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青年一代的天赋!

入夜了,

营寨内的篝火,不时发出嘣脆的声响;

除了负责内外巡逻的士卒,其余乾国军士,要么在休息要么在刷马,要么就是在磨刀。

能在大战前,做到心平气和有条不紊地做起战争准备,这已经是精兵该有的样子了。

至少,对于乾军而言,真的是和十几年前的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而在帅帐内,

钟天朗面前,站着一众将领。

“钟帅,眼下不仅是安海镇的燕军出来了,连东海镇的燕军,也出来了。燕人这是要打算和咱们搏命了。”

“是啊,钟帅,咱们面前的燕军是晋东嫡系,是燕国那位摄政王一手带出来的,当下倒的确是忠心耿耿,明知前有虎,却依旧向虎行。”

钟天朗手指敲击着额头,身形微微后靠。

其实,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在其他行业,或许可能,但在军事对阵上,基本不会出现,虽然历史上也有类似的举例,但很多时候,都是牵强附会。

老师傅当统帅,在面对匪夷所思的局面时,他完全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就停在这里看你表演,亦或者,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看最后到底谁最急。

打仗嘛,笼统来看,本就不算是什么稀奇复杂的事儿,抽丝剥茧之下,也就剩下两种;

一种,就是在自己相对优势的情况下去攻击面前的敌人;

第二种则是对第一种的补充,那就是努力去聚集起自己的优势。

钟天朗是将门子弟,无论是家教还是历练,都很丰富,虽然内心有疑惑,可远不到去乱什么手脚。

“本帅不明白的一点就在于,如果这三镇燕军打算冒死突进,去接应他们的王爷,他们该怎么去做?

打穿我们?

就算是他们真的打穿了咱们,又要如何去应付吴家水师在乾江上的封锁,总不可能再绕行上下游渡江吧?

这要是赶过去,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

真如你们所说,他们就完全不管不顾,只为了效忠那个人?”

钟天朗喝了一口茶,

“安海镇的燕军先出的,哨骑来报,是奔着咱们右路军去的。东海镇的燕军是后出的,是奔着咱们左路军去的。

可这三镇燕军的这支主力,却又莫名其妙地停在咱们跟前。

先出城,再停下,甚至还向咱们面前多拱了一点儿。

本帅实在是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要是想牵制住我中军好为其两翼友军赢得更大的转圜余地么?

但他真要是这个目的,为何不直接坚守这城,牵制的作用岂不是更大,而且还进退更自如?

非得要出了城,把城让给了咱们,再调头回来……

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本帅思索了大半天,心里有一个猜测,说出来你们可能会笑。”

“请钟帅示下。”

“请大帅明示。”

“那就是本帅觉得,这三镇之燕军,可能……内讧了。

因内讧,而导致谁也不服谁,最后变成……简单意义上的,各自为战。”

“………”众将。

帅帐内的诸位乾国将领,一时无声。

他们是对自家大帅说出的这个结论,有些……无法接受。

内讧?各自为战,

这不应该是……我们乾人自己才会出现的情况么?

怎么着,燕人居然也会内讧?

钟天朗看着手下将领们的反应,倒是没觉得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百年前的那一场不算,这十余年来,乾人实在是被燕人打怕了,真的能数得上的,也就是梁地那一场大捷,可真要细算的话,那一场大捷之后,人摄政王直接把上京给端了。

这些年来,

乾国武将的地位提升了,乾军的甲胄质量变好了,将士的刀变锋利了,军饷也发得更足了;

可心底面对燕人的那股子劲儿,却一直没能提起来。

一上战场,

瞧见那燕人黑龙旗,

自家气势马上就弱了三分,

若是再见到那位燕国摄政王的王旗,又连跌下两分;

故而,面对那晋东燕军,阵前基本就只剩下五分士气。

可越是看他们这样,

钟天朗就越是觉得,自己……应该猜对了。

“都是人,也都是丘八,甚至,和蛮人野人不一样,我们还都说着一样的话,再拉远一点,八百多年前,还都是一个祖宗。

我们能犯的错,为什么燕人就不能犯?”

钟天朗自帅座上站起身,

伸手点了两个将领:

“本帅命你领五千骑,折返向南!”

“末将遵命!”

“你,领五千骑,折返向北。”

“末将遵命!”

