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来客

夜深寂寂,乌云厚重,不见半分星月光芒。

孟渊提着刀,站在独孤姐妹身前,看向远处莲台宝座上的无生罗汉。

“这种人,要么皈依我佛,要么渡他成佛。”

无生罗汉高坐莲台,在几已压到头顶的乌云之下,身上佛光愈发淡薄,如同等待秋雨的萤火一般,似随时都要坠落腐草之间。

但无生罗汉就是有一种睥睨之气,虽佛目未睁,可却有顶天立地之势,不仅将孟渊视为蝼蚁,连同其余儒释道之人,甚或是九劫等西来之人亦是看做凡尘一般。

不过对待这些蝼蚁,无生罗汉并非是无视,也无蔑视之意,反而满怀悲悯,似随时能剜目挖心为诸人断业。

此时此刻,孟渊竟似梦回松河府,又见识到了无上的光明。

虔诚朝拜之心生出,但随即又被抹去,孟渊坚定心神,紧握刀柄,一心一意的看着无生罗汉。

那九劫和尚听无生罗汉降下谕旨,当即向莲台上的无生罗汉合十行了一礼,而后缓缓抬步,越过虔诚人群,向孟渊而去。

“上师最是垂怜世人,奈何孟施主冥顽不灵,真佛亦是难渡。可悲,可叹。”

九劫和尚面上亦有悲悯、惋惜之色,看向孟渊的目光不似在看仇敌,而是在看一迷途羔羊。

问禅台广阔,此间之人虽还在混沌之中,却已腾出了地方,分明是为九劫和尚行渡人之礼而准备。

孟渊身居空地的中间,身后的独孤荧和明月两人盘膝,分明没了再战之力。

九劫和尚来到空地前,双手合十,苍老面上更显无奈,似悲痛于众人皆苦,又似悲痛于众生皆苦却解脱不得的无奈。

“师父说杀生最易生障,可昨夜入定,韦陀菩萨入梦,教我以嗔心作佛心,以贪心作佛心,以痴心作佛心——杀一魔,斩百孽,这人间才算真清净。”

九劫和尚分外悲悯,身上佛光缓缓升腾。乌云低垂,其间隐隐有金光闪动,在九劫和尚的袈裟上留下斑驳。

孟渊凝神来看九劫和尚,却再也不去理会无生罗汉。

自今晚来到问禅台后,孟渊才算是看清楚了些,这无生罗汉在此施法,背后必然有人牵制。

此时此刻,孟渊深知自己的对手是得了谕旨、佛门四品的九劫和尚。

“看来大师要历经九劫,证菩萨金身了。”孟渊拔刀出鞘,衣衫被风吹拂,身上竟笼罩淡淡佛光。

在佛教中,劫的本意是指生灭的起伏与因果的浩瀚,是指无垠的时间,是为行愿如海,经劫不竭。

其中有大、中、小三劫,是为修行中的考验,需得一一破除障碍。

如同佛家中有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一般,劫也分过去劫,现在劫,以及未来劫。

佛经有言,未来佛将在第九小劫时降生。

“九劫何其难,贫僧还不够资格。”九劫和尚继续向前,淡然道:“劫数长远,非算数所能及。”

“敢问大师已渡了几次大劫?”孟渊方进阶五品境,而对方是佛门四品,境界有差,实力有别。

虽说武人向来有越阶杀敌的传统,可还是不能大意。

孟渊对这九劫和尚了解不多,此时只想知道此人修何法相,是擅攻心之法,还是擅长肉搏之术。

“贫僧还未历劫,却已有了宏愿。”九劫和尚并不急着动手,反而掰扯起来。

“愿意请教。”孟渊还真的好奇了。

佛门四品入上三品需得发大宏愿,成大宏愿,其中艰难自不必言,但也没那么艰难。

毕竟佛家修心,更看重自身心中的看法。虽不至于自觉宏愿已成就能证道,却也不差多少。

那九劫和尚身上佛光愈加盛大,竟已将远处莲台上无生罗汉身周的佛光压制,好似萤火对明月一般。

“九劫大誓,镇世间妖魔。纵经九劫身碎,亦镇魔障不退。”

