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山西人爱听黄梅戏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冯保退回到原处,垂手站立,笑眯眯地看起戏台上的演出。

一曲唱完,女驸马冯素贞的扮演者,冯素珍未婚夫李兆廷的扮演者,冯素贞侍女春红的扮演者,站在前排,后排是其他角色的扮演者,恭敬地向太后、皇上和皇后,以及嫔妃和皇子公主们行礼。

这些扮演者都是女子,只不过冯素贞和春红扮演者要娟秀一些,尤其是冯素贞,唇红齿白、明艳动人。

其余的女演员,或中性,或年老,或普通,成为一朵朵绿叶。

她们脸上满是惊喜。

能进西苑给太后、皇上和皇后演出,这是她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坐在朱翊钧左手边的陈太后鼓掌说道:“这些孩子们演得真好,她们这叫什么班?”

站在旁边的万福连忙应道:“回太后的话,这戏班叫庆梅喜。”

“嗯,好,听着就喜庆。”

朱翊钧淡淡一笑,知道太后这是没话找话。

陈太后继续说:“刚才我听她们唱戏,唱得真好,尤其是那个女驸马,不仅唱得好听,人也长得端正。

万福,把那个女驸马叫到哀家跟前,哀家要好好赏她。”

“遵旨。”

朱翊钧、薛宝琴,还有其他嫔妃和皇子皇女们,都在默不作声地看着。

太后这是想把《女驸马》唱成《西厢记》,她自己亲自下场,唱一出红娘。

很快万福把“女驸马”请到跟前。

身穿一身状元朱袍、头戴插花乌纱帽的女驸马,浑身颤抖,走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民女拜见太后,拜见皇帝,拜见皇后。”

“起身来,朕早就旨意,非祭天地、太庙和朝会,不必行跪拜大礼。”

陈太后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朱翊钧,挥挥手,示意万福把“女驸马”叫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女驸马,满脸的欣喜。

长得不仅漂亮,这身形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庆梅喜戏班,还有这个女驸马能进西苑演出,不是随意乱点的,陈太后早就花费了一番功夫。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回太后的话,民女叫俞巧莲,原籍安庆郡太湖县。”

“今年多大?”

“十八岁。”

“学戏多久了?”

“回太后的话,民女六岁开始学戏。先是学得弋阳腔,后来黄梅调兴起,民女就改学了黄梅调,十四岁进了庆梅喜戏班。”

俞巧莲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是对答得体,落落大方。

陈太后越看越喜欢,转头对朱翊钧说:“皇上,你说女驸马唱得如何?”

俞巧莲忍不住微微抬头,悄悄看向坐在正中间的朱翊钧,忍住强烈狂跳的心悸,期盼着朱翊钧的话。

“女驸马的原型,应该是前唐僖宗邛州火井漕(今邛崃市火井镇)的女才子黄崇嘏。她曾经写有诗作,‘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邛州县志有记载,说黄崇嘏高中头名状元,任司户参军,亦显干才。

丞相周庠爱其才貌,欲招为婿,黄崇嘏写诗婉拒。

适其父暴病身亡,周庠怜其才,将黄的书信转呈皇上,请求恩准崇嘏‘状元身乘侍郎之父移归梓里’。

不过这个记载,在四川广为流传,大洲公的文集里有提及过,也写有备注,说此记载经不起考据。

正德嘉靖年间的浙江学者郎瑛点评黄崇嘏有三不,‘伪为男子上诗,一不洁也。服役为吏,周旋于男子中,二不洁也。事露而不能告所愿,复以诗戏,三不洁也。何谓青松、白璧之操耶?’”

听到这里,俞巧莲脸色变得惨白,戏台上其他演员也吓得大变。

“此言十分荒谬。

大明棉纺厂、丝绸厂,还有农牧农垦团,有多少女工。她们辛勤劳作,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一家人,更是为建设新大明做出贡献。

当初《女驸马》戏文被编写出来,引起各种非议。太常卿杨凤鸣说是好本子,但是礼部,还有翰林院,说是毒草。

最后官司打到朕这里。

在朕看来,这样的好戏文太少了,应该多多益善!”

听朱翊钧讲完,俞巧莲又惊又喜,身后戏台上的一众女演员也是由忧转喜,兴奋不已。

陈太后嗔怒道:“你们啊,不要被皇上唬住。

皇上跟那些文官学坏了,问他正题,偏偏不告诉你答案,只是云里雾里跟你一番掰扯。等你从云里雾里转出来,想问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

皇上,我问你这戏好不好看?”