“左右两路大军,本帅早早地就吩咐过了,让他们步步为营,不得放浪……

呵,想来他们,只有怕得要死,哪敢去轻什么敌。

估摸着,他们比本帅预定的位置,可能还要差个几十里。

不过,这样也就可以了,他们只要能稳住,扛住燕人的攻势;

你二人,再顺势从燕人后方抄出,给本帅,先吞掉这两路燕军!”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左右两路大军,各有两万多人马,而燕人那两翼,不过五千骑上下,可江南地方军的战斗力,钟天朗是真不敢去过分乐观。

哪怕坐拥五倍之数,说不得也能被燕人卷珠帘。

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抽调两支兵马折返包夹,一是安抚左右两路大军,二,则是既然送上门的肉,先吃了再说。

随即,

钟天朗再下令,

“传令下去,拂晓前大军前压,本帅倒要看看,面前的燕军,到底敢不敢应战!”

这是将军的做法,

彼此其实都是各自阵线上一杆挺出的枪,为各自两翼做战略态势上的支援。

帅帐议事结束,诸将各自领了帅令退下。

钟天朗一个人坐在帅座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这块扳指,是当年自己迎娶公主时,先皇赐下的。

当时,自己父亲刚刚亡故,随后,自己的叔父的性命,染红了燕人那位安东侯的爵位。

再加上西军早早地被迁移北上,家底子,都空了。

可以说,那时候如果不是先皇先下嫁公主,再不断于后头推动,他钟天朗,就算还在军中,也绝无今日之体面。

但,就是这般看重提携爱护自己的先帝,其实就是他亲自率军逼退位的,甚至是……逼死的。

“先帝啊……您是心灰意冷了。”

钟天朗还记得当日,先帝在“兵解”前,于后山山路上所说的那些话。

“可我们,不甘心啊,我大乾,还是有一争之力的。”

钟天朗喃喃自语后,

又自嘲式的笑了笑,

“若是那姓郑的换我的位置,对面一万五千人马,哪里用得着三万大军去抵着,怕是一万,也就顶了天吧。”

钟天朗不想用什么麾下兵马不同来为自己的开脱。

他双手,覆盖住自己的脸,

发出一声长叹,

道:

“其实我心里,也是怕的。”

……

两军对垒,彼此都是骑兵军团,双方哨骑早早地就厮杀在了一起,又因为距离太近,所以,彼此之间,其实都没多少秘密。

“看乾军的架势,是明早就要寻我决战了。”

陈仙霸看着面前的篝火,火光,照着他的面色,忽明忽暗。

当郑蛮率军出击时,他是愤怒的;

而当天天也同样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后,陈仙霸心里,却没有了丝毫的怒意。

倒不是因为天天的身份有什么特殊……

虽然明眼人都清楚,就连郑蛮自己也清楚,他这个义子,虽然改姓了,但在王爷心里,地位上肯定远远不及姓田的天天。

陈仙霸是明悟了,

郑蛮那条狼崽子,可能真会忽然发癫,但天天,绝不会……如果他手里拿到的,真的是听从自己将令的命令的话。

也就是说……

很大可能,

天天和郑蛮手里的,是和自己一样的……空锦囊。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陈仙霸胸口近乎有一口血气,差点要喷出来,但他忍住了,虽然面色泛起了潮红。

他到底还是不敢去忤逆哪怕是怀疑王爷的命令,

哪怕因为这空锦囊,使得自己眼下的局面,变得非常的……被动。

本来,自己三镇兵马加起来,两万五以上,是足以和乾军掰掰手腕的,虽然乾军人多势众且这次多了很多骑兵,但陈仙霸是一名合格的猎人,他相信凭着自己的本事,可以寻找到机会咬下对面乾军一大口肉。

但眼下,自己两翼尽失,又被乾军中军抵住。

战略空间,瞬间被压缩到了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

明日,

自己要么东撤很长一段距离,

要么,

就得硬着头皮和乾人在这里展开一场骑兵大决战。

陈仙霸不怕打硬仗,恰恰相反,他很喜欢打有挑战性的对手,这会让他获得更大的自我满足感。

可战争不是江湖比武,

眼下乾人的安排极为清晰,以这位驸马爷所率的骑兵军团再加上几万乾军江南杂牌兵,横亘在江东阻截住自己这边的兵马。

然后从容地以优势精锐兵力,去拿下静海城,对付自家的王爷。

纵然现在麾下只有敌方半数兵力,陈仙霸也是敢挺起那马槊干上一场的。

可干完之后呢……

自己干残了,

还拿什么继续牵制乾军,还拿什么去呼应以及去接应自家王爷?

真要在此时以命换命,哪怕是一条换两条,乾人也得笑醒!