九劫和尚竟似镇压了时间,苍老的面容上有了血色,皱褶逐渐退去,老迈之意少了许多,分明成了一中年和尚。

只见九劫和尚缁衣鼓动,袈裟似被无形之力撕扯,面上稍有狰狞,但慈悲之意更多,“贫僧发愿驻世九劫,地狱不空,足下红莲不谢。”

说着话,九劫原本合十的手掌分开,右手不动,左手却做出反掌状,手心向上。

那手掌枯槁无比,似又有回春之色。

“一劫一众生,九劫九菩提,施主可识得这掌中三千劫云?”

只见九劫和尚的左手翻翻,掌中似囊括三千世界,承载万千罪业。

仅仅一眼,孟渊便有神魂剥离之感,好似过往种种龌龊,诸般恶念都被勾起。

而就这一瞬之间,孟渊便有跌落无间地狱之感,只觉入目皆是饿鬼牲畜、无尽酷刑,而自己竟不能踏上实地,只能止不住的往下坠落。

无穷无尽的深渊就在脚下,恍惚之间,孟渊似回到了松河府外,路上遇到一棕皮白腹的小黄鼠狼。

而后一幕幕过往飞速在脑海中划过,最后来到兰若寺,孟渊九劫和尚镇压身死,而后天地寂静,只有两个女子带着小黄鼠狼去云山寺剃了光头。

“那边我熟,剃头出家不收钱!”黄鼠狼如是道。

又是一恍惚,孟渊回到松河府外,孑然一身,见到了一对爷孙。

救还是不救?善念一动,孟渊救下姜老伯爷孙,而后入牧庄,继而勤奋学武,再不留恋情欲之事。

“这一次,不能再让松河府之变发生,不能辜负聂师了!”

拼搏向上,入得武道。只是如何努力,武道进境不前,聂师厌恶,孟渊也没得到应三小姐垂青,不过姜棠心意始终未变,聂青青更不嫌孟渊无能。

青光子如期而至,满城皆丧,孟渊只觉无力,竟谁也救不得,最后被城外看热闹的解开屏捡到,顺便剃了头,两人唱着好了歌,一道往天涯去了。

再一恍惚,又是这般。武道境界不到,说话的声音太小,没人相信松河府之变就在眼前。

孟渊没法子,只能带上姜棠和聂青青先行离开,而后又独身去救三小姐。

奈何境界不够,竟被青光子直接剃了头,跟独孤亢做了师兄弟。两位贤妻迷茫无着,竟去了平安府,又寻到了云山寺。

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的迷茫、无奈。

待到最后,孟渊已不再去救姜老伯爷孙,而是直接向西,打算去往佛国,求取真经,寻解脱之法。

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九劫大师身前,接引剃度,孟渊得法号飞元。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在耳边响起。

孟渊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只见九劫大师面有悲苦,似在垂怜众生。

“痴儿。”九劫大师似年轻了许多,又似老迈了许多,只是面上的悲悯之意不减,慈悲道:“陋室空堂,衰草枯杨。你可悟了?”

孟渊看着手中刀,只觉这是万千罪恶之物,该当早早抛却,斩断烦恼丝,随眼前的九劫大师而去,才算是圆满。

可正想放下刀,孟渊便觉心中一颤,浑身有暖意升腾,继而万千杂念散去。先前所经所历的轮回之苦,虽历历在目,却已不能再左右自己的心思。

空,只能是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九劫大师缓缓出声,左手托举,面上有慈悲向善之色。

“大师,我悟了。”孟渊重又提起刀,指向远处的九劫和尚,说道:“你说众生如露亦如电,那我便烧干沧海,捕尽电光,炼一串照见三千佛陀本相的露珠舍利。”