“太后,这戏肯定好看。这可是优秀的精神食粮。不仅如此,这些为百姓群众们提供精神食粮的文艺工作者们,也应该获得足够的尊重。

朕早早就跟太常寺说过,不能再叫戏子、歌女、歌妓这样带有歧视性的称呼,要叫演员,歌手”

朱翊钧巴拉巴拉说了一句,反客为主地问:“下一部戏是什么?”

万福答道:“回皇上的话,太后点的是《孟丽君》。”

“《孟丽君》也是一出好戏,‘风和日丽百花香,粉蝶双飞斗春光。牡丹掩映芙蓉面,紫薇花对紫薇郎。’

据说是屠隆根据杭州一带传流已久的元成宗时,昆明大族孟家之女的故事编写而成。不仅有黄梅戏,还有昆曲、徽剧和越剧本子。”

朱翊钧一边洋洋洒洒地说着话,目光随意一扫,与冯保的眼神碰了一下。

过了十几秒钟,冯保走到跟前,“太后、皇上、皇后,司礼监通禀,资政局有要事,请皇上去紫光阁。”

朱翊钧施施然站起身,对陈太后拱了拱手:“太后,儿臣有事先走了。”

“皇上有国事要忙,就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看着朱翊钧的背影,陈太后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对俞巧莲说:“好女子,你继续唱。哀家和皇后娘娘,等着看你的好戏。”

“遵旨!”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慢地走出梨园,冯保紧跟其后。

前面就是乾明门,这里向西,过玉河桥、棂星门一直到西安门,西苑被一堵高墙分成两部分。

北边的是内苑,南边的是前苑。

站在玉河桥上,朱翊钧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庆梅喜戏班是谁举荐给太后的?”

“是固安侯二公子、千牛卫指挥使陈嘉言的夫人张氏推荐的。”

“是二舅妈张氏,朕记得,她的父亲是大儒张钥?”

“是的皇上,河东大儒张钥。”

“一个山西人,喜欢听安徽的黄梅戏,有点意思。”朱翊钧笑了笑,继续慢慢向前走。

“冯保,以前你跟张相的关系那么好,常来常往,现在怎么这么生分了,老死不相往来!”

“皇爷,那是奴婢以前不懂事,不知道轻重,皇爷敲打一番后,奴婢幡然醒悟,这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皇爷一直都是奴婢的天。”

“是天就要替人遮风挡雨,而不只是一味地呼风唤雨。”朱翊钧缓缓地走下玉河桥,走在中海湖西岸的林荫道上。

“又到了冬天。万历十年了,皇爷爷已经仙逝十三年。”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远处的仁寿殿,“冯保,昨个朕又做梦了,梦见皇爷爷带着朕,在仁寿殿前打太极。

翩翩起舞,恍如一老一小两只仙鹤。”

冯保红着眼睛,轻声说:“皇爷,世庙先帝看到皇爷把大明社稷,治理得如此兴盛,一定会开心欣慰的。”

“虽然朕殚精竭力,振兴大明,不仅仅是让皇爷爷开心。不过朕无愧于他的期望,也算是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朱翊钧盯着仁寿殿黄色屋脊看了一会,突然转头对冯保说:“你晚上去张相府上。”

冯保毫不迟疑地应道:“遵旨。”

随即又抬起头,迟疑地问:“皇爷,奴婢去张相府上,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还请皇爷明示。”

“去坐坐就是。你要是觉得空着手去不好意思,就带两盒秋茶去。”

“遵旨。”

是夜,张居正府上书房里,礼部尚书潘晟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怒不可遏。

“学生弹劾老师,国朝立朝以来前所未有。老夫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也不见如此丧心病狂,欺师灭祖的可恶之徒!”

江苏布政使曾省吾、顺天府参政傅作舟、吏部右侍郎王篆分坐在两边,默不做声。

坐在上首的张居正挥了挥手,“思明,不要走来走去,晃得老夫眼花。”

张居正更显苍老,头发几乎全白,梳了一个发髻,插了一根碧玉发簪。眼睛下方,脸颊,还有耳朵下方,全是点点老人斑。

此时的他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嘉靖四十一年时严嵩老态龙钟的样子。

“又不是老夫正经学生。这两人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当时老夫是同考官,他们投了拜师贴,老夫没收。

那时皇上以太子监国秉政,严查官场科场师生连带结党之弊。

老夫怎么可能顶风作案。

后来这两人又经过老友介绍,正式投了拜师贴,老夫是收下了。可是这样的人情帖子,老夫少说也收了上百份。”

潘晟还是一脸的怒气冲冲:“那这两个混蛋,有没有受你的恩惠?”