“将军,明日……”副将开始询问明日的安排,这时候,是该做准备了,是战是撤,都得先行安排。

陈仙霸摇摇头,

看着面前的篝火,给里头添了一根木柴,

随即,

站起身,

道:

“咱们撤了,那我那俩蠢弟弟,就要彻底被近十万乾人给包饺子了。

传令下去,

明早提前造饭,

添腊肉。”

……

花开三朵,一个个地表。

郑蛮一怒之下,领兵西进。

他自是不可能仗着自己麾下这些人马,就直接去冲撞乾人的中军,而是从一开始,就绕过了乾人的中军,扑向后方。

然后,碰上了乾人的右路军。

乾军江东兵马的配置,是一个品字形,拖后的两翼是江南郡兵。

因兵种限制,再加上要面对的是晋东军,他们的推进速度,自然是慢上加慢。

好在,主帅钟天朗也没想着靠他们去打硬仗,他们的存在,一是拓宽战场宽度,二是为自己真正能打硬仗的中军提供两个后方根基。

另外,如果是顺风仗的话,给他们灌输进士气,还是能用用的。

但在战场情况没明朗,自己没有完全将燕军打残时,大乾驸马爷也是不敢给他们推前头去,万一被一触即溃了,反而会动摇自己的本部军心。

同样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假,作为对手,燕军也清楚到底哪种乾军好打。

原本,郑蛮打算率领自己麾下兵马,给对面先来一下,不是为了冲阵,而是为了驱赶与恫吓,尝试将对方给压缩一下,先验验成色。

若是能吓唬退他们,或者明显瞧出真的不经事儿,那他自可大摇大摆地再来一次迂回,再往南边走走,寻找突破口渡江,等到了江西后,去静海城寻自家王爷。

可想法是很丰满的,但现实,却比郑蛮一向不喜欢的骨感女子,更加的骨感。

无可争议的是,对面的乾军,确实是一支……很差劲的军队。

可问题是,他们自己对自己,有着极为清晰的自知之明。

上到将领下到普通士卒,都觉得自己不是燕人的对手,所以他们严格奉行驸马爷的军令,轻敌冒进?

不存在的!

不仅如此,他们的进程,还慢了;

外加陈仙霸的主动后撤,导致钟天朗不得不先行一步顶出,所以这“品”字形,前后的“口”,拉得过长了一些。

并且这些乾军走得慢不假,但他们识时务,这军寨搭建的……

郑蛮亲自阵前观察过,对方的军寨搭建得不能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地方还很不符合常理,显然这支军队并没有丰富的对阵经验,如果是乾国老西军或者其他边镇兵马,断然不可能建立起这样的军寨;

但问题是,人家够密也够深;

那栅栏障碍设置,真的是舍得下本,那壕沟挖得……也真是愿意下功夫。

怪不得这支乾军行军速度慢,怕真是太多功夫就单纯耗费在“步步为营”上头了。

且提前有了预警后,甭管来的是燕军的大部队还是一支偏师,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可怕的存在,所以,早早地就已经收紧一切戒备。

可偏偏,正是这种局面,反而是最让人头疼的,人家怂得很彻底,让你压根就没有占便宜的机会,如果郑蛮现在军力足够强,兵马足够多,推掉这个军寨的难度,并不会很大,可偏偏他麾下兵马不多,强行硬着头皮上,只能变成摊煎饼,付出巨大代价的同时无法取得想要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要是没办法形成气势上的震慑,让这群郡兵吃点苦头泄点气,郑蛮相信等到自己绕开过去时,这支“龟缩”大军,必然会跟着自己慢慢再缀上来。

而自己为了避开吴家水师,必然是要往上游绕很远的,到了合适的渡口位置时,还得做一些准备才能渡江,要是没办法和这支乾军完成“切割”的话,真就会变成乌龟硬生生地追死兔子的局面。

郑蛮重情义归重情义,可他并不傻,好歹在郑凡手下当差这么多年,外加还被金术可调教过,不可能闷头去送死。

死,至少要死得有点价值,至少得死在义父眼前,能让义父听个响吧?

没做太多犹豫,

郑蛮咬了咬牙,

下令道:

“传令下去,绕过眼前这支乾军。”

“将军,向南绕么?”

郑蛮瞪了他一眼,

道:

“不,向北!”

……

哨骑来报,燕军撤走了。

军寨内的守将长舒一口气;

等到后半夜时,外头再传来军报,说是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正在接近,主将上下的那一颗心,又给提了起来。

不过,马上又探明是驸马爷的军队,诸将直接喜极而泣。

而这支乾军骑兵的主将在赶来后,发现燕军并未向自家右路军进攻,微微有些惊讶,但在看到这右路军的军寨严密和规模后,就不觉得意外了。

但凡不是傻子,怕是都不愿意去冲这种军阵吧。

“传令,燕军必然是向南绕行了,咱们向南追!”

