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老顽童道谈天地,雪夜山阴阳论鬼

瑰斓?

道穹苍怔了一下。

当目光落到鱼知温手上的星盘上时,他记起来这是她星盘的名字。

小女生起名字,总是花里胡哨的。

就如同“小星星”是鱼知温的专属天机傀儡一样,“瑰斓”是她的常用星盘。

这当然比不上“贰号”和“天机司南”半点好和实用且名字起得更加贴切……嗯,不重要。

道穹苍总算明白小姑娘在记哪里的仇了!

四象秘境时,鱼知温最后关头险些冲出秘境,也不知道在上头些什么。

关键时刻,道穹苍启动了子母阵中于瑰斓里隐藏的天机阵,将她小命保住了。

很明显,年轻人并不懂得长辈的苦心,甚至根本不领情。

道穹苍长叹一声。

记忆中那个乖乖女不见了。

属于她的叛逆期,虽迟但到!

“就因为这个,你对我发脾气?”道穹苍不答反问。

这个?

所以,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咯?

鱼知温小拳头一握,心头憋着的那股气膨胀了好大一圈,张嘴后……

也就吹走了唇边的发丝,嘀咕道:

“我哪……有发脾气?”

她还将“敢”改成了“有”,声音都不敢太大声。

因为道殿主此时脸色沉得可怕,虽然看起来还是面无表情,但他面无表情时最可怕!

“那就耍性子?”道穹苍换了个说法。

“我……”鱼知温憋得好难受,最后触底反弹,闭上眼睛后跟竹筒里倒豆子一样,语速快到极致:

“你让我说话!”

“我说话你让我少说话多做事。”

“我不说话伱说我阴阳怪气说话不要拐弯抹角直接说。”

“我再说话你说我耍脾子、耍性气……呸,脾气、性子……啊!反正我现在在跟你讨论正事,你跟我说、说……”

嘴一打滑后,鱼知温脸颊一红,脚都跺了两下。

她恨不得挖个坑把废物的自己埋掉,连话都说不利索。

而当打开眼缝瞧见道殿主依旧面无表情后,那股子气,自个儿就泄掉了。

但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鱼知温嘟囔着,把最后半句也给吐了出来:“你现在,又说我说话语气有问题,是我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啊。”

小话一完。

这姑娘胸一含,肩一垂,两只手都被重量拉直了,头也跟着低了下去,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垂头丧气。

道穹苍等了一阵,确定她说完了以后,冷不丁道:

“所以你在吐泡泡吗,巴拉巴拉的,我一句没听懂。”

咯嘣!

鱼知温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她捏紧了拳头,又恶狠狠松开。

“对不起,我又冒失了。”

“但这是因为我昨天就开始生病了……”

随口捏了一个谎言,这当然是不好的,鱼知温也无暇他顾了。

她心灰意冷,垂着脑袋转了个身,往后边走去。

她不想说了。

她发誓以后也不会再说了。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和他们聊起这些的时候,没一个人会关注重点。

他们眼里只有他们自己!

谁会和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呢?

在他们眼里,自己多大了,都还是一个孩子!

孩子的大道之争是过家家,孩子的思维博弈是猜谜题,孩子的天机术是用来制作手工玩具的工具……

你可以拥有世间的一切美好。

但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中,因为只有这样,你不会出大问题。

好,什么时候可以脱离掌控呢?

等你长大了。

好,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傻孩子呀,长大并不快乐,在我们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无解!

一个瑰斓、一次保护。

鱼知温看得很明白,她或许应该感谢道殿主的暗中保护才是?

但她想说的本质,不是这些。

平等、隐私、尊重、自由……她想说的是这些。

灰暗、规矩、碰壁、束缚……她感受到的是这些。

她只恨自己嘴笨,没法把这种东西说明白、讲清楚。

她寄希望于聪明的道殿主能从她的一番话语中听出来她的内涵,不要跟师尊一个样,公式化应对。

嘁,很拉胯……

神鬼莫测,也就那样……

鱼知温一步一步,越想越委屈,低着头好像看到了她的精神寄托。

徐小受,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那张越挣扎越束缚的大网,如何才能挣脱,真的只有变大一个途径么?

谁能教我变大呢……

“回来!”