九劫和尚面上慈悲尽去,少了高僧风范,只微微皱着眉,细细打量孟渊。

一时间,九劫和尚便已看出,这孟飞元再受轮回之苦,诸般向佛之心已去,反而桀骜难掩,身上火意升腾。

那火似乎并无多大威势,似难以伤人伤己,但隐隐之间,却有灼烧万里,气吞山河之意。

“阿弥陀佛。”九劫和尚两手合十,回身朝那莲台宝座上的无生罗汉行礼,“上师洞见万里,是九劫痴愚,竟存了渡人之心。”

说完话,九劫和尚回过身来,看向孟渊,眼中绝无慈悲,绝无悲悯,反而雷霆怒目之象,好似罗汉降世,要扫清世间罪业。

“大师修何法相?”孟渊问。

“业镜轮回相。”九劫和尚缓缓开口,双目如电,“孟施主能断却自身轮回之苦,却不知能否断却贫僧轮回之伟力。”

说着话,九劫和尚那既苍老又娇嫩的脸上再无褶皱,反而面色红润,双目有神,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九劫和尚又是反手,霎时间万千异象,似是天降无数了九劫和尚的分神。

“你显露的法相与我没半分用处!”孟渊手中刀燃起火焰,浑身亦是遍布烈火。

“去!”九劫和尚一动,便见无数分身向前,各执手段,意欲渡人。

夜深乌云重,天地广阔,孟渊如同萤火。

九劫和尚面露癫狂,袈裟飞舞,随无数分身,尽数向孟渊压了过去。

可待到跟前,九劫和尚便觉那火竟然如那孟飞元所言的一般,自己的轮回分身和轮回之念竟对他无有半分伤害。

只是火光挥动,分身便见摧折,轮回之念便消弭焚尽。

眨眼之间,九劫和尚便觉气机被定住,随即一缕星火及至身前。

星火之中奔出一道人影,随即剑光分影,自己竟根本阻拦不得。

一时间,九劫和尚终于明白,对方虽是新晋五品,但所参之火,对自己太过克制。

而自己的诸般法门,诸般术法,竟根本不能稍稍压制那火焰。

“这绝非业火,是什么火?”九劫和尚已然倒地,他浑身是血,无数伤口中正在往外冒着细微的火焰。

那火焰不死不灭,无法割舍,九劫和尚只觉得浑身修为似在火焰中焚烧,自身命火也被那火焰缓缓吞噬。

九劫和尚十分清楚,用不了多久,必然是自身修为先成空,而后生机、记忆、向佛之心、渡人之心,乃至于生命之火,也全都要一一化为菩提上蒙着的细微尘埃。

“不成!”九劫和尚大声呼喊,两手伸出,似要抓住孟渊,他哀求道:“我不能死!我要渡尽九劫,镇世间妖魔!我是未来佛,我来日必能证道上三品,成就未来佛果位!”

“你说纵经九劫身碎,亦镇魔障不退。看来,你是没遇到我这个魔障。”孟渊手中刀蒙着火焰,缓缓的刺入九劫和尚的胸口,“大师,你的九劫不过是水中残月,镜中菩提。你既然求未来佛的果位,那我就斩杀你的未来。”

随着火刀刺入,九劫和尚只剩哀嚎,再无先前的慈悲和悲悯,只有无尽痛楚和怨愤。

他双手抓住刀柄,两眼死死的看向孟渊,似要哀求,又似压不住心中怨毒,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弥陀佛。”莲台宝座上的无生罗汉终于睁开双眼。

那双眼之中似囊括宇宙,囊括过去、现在、未来,包含世间所有之人,所有之物,所有之善,所有之恶。

随着无生罗汉出声,孟渊竟似拖入了须弥芥子之中,而后又被甩落,但却再也不能动上分毫。

手中刀不能如意,心中所想也再难催动体力气力。

孟渊看向莲台宝座,只见乌云低垂,无生罗汉眼中似有万千意象,有杀伐之气,有渡人之意,似哀众生之不幸,又似断绝诸念,只做寻常。

“阿弥陀佛。”无生罗汉就在孟渊身前不远的莲台宝座之上,可那威严声音竟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好似自九天之上落下,又似从九幽之下升腾。

孟渊紧紧握着刀柄,只觉生平所遇之敌,以此人为最!

