅着那富有冲击力的味道,再三犹豫,可在她期盼的凝视里,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端起茶杯,吹了两下之后,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再一次的,感受到了一言难尽的味道!

可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他环顾着四周,凝视着属于眼前少女的珍贵回忆。

她微笑着,坐在午后的光里,撑着下巴,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那么愉快。

“感觉好一点了吗,槐诗?”她问。

“嗯,好了很多,不冷了。”

槐诗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从冰冷的噩梦里回过神来,当看向眼前的少女时,神情便不由得复杂。

无法分辨,那无数的幻影之中,她究竟身在何处。

“能不能告诉我……”

他疑惑的问:“你究竟是哪个褚清羽呢?”

“唔?”

沙发上的女孩儿不解,歪头看着他:“你居然是这么觉得的吗?好奇怪啊,槐诗,伱不是才刚刚亲身体验过凤凰的威权么……”

她问:“所有的褚清羽,为什么不能是同一个呢?”

槐诗,愣在了原地。

“我就是褚清羽啊,槐诗。”

她微笑着,回答:“就好像其他的我一样,从来没有过任何分别……即便有时候,会有所不同。”

想要长大,想要努力学习,想要不再迟到,想要考上心仪的大学,想要同自己的另一半自不经意间邂逅相遇。

想要有一场浪漫的婚礼。

想要,过上幸福的人生,就像每个女孩子一样。

所以,每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都心怀希望,决不放弃的去寻觅未来。

这便是褚清羽。

那个被称为白帝子的少女。

仅此而已。

唯一不同的,只有凤凰作为天敌的本质。

在她的眼中的世界。

那无数个任由自己去选择的可能……宛若无穷平行世界所交织而成的镜之迷宫,看不见尽头,也没有退路。

玄鸟竭尽所能的将她送上了这一条遍布艰辛和苦痛的道路,寄于了所有的期盼。

望她有朝一日,能够跨越命定之劫数,从无穷的可能中,寻觅到那个属于她的未来。

遗憾的是,每一个做出选择的褚清羽,所能迎来的,都只有死亡。

自绝望里……

“啊,总感觉,自己像个扫把星一样啊。”

她靠在沙发上,无奈的抬头,看向了窗外,当阳光散尽时,现实的裂隙之内,不属于此方的黑暗日轮却在渐渐的具现。

升起。

“每次一迷路,所看到的,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状况。”

褚清羽戳着茶杯,无可奈何:“不是毁灭要素失控,就是现境爆炸,要么就是五大谱系内战,或者升华者集体凝固……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动不动就出问题,干脆毁灭了算了!”

本以为自己早已经迷失在虚无之中,变成了逝去的幻影。

可当她从槐诗口中听闻他的人生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并非是自己如同幻影一般的偶然飘到此处,而是被命运的变动而拽到了既定的位置。

宛若一切噩兆的表征,为了灭亡而存在的倒计时。

她是事象更替的标志。

被渐渐升起的深渊烈日,拉近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可能。

深渊烈日越近,她便会越是清晰。当她彻底从泡影变成真实的那一瞬间,毁灭一切的烈日,将会从深渊中升起。

正因如此,才会越发的,无能为力。

她必须要杀死槐诗。

倘若不想看到整个世界因自己而覆灭,倘若她想要挽回这一切……

这是上天所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

明明如此简单。

可就如同往日的无数次尝试一样,不论是拯救世界,还是拯救自己,她一个都做不到。

明明所祈求的,所想要的,只有那么简单——

“这是我干的?”

槐诗凝视着窗外那一道黑色的日轮,感受到的,只有无穷冰冷的绝望。

如此熟悉。

于是,渐渐恍然。

“这一切……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我哦。”

褚清羽摇头:“包括你,槐诗,包括你所遭遇的一切。”

她说:“都是我的错。”

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便永远是毁灭的导火索。

哪怕变成这个样子,也无济于事。

她早已经习惯。

假如世界上不存在房叔,那么槐诗或许会走向绝望。假如世界上不存在槐诗,那么或许会能够运转如常。

假如世界上不存在白帝子的话,那么,一切便不会迎来灭亡。

可即便是如此……

“我想要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褚清羽抬起头来,认真的告诉他:“哪怕没有好的结果也无所谓,在我知道自己的未来时,我就已经决定好了。

我要尽情的体验这个世界。

在短暂的有生之年里,不留遗憾,不留委屈,美满的度过每一天,哪怕一滴眼泪也不要为自己流。

然后,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的某个时候,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死掉。

这样,就不会拖累大家一起。我觉得,可能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遗憾的低下了头:

“可后来,我后悔了……”

沉默里,槐诗回忆着破碎的梦境,那遥远的一切,最终,苦涩的领悟:“是我害死了你,对吗?”