身后传来道殿主的喝声。

鱼知温暗自一翻白眼,抹了泪花后,轻车熟路收拾好了自身所有负面情绪。

她回到道殿主身前时,已经回到了圣山上的那个乖乖女鱼知温,面无表情。

“道殿主。”

“抱歉,我没有尊重你的隐私,我确实对你的星……嗯,瑰斓动了手脚,这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道穹苍叹气。

“您是在保护我。”

“但这也是不对的,我是一个不合格的长辈,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忘了你的感受,我连我妹妹都不如。”道穹苍作了一个自认为很好笑的比喻。

“没有关系。”鱼知温没有笑。

道穹苍看着一脸“我已经不想多说了,你放我走吧”的小姑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他微蹲了下来,同鱼知温齐高,挤出了僵硬的笑脸:

“你笑一下。”

“嘻嘻。”

“哈哈,真是僵硬的笑容啊。”

“……”

鱼知温无波无澜地瞪了他一眼以作回应后,没有了后话。

她其实还有更狠的。

她还想问为什么瑰斓里有后手,北槐伤她的时候,后手没有出来。

她还想知道师尊出不来就算了,鱼爷爷没有任何顾忌,为什么被一击退了之后,再也没有现身。

鱼知温不是小孩子了。

她知道答案。

当然,她更知道问出这些已有答案的问题后,伤心的就不是一个人,而该是两个。

一个人伤心就够了。

多来一个,没有必要。

场面因为道殿主一个尬笑,短暂安静了下来。

道穹苍收敛了嬉戏的表情,起身回眸,望向了夜色,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他驻足良久,突然指着夜空说道:“这是天。”

不待鱼知温回应,他指了指地面:“这是地。”

他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嘴角浮出了不自觉的笑容,跟个孩子一样放下天机司南后,用手丈量起上面和下面:

“天和地之间的距离,是我想打破的距离,那时我如是说道。”

摇头失笑,道穹苍道:“在他们眼里,这十分好笑。”

鱼知温一怔,正视起了这个她以为也是冷笑话的问题。

道穹苍转过身后猫起了腰,像是个老顽童,左右张望着,仿佛在提防暗夜里的鬼,然后他用手竖在嘴巴前,很小地、很轻微的……

“嘘……”

鱼知温惊呆了。

她第一次见到像个幼稚鬼一样的道殿主,险些被逗乐。

道穹苍当着她难以自遏的表情,笑着起身,大手摁在小姑娘头顶上,眺望远空,怅惘道:

“不管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别人给不了你答案。”

“我唯一能叮嘱你的,依旧还是那句话。”

“遵从本心,注意安全。”

鱼知温红唇微张,望着夜空,星瞳中莫名多了一些瑕彩。

道穹苍将残破的天机手臂拿来把玩了一下,交到小姑娘手上去。

“徐小受的杰作。”

“天和地的距离。”

……

夜色入户,山雪微粼。

奚在百忙之中,突然被叫了回来。

诡异的是,道殿主选择了和他一人共赏夜山,没带其他人,连鱼知温都给他撵走了。

很奇怪!

回到这山。

此山距离玉京城南城门口小有百里,是个无名林山。

山上人迹罕至,只有飞鸟夜啼。

偶然回眸时,可见玉京城南城门在月夜下若隐若现。

玉京城的雪不大,这里的山倒是积了有没踝的一层,踩上去的时候,“嗤”的一声,脚脖子便冰冰凉凉了。

奚,正在瑟瑟发抖。

战场留影珠他看过了,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道殿主的情趣。

他的搜寻方向自然也及时调整,从京都少妇猛男们改成了那个南域邪修,也就是偷人者。

但距离“半天”的截至时间,好似还有一阵,道殿主这么快将自己揪来这里干嘛?

“知道本殿为何把你抓来这里吗?”道穹苍负手踏雪,四下踱步。

抓……奚郑重道:“知道,这里,是‘他’待过的地方!”

“哦?你查出来了?”

“禀道殿主,还差一点。”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人待过?”

