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是在逼我打死你

秋天的下午不适合干活,适合喝茶。

尤其是海边港口处,这里风景尤佳。

10月底的阳光是琥珀色的,钱进斜倚着栏杆晒着太阳眺望海面。

蓝天碧海白帆。

远处海平面浮着几缕炊烟般的薄雾,五艘远洋货轮正以极慢的速度犁开海面准备入港。

船头推起的浪纹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斑,像有人往碧蓝画布上撒了把揉皱的锡纸。

魏雄图抱着搪瓷缸喝了口茶水,担心的问:“咱们现在不干活,到时候怎么下班?”

钱进说道:“放心,不会耽误你带孩子。”

魏雄图解释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女儿有我妹妹帮忙带看……”

钱进听到这里一愣,猛然想到一件事:“等等老魏,你姓魏?魏武挥鞭的魏?”

魏雄图点头:“对呀。”

钱进问道:“你有个妹妹、还有个女儿,你妹妹厨艺还很好、你女儿是妹妹带看?”

魏雄图继续点头:“对。”

钱进心猛跳:“你妹妹不会叫魏清欢吧?”

“啊?魏什么?魏清欢?”魏雄图反问。

得到钱进的确切答案后他摇摇头:“不是,我妹妹名字和这个有些像,不过是叫魏清华。”

“我父母希望她能好好念书,考上这所名校。”

钱进笑了起来:“好吧,我认识一个姑娘叫魏清欢,跟你妹妹情况差不多,还以为咱们之间缘分这么深……”

“魏清欢是个什么样的姑娘?”魏雄图好奇的问。

钱进说:“很漂亮很坚强的姑娘,在夜校当老师。”

“有机会我带上她去认识一下你妹妹,她们情况挺像的,连名字都很像。”

魏雄图看钱进侧脸:“提起这姑娘你笑的很甜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你对象?”

钱进摇摇头:“还不是,只是有些好感的阶段。”

魏雄图哦了一声继续喝茶,又把话题绕回去:

“咱们真就一直歇着?主要是我觉得咱们白天不干活,到了晚上……”

“到了晚上会有人来帮咱们干活。”钱进说道。

各个单位的搬运工都在忙活,一条条强壮的身影在货箱之间时隐时现,其中有一条钱进很熟悉。

是他安排在暗地里跟着自己的张爱军。

时光流逝。

傍晚降临。

潮水开始涌向防波堤,带着咸腥的水汽逐渐浓密。

卸完货的轮船拉响汽笛,惊起码头仓库屋顶上栖息的鸽群。

工人们说笑着下班了。

一台高大的叉车冒着黑烟开过来。

钱进对魏雄图一甩头:“干活了,同志哥!”

魏雄图一脸呆滞:“你从哪里找来的叉车?”

“哥们别的不多,就是朋友多!”钱进笑眯眯的说。

这话还真不是装逼。

昨天认识的司机里,有几个专门跑港口码头装卸货。

钱进刚才找到一个司机说明情况,司机痛快帮他找了叉车队帮忙。

但叉车队只能下班帮忙,所以他下午不干活,晒着太阳喝着茶等待叉车到来。

开叉车的是个青年,愁眉苦脸,却又不得不应付钱进:“同志,就这些白糖袋是吧?”

钱进踩着脚蹬上车。

这台叉车跟他印象中短小精悍的工程车不一样,它的型号很老,是解放卡车改造而成,所以高大笨重。

上车后他给青年司机塞了张纸币,笑道:“是这些白糖袋,麻烦你了。”

“耽误你下班跟嫂子团聚我是很不好意思,这样待会你帮我给嫂子买点东西、替我道个歉……”

司机惊鸿一瞥看到了纸币上炼钢工人生产图的影像,他整个人顿时热血沸腾了:“啊?兄弟你这客气了啊!”

钱进冲他点点头:“回头叫上于哥一起吃饭,算哥们我的,咱去国营二饭店撮一顿!”

青年司机更是精神抖擞:“没说的,你下去给我指挥着点,我开干了!”

油是公家的,钱是自己的。

他等钱进下去赶紧掏出票子看了看。

没错。

五块钱!

