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6章 不知其间已何年

天外某处小世界。

早已同悬空寺了断因果破出空门的观衍,牵着眉眼尽是柔情的小烦的手,漫步在花海之中。

他要为她种下九百九十九种花海,结九百九十九种香。

他要带她去九百九十九个小世界,体验九百九十九种甜蜜人生。以彼方世界的方式生活,爱过,游历过,然后再路过。

他已不是和尚,但还保留光头。她的鹤发转为青丝,颦笑仍如初见。

都是最开始的模样。

森海源界的一切,现世的一切,其实都不怎么重要了。

他们都好好地告别了,以后只过自己的人生。

熬了五百年的苦,为这一点甜。

世间事他们都不再关心,但总有一些事、一些人,是特殊的。

比如那个见证了他们的故事,并推动他们重逢的年轻人。

观衍喜欢他,小烦也喜欢他。

这孩子每次写信都是一本正经讨论修行,但结尾也都知道提一嘴小烦婆婆,殷勤问候呢。

是在某一个风吹花海泛成潮的时刻,观衍想起了自己还是玉衡星君,稍稍地回了一下神……于是食指中指一并,夹出一张星辉熠熠的信纸来。

小烦漫不经心地哼着曲儿,似乎醉于花香。

“别偷瞟了,多累眼睛。”观衍把信纸递到她面前:“自己看咯。”

小烦接过信纸,还强调了一句:“你非要我看,我才看的啊。其实我不爱看你的私信。”

这一看,顿时有些惊讶:“天佛宝具?”

观衍慢悠悠地往前走,月白色长衫翩翩,平静地道:“不可能有什么宝物藏在森海源界世界缝隙不被我知。很显然,他中计了。”

小烦立刻紧张起来:“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有好事都想着伱。虽是被骗了,心意可比宝物贵重!”

观衍紧了紧她的手,笑意温柔:“放心,有我呢。”

……

……

敖馗的尸体在坠落。

那宛如神迹的真龙之躯,原来在生机耗尽后,也是这么普通的。无非血肉多了些,骨架大了些,金鳞亮眼一些。

戏命的墨蚁群甩荡在空中,像一条黑色的绳索缠了上去,绕龙几周,尽成墨色。很快将龙尸血肉啃噬一空,只剩骨架轰然砸落地面!

密集的墨蚁在这种砸击下如流水飞溅,死伤难计。但活着的很快又爬回来,继续敲骨吸髓。

墨家玩的是机关傀儡而非驭兽,墨蚁分食龙尸也非自我消化,而是分解之后储存在蚁囊中。最后吞食了不同部分的墨蚁,会进入不同的蚁池里,再吐出已经初步处理好的原材,任由修士取用。直接收藏龙鳞、龙血、龙肉,已经是很过时的选择了……

敖馗已经死去,天屠万绝阵还在自动运转,净礼还在诵经,血尸还在摇摇晃晃……数十万浮陆战士在广袤土地里忙忙碌碌,也像蚂蚁一般。

“输就是输,无论输给了谁。”戏命用这一句平淡的话语,回应敖馗死前的愤懑。

在这次浮陆之战里,他的机关傀儡死伤颇多,可以说是用堆积如山的道元石,来创造眼下的胜果……这具龙尸就是他的收获。

姜望也并不介意。

他也懒得回应死者。

他只是抬头看着铜色的天空。

那是空寂而缄默的金属色泽,笼罩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天,带来无尽的压抑和恐惧。

敖馗已经死了,但天穹的乞活如是钵……仍在!

……

……

铜色天幕倒扣浮陆,遂成“天圆地方”。

浮陆世界万万生灵,皆似笼中雀。

而“鸟笼”之外,一尊驾红鼎渡星河,已是远道而来。

大齐帝国养心宫宫主姜无邪,以天经地纬描星途,以情丝相系为远径,在茫茫宇宙之中,握住了沧海一粟。

这段距离若是单纯以空间来度量,怕不是有亿万里之遥,走到神临寿尽也走不到。

但立足紫微中天,以情丝为系,以星光为径,锁定具体的星穹位置,星图一跃……近在眼前。

他尽可能快速地赶赴目标,所费心力都不必再说。

然而眼前所见,是梵文密布,铁壁铜墙。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甚开放,现在更是直接困锁成狱。

光不透,影不透,声不透,不知其间已何年。

无怪乎玉伶提前告警,此世果有大变故!