“视野绝佳,是个极好的点位,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道殿主带我来这之前,我甚至没考虑过这个地方……这明显有问题!”奚斟酌着措辞,不知为何,只觉身边是头老虎,随时会爆发。

“哦,就因为本殿带你来这里,你以为‘是’,所以说‘是’?”道穹苍平静问。

“呃……”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作为情报工作者,作为异部首座,你一点都不草率,凭第六感做事,还能以古剑修之身,遵循炼灵师心血来潮之能,善。”

“呃……”

“异部找不出来人,也非是异部废物的表现,其实是敌人藏得太深,敌人实力过强,且没有痕迹就是最好的痕迹,这很发人深省,本殿学到了。”

“呃……”

“尊老敬长,亦步亦趋,话里话外全是对本殿于此地选择的尊重……看来在异部待了这么久,圣山上的小规矩,也着实是摸透了,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左右逢源,滴水不漏。”

“呃……”

奚头皮麻了。

是天气原因吗?

还是此地阴气过重?

怎么道殿主说起话来,变得阴阳怪气的?

想骂异部直说,想骂我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你被噎住了吗?”

道穹苍转过身来,看着在雪夜里好像热得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淡漠道:“还是天气太冷,你被冻得只会鹅鹅鹅,你是大鹅吗?”

“道殿主,我错了!”奚惶恐,先认错总不会有错了吧?

“错在哪里?”

“我错在……”

“知道错了,改就好,不必说出来,有些东西说出来,只会恶心人。”

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比吞了苍蝇更难受。

今夜道殿主,心情不好?

谁惹他了!!!

“圣山上的风气并不好,年轻人不要样样都学,取其糟粕,去其精华,这是个不好的习惯。”

“我……晚辈受教。”

“本殿让你去办的事,你亲自去办了?”道穹苍话锋又一转,语气是从始至终的恬淡。

“是!”

奚终于找到了亢奋的点,大声回道:“属下亲自操办此事,查了方圆数百里的痕迹,已经将范围缩小,不用道殿主带,很快我也可以靠自己找到这个地方!”

“如若本殿说,这个地方不是他的藏身之地,只是本殿随意一逛呢?”

“呃……”

“你又冻住了?”

“禀道殿主,不是!属下只是,无话可说!”奚豁出去了,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出气筒。

“说话这么大声,你在玉京城也是这样扰民办事的吗,还是说,你在表达你对本殿的不满?”

“没有!哦,有……哦不是,那属下小点声就是了。”奚委屈极了,语无伦次。

“你一个晚上,都在忙此事?”道穹苍又问。

“对。”奚松了一口气,这回无话可说了吧,我只是找人慢了点,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道穹苍冷笑一声:“当你意识到你很忙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异部首座了。”

奚一怔。

道穹苍再道:

“异,从不像你这般忙碌,总在游山玩水,顺带着搭建各地情报网络。”

“首座,不必事必躬亲……学不会信任下属,学不会将任务分派出去,你的古剑道不要了?你的后半辈子,要为异部忙碌到死?”

奚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反驳,然十分无力。

“想想你身为两部副部的时候,是为何忙碌。”

“再换位思考你现在身为首座,为何还是你一个人忙碌。”

“你的方法出了问题,你的思维还是下属的思维,这些东西你的师尊教不了你,那本殿来讲。”

道穹苍骂了一阵后,终于舒坦了许多,语气也回归了正常,难得提点一句。

奚凛然一醒,似有所悟,郑重抱拳道:“晚辈受教。”

“不要总是受教受教,也不要总是停留在思考而不行动的阶段,你们年轻人都是这个样子……好好想一想吧,之后你该做的事情!”

“我该做的……”

“炼灵师争道,古剑修夺名,八尊谙已经告诉了你答案,那这七剑仙,你是争,还是不争?”

“我……”

奚有心想说自己身兼异部首座之职,还是天组行动情报总负责,有事没事还要完成您老派遣下来的额外任务,哪有时间去打排名?

但转念一想,这话都没出口,道殿主提前堵死了,再说出来不是找骂吗?

神鬼莫测,简直可怕!

“我会调整好我自己的。”奚认真一拱手,只答不辩。

道穹苍微一颔首,不再多言此事。

他换了个方向,往雪地上掬了一捧雪后,任其从指缝中滑下。

“你说,这里没有他留下的痕迹?”