他心花怒放。

本来以为是占用下班时间的苦差,结果是赚外快的美差。

这下子他干起活来那叫一个不惜力!

其实不怪青年司机现实。

这种老式叉车开起来考验技术也耗费力气。

它用的是解放汽车的发动机、变速箱、驱动桥、车轮、转向柱等部套,但叉车作业工况的特殊性决定了变速箱不能直接用汽车变速箱替代。

所以为满足在叉车作业中频繁后退变速的要求,车厂启用了一个笨办法,在汽车变速箱后另行设计安装一个换挡齿轮箱。

叉车司机工作过程中需要忙活的地方多,耗费力气也耗费心神。

当然,一切在五块钱面前不算事。

青年司机把叉车开的要飞起来。

两个人得干两天的活,他跑了一个钟头就干完了。

胡顺子的表情阴沉到不能看,本来就被太阳晒到黑黝黝的脸更是比夜还黑。

钱进施施然走过去说:“胡工头,朋友帮忙,总算把工作忙完了。”

胡顺子一把将铝皮饭盒砸向不远处的龙门吊立柱上,当啷声惊飞了货场边的海鸥。

钱进不说话,盯着他看。

胡顺子咬着牙说:“行,新来的,你真行,你朋友真多!”

“歇了一下午还能干完活,你狠啊!”

钱进冷冷的说:“这不狠,胡工头你才狠,把我们新人当狗一样欺负。”

“昨天老乔那帮人确实落了你面子,可你要不是往死里欺负我,他们至于找你麻烦?”

“话说回来,县官不如现管,你是头我是工,这个我认。”

“我早上来了就给你上烟了,你让我搬带鱼我去搬了,又让我去搬白糖我也搬了,为了不拂你的面子,我还等其他同事下班后才搬的。”

“那你还想怎么样?”

胡顺子不善言谈,气的鼻子呼哧呼哧喘粗气:“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想告诉你,这是我的地盘!”

“然后呢?”钱进冷笑。

胡顺子怒道:“然后我看出来你想抢我地盘!”

“昨天找一群人落我面子。”

“今天又给工友送烟又给请酒,你收买人心啊,你把我当成屁了啊?”

越说他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上前一把拽住钱进的衣领恶狠狠的说:

“告诉你,青年,老乔那伙人是司机不是司令!”

“老子昨天给他们面子而已,别以为他们能罩着你。大不了老子不委托他们帮忙捎带东西了,他们在老子面前屁都不是!”

魏雄图上来解围:“工头,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粗暴工作!”

钱进觉得他解围的方式比胡顺子的动手还粗暴:

这货没有攻击性,他不去攻击胡顺子,而是抱着自己的腰跟拔萝卜似的往后拽自己。

可胡顺子力气大,他拽不出钱进来,这样他哼哧哼哧使劲,搂着钱进腰一退一进、一退一进……

考虑到魏雄图秀气的样貌,钱进真怕被人看到这场景,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

不光担心说不清,还担心被人误会他这张嘴给魏雄图干过别的事!

钱进先推开他,尽量冷静的对胡顺子说:“胡工头,咱们有话好好说,我来是上班的,不是来找事的,更不是来……”

“我管你这个那个的。”胡顺子嚷嚷,“我不收拾你一顿,你不知道谁是老大!”

“当然你要是能收拾我一顿也行,我认你当老大!”

事到如今。

没话说了。

拳脚上见吧。

钱进一弯腰后退把外套脱掉,离开胡顺子的控制。

胡顺子低头看向手里外套,有些愕然:还能这么着?

魏雄图帮钱进挽尊:“漂亮,金蝉脱壳!”

钱进拽着他后退,喊道:“大军,开打了!”

自行车嗤嗤的奔驰而至。

张爱军闲了一天已经闲出鸟来了,听到招呼那叫一个兴奋。

胡顺子看到张爱军下车露出不屑的笑容:“小钱,你个菜蛋子不行啊,还得找人?”

钱进更不屑:“你不要脸,我能怎么办?”