昔日松河府时,孟渊只远远见识了青光子的光明相,而此时此刻,无生罗汉却就在眼前。

孟渊有感,只要无生罗汉翻覆手掌,自己绝难逃脱。

“我看清施主的火了,确实玄奇非常。”无生罗汉语声缥缈,又有威严之感,他作拈花状的手伸开,而后提起,似要下压,“合乎我佛家真火。”

一时之间,虽隔着数十步,孟渊却觉无生无死,似要脱离轮回,却又似藏着无与伦比的大恐怖,但根本无法逃离。

就在这时,远处天边似有龙吟之声。

继而便见一道青色光芒冲天而起。那光芒之势也不甚大,但却洞穿夜空中的厚厚乌云。

眨眼之间,乌云消散,竟全被驱除。其间隐藏着的佛光再不受拘束,似要回归无生罗汉身上。

但那青色光芒穿梭之际,佛光就似死物一般,被尽数搅散摧折。

无漏山上有狂风,再不见半点乌云,不见半分佛光,唯有明月当空,星汉灿烂。

“冲虚观不肖弟子李唯真前来拜见无生罗汉!”一声轻啸自九天之上传来,好似出声之人自无垠星河中而来一般。

(本章完)

第333章 龙蛇之变

正是夜深之时。

随着乌云散去,佛光消弭,一声轻啸自九天之上而来。

一时之间,孟渊尽去忽生忽死的轮回之感,反而心中荡起豪情,有得见真龙之感。

手中刀上的火焰仍旧未灭,只是更为细微。孟渊身上的火意也逐渐收敛,缓缓归于自身。

孟渊本来正被无生罗汉神威压制的抬不起头,可忽然之间,便觉浑身轻松,再不受无生罗汉压制。

可转眼之间,便又觉出天上又落下一道威压。

这威压厚重坚韧,比之无生罗汉那带有佛光的温润神威不同,反而更为强悍,更为霸道。

威压加于身,孟渊艰难抬头,只见明月当空,星河无垠,却根本寻不见李唯真身影,唯有星月交辉。

“道友何其晚也。”

孟渊正举头之时,忽听身侧有人出声,转眼去看,只见一枯槁老者抱着拂尘,站在明月身旁。

那老者着道袍,须发皆白,略有佝偻,正怜悯的看着明月。

“年轻人,来扶一扶。”那老道朝孟渊道。

“老国师。”孟渊猜出了老道的身份,立即上前,将还在迷茫中的明月扶起来。

明月口中不知在喃喃什么,似是在说兄长和父母之事。

“这孩子心境有碍,若是遁入空门,修些明心见性之法,求空证空,现今怕是好一些。”老道士佝偻着身子,抱着旧拂尘,说道:“只是她不喜空玄之理,偏又重情,枷锁自然就越来越紧了。”

“那该怎么办?”孟渊扶着明月,关心来问。

“没法子,只能自渡。”老道士叹了口气,他又打量孟渊,说道:“你是应氏的人,她两个是独孤氏的人,日后注定是要成水火之势的。或许来日,你也会成为明月的枷锁。”

老道士见孟渊握住独孤荧的手,渡入一缕玉液,就又道:“也可能不会。”

孟渊不知道老国师为何这么说,但现在不是操心这些事的时候,毕竟两位大高手开战在即。

“老国师,你是道门三品,兰若寺也有两位三品罗汉,为何不早早出手?”孟渊问。

“因为要等三品武人!”老道士也抬头看天,道:“世上已经许久未见过上三品的武人了,儒释道固然有不凡之处,可有些事只有武人能做。”