一句话,奚冷汗冒出,意识到此地真的是那南域邪修之前的藏身之所,道殿主已经找出来了?

方才他说的随便逛逛,果然只是戏言!

“我……得找一下。”奚选择了稳重一手,不敢乱来了。

“等什么?”

“啊?什么等什么?”

“找啊,让本殿陪你在这雪山发呆过夜?”

我……奚险些裂开,第一次感觉道殿主耍起脾气来,比师尊还恐怖。

“这就找、这就找……”

他不敢耽搁了,双手一合,目中焕出幽青小剑。

倏然间,夜色下林山雪地,便显得阴气森森。

道穹苍依旧背负双手,却微眯起了双眼,认真观察起这个年轻人来。

是的,他第一次亲自看奚出手。

之所以要有这一次夜山试探,当然不是因为他意识到了奚是个天才,要好好培养。

道穹苍只是觉得……

是时候,该认真研究一下鬼剑术了。

(本章完)

第1417章 莫鬼术听雪陈剑,谓天机人高于法

“鬼蜮。”

奚的出手十分简单。

只堪堪将合十的双掌一旋,合叠于胸前。

如同炼灵师展开界域一般,他周身气场便契进了此间天地之中。

当目中幽青小剑亮出微光后,他整个人近乎是半透明地幽灵化。

方圆数里地,跟着浮召出了点点死灵。

那是毫无意识的飘浮灵、残破的兽魂、草木枯败后留存的不甘或者怨念……

夜色下,雪山变得无比阴森。

阳间如同通向了阴境,凡人来此,恐会被活活吓死。

密密麻麻的“灵”契进了鬼剑,成了奚如臂使指的外在延展。

是耳朵,也是眼睛。

“回溯。”

奚轻喝一声。

鬼蜮之中,“灵”幻化汇聚,化作了一幅幅画面。

很快,画面中回溯出了此地死灵见证过的,从白日走向黑夜的一幕幕光景。

奚静静地看着。

道穹苍默默等待。

画面中一整日不见有人影,只有孤寂的雪一直在下。

其中唯一最活跃的时刻,是有一头猫科野兽觅食寻来此地,不了了之后离开。

“无人来过……”

奚看完一切,心头一沉。

他对鬼剑术无比自信,当下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道殿主,难不成判断出错了?”

“这是鬼剑术十八剑流之一,御魂诡术?”道穹苍的关注点似乎不在回溯结果上。

“是的。”奚张了张嘴,扯回正题,“禀道殿主,属下并没有找到人。”

“鬼蜮,是一种类似于炼灵师界域,独属于鬼剑修的领域型剑技?”道穹苍再问。

奚下意识“呃”了一声,想起来这有点像大鹅,急忙回道:“是。”

“当你半圣时,这便类似于炼灵师的圣域?”

“是。”

“很巧妙的构思,同青河剑界有点像,但少了点进攻性,属于侦查型剑技?”

“是,也不是。”奚认真地摇了摇头,还没解释,就闭上了嘴。

因为道殿主成了个问题宝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算有进攻性,也比不过青河剑界吧?毕竟莫剑术号称进攻性最强。”

“看跟谁比。”奚在古剑术方面是不容许自己没有自信的。

“跟苟无月比呢?”

“……”

奚直接沉默了,良久才嘀咕道:“无月剑圣……”

“剑仙。”

“剑仙?”奚一怔,“无月前辈,还没封圣?”

前段时间,剑仙苟无月封圣的消息漫天飞,圣山上下,传得到处都是。

虽说是为异部首座,但奚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然听得多了,众口铄金,他也以为成了。

但和外人不同的是,奚还知道,随着白衣执道主宰的职位更迭,上一任的信息,被完全封锁了。

外人说的都不准确。

道殿主,却绝对知晓第一手情报,因为就是他封锁的信息!

道穹苍反问道:“你理解的‘圣’,又是什么呢,是一种境界,还是一个战力的衡量单位?”

奚觉得两种都是,左右为难。

道穹苍道:

“如若是一种境界,那神亦就只是太虚,因为他炼灵境界最高只掌握了虚像。”

“那按常理论,随便去个半圣,神亦就得被打得趴下,是这样吗?”