他当初来此谋局时,可未发现什么佛性力量。

心忧疾火玉伶的安危,姜无邪也不浪费什么时间,距浮陆世界还有一段距离,就直接一甩大袖,右手虚张、往后斜举,好像要抓住什么——

茫茫宇宙深处,古老星穹之中,有一颗红色的星辰骤然亮起!

那是星辰概念的集合,是极难被具体触摸的核心所在。

它的星光洒落诸天万界,也于此时对姜无邪毫无吝惜的倾泻。

红色的星光!

如此鲜亮而美好,无尽地照耀此处。

而都在瞬间被归为一束,被姜无邪握在掌中。

此时的姜无邪身姿舒展,墨发飘飞,像一张拉满的弓。于极致的阴柔中,又鼓荡爆炸般的力量。

星辉满弓。

遽然放弦。

姜无邪只一步,已在那铜墙前,手中握着的那一束星光,已经在这个过程里,化成一杆长枪。

紫眸黑发红艳艳的枪!

星名“红鸾”。

红尘铸鼎。

枪名“红鸾”。

本欲无邪。

且夫红鸾星动,谁人不求姻缘!

这一枪孤独地绽放在宇宙深处,像一朵无人观赏,却极尽娇艳的花。

花开时节正相逢!

如此灿烂的一枪,在神临层次绝对可以称得上惊艳的一枪,撞上了倒扣整个浮陆世界的铁壁铜墙。

铛~!

有如老僧敲钟在深山。

那悠长而又寂寞的声响,在宇宙深处近乎无尽的回漾。

但也只此一声。

再惊艳的红鸾枪,也敲不破乞活如是钵。

姜无邪毕竟只是神临,虽然红尘铸鼎、一步成就,强横无匹。但他面对的是天佛宝具。

除了这一声悠长的钵响,并无所获。

“呼……”

姜无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将红鸾枪传来的剧烈反震,尽作浊气吐出。

枪尖仍然触着铜墙,右手仍然握着长枪,他就这样悬挂在浮陆世界之外,打不开此世之门。

他不惜提前成就神临,从现世齐国临淄一路杀奔至此。

但亿万里相思星路,竟受阻于一铜钵!

区区一个位格不高的天外世界,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东西互相布局,竟就敢拦他姜无邪?

堂堂大齐皇子,天潢贵胄,得到宗人府大力支持,最有资格竞争龙椅的存在……岂能受这个委屈?!

姜无邪悠悠然将红鸾枪收回身后,眼神一沉,就准备叫人。

是时候在这里摆一摆大齐养心宫的谱!

但就在这个时候,此方虚空忽然暗而复明。一张华丽繁复之极的星图,铺开在他身边,星图中心,站着一个负手而立、鬓插墨簪、面容年轻得过分的男子。

身上的星图道袍,在这宇宙深处熠熠生辉,愈发衬得此人不凡。

姜无邪心中一动,眼神里跳出喜色,但毕竟保持了城府,极有风度地微微颔首:“阮监正。”

大齐钦天监监正,星占宗师阮泅!

他立足于姜无邪身边,展现出两种不同的俊美。也颔首回礼:“九殿下。”

“可是父皇派监正来保护我?”姜无邪尽量云淡风轻:“太大张旗鼓啦!儿行千里父母担忧,这道理孤能懂。但孤既然选择成就神临,来到这宇宙深处,自也是有备而来,不是那头脑发热的莽夫……”

他说着说着,感慨起来:“父皇爱我至深,可也看我太轻!孤真不知该喜该悲!”

阮泅:……

他来浮陆世界,跟姜无邪没半毛钱关系!

也非大齐天子授意!