“不,是你救了我啊,槐诗。”

褚清羽轻声纠正,笑容毫无任何的阴霾:“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和我自己一样的人,还有比我还要更加努力的期盼着明天到来的人……

我很羡慕你。

所以,才想要跟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槐诗,不论是哪个我和哪个你。”

自槐诗的呆滞之中,她郑重的诉说:“喜欢到,哪怕世界因此毁灭了也没有关系。”

就好像,失落的一切命运回归了寂寞的夜空。那一双静谧的眼瞳之中,有仿佛星辰一般的辉光亮起。

如此璀璨。

槐诗瞪大眼睛。

好几次,欲言又止,说不出话。

僵硬着。

直到,破裂的声音响起。

啪!

当槐诗回过神来的瞬间,便看到了房间内渐渐褪色的一切,以及,墙壁上所浮现的裂隙。

他们所在的那些遥远的回忆,这一片残存的旧时光,宛如在噩梦的尽头溶解那样,被无穷的黑暗渐渐吞没,覆盖。

窗外,漆黑的日轮在一寸寸的升起。

带着绝望的光。

“啊,好像每一次都会这样。”

褚清羽遗憾的看向窗外,那一片渐进的黑暗:“明明还没有在一起,世界就已经不在了……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

她狼狈的擦了擦眼眶,勉强一笑:“对不起,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不应该,这么说吧?”

槐诗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必须发出声音,不能再沉默。

绝对,不可以!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吧?”

他提高了声音,不快的发问,“为什么会是你的问题?”

褚清羽呆滞,不明白他的意思。

“有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曾经对我说过:命运这个东西,像个表子一样,永远处于暧昧又混沌的叠加态里。

所以,在当两种命运重叠在一处的时候,一种命运,便会被另一种更强的所覆盖。即便看上去再怎么离奇,但实际上,后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槐诗挺直了身体,认真的回复:“当褚清羽的命运和槐诗的命运重叠在一起,哪怕再怎么混乱,最后所应验的,应该也只有一种。”

褚清羽茫然:“可是……”

“不论怎么说,深渊烈日,都要比白帝子要更‘重’一些吧?”

槐诗粗暴的打断了她的话:“换而言之,我变成什么样子,和你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就算你和我在一起,导致世界被毁灭,也不应该是你的原因和过错。”

他指向了自己:“而是我才对!”

“可是……我……”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褚清羽呆呆的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分辨着他的神情,就好像,难以置信一样。

但却再忍不住眼泪。

自哽咽中,捂住面孔,嚎啕大哭。

就像是找不到家在哪里的小孩子一样。

那么委屈。

“可是我明明才刚刚说完啊,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我每一次都搞砸了,我甚至没有机会跟爸爸他们说对不起……”

“放心吧,你并没有搞砸,世界也一定还会存在的,一定。”

槐诗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告诉她:“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还指望着有个人站出来解决一切的家伙,脑子一定有问题。

所以,不要害怕,好好睡一觉,等明天你从龙脉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解决了。”

他保证道:“还有我呢。”

“可假如到了明天的话,你还会来找我吗,槐诗?”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忘记了擦鼻涕:“你还会来找到那时候的我,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吗?

你会不会告诉我,你对那个问题的回答,让我不再孤独和害怕?”

槐诗不假思索的点头。

张口,想要说话。

可明明他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回答,褚清羽却已经笑起来了。就好像,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未来一样。

“谢谢你,槐诗。”

她张开双臂,用力的拥抱着他,忘记了眼泪和悲伤。

就好像,已经得到了幸福一样。

啪!

又一道破裂的声音响起,自褪色的回忆之内。

一切都在迅速的失去色彩,包括他怀中的少女,也包括……窗外那骤然停滞,不再运转的庞大烈日。

黑暗在蒸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现实的裂口,迅速的合拢。

随着褚清羽的消失……

槐诗僵硬的低下头,看到她的笑脸。

“除了杀死你之外,这不是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她得意的笑着。

既然这一份毁灭,是随着彼方的白帝子而来,那么,便由白帝子而去吧。

倘若褚清羽会变成将槐诗导向深渊烈日的媒介,那么,只要那个带来毁灭的褚清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话……

那么,毁灭所有的深渊烈日也再不会出现。

假如,当年他们未曾自石髓馆相逢……

假如,他未曾因为自己,离开新海。

假如,他们彼此之间,只存在过一次没有任何结果的短暂邂逅的话……

假如,明天到来。

她微笑着,直起身体,在槐诗的错愕中向前,轻柔的触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又一下,再一下。