此时独孤荧已回转过来,她也不去看老国师,只仰头看天,娇小身躯藏在红斗篷之下,面上无有喜悲,好似方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独孤荧听了老道士的话,不屑冷哼一声,道:“一城人的生死不及一个光明圣王。肉食者鄙,却没料到光明圣王只奉自己。若是再出几个圣王,三品武人更多。”

“儒释道之人证道三品后,绝不会奉一人、一国之命,而是奉儒、奉佛、奉道,遵循自身之道,那也不必多言。”老道士叹了口气,道:“今天总归有武人站出来了。”

独孤荧也不再多言,她瞥了眼孟渊,却也没说什么。

孟渊觉得独孤荧似乎不太友善,就也不跟她说话。

过了几息,明月终于醒转,她见身旁的老道士,又见孟渊把着自己的胳膊,便轻轻挣脱。

孟渊正满怀期待的要观战,也不乐意这时候伺候明月,就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明月皱眉看了眼孟渊,也来看天,但夜空中星月璀璨,却不见李唯真身影。

再看远处莲台宝座,那无生罗汉佛目大睁,并无警惕之态,反而面上带笑,满怀期待。

“老祖宗觉得李唯真有几分成算?”明月忽的开口。

“世上四品武人多矣。”老道士抱着拂尘,无有半分高人风范,只微微仰头看着远方,说道:“能有望破境的,独孤盛算得了一个,王家丫头也算一个,北方的易行书算一个。不过他们都不如李唯真,加起来也不行。独孤盛心怀胆怯,王家丫头少了进取之心,易行书则过于残暴。唯有李唯真,心境百炼成钢,一朝化龙,天下必能听闻龙吟之声!”

“老国师竟将王二与高人相提比论,愧不敢当!”王二不知何时出现在诸人身后,她看了眼孟渊,又看向远处重伤待死的九劫和尚,道:“能比拟李唯真之人,今日又多了一个。”

那老道士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同王二的话,他看向孟渊,教导道:“年轻人,来日若是火烧万里,还请多多怜悯世人苦楚。”

“晚辈谨记!”孟渊抱拳行礼。

诸人也不再说话,只等李唯真出手。

可过了好一会,天上微风轻拂,还是不见异状。

那莲台宝座之上的无生罗汉如高山一般,似从古至今便在那里盘坐。

莲座之下的诸多西来弟子也不见慌乱,纷纷围着莲台盘膝坐下,根本不管远处待死的九劫和尚。

没过多久,问禅台上被迷乱的众生不受乌云笼罩,也都一个接一个的苏醒。

其中武人率先醒觉,其次才是儒、道两家之人,倒是许多释门子弟竟久久不醒,似深陷极乐世界,再不愿回归污浊尘世。

“师弟!”林宴走了来,他瞪大眼睛看天,“这是?……”

话还没说完,无垠夜空竟现出阴云漠漠,似是聚雨将至。

这一次的乌云比之方才的乌云更为磅礴,似遮蔽了整个天空。

那阴云之中有青光游离,似是潜藏着吞天巨物。

“看!”有人指向南边。

只见天边竟有龙挂,正在青龙江上肆虐。

“未得风雨之时,屈从于草丛之间,游走在泥泞之地,饮食脏污,只求一时安稳。一旦乘时而变,青蛇成龙,翱翔天地之间,万里翱翔,呼风唤雨,吞云吐雾,威慑世间!”

老道士看向远处龙挂,说道:“快快散了吧,免得化龙应劫之时伤及无辜。”

说着话,老道士一挥拂尘,竟卷起独孤荧和明月,再不见了踪影。

王二也下了令,让问禅台上清醒来的镇妖司之人带人离去。

不过盏茶时光,问禅台上竟只剩下二三十人,其中大都是五品、六品境界的儒释道武高人。

而那些西来之人,却根本不散,只是合十念经,显然对无生罗汉极为自信。

“你见到觉生和尚了?”王二见李唯真迟迟不出手,就来找孟渊说话。

“没见,他怎么了?”孟渊问。

“他背后之人是智通和尚!”王二笑着道。

智通?