奚听完,心头有了答案。

圣,不是一种境界,是一个战力的衡量单位。

道穹苍再道:

“如若‘圣’是战力衡量单位,那半圣位格的意义又何在?”

“所有到了太虚巅峰境界的炼灵师只要再往上修炼,不论有无半圣位格,他们都可越阶而战。”

“半圣位格,不就形同虚设?”

奚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颗墙头草,又倒向了另一边。

“求道殿主解惑。”他抱拳郑重说道。

道穹苍口衔天机,神秘莫测道:“世无常理,因人而异,异常人者,常理难喻。”

奚若有所思。

他的思绪很快发散出去,联想到了什么,惊讶道:“那无月剑仙便是类神亦者,不曾封圣,但已有突破,臻至半圣战力?”

“类……”道穹苍闻声失笑,“年轻人,你的用词,很有意思。”

奚再次“呃”了一声。

道穹苍便严肃道:

“十尊座,七剑仙。”

“在上一代天骄之中,苟无月是唯一一个以一己之力,在双榜各夺一席之人。”

“我不如他,神亦不如他,八尊谙亦不如他,他又何须类人?”

奚闻声,为之一震。

细细一想,好像真是?

但他震惊的点不在于此,而是没想到道殿主对无月剑仙的评价,这般之高。

既如此,为何圣神殿堂还这般对他……

奚不敢往下想了,略带歉意道:“是晚辈用词不当,太冒失了。”

他话锋又一转,很晓得如何刺探情报:

“不过如道殿主、第八剑仙、神亦者,皆行之有新道。”

“无月剑仙的道,若仅仅只是莫剑术,无法推陈出新,属下认为,他得不到道殿主这样的评价。”

道穹苍笑了:“伱的小聪明,用在鬼剑术上,你老师会很欣慰。”

奚一缩头。

他的话确实大不敬。

对上一任白衣执道主宰不恭。

也对古剑术的前辈很不尊重。

但在今夜,好像道殿主愿意听到自己这么说、这么问?

道穹苍转而点头:

“不过你说的确实不错,苟无月在找一条新的路。”

“如若不然,他无需加入圣神殿堂,也许早早就可封圣。”

“若非如此,八宫里时,也不至于连八尊谙劝他回头,他都不回,还带着无袖回山找罚。”

“在光明到来之前,凌云木和小草,一样深埋地底……”

说到这,像是想到了什么,道穹苍声音低了许多,如同是在自语:

“真回了头,几十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奚的目光多了亮光:“所以,无月前辈最后成功了!?”

道穹苍抬眸,望着月色下对新道心驰神往的年轻人,唇角一翘:

“如成。”

“啊?”

奚傻眼了。

别啊,别吊人胃口!

道穹苍却是不说话了,望着月色,仿佛回忆起了那一幕。

当时,他拿着半圣位格及时出现在死海,重新给了一次机会。

已有封圣剑鸣,但被死海,或者被他自己压下突破的苟无月,接受了提议:

他选择脱离死海,继续担任圣山的剑,只不过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地里。

能用他的,也只剩下了一个道穹苍。

这自然令道穹苍无比高兴。

然出乎意料的是,苟无月拒绝了半圣位格,拒绝了这在外人眼中,他加入圣神殿堂兢兢业业几十年的唯一目的。

“心比天高!”

道穹苍轻易看得出来苟无月的想法。

但从那时过后,是否“命比纸薄”……

断臂的苟无月,命,似乎也被他斩断了。

道穹苍再也算不出他的未来,掐指神算都不行。

“聊回鬼剑术吧。”

道穹苍不愿多提他的专属宝剑了,望向奚的眼神中多了很明显也很廉价的赞赏:

“你的御魂诡术,已入化境,浑然天成,用得炉火纯青,玄妙非凡。”

“似这般鬼蜮,如是剑圣催使,想来可敌古武六道之饿鬼道?”

奚偶得这么大的夸赞,有些受宠若惊,却苦于无从比较,只能道:“属下不知。”

“那圣帝呢?最高境界,你该有些衡量了吧?”

“圣帝……”奚目中多了憧憬,“到了那等层次,就不止是御魂诡术了。”

“嗯,有理。”道穹苍附和点头,“酆都之主,你可修成了?”