满怀着期待,满怀着憧憬。

告诉他:

“我们,明天再见吧。”

那一瞬间,在这噩梦的尽头,一切的黑暗都自闪耀的荧光之下消失无踪。

连同着这不曾存在的旧时光一起。

而自梦境之外,那骤然发出刺耳哀鸣的现实裂隙之外,喷薄的黑暗,如同真正的幻象那样,飞速的蒸发,消退。

收缩。

宛若十倍、百倍、千倍速的倒带。

那一道渐渐升起的漆黑烈日停滞在了原本的高度,紧接着,又缓缓的,沉向虚无……

而就在吹笛人的呆滞之中,在他的面前,沉睡的东君,忽然微微一动。

空洞的眼瞳,抬起,看着他。

从未曾有过的狂暴杀意,自那凌驾于深渊之上的黑暗里,涌现而出。

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便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宛若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你做了,什么?”

吹笛人瞪大了眼睛,嘶哑的怒吼:“你他妈的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

槐诗漠然回答:“我什么都不需要做,这一切就发生了。你所捏造的故事,就是这么可笑的东西!”

“不要,痴心妄想——”

自东君的手中,不,自命运之书的压制之下,不惜将自我也一同转化为事象的吹笛人难以挣脱那庞大的力量。

“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槐诗,可不会有用。”

吹笛人的表情渐渐狰狞:“已经晚了,烈日已经升起,已经,足够的靠近了!”

那一瞬间,伴随着吹笛人的话语,无数猩红的丝线骤然刺入了现实的裂隙之中,死死的桎梏着那合拢的缝隙。

缠绕在那漆黑的烈日之上,不顾自我也迅速的在黑暗之光中焚烧殆尽。

将祂一寸寸的,拉起!

“看到了吗,槐诗,你已经迟了!”

吹笛人展开双手:“如你这样可笑的泡影,终将消散,真正的毁灭即将诞生!”

可在那一刹那,死寂之中,拔升的日轮陡然一滞。

停留在了裂隙之内。

未曾再度升起……

无以计数的猩红丝线不断的缠绕在日轮之上,拼劲全力的去拉扯,拖曳,祈请,膜拜,可烈日却未曾再动摇哪怕一分!

即便是毁灭已经敲响了大门。

可现在,当大门开启的时候,即将到来的毁灭却停在门外,再不往前一步。

只是,静静的照耀,无声的俯瞰着眼前的世界,看着那自己未曾毁灭的一切……可是却甚至未曾对吹笛人投来匆匆一瞥!

不屑一顾。

“为什么……”

吹笛人艰难的回过头,满怀着不解:“为什么?”

烈日无言,不为所动。

恰如毁灭本身一样,冷漠的看着这一切,不因任何的祈请和祷告而动摇。

“你究竟做了什么,槐诗!!!”

吹笛人嘶吼,双眸猩红:“只差一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看到祂了!”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没做。”

槐诗冷漠的回答:“而你要看到的,也不是祂——”

那一瞬间,自槐诗的扼制之下,他的头颅终于抬起,看向了虚无的天穹……

可那之存在一片黑暗的空洞天空,不知何时,却已经变得如此的充实。

无以计数的光芒自黑暗里升起,显现为星辰,自穹空之中运转,回旋,留下了灿烂而闪耀的轨迹。

从漫天宿命之繁星中,仿佛要截断一切命运和噩兆的锋锐之光汇聚,冉冉升起!

.

当星辰再度自穹空之中运转。

龙脉自大地之下奔流。

遍洒一切,照耀所有的奇迹之光中,消散在时光之中的幻影自龙脉之中,渐渐的,再度浮现。

宛若,从太过于漫长和痛苦的梦中归来。

自宛若无穷镜面所交织而成的因果之迷宫中,抵达了尽头,可当她蓦然回首,看向身后的时候,却看到无数自己的倒影。

同样也在看着她。

将来自无数个自己的力量,交托在了她的手中,令她渐渐惶恐:“等一下,要不,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搞砸了的话怎么办?”

“那就再来一次,然后再再来一次……”

褚清羽微笑着,看着自己,“直到成功为止!”

当一个个幻影自无穷的可能性之中渐渐收束,重叠,铆定,来自无数个自己的祈愿,交托在了自己的手中。

“交给你啦,另一个我。”

褚清羽点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同倒影相握:“嗯,交给我吧!”

自无数分歧和选择之间,她完成了交棒。

这就是最后的接力赛了——

她轻声呢喃:

——加油啊,褚清羽!