那不是独孤亢的师父么?而且还跟玄机子有往来,曾在青光子渡劫之前,邀玄机子来兰若寺论禅!

智通明明是四品境界的有德高僧,曾有普度世人之举,可但他为何帮青光子?目的何在?

“智通大师所立的大愿是什么?”孟渊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就是智通也要成愿证道。

“不知道。”王二微微摇头,道:“或是与证道三品有关。”

“是谁查问出来的?”孟渊更好奇了,自打来到兰若寺后,就在一一排查,只不过这些修佛的人心思如何如何。

“花宿枝。”王二道,“她最是敏锐,最能识人。”

孟渊也不知说什么好,便问:“李唯真为何还不出现?”

王二说道:“他在问心。”

“何为问心?”孟渊问。

“四品武人欲要破境,需得斩杀品阶更高的人。问心之后,便如气机锁定一般,无生罗汉不管逃往何处,也能被寻到。同理,李唯真若是想逃,也绝逃不走无生罗汉的双眼。他们二人已经交缠在了一起。”王二轻轻开口,“这一步迈出,便是开启天门的第一步,有进无退,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你死我活。”

孟渊一时怔怔,也寻不到李唯真身影,便只看那莲台宝座。

只见天上落下惊雷,闪光照耀四方。

无生罗汉的面容被照的清清楚楚,其人终于抬头,看向天空,只是仍有慈悲怜悯之意。

就在这时,高天之上的阴云中,被一道青蛇之影穿破。

那青光迅疾无比,带动无数风雨,全然压了上来。

一时之间,无漏山上平地起狂风,无数树木摧折,山石纷飞。

问禅台上铺就的青石片片碎裂,留在问禅台上的人,更是没几个能站稳身形。

携风带雨,青蛇含无数雷光,汹涌降下。

“这是真龙?”林宴趴伏在地,兀自梗着脖子去看。

“还未化龙!”王二道。

“还未化龙?”孟渊已然觉出,这一击自天而降,其威势无匹,若是自己来挡,即便数次淬体,即便身怀异火,也绝难正面应对。

若这一击是还未化龙前的一击,那化龙之后,又该是何等的气势?

就在这时,青蛇虽还未及至无生罗汉身前,可其势已先到,那莲台宝座崩塌,其下的西来弟子人仰马翻。

无生罗汉却依旧作盘膝状,竟凝立在空中。

眼见青蛇携风带雨,裹挟无数雷光而至,无生罗汉终于出手。

孟渊看的分明,那无生罗汉身上佛光只稍稍盛大几分,身周却有万般意象显现。

似高山,似大海,似地上佛国,似无间炼狱。有喜乐证道之人,有苦楚悲痛之人。

他身周简直环绕了世间的一切之象,且轮转不息,好似无尽的轮回在围绕他一人而动。

法相庄严,功德轮现于身后,无生罗汉含悲出手,如同先前的九劫和尚一般,轻轻抬手,向前推出。

只是这一掌比之九劫和尚,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九劫和尚自言手中有三千劫云,可无生罗汉手中简直有三千世界。

一时之间,随着手掌推出,无生罗汉身周的意象微微一动,便见那青蛇之光消融,风雨再也不见,就如同深陷贪痴嗔之人为高僧点化,立地成佛了一般。

如此一击之后,阴云散去,风雨停歇。

只见无生罗汉盘膝在虚空之中,身后功德轮显现,身上佛光环绕,俨然救苦救难之真佛降世。

“我佛慈悲!”那西来诸佛个个带伤,却全都强撑着朝无生罗汉行五体投地的大力。

而此时此刻,孟渊一行人全都看向斑驳的问禅台正中。

那人身穿破烂道袍,手中握着一柄剑,身形略有佝偻,似在承受世间的所有苦楚。

“今日得见高人,李唯真虽死无憾。”那道士说着话,乌黑头发竟然转白,手脸之上也不见半分血色,竟被皱纹爬满。

李唯真竟被夺去了寿元!