“你一个有我两个重,然后跟我比拳脚?这叫行?”

胡顺子说道:“咱是搬运工,是杠力,不比拳脚比什么?”

“比搬货?你更不行!”

“要不跟他一样比草屁股?”

他指向魏雄图,模仿刚才的动作前后摇胯。

魏雄图俏脸胀红:“你、你怎么污人清白!”

“别说没用的,”钱进说道:“咱是争老大,那应该比带队,看看谁带的搬运工更能干!”

“要不然你觉得不公平,你也可以找人呗……”

“别废话,”胡顺子不耐,“行,你找人就找人,老子甲港第一好汉,你爱找谁就找谁!”

他甩掉披着的大衣,露出夸张的胸肌、鼓鼓囊囊的腹肌:

“别怪我下手狠,要怪就怪钱进找你当了替死鬼!”

“别怪老子没提醒你,老子当年在丙港卸货,一人放倒过六个力工!”

张爱军活动拳脚,小心警惕的盯着他。

这是个狠角色!

胡顺子露出狞笑,虎吼一声猪突猛进,王八开拳!

张爱军侧身闪过,右手擒住对方手腕往后翻转顺势太膝往肋下重顶!

‘啊呜’一声惨叫,胡顺子已经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了。

张爱军一脸迷茫的看向钱进:“他还比不上王东啊!”

胡顺子不知道王东是谁,但知道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站起来狂吼道:“你惹火我了,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舞双拳狂奔而来。

张爱军左脚蹬地旋身绕到后头,右肘重重磕在胡顺子肩胛骨顺势前进一步用膝盖重撞胡顺子腿弯。

胡顺子哀嚎倒地。

他还要翻身起来,却被张爱军踩住脚踝,反剪双臂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摁着我算什么英雄?放我起来!起来咱俩继续打三百个回合!”

钱进两人面面相觑。

这队长长的跟人熊似的,怎么好像是个熊人?

张爱军却是实在人,真起来放开了胡顺子。

胡顺子捡起根撬棍狠狠一敲,火星子跟窜天猴似的往四处飞。

他凶恶的说:“你是在逼我打死你!”

钱进急忙从挎包里摸匕首和军刺。

张爱军摆摆手,抽出了腰间武装带。

胡顺子挥着铁棍上来要砸人。

武装带如毒蛇吐信般抽在他左肩,劳动布工装被铁扣“刺啦”拉开道口子。

胡顺子心疼:“俺娘刚给我打的补丁!”

张爱军甩动武装带如长鞭,旋身甩出第二下,狠抽胡顺子肋下。

胡顺子嗷嗷叫着抄起撬棍劈头砸来。

张爱军突然矮身钻过去,武装带如蝎尾倒钩,正扫中对方膝弯。

“草你姥姥!”胡顺子踉跄着撞翻一个装了腌海带的木桶,黄褐色的卤水流在地上很滑溜,他一下子滑倒了。

钱进冷笑道:“胡工头,小心点!”

胡顺子骂骂咧咧爬起来:“这地上很滑!”

“再来!”

张爱军脚尖挑起捆货麻绳,一手绳子一手腰带,左右开弓抽的胡顺子乱蹦哒:

“我跟你拼了!”

“我承认你有几分本事!”

“好汉、好汉!我服了,别打了,我认错了!”

张爱军手里麻绳转动,不知不觉把胡顺子给捆了起来。

他问钱进:“吊起来?”

胡顺子喊道:“你敢吊我,我就吊死在这里,到时候治安局不会放过你们!”

钱进走过去说道:“这还不是你逼我的!”

“我老老实实到你手底下干活,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非要收拾我!”

胡顺子沉默了,良久才解释说:“我没想到你的朋友这么能打。”

“我不是他的朋友,是他的警卫员!”张爱军冷酷的说。

胡顺子被这个称谓惊呆了。

钱进不解释,说:“胡工头,我只想好好上班,没想跟你对着干更不想抢你地盘。”

这地盘狗都嫌小!

钱进继续说:“我看出来了,你是江湖人,江湖上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

“今晚小老弟我做东,请你去国营二饭店吃饭喝酒,咱们来个一笑泯恩仇,行不行?”