张居正呵呵一笑,“老夫是内阁总理,收了他俩的拜师贴又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用老夫开口,下面自然有人会知道怎么做了。

你说他们有没有受老夫的恩惠?”

潘晟调门更高了,“就是啊,受人恩惠,反过来还要背后一刀。这样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白眼狼!”

曾省吾捋着胡须说:“恩师,水濂公,傅应祯和刘台此时跳出来,应该是受人指使。那背后的指使之人是谁?

这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傅作舟和王篆连连点头,“三省兄说得没错,揪出幕后指使之人,才是最要紧的。”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没事猜猜看。

傅作舟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潘应龙?朝野上下都在猜测,他有可能接替恩师,出掌内阁。”

潘晟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他,此时指使傅刘两人出来攻讦张相,是再臭不过的一步棋。

潘凤梧如此聪慧之人,不会行此昏招。”

王篆提出自己的猜测:“王一鹗那边?听说他有心争一争内阁总理。此时攻讦恩师,会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

潘晟看了一眼张居正,看到他皱纹和浑浊眼睛里深深的失落。

虽然嘴里说着不在意,但潘晟知道,两位学生跳反,还是深深地伤害了他。

看到老友在临近致仕之时,遭此大辱,潘晟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潘晟知道,此时不能意气用事。

他深吸一口气,“大家都在这里胡乱猜测,无凭无据,越猜越迷糊。唉,太岳兄,要是冯保还站在我们这边就好了。”

是啊,冯保不仅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是东厂提督太监,消息非常灵通。

只是万历初年,他被皇上敲打一番后,跟张居正的往来变得非常疏远。

“老爷,有客来访。”

管事在书房门口禀告。

“谁?”

“老爷,来客没说,只是投了一份拜帖。这是拜帖。”

“拿进来。”

管事把拜帖双手呈给张居正,马上又退到书房门口。

张居正打开一看,只见里面简单写着“双林居士拜访旧友。”

笔迹非常熟悉。

张居正心头一动,猛地合上拜帖,腾地站起身,提起衣襟往外走,嘴里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看着张居正匆匆离去的背影,潘晟、曾省吾、傅作舟、王篆面面相觑,谁啊?

(本章完)

第900章 还是老伙计有默契!

过了一会,看到张居正引着一位老者走进院子的月门,沿着石径小路走过来。

老者一身藏青色衫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跟在张居正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轻声说着话,就像多年的老友突然重逢。

等他缓缓走到书房门口,室内的煤油灯照在他的脸上,大家看清面目,都大吃一惊。

冯保!

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太监,万历朝虽有起伏,但一直备受皇上信任的内廷第一太监,冯保!

他怎么来了?

来不及多想,四人拱手长揖,“学生见过冯公公!”

冯保态度温和,话语里透着亲切,如春风暖日,“呦,几位都在啊。”

见礼后六人分坐下,张府仆人端上茶杯,摆在各人桌边。

潘晟开口说:“冯公公要与张相有要事商议,我等先告辞。”

张居正不置可否,笑着看了一眼冯保。

冯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生分了!

如此一来,咱家岂不是成了贸然打扰的恶客了,没有这样做客的道理。

无妨,无妨,咱家与叔大是多年老友,此次前来,只不过是叙叙旧,并无什么要事。

你们是叔大的好友,自然也不是外人,坐在一起叙叙旧,聊聊天,不必生分。”

说着,他指了指站在书房外面的小内侍,“咱家带来了两盒好茶,是四川殷督托人带给咱家的峨眉山金针。

峨眉山,钟灵毓秀,汇聚西南灵气。又是普贤菩萨的道场,时有佛光普照。

那里出产的茶叶不仅好喝,还清沁洗心,难得的上品茗茶。

咱家借花献佛,请叔大好好品一品。”

张居正笑着答道:“那张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保挥了挥手,小内侍跟着张府管事离开,顺手把门关上。

书房里出现暂时的寂静,潘晟、曾省吾、傅作舟、王篆不明白冯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开口。

冯保端起身边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两口,眼神猛地恍惚了一下,随即转头看着张居正,感慨万千。

“还是叔大知我,知道我晚上不能喝茶,只能喝些参汤。

年纪大了,瞌睡轻,晚上喝茶就睡不着了。”

张居正在一旁说:“是啊,双林,我们都老了。”

冯保放下参汤,看着张居正继续说:“叔大,你老得比我快。皇上时常对咱家说,张相为了大明,这十年里完全是在燃烧自己。

燃烧自己!皇上圣明啊!”