当初姜望与他论及浮陆世界,他就很感兴趣。并给了姜望一枚刀钱,让他以后再回浮陆就通知一声。

后来姜望传檄天下,剿杀无生教祖,也用掉了那枚刀钱,请他出手。

他感受到姜望的决心,在未收算酬的情况下,就出手帮忙算断张临川的因果、永绝其后路。彼时一并算到了以“张临川”之名签契的浮陆世界,所以后来没有再补一枚刀钱给姜望。

因为他已经知道浮陆世界的所在,不再需要姜望带路,只是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来探索罢了。

今日因缘际会,正当其时。

但他现在要怎么跟九殿下解释……你爹压根没管你呢?

“殿下初入神临便踏出天外,只身渡星河,不仅勇气可嘉,修行也甚为了得。”阮泅没什么话可说,索性便夸两句。

此来浮陆,真要说与姜无邪有什么关系,也能扯得上一点。

当初姜望在论及浮陆世界时,提过一嘴养心宫宫主姜无邪也有参与。

这是浮陆世界引起他重视的原因之一。

“算什么只身呢。”姜无邪叹息道:“父皇关照着我,您保护着我,我啊,真像个有恃无恐的小孩子。”

不得不说,养心宫主是很能拉近关系、带给人亲切感受的——前提是大齐天子真的在关照,阮泅真的是被派过来保护他的。

阮泅见他还在这个父子情深的话题里绕不出去,赶紧道:“殿下几年前就来过浮陆,想必在其间早有准备?”

“远古人皇八贤臣的传承,谁能不心动呢?”姜无邪额发垂落,语带怅然:“最早发现这里的其实是无弃。他身体不便,趁着七星秘境洞开的机会,让他的表兄雷占乾于此落子。我身边没有合适七星秘境的人选,便亲自来了一趟。”

堂堂养心宫主,身边怎会没有人手。

只不过在七星谷的限制下,没有能跟雷占乾媲美的,容易被打死。这位皇子又是个怜香惜玉的,舍不得让佳人冒险……便自己冒险。

的确类武祖。

但“类武祖”的九皇子就在眼前,他的布局他的风格他的行事,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看清楚。阮泅却忽然很想知道,倘若十一皇子还在,雷占乾还活着,今日这一局,竟是什么模样?

真是遗憾啊。

即便是他这样的星占宗师,看遍太多事,太多人,也觉得太遗憾。

姜无邪又道:“浮陆自有机缘,时机不至不出。我以为要在百年后,没想到现在就生出了变化。”

他看着眼前的铜墙:“天佛宝具在此锁世,是不是说……”

虽有万族定约,在这个道历新启的时代里,超脱不能直接出手。但超脱者的谋划无处不在,也是万界大争最主要的推动力量。只是通常无法被普通的修行者感知罢了。

浮陆世界出现天佛的力量,代表此界危险性近乎无限的拔高了。

阮泅平和地说道:“倒是不用担心天佛释放多少力量,祂被看到越多,最后的超脱之局里就会失去越多……娑婆龙杖还被压着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尊乞活如是钵,也是被另外的存在推来此地。”

“现在能掀开它吗?”姜无邪问。

“不容易。”阮泅摇头道:“它这锁世已近乎于一体,如果强行掀开,容易崩坏整座浮陆。”

“监正能看到里面现在情况如何吗?”姜无邪又问。

“我只知道里面现在非常热闹,其它的看不真切。里面的某个存在,刻意的遮掩了所有。”阮泅注视着近在眼前眼前的铜纹,表情有些古怪:“咱们那位前武安侯,好像也在其中。”

“他不是在星月原开客栈么?”姜无邪说着,轻轻拍了拍额头:“当初来这里,他也来了,还剑退雷占乾,赢了生死棋,夺了天魁……”

阮泅心道,我知道这里,也是他讲的。

姜无邪有些惊异:“怎么我在外面,他在里面?他怎么进去的?”

阮泅若有所思:“也许他本来就在里面。这件天佛宝具是后扣上去的。”

姜无邪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浮陆世界的变化与他有关?天佛特意扣他?”

阮泅耸耸肩膀:“谁知道呢?”

玉伶若是够聪明,应该会找姜望寻求庇护,姜望也应该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只是……以浮陆世界现在的危险性来说,姜望都未见得能够自保。

姜无邪想了想,又问道:“您刚才说的,里面那个刻意遮掩了所有的存在……是谁?”