“难……”

“酆都之主较之于古武六道,你觉得孰强孰弱?”道穹苍此刻颇为关心下属的古剑修境界。

奚笑了一下,回答得干脆:“因人而异。”

“你如何?”

“我不行。”奚脑海里闪出了那个光头大汉,彼时的他,毫无招架之力。

“那华长灯如何?”道穹苍目光如电,悍然捅破了窗户纸。

“老……不可同日而语。”奚抿着嘴摇头,分明已经明了道殿主的真实想法,却也没有隐瞒,再道,“天与地的差距!”

“哦?何为天,何为地?”

奚给出了最肯定的答案,郑重说道:

“酆都之主,阴界主宰,是为掌控。”

“古武六道,向天借、向人间借、向地狱借、向修罗、饿鬼、畜生借……杂而不精,无法超脱。”

他言意至此,没有往下。

因为不必再说了。

道穹苍微微颔首,略作沉吟,倒是没有妄下结论,只是道:

“六道,不是古武的终点,你看到的,不及神亦的万分之一。”

雪夜下,万鬼森幽,奚目光如炬,毫不畏怯:

“鬼剑术,包罗万象。”

“我尚无资格评价,但道殿主真要问的话……”

“我只能说,我老师,同样只展露了冰山一角!”

道穹苍满意地笑了。

吐得很多,我很欣慰。

最后收言,他没有收在天边,而是收在眼前:

“本殿很期待看到你评价鬼剑术,评价天地各道、万法万相的那一天。”

“届时,你我平桌而论,因为道无先长。”

奚,微一晃神。

前一刻的道殿主阴阳怪气,咄咄逼人。

这一刻的道殿主勉励后辈,期待如许。

奚是真看不懂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道殿主——是囊括四海能容万物,还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属下不敢。”奚恭敬一低头。

“有何不敢?胆子大一点,这里四下无人。”道穹苍笑着。

“呃……”

“古剑修目无神佛,你若不想斩了华长灯,你永远超越不了他。”道穹苍目光灼灼如焰,“说吧,你其实很想。”

奚底气一壮,胸膛一挺,大声道:“是的,我确实很想斩了他,我忍了他好多年了!”

“斩谁?说出来,你甚至不敢直呼他的名讳!”

“华!长!灯!”

“好!好胆!真是泼天的大狗胆!”

道穹苍大笑三声,鼓掌三下,然后收敛一切表情,将掌心中的留音珠在年轻人面前一晃,郑重收好:

“明日,本殿便替你转告华长灯。”

咔!

奚如冰雕,僵硬当场。

“???”

……

“你说本殿错了?”

“道穹……殿主,你必错无疑!那南域邪修,今日从未在此地出现过!”

“你确定?”

“哈哈哈,属下已查十三遍,查无此人,万分确定!”

“哦?倘若你错了呢?”

“错?哈哈哈,何为对,何为错?属下敢以人头作保……道殿主,你算有遗策,今日技穷于此!若我输了,这大好头颅送你,又有何妨?”

“放心,哪怕你出言不逊,本殿亦不忍心斩你,你自有你老师来收。”

“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哈哈哈哈……”

奚笑中带泪,在雪夜下放肆大笑。

此刻的他,哪有彼时在桂折圣山、在圣寰殿前的半分谦逊模样?

形同被人夺舍!

奚,已经不是那个奚了。

从今往后,他不信天下任何人!

“早这样多好,装什么装呢……”

对此,道穹苍十分满意,并表示留音珠不可能因此而捏碎,或者交给奚。

他同古剑修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哪能不知晓这个人群看着人模狗样的。

背地里,一个比一个要骚?

将这些闷着的骚气强行释放出来,疯狂其人、癫狂其态,正是道穹苍的小小乐趣之所在。

“鬼蜮回溯,再看一遍。”道穹苍只是简单吩咐了一声。

“再看三遍,你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真以为我尸位素餐,是个草包?”奚冷笑一声,逼视而去,“我的建议是,不如不看!”

道穹苍大乐,就差拍大腿了。

以往的奚,哪里敢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好一个古剑修!当真有趣!