张居正抱拳对着西苑方向,喟然说:“臣能得皇上这句话,虽九死而无憾。”

曾省吾、傅作舟和王篆心头一动。

冯保晚上突然来造访张相,难道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而今朝堂风波不断,暗潮涌动,大部分矛头指向了张相。

皇上圣明,察觉到了这些,所以才让冯保来张府,当着大家的面说这句话,让张相安心,让依附张相的楚党安心,也让朝臣百官明白皇上的态度?

想到这里,三人心头一动。

实在是太好了!

为何万历十年,一向风平浪静的朝堂突然起了风波?

因为张相十年任期已满,不久的将来要卸任内阁总理一职,致仕养老。

其中的原委,一是皇上早就定下规矩,五年一届,连任两届。

资政大学士、内阁总理、戎政府总戎政、都察院御史中丞,还有六部尚书、诸寺正卿、五府都督、大理寺卿、中央检法厅总提调.这些重要的官职,最多只能做十年,这是万历元年开始行万历新政时,皇上逐步向众臣明示的铁律。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皇上防止权臣擅专,又或者一党坐大的手段,是一条明明白白画出来的底线,谁也不敢逾越。

二是张相在这十年里付出太多,身体几乎被累垮了,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但是很多人看不到,或者装作看不到。他们只看到夏言、严嵩、徐阶的下场,只觉得万历朝本质上还跟嘉靖朝、隆庆朝一样。

人走茶凉,党散政息。

于是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浑水摸鱼。

坐在另一边的潘晟却有不同的想法。

他官职更高,又是张居正坚实的盟友,站得高看得远,知道的内情也多,很清楚现在朝堂上的局势,不仅有人想浑水摸鱼,也有人想趁着大好时机,主动把水搅浑,再浑水摸鱼。

两者大有区别。

想趁机浑水摸鱼的人,在皇上和张相眼里,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不足为患。

他们顾虑的是那些主动把水搅浑的人。

这些人想干什么,想图谋什么!

这才是皇上和张相关心的。

冯保接着张居正的话头说,“是啊,叔大,我们备受皇上器重,委以重任,兢兢业业,也算是为大明尽了本分,出了一把力。

现在我们都老了,该放手就放手,该好好享受就好好享受。”

冯保微弯着腰,前探着头,目光在潘晟、曾省吾四人转了一圈。

“最近京师里流行黄梅戏,你们有听吗?”

曾省吾三人悄悄对视一眼,交换着眼神。

冯保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话题一跳就转到了黄梅戏上?

张居正没有出声,潘晟不动声色地答:“冯公公,黄梅戏潘某知道。是子理公南下巡视军务时,偶然发掘的,回京后大力推荐。

很快就流行京畿。

嗯,潘某听过几回,确实别有一番韵味。”

冯保身子往回一收,欣喜地说:“潘公是礼部尚书,管着天下的教化大事,肯定有耳闻。你说的别有一番韵味,说得非常中肯。

皇上一直有说,大明的文艺要百花齐放,我们不论什么俗和雅,那是某些文人吃饱了撑的瞎编排的。

我们只论百姓们喜不喜欢!凡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歌颂真善美,引导人积极向上的,都是好东西。”

潘晟哈哈一笑,“冯公公,你比潘某更适合做这个礼部尚书,你的觉悟和认识,比我们在座的都要高。”

冯保也笑了,“哈哈,潘公抬举我了。

咱家是天残之人,粗鄙不堪,只懂得伺候皇上。只是在皇上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长了些见识。

说到底,是皇上圣明,学究天人,如同大明的太阳,也让咱家这颗尘埃,沾了点光。”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冯保继续说:“这黄梅戏,咱家是真爱听,百听不厌。

巧了,今天有戏班奉诏进西苑梨园,给太后、皇上、皇后、嫔妃和皇子皇女们唱戏。

一出《女驸马》,一出《孟丽君》,唱得荡气回肠,余味无穷。”

说着冯保还唱了起来,“君赐臣一幅湖山收眼底,臣报君万家无忧乐升平.”