“我现在也不知道,祂在跟我玩捉迷藏,不费点功夫是找不出来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阮泅道:“如果不是发现了我,祂就放你进去了。”

姜无邪这才知道,自己提枪撞铜墙的时候,阮泅已经到了。

但他注意到的重点不是这个:“您的意思是说,我能进去?”

阮泅避而不谈,只道:“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破解。殿下先找个地方休息片刻?”

“阮监正!”姜无邪负红鸾于身后,向来被诟病为‘轻佻’、‘滥情’的细长眼睛里,表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双手交叠,如此认真地行了拜礼:“请送孤进去。”

感谢书友“葫芦娃夜夜做新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5盟!

(本章完)

第1997章 始知我是墓中人

阮泅并不想答应!

浮陆世界里的情况,他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

但不管怎么样,其间的危险性是毋庸置疑的。

涉及天佛力量,涉及神秘意志,且疑似坟墓世界……这样的一个地方,神临境的姜无邪根本无法自保。

他如何能点头把姜无邪送进去?

大齐天子再怎么放养子女,姜无邪那也是现在最有希望争龙的三位宫主之一。

尤其这次修成红尘天地鼎,一步神临,声势大涨,已见储君之姿。

若是有个什么万一,真个埋葬到这里,齐天子焉能无怨?

纵然齐天子是天下雄主,或者并不会因此生忌,但每每想起不幸的儿子,也很难对他阮泅有什么好感吧?

十一皇子离世时,执掌斩雨军的阎途,可是被活剐了!

但姜无邪此刻称的是“阮监正”,自称的是“孤”,这表现的不仅仅是决心,更是以养心宫宫主之尊所提出的要求!

这不能算命令。哪怕是姜无邪,也无权命令他阮泅。

但即使他阮泅地位超然,身为钦天监监正,只需对天子负责。对极有可能继位的皇储,他也必须要保有一定的尊重。

“我这话有些倚老卖老……”阮泅颇为认真地道:“但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必涉险。这浮陆世界走进去容易,走出来难。就算其间有再多机缘,也不及我大齐养心宫主的贵重。”

姜无邪道:“若为机缘,孤就不去了。”

阮泅问:“殿下自觉在此方世界准备充足?”

姜无邪诚实地道:“我当初的确做了点准备,但需要时间来发酵。现在才过去短短几年,很难发挥什么作用。”

阮泅清楚了这个决定的分量,但还是问道:“非去不可?”

姜无邪答:“非去不可。”

阮泅说道:“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我观这只钵,也有十万八千孔。眼前这道铜墙铁壁,并不像你所看到的这样密不透风。它其实更像一张渔网,拦大鱼不拦小鱼。哪怕祂现在刻意加强了封锁,送一个神临修士进去也不难……此钵为何不拦神临,以殿下的智慧,想必不难想明白。”

“祂是为了节省力量,祂也是认为神临不影响局势……”姜无邪分析至此,挑眉道:“但祂既然需要节省力量,祂就没资格认为神临境的我,不影响局势。”

不管这个“祂”是何方神圣。

今时今日已是新的时代,今日之姜无邪,不是普通的神临。

天潢贵胄的自信,便在此句中!

阮泅还是再劝了一句:“方才我若不至,殿下已入笼中。此界险恶,殿下何妨再等等?”

姜无邪淡声一笑:“监正若是不在这里,孤兴许就不进去了。但既然叫监正看到,这恶笼孤如何能不进?天子承天下之重,孤立足人世,肩承苍天,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敢出面维护,天下万民又凭什么相信,但有天崩地裂时,孤能站在他们身前?”

阮泅无法再劝,因为姜无邪虽然语带调侃,但连他的壮志宏图都已言及,将此事上升到“天子承天下之重”的高度。

除非他说,姜无邪不配有此大志,不配争鼎。

阮泅一声轻叹,抬手遥按于铜钵,在掌心泛起的星辉中,最后劝道:“殿下,若事有不谐,全身为上。姜武安擅长避祸,可与他一起觅地躲藏。我会尽快解开封锁,前往接应。”

这星辉拂铜钵,顿时在那细密的纹路之内,玄奥的梵字之中,拂出具体而微的、蜂巢般的孔洞——那即是阮泅所言,观钵有十万八千孔。

并非缺口,而是门户。

所谓万物之隙,光之来处而已。

佛度有缘人。

山腰的人穷极目力,只见铜墙铁壁。山巅的人随手一推,已开方便之门。

星辉既已开拓前路,姜无邪便身披红光,大步前行。

真个是虎步龙行,姿态贵不可言。

在即将踏进浮陆世界之前,他随手一把扯断项坠,潇洒地一扔,丢到阮泅面前:“今日之行,皆我自愿。若有不幸,留此项坠予我父皇,怨不得监正!”