“你现在,有几分异部首座的样子了……不,你比异狂,比你老师还狂。”

“狂?我只是就事论事,不要以为你是道殿主,就可以无视下属的努力,随意戏耍他人。”

“放心,说了不杀你,就不杀你,回溯吧。”

“呵呵。”

奚毕竟只是下属,只能再次动用鬼蜮回溯之力,接着抱胸冷盯向道穹苍。

他就想看看,这位神鬼莫测道殿主,究竟和自己有怎样的不同,能从这副毫无疑点的画面中,找出点什么破绽来!

画面中。

雪,漫漫地下。

饱满了林山上常青树的枝条,又将树叶卷成了一团,打落于地。

风,沙沙在响。

当那一头似虎似豹的野兽步入画面时……

“停。”

道穹苍伸手喊停。

奚一怔,及时停滞了回溯画面,目光跟着落到野兽上。

他观察好几遍这头野兽了,但没有任何发现,难不成还是忽略了什么?

“看见了吗?”道穹苍指着画面中的远方。

“什么?”

“树叶。”

树……叶……?

奚一愣,看向画面中的白日景象。

山林之中,密密麻麻的都是树叶,道殿主指的是哪一叶?

等等!

奚突然头皮发麻。

该不会,自己看了十三遍画面,道殿主也看了十三遍,但他的每一遍,详细到了连每一片树叶都不放过?

“这里。”

道穹苍以星光聚力,指在画面景色上毫不惹眼的某一片树叶上。

奚目光跟着过去。

雪抱枝团,打掉了枝条,打散了落叶。

这叶,既没有不翼而飞,也没有加速流转,更没有任何灵元波动……

它就是自然降落,何来异常之说?

“嗤。”

奚嗤笑一声,没来由却感觉不妙。

道穹苍继续道:“若正常雪打枝条,树叶飘落,断口处是这样的。”

他以天机术模仿了树叶被打破后的细节——断口处放大后,很是粗糙!

“这片叶子跌落后,结果却是这样的。”

道穹苍再放大了鬼蜮回溯里头断口处的画面——依旧粗糙!

“噗。”

奚登时笑了出来,唇角多了嘲色,“道殿主,有区别吗?”

“没有区别。”道穹苍摇头。

“哈哈哈……”奚感觉自己要疯了,道穹苍在说什么,他是耍自己,耍上瘾了吗?

“但你看这里呢?”

道穹苍忽而上前,走到了鬼蜮回溯画面中,对应的现实地点落叶的断口处。

这十分难找。

要在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树叶中,找到那一片“自然跌落”的树叶的异常,还要对应上现实的位置……

奚自认为没有这个精力。

他跟上前,举目望去,接着心头一沉。

道殿主摘来让他细瞧的那个树叶跟树枝的断口处,现实情况是——无比光滑!

就像是被一剑切下一般,它没有鬼蜮回溯中的半分粗糙模样。

也就是说:

鬼剑术,欺骗了自己!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奚震撼着。

他震撼于鬼剑术被蒙蔽了。

他震撼于南域邪修真在此地来过。

他更震撼于道殿主能在这成千上万的同形树叶中,找到没有异常的回溯画面中的“异常”,并和现实对应起来,找到真正的“异常”!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奚惊呆了。

他此刻心服口服。

这,就是神鬼莫测道穹苍?

道穹苍没有回答,指尖星光再点向回溯画面中的其他叶子,足足三十七片。

又一一对应现实世界三十七处点位,示意去看。

奚不信邪,疯了似去查看。

无一例外,那三十七处叶子,在回溯画面中断口处是正常的、是粗糙的,现实里是异常的、是光滑的!

“没有什么所谓的神鬼莫测……”

道穹苍似乎知道此刻的奚在想什么,平静说道:“本殿所做的,不过是按图索骥,然后用了你们哪怕无计可施也不想去用,但可能是唯一有用,却也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办法。”

“你……”奚不可置信,“您,真一一去辨认了?”

道穹苍转眸视来,捻起了手指头:

“十三次画面回溯,十三次赢的机会,足足三十八处敌人留给你的破绽……”

“你,全忽视了。”

一顿,道穹苍平心静气道:

“本殿想说的是……”

“今日人头可以暂寄你项上,明日你的命还要不要,取决于你还想不想争取。”

“机会,稍纵即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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