不得不说,冯保的声音很尖,尖到让人后背有点发寒,但唱腔、韵调、转音都拿捏得很好,唱出了黄梅戏独特的韵味。

冯保一曲唱完,张居正带头,众人一起鼓掌。

“冯公公唱得好,”潘晟出声赞叹,“黄梅戏十分韵味,冯公公唱出来了八分。”

冯保笑得脸上堆起了好几层褶子,连连摆手:“潘公缪赞了,咱家这是瞎唱!”

张居正鼓完掌,捋着胡须,突然问:“双林兄,今日入西苑梨园的黄梅戏班,叫什么名字?”

冯保眨着眼睛答:“庆梅喜,京师最火的黄梅戏班。”

“双林兄,老夫知道,西苑不会轻易诏市井戏班入园,那你知道这庆梅喜戏班,是谁举荐的?”

冯保心头幽幽一叹,老伙计,还是我们有默契啊!

“这个咱家知道,是固安侯府二公子陈指挥使的诰命,向太后推荐的。巧了,今儿听完戏,皇上也问起此事。”

潘晟四人猛地领悟到什么,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问:“皇上怎么说?”

“皇上笑着说,一个山西人,喜欢听黄梅戏,有点意思。”

张居正点点头,笑着附和:“皇上说得没错,是有点意思。”

冯保大笑:“更有意思的是这黄梅戏。

叔大,以后我们有的是闲,该多听听。黄梅戏、徽剧、昆曲、越剧,对了,听说你故里湖北,也兴起了什么汉剧。”

“是啊,而今大明戏曲文艺,是百花齐放,这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景象。”

“没错,这百花齐放的盛景,离不开叔大,也离不开潘公,以及诸位的辛劳。”冯保随即补了一句,“这话不是咱家说的,是咱家听皇上说的。”

张居正和潘晟等人连忙拱手答:“惭愧!我等只是尽了为臣的本分。”

又聊了半个小时,冯保起身告辞。

潘晟、曾省吾四人送到书房院门,张居正身为主人家,直接送到府门口。

过了十几分钟,张居正才悠悠然地回来。

他刚坐下来,曾省吾就迫不及待地问:“恩师,冯公公这是在告诉我们,是晋党,新晋党!”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略带有些不满,“三省,沉住气。”

潘晟在一旁说:“早就听闻王鉴川(王崇古)和张子维(张四维)和好如初了。”

“人家是舅甥,亲舅甥,血浓如水,打断骨头连着筋。”

潘晟和张居正的话,彻底点透了曾省吾、傅作舟和王篆。

“恩师、潘公,王鉴川和张子维勾连了新晋党,这一次势在必得啊!”

“没错,新晋党,还有王汝观(王国光),他跟王鉴川走得十分近,也是新晋党的一员。”

张居正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山西原本只规划了一条铁路,归化入大同、太原,过上党出河南的归枝铁路。

万历七年初,王汝观牵头,以思斋公(霍冀)遗愿为由,提出新建同蒲线,给山西多增加一条铁路,王学甫(王崇古)和张子维等人在资政局会议上出声响应,进而定下同蒲线。

那时他们还主动提出,把归枝铁路的江北一端,从枝江移到江陵,向老夫示好。”

潘晟点点头,“如此说来,同蒲线是他们第一次协力出声。那时候新晋党已经成了气候。”

曾省吾急了,“王鉴川和张子维想做什么?扳倒恩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潘晟感叹了一句,“有人志向高远,意欲在青史留名,不想曹随萧规。”

曾省吾、傅作舟和王篆对视一眼,小心地问:“恩师,潘公,那我们如何应对?”

“应对,我们为什么要应对?”张居正施施然地答,“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而今朝堂上风急浪高,你们都要小心些。”

“是,恩师。”三人恭敬地应道。

潘晟在一旁突然问:“叔大,冯保为何突然对你态度大变?”

“哦,思明为何这么问?”

“冯保今晚来的目的,我们都知道,替皇上带话,还有做个姿态给朝臣百官们看。只是仅此目的,有些话他可以不说,偏偏却说了。”

张居正抬头看了看屋顶,那里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萧索落寞。

“因为老夫很快就要致仕,不再是张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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