于是,再度奔流的龙脉之中,归来的少女睁开了眼睛,伸手,接住了倒地的父亲,在最后的一瞬。

用力的拥抱着他。

“对不起,爸爸,还有,谢谢你们,谢谢大家。”

她望着父亲难以置信的神情,终于说出了那句等待了漫长时光的话语。

“我有很要紧的事情必须去处理,等我回来之后,再跟你讲我遇到的事情和经历……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和妈妈还有小红说,但快要来不及了!”

她说:“我要去约会了。”

“回来了?你回来了?”

褚海呆滞着,伸手,触碰着她的脸颊,在忍不住热泪盈眶,可紧接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的地方。

“等等,约会?!谁?跟谁?!”

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拽住少女,却晚了一步,没抓住,只能看着她转身如风一样随着光芒远去。

突如其来的刺激里,褚海张口,呕出了一口鲜血,嘶哑呐喊,伸手:“清羽,先回来,回来,爸爸重伤倒地了,救命啊……”

紧接着,便有一只手把依旧挣扎不休的讨嫌老父亲按住了。

“行了,别蹦跶了。”

宛若少年的符残光低头,瞥着他丢人的样子,挥手:“急救队,快点,先给他打一针,抬下去。”

目送着担架上依旧不断挣扎的‘前·天敌’被送走了,他才慢悠悠的回过头来,背着手,望向少女离去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已经亲眼见证了奇迹。

那个自己所等待了多少年的奇迹。

再忍不住,愉快的笑容。

向着远方挥手,呐喊。

“……加油啊,小白!”

自无数升起的荧光里,整个世界仿佛再度自镜光中展开,化为繁复而华丽的模样。

无穷镜像之间,褚清羽再一次奔跑。

如同所约定好的那样。

向着明天的方向……

这一次,绝对不可以拖延,也绝对不可以迟到!

就好像,倾听到了她的呼唤和祈祷,清冷的鸣叫声从无穷镜像的尽头响起。

纯白的飞鸟自她的肩头掠过,翱翔在前方,褪尽凡羽,宛若黄金一般的华丽毛发自火焰升腾,一道道修长的尾羽摇摆,无声的扰动万象。

自命定之劫数的桎梏里,浴火而起,这便是颠覆宿命的天敌。

——神之楔·凤凰!

无穷的镜像,自她的脚下,一闪而过。

跨越了无数不曾存在过的平行世界和可能性,自遥远的彼方,一道道晶莹的幻光升起,汇聚,延伸,宛若突破一切命运阻拦的利刃。

自无穷宿命之星光所汇聚而成的繁星之间,降临!

向着战场之上舞动的无数猩红,一次次事象破坏而形成的现实裂隙,乃至,那一道等待了许久的漆黑烈日……

——斩!

那宛若启明星闪耀一般的稍纵即逝的辉光,化为一线,掠过了天穹。

可无穷镜像的映照之中,却仿佛分裂、增殖、扩展一般,充斥了所有的可能性,所有不曾存在的平行世界。

将一切深渊烈日降临的前提,尽数截断!

吹笛人的哀鸣和呐喊里,耀眼的黑暗日轮无声的崩裂,被这一缕渺小的闪光所斩裂,宛若幻影。

轻描淡写的,溃散无踪。

自那稍纵即逝的瞬间,她再一次的看到了槐诗。

擦肩而过的时候,便忍不住昂起头,挥手道别的时候,便忍不住,得意一笑。如同真正的,拯救了一切的救世主那样!

当回过头时,回忆起自己刚刚那堪称惊艳表现,就不由得兴奋的挥起了拳头。

宛若舞蹈一样。

“啊,你太帅了吧,诸清羽!”

自无穷镜像之间的坠落中,她得意洋洋的回旋,呐喊:“哼哼,不愧是天敌!”

然后,啪的一下。

摔了一跤。

自溃散镜光中,跌回了龙脉。

趴在地上,狼狈又突兀。

看到了还向着其他方向挥手呐喊的符残光。

“这么……快吗?”

符残光愕然,呆滞:“不是说约会吗?”

“啊,一不小心,好像快过头了,都没来得及说话。”

她尴尬一笑,来不及整理好乱糟糟的头发,自渐渐升起的疲惫和困倦里,轻声恳请:“稍微,有点困。符叔帮我请个假,我想多睡一会儿……”

“你高中不是已经毕业了么?”

符残光越发不解:“请什么假?”

“对哦。”

褚清羽恍然的点头,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很久了。

于是,自渐渐到来的梦里,她傻笑着,闭上眼睛。

再一次开始期盼。

明天的到来。

今天小区要停电,一整天。所以从昨天熬到现在,多写了一点,九千八,把这一段写完,免得大家久等。

以及,月底有双倍月票,提前向大家预定一下,求求了呜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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