其声犹在,其人已入浮陆也。

阮泅握着养心宫主这犹带体温的项坠,不由得又是一叹。

当今天子是盖世雄主,将大齐帝国带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几位争龙的皇储,竟也个个是人中龙凤。

真不知是福是祸!

这叹息还未落下,他眸中又起讶色——恰在此时,有一缕流光倏然而至,恰通过他打开的通道,好一似长虹贯月,穿进了浮陆世界里!

倒也不是说盯着他阮泅的行踪。

而是此人在浮陆世界亦早有布置,只是一直得不到响应,不得其门而入。恰是在他打开方便之门送行姜无邪的此刻,一鸣百鸣罢了。

好个将军夜引弓,近海射浮陆!

他摇了摇头,并未阻止。而一转身,又看到一人身披月白长衫,踏星光而来。

这里真是热闹。

他洒然一笑,迎上前去。

……

……

敖馗虽死,铜色天穹仍未褪去。

勇者斩杀魔龙拯救世界的故事,本该在魔龙身死时候翻篇,却未能结束……这本身即是最大的恐怖故事。

庆王仍然站在战车之上,处在王权卫队的保护之中,望向这边的眼神,难掩警惕和恐惧:“临川先生,魔龙已死了吗?这灭世之厄兆,为何还未结束?”

巫祝庆火观文的祭舞动作变得缓慢。

调度军队搬运血尸的庆火元辰,也默默地收归军力,保留越来越多的战斗建制。

如果死掉的这条魔龙并不能灭世,而灭世的危机还在,那么传说中将要灭世的……会是谁?

白玉瑕和连玉婵索性放弃了军队,沉默地站定在整个战场的关键位置。

戏命收回了一百零八根禁元空管,加快了修复八翅墨武士的速度。

疾火毓秀安静地靠着椅背,并不言语。

在场的人们各怀心思,勠力同心的气氛,在短暂的缄默之中就已经改变。唯有净礼的诵经声还在继续,还像一开始那样。

敖馗已死,大量的血尸被搬出阵外,天屠万绝阵本身也七零八落,他降服血尸的效率大大提高……

“其实我应该问你,你是浮陆的王。”姜望说道:“如伱所见,灭世魔龙死在你的眼前,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随时可以离开。但天穹还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扭头看向疾火毓秀:“或者说,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敖馗已死,铜钵还在。

这说明他根本不是乞活如是钵的掌控者,或者说他只是试图掌控乞活如是钵的存在之一,只拥有相当狭隘的一部分权力。

这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在之前的战斗中,他没能调动乞活如是钵更多的力量。

姜望那囿于神临眼界的阻隔不是理由,身体的虚弱也不至于让他连一丁点呼应都没有。真正的理由是他一直在与某个存在对抗,在争夺乞活如是钵的控制权,也在乞活如是钵之外的许多地方斗争——所以在败亡之前他说,他不是输给了姜望这行人。

而现在,他被斩杀了。

他所占据的权力已经让渡出来,那么那个与之争斗的存在,也是时候浮出水面!

庆王一脸的莫名其妙:“我知道的怎会比您更多?!您说将有魔龙灭世,我就号令天下诸部全力支持。您在疾火部战斗,我就召集军队,亲自领军前来!现在一切都没有改变,天空还是这个鬼样子,您竟然要问我吗?”

与青天来客更熟悉一点的庆火元辰在这时主动出声,试图缓和气氛:“临川先生……魔龙已死而天不移,我们浮陆世界被这样锁住,难道不是因为魔龙吗?”

姜望暂没有理会这给不出答案的两个人,只是专注地看着疾火毓秀。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疾火毓秀乖巧地坐在轮椅上,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个超脱于所有之上的意志?”