胡顺子再次惊呆了。

请我去国营二饭店吃饭?

真话假话?

不会是领我去了荒郊野外问我是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吧?

因为按照他的逻辑,如果钱进一早就说能请他去国营二饭店喝酒,他们早就是自己人了!

胡顺子喜欢说实话,他就爱大吃大喝,特别是别人请的大吃大喝!

(本章完)

第84章 魏老师威风堂堂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是去国营饭店吃饭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吃两顿!

钱进领着三人当真又去了国营第二饭店,大酒大肉在桌,胡顺子跟张爱军迅速成了酒肉朋友。

喝高兴了,胡顺子拍着胸脯向钱进许诺:“以前都是误会,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个痛快爷们!”

“我告诉你,码头是个吃人的地方。”

“但你不用怕,以后在甲港你横着走就行了,以后我罩着你!有事你提我名字,好使!”

钱进抱拳道谢。

以后有事提你名字,本来挨骂改成挨打。

他算是看出来了,胡顺子能当工头全因为他能干活,他脑袋瓜子跟张爱军是难兄难弟的水平。

不过这种人有个好处,一切说开了,什么事都没了。

后面钱进在单位的日子就好过了。

胡顺子不再为难他,还以他是新兵为由,给他减轻工作压力。

钱进没接受,他跟其他工人干一样的活。

每天早上安排治安突击队上班他自己也上班。

下班后去接魏清欢来学习室答疑解惑。

到了十点钟骑自行车把她送回去,再回来的时候正好带治安突击队在社区转一圈。

很忙碌,却也很充实。

这让他把祖传手艺活都给戒了。

实在是没时间没条件没精力!

穿越过来后别的不说,他整个人精神状态跟27年完全不一样。

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红光满面、斗志昂扬,不撸为赢!

时间安静流逝,进入11月。

4号是星期五,夜风寒峭,204学习室里亮着灯,窗户透出暖黄光晕。

钱进倚在门口跟魏清欢聊天:“这灯瓦数太低了,回头我托同事搞个大瓦数的灯泡,我听说现在出了白炽灯,那个光是白色的,很亮堂。”

魏清欢点点头,回头看教室的情况。

两个房间只有两个小灯泡,以前杜刀嘴一家很会过日子,晚上甚至点煤油灯不开电灯。

念书需要良好的光线。

有些来学习的青年自己带了煤油灯或者蜡烛来增加光芒。

一个个火苗在内外两屋摇曳着,把本来崭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给熏到发黄。

钱进看到有窗户漏风,拿了张报纸准备塞窗缝。

结果门口响起魏清欢的声音:“女同志……”

接着‘砰’一声响。

是隔壁205的木门突然被踹开!

门板撞墙震荡以至于震落了204墙上的月份牌。

青年们哗然:“咋了?”

“隔壁的声音?”

钱进赶忙出去。

魏清欢急忙对他说:“你同事?穿的供销社深蓝工装。”

一个妇女踹开门在喊:“钱进!你个白眼狼滚出来!”

钱进定睛看去。

妇女大概四十多岁,圆脸蛋、胖乎乎,胸前‘为人民服务’的徽章歪斜着扎进毛线围巾里,看起来挺富态,此时也挺凶神恶煞。

“是王芳!”跟出来的徐卫东叫道。

钱进知道来麻烦了。

张红波的媳妇就叫王芳,正是在供销社上班。

王芳直接闯进了205。

她跟发疯一样,看到炉子上烧了热水,抓起铁皮水壶砸向墙面。

沸水在‘两弹一星’宣传画上蒸腾起白雾,吓得在看连环画的四小忍不住后退。

一看钱进没在屋里,王芳抓起通炉子用的铁钩指向四小:“钱进那个断子绝孙的……”

“你敢!”刘二乙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听到有人骂钱进,他跟踩着弹簧似的窜上去,一记炮拳杵在王芳胸口。

王芳要抽铁钩,钱进从后面一把抓住抢下来扔给徐卫东厉喝道:

“够了!你来发什么疯!”