“道友为人所惑,何必一意孤行?”无生罗汉语声中带有悲怆之意,似有意接引李唯真,却又无可奈何。

李唯真不语,满头白发蒙面,竟不发一言。

“道家讲清净无为,道友虽是武人,可也修道多年,可得清净?可得逍遥?”无生罗汉出声,整个无漏山都可听闻。

天上阴云已经消散,远处四方之地都有淡淡光亮,显然这一战已经有许多人在等,在看了。

“咱们讲清净无为,是求自在逍遥!不是清心寡欲,不是以德报怨!”玄机子不知何时出现,气的胡子飘动,拂尘乱挥,比之国师府的小欢喜还没道人风采。

只见玄机子大声喝道:“你可有逍遥之感?没有吧?那你还不上去干死他!他妈的,什么臭狗屎都敢来欺负你道爷了!”

“阿弥陀佛。”无生罗汉见玄机子粗鄙,他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看向李唯真。

李唯真缓缓直起脊梁,道:“师父,我不是在犹疑。而是没想到,他这么弱,磨刀石太不堪磨了。”

“……”玄机子一时愣住,他张了张嘴,竟有茫然之感。

王二听了这话,以往的飒爽之人,此刻也是茫然无比。

林宴在孟渊身边嘀咕,“冲虚观四子加一块儿都没他能吹。”

“阿弥陀佛。”无生罗汉并未生气,只是道:“道友请。”

李唯真满头白发,苍老的似是随时都要熄灭命火,他提起手中剑,缓缓移步向前。

只见随着他迈动步伐,天上阴云再聚,远处有缥缈雷声涌动,似是狂雨将至。

不多时,李唯真身上青光显现,身后似有青蛇意象显现。

而后李唯真气势猛增,身上道袍涌动,苍老面容撕裂,肉体之中青光无限,似一柄柄利刃,正在削平心中的不平之气。

江上再起波浪。

香菱本在乌篷船中,可浪猛然抬高,她一下子没站稳,竟被抛了起来。

狂风兼骤雨,香菱竟越飞越高。

“真高呀!”浑身淋了江水,香菱慌忙之下,连忙呼喊小骟匠,却根本没有回应。

“这次要成落汤鸡了!”香菱咕噜噜的从天而落,又被江上狂风带动,飘忽不定,而后又急速下落,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她赶紧闭上眼睛,就觉忽的后颈一紧。

香菱没觉得疼,就是觉得后颈有点不舒服,她睁开眼来看,就见一灰衣女子只手撑伞,另一手捏着自己的后颈肉。

风雨再也钻不进纸伞之下,香菱竟觉得分外安心。

“你是好人!”香菱扑腾两下手脚,开怀道。

那灰衣女子并不搭理她,只是松开了手,哪知香菱最是伶俐,一个转身就扑到那灰衣女子怀里。

灰衣女子没法子,只能一手抱住香菱。

“哎呀,你身上还怪好闻嘞!”香菱使劲儿的在花宿枝怀里嗅了嗅,开心的不了,她仰着头看伞,“你的伞真好看,买的还是自己扎的?”

“买的。”花宿枝单手撑伞,看向兰若寺方向,语气分明敷衍的很。

香菱也不觉,她不关注外界风雨,只是瞪着大眼睛看伞骨,道:“还怪好嘞,比我干娘做的还好!”

花宿枝依旧懒得理会香菱。

“唉,这会儿衣裳早湿了,收衣裳也晚了,指不定都被风吹走了。”香菱凑到花宿枝下巴上蹭了蹭,顺着花宿枝的方向看向兰若寺,她终于觉出眼前人不是想收衣服,这才好奇问:“你在看啥呀?”

“化龙。”花宿枝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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