“是历史给了我答案。”姜望开诚布公地说道:“在圣狩山之变后,几尊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的图腾之灵,在数年时间内,相继死去,什么情报都没能留下。如果说那四尊探查圣狩山的图腾之灵,在当时默契地隐藏了收获,为冲刺图腾圣灵境界做准备,这也可以理解。但在其他图腾之灵陆续失败死去之后,作为部族最强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在部族里留下点什么线索吗?这些线索应该存在而并不存在,所以它是被刻意抹去的。”

“此外我在圣狩山上的岩洞壁画里,发现这个世界有一段重要的历史消失了,它本该浓墨重彩,但竟是空白的。”

姜望看着她,接下来这段话,只存在于他们两个耳中:“以及与你伴生的那页创世之书,被你们疾火部的巫祝错误解读。你可是世界意志的降生,我只能理解成是某个存在在干扰你的权柄……如此种种,都指向同一个可能——在浮陆世界的漫长历史中,还存在一只拨动历史的手!”

鉴于敖馗说浮陆世界里有毋汉公的传承存在。

他难免怀疑那只拨动浮陆历史的手,是否与毋汉公有关。甚至……就来自于毋汉公。

但毋汉公已经死了很久,战死在上古时代。在抗击魔潮的时候,死在魔祖祝由的手里,身魂都被湮灭,死得无比干净。此事载于史册,很多典籍里都有记录,断无虚假。

他又如何能在浮陆世界搅动风云呢?

有没有可能像命占祖师卜廉那样,留下一缕意念,潜藏在妖族的命运长河里,只被妖族运势触动,应运而出?

那种伟大存在的境界,非他姜望所能理解。真要有什么死而复生的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只手的情况与卜廉完全不同,在浮陆的历史里有太重的痕迹。而且纵观这只手在浮陆世界里的所作所为,实在很难称得上一个“贤”字,不好与上古先贤挂钩。

在远古时代反抗妖族天庭,在上古时代抗击魔潮,一生都为人族而战,创造诸多功法,成就万法源流……这样的伟大存在,怎么可能躲在浮陆世界蝇营狗苟,如那敖馗一般肆行恶事?

可若不是毋汉公,又会是谁?

疾火毓秀轻仰着头,声音赞叹:“那条笨龙竟说叔叔是蠢货,我要为叔叔大大的鸣不平!您才来浮陆多久,已然洞悉一切,什么瞒得过您的眼睛?”

“我就是因为无法洞悉一切,才被骗到这里来。在浮陆也只是运气好,走到哪里都有线索。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姜望低沉地道:“我之所以能够这么快的触摸到这一层世界真相,是不是有谁在帮我呢?”

疾火毓秀嘻嘻一笑:“叔叔既然能够发现我的身份,想必对世界意志有一定的了解,应该知道在正常情况下,世界意志是如何‘排异’的……对吧?”

姜望当然算是知道的。

所谓“排异”,也是世界意志的自我保护之一,就像人类拔掉肉中刺一样。

但世界意志没有“意志”,只有“规则”,所以这样的自我保护行为,也要在世界的底层规则之内。

在“排异”这样的行为里,通常表现为给予此世原生生灵更多机会——成长的机会,斩杀外敌的机会。

比如他姜某人当初在妖界的时候,为妖界天意所忌。他所藏身的摩云城,便不断汇聚天骄、聚集强者,使他不断的碰到危险。如果他还能顽强地待下去,那里还会不断地有妖族觉醒,有妖族成长,有天纵之才诞生……直到将他这个人族天骄斩杀或驱逐,一切才算结束。

或者他变成妖族,归服于妖界的秩序,也是一种解决方式。

比如白骨尊神试图建立现世神国,成就现世神祇,计划就屡遭失败。从庄承乾到王长吉,乃至于张临川,甚至他姜望,都未尝不是在走到白骨尊神对面时,得到了天意的支持。

“算是知道一点。”姜望道。

疾火毓秀仰头对着他,那夸张怪异的面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诞生?”

姜望愣住了。

结合浮陆世界的种种,这个问题好像只剩下唯一一个答案——

浮陆的原生生灵,其实已经灭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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