“好你个钱进!”王芳回头看他,眼带血丝。

“钱进你个白眼狼!去年你那个病爹没处去,是谁收留他?是谁让他住进泰山路!”

“你个小BYD回来没地方去,谁给你落户在泰山路?谁接你在进劳动突击队有口饭吃?”

“你现在翅膀硬了,倒学会写黑材料污蔑人了!”

徐卫东上来劝架:“王嫂你差不多行了,咋这么不要脸……”

“你也不是好东西!我都打听过了!钱进这个伪君子举报我家老张的时候你没少使劲!”王芳凶恶的去戳他脸。

钱进说道:“你家老张要是没……”

“都来看这个臭不要脸的!都来看这个小扒皮、吸血鬼资本家!”王芳撒泼的喊起来。

她今晚显然是为了闹事给钱进制造难堪来的,发现钱进是从204出来的,又去204掀桌子。

钱进想阻拦他,她跳脚去挠钱进的脸。

此时廊道里备考青年多、被引来看热闹的邻居也多,钱进怕坏了名声不便于打她,只能先战术性转进。

张爱军可不怕,他没有顾忌推开人群说:“我他娘就喜欢打女人!”

结果王芳凶悍。

看到有人要来打自己,撕开衣服撒泼:“都来看耍流氓的!抓流氓呀!这里有人要摸我柰子耍流氓啊……”

包括徐卫东在内的街道住户全懵了:“王芳怎么变这样了?”

“她是不是疯了?”

“以前从没见她这样呀……”

张爱军这下子还真被将住了。

因为王芳当真撕开了衣服要往他怀里钻!

魏清欢见此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昏黄灯光将她伸手又挥手的影子投在墙上:

“啪!”

声音清脆响亮。

魏清欢左手扯住王芳辫子拉到跟前,右手用标准的扇耳光姿势在王芳脸上来回抽:

“啪!啪!啪!”

昏黄灯光映着她瓷白的面庞,杏眼微挑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阴影。

她很专心的甩巴掌。

手臂借助后背发力,枣红色毛衣勾勒出纤细腰线,竟然能看出肌肉线条。

就这一点很多人能看出来,这是个做过劳力的姑娘。

王芳被抽愣神了。

反应过来后她尖叫着回头去撕扯魏清欢。

“你干什么干什么!”钱进赶紧上去将她双臂反剪,以避免魏清欢被挠伤。

刚才这泼妇要挠他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对方指甲特意修剪过,很尖,像手指上镶嵌着小刀。

两个女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成麻花,身子撞在墙上,屋子里的挂历上的伟人画像摇晃。

魏清欢贝齿咬住下唇左臂发力将她脑袋往下扯,以继续抽她。

邻居们见此纷纷上来劝架:“别打了别打了……”

“哎哟,小魏老师您是教师呀,别动手……”

“有话好好说……”

徐卫东见此很不满,他也上来劝架,他把劝架的邻居往外劝:

“刚才哥们被挠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怎么不说‘别动手’?”

“你们拉偏架?我草我跟你们说张红波不是街道主任了,我可是打投所的未来所长!”

现场混乱。

王芳趁乱甩脱控制跑出去。

代价是魏清欢手里有一把头发。

魏清欢干脆利索扔掉头发拍拍手,喊道:“抓住她!”

“她是得失魂症了、是生病了!”

“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就这样,医生说要么给她身上泼凉水、要么抽她脸把她给抽醒!”

刘大甲听后赶紧指挥弟弟进屋:“凉水?有!大大滴有!”

他们拎着水桶拿着水瓢冲出来。

王芳这下子害怕了。

再过三天的农历九月二十六可就立冬了!

没有温室化效应之前的整个七十年代,海滨市冬天都很冷!

王芳尖叫道:“你这个狐媚子别瞎说,我没得病……”

“我想起来了,这叫失心疯!”魏清欢漂亮的鹅蛋脸上表情震惊,“快点泼凉水让她醒过来,醒不过来可麻烦了!”

刘二乙将手臂转成大风车,水瓢泼的飞起。

刘三丙不在乎人多,脱裤子往水桶里撒尿:“在俺农村这叫被黄鼠狼迷了,得给她用童子尿辟邪!”

“老四,一起尿一起尿!”

王芳往看热闹的人群里钻。

刘二乙不管,把一条手臂转出了八臂哪吒的痕迹。

老头老太们急忙挥手跟摇花手似的:“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

钱进是劳动突击队和治安突击队双重队长,他还得跟街区住户打交道,就给了老头老太们面子:

“老二,停下!”

他盯着王芳看:“你这个泼妇到底来干嘛?”

王芳脸胖了也红了,头发散了衣服湿了,再没有以往泰山路第一夫人的派头。

她气得浑身发抖:“来干嘛?你个小臂生的外来户……”

“给我拖过来,继续抽她!”魏清欢说完解开发绳咬在唇间,乌黑长发垂落肩膀,她抬手扎头发,将马尾辫改成发髻。

整个人顿时从妩媚中透露出一股干脆利索的英气!

张爱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正好位于王芳身后。

一听魏清欢的话他猛虎下山、恶狗扑娘,上去擒拿住了王芳。

住户们慌忙劝说:“你快好好说话吧!”

王芳哭了起来,坐在地上使劲撒泼:“说什么说什么!”

“老张给泰山路兢兢业业干了半辈子,他钱进不要脸啊……”

“兢兢业业贪了半辈子吧!”徐卫东怒道,“当初我来街道落户,要不是把家里的新三屉桌送你家去,我能落下户?”

朱韬赶紧跟上大哥:“嫂子你可行了吧,我们都知道了,你男人克扣知青返城指标来!”

其他人纷纷开口:

“你去供销社上班,你侄女、外甥的不是进工厂就是进机关,这能没猫腻!”

“我舅给我家邮寄了侨汇劵,张红波说是有问题要调查给克扣了,后来就不见了!”

“去年国庆节上级单位给咱街道发了20斤蛤蜊油炸面鱼,最后进锅里的有10斤吗?”

看热闹的居民中不少对张红波有意见。

如今有人带头他们也开口了,而且直指王芳本身:

“过年棉纺厂分给各街道一批瑕疵布处理,你专挑灯芯绒给自家留,我们群众最后就落得破布线头!”

“74年过中秋,想委托你给买几块月饼,结果你给我家拿按理说不用票的库存货,我妈的牙齿都给崩掉一颗!”

“你天天戴的手套是街道的劳保手套,你又不是街道的员工,哪里来的!”

王芳落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了。

物理意义上的。

因为所有人被激起了脾气,对她疯狂喷唾沫星子。

此时舆论已经燎原,作为星星之火的魏清欢甩了甩震麻的手掌,倚在墙上安静的看热闹。

钱进扭头看她。

发髻之下,后颈露出一小块雪白肌肤,在黑发映衬下仿佛落在煤堆上的白月光。

钱进想。

这就是自己的白月光了。

魏清欢感觉到他目光眨眼一笑,小声说:“怎么样,刚才我也很泼妇吧?告诉你,下乡那几年,我可没少历练!”

钱进笑着说:“刚才我只看到了一尊救苦救难的女神。”

魏清欢撇撇嘴:“宣传封建迷信!”

说完又笑起来。

不过我喜欢!

徐卫东看的悲愤欲绝。

他突然用火钳架起一块红彤彤的煤块,走向王芳抓她的手要按上去。

钱进赶紧拽住他:“同志哥,不能搞刑讯那一套,大不了送她去治安所!”

徐卫东吼道:“我是让她摸摸这煤块,这东西还能比他们两口子昧下的钱票还烫手?”

王芳吓得惨叫。

她爬起来推开人群踉跄着跑下楼。

只留下工装后背位置上的一组数字,2107。

这是供销社员工编号。

楼道黑暗,这个曾经让整条街羡慕的代号正随着主人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少人叹息。

很多人对魏清欢竖起大拇指:

“魏老师真是威风堂堂啊!”

“魏老师的魏,那是威风的威!”

更多的人在疑惑:“这老娘们到底来发哪门子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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