……

相似的一幕,同时出现在了另一侧位置。

乾军那两支江南郡兵,将从心的战术贯彻到了极致,天天在看到这种军寨后,甚至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发酸。

就是不砍人……光是清理这些栅栏和壕沟走过去,怕是都得累掉半条命吧。

天天回头看了看身后,下令道:

“向南绕行!”

也同样是不久后,原本被派遣过来夹击燕军的乾军,最终选择了向北继续追逐。

……

王府新生代的将领,差不离就是以陈仙霸、郑蛮与天天为主了。

一是根正苗红,算是毫无疑问的嫡系中的嫡系,其中俩都是自小养起,就是原本野生“入赘”的陈仙霸,也早就被王府用爱养成了家禽。

二则是天赋异禀,毕竟陈仙霸与天天的天赋,是经过预言认证过的。

他们年轻,

他们大胆,

他们又有天赋,

摄政王就曾对瞎子很得瑟地说过,自己手下有两个半冠军侯。

就算是郑蛮他不适合当主帅总揽全局,但当一路主将,率军迂回绕后什么的,这绝对是没问题的。

故而严格意义上来说,

郑凡的“空锦囊”,其实是拖了后腿,在一开始造成了这三镇的指挥体系混乱;

但这仨年轻人,

硬生生地在自家王爷(父亲)拖后腿挖坑的前提下,

靠着自己的极强的天赋与敏锐,竟然强行开辟出了一个新的局面。

这种东西,王爷是无法理解的。

因为王爷学打仗是一步一步走,小心翼翼,胆颤心惊,哪怕出师后的好几年里,也不敢亲自尝试手操指挥打仗,而是让梁程指挥自己甘心做吉祥物。

喜欢小火慢炖的人,看着一上来就烈火烹油的年轻仔子,一边会劝说他们得知道收敛,一边啊,又羡慕他们的这股子朝气。

后半夜时,

天天与郑蛮并未相遇,

但冥冥之中,他们在相向疾驰了一段距离后,

几乎是心有灵犀地又做出了决断,

往东,

调转,

既然向西不得行,

那就,

回家看看!

……

最终,

当日头逐渐升起;

陈仙霸领着麾下一万五千多的兵马已经完成列阵,

而对面的钟天朗,也走上了自己帅輦,准备来一场燕乾之间正儿八经的骑兵大对决时,

忽然收到了来自西南方向和西北方向传来的哨骑军报,

自那两个方向,分别有两路燕军忽然出现!

钟天朗只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于自己昨日真的在帅帐里丢人了,

自己啊,

这是被对方当葱给剥了,

哪里来得半点所谓内讧的影子?

昨日,自己分出了一万余骑出去未归;

同时,后方的两路兵马,本就走得慢的前提下,又被燕人“吓”到了,导致今日根本就不可能到达指定位置。

故而,一定意义上,明明占据着兵力优势的乾军,在此刻,竟然被硬生生地拉出了一个“势均力敌”的短暂空窗期。

钟天朗倒是没觉得天塌下来了,

一边传令让中军再匀出两翼来提防两路后方,

又命一支部署重新规划入住门海镇内以做万一发生最坏情况下的接应,

自己,

则从帅輦上下来,翻身上马,举起银枪:

“来,会会。”

……

而陈仙霸也观察到了乾军军阵的变化,

这一刻,

他甚至没有去派哨骑探明,也没说等其他家的传信兵过来,光凭乾军这点变化,他就可以断定战场格局到底发生了怎样的转换。

整个江东,燕军就这三三支兵马,还能有啥?

就是自己那两个蠢阿弟,

在最合适的时候,杀了个回马枪来!

先前是两万五对四万,

已然优势在我!

现在,是两万五对三万,

那还犹豫什么,

干啊!

陈仙霸骑上貔兽,

举起马槊,

策动胯下坐骑向前,至于军阵之最前列。

相似的一幕,在另外两路兵马前,同样地发生着。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天天和郑蛮,也都各自挺着马槊,里于全军之前。

也是奇了怪了,

这辈子打仗最不喜往前冲的王爷,

却培养出了一批凡恶战必身先士卒的年轻衣钵传人。

在互相酝酿了一段时间后,

刹那间,

马蹄如雷,嘶鸣破晓,

燕乾各自最精锐的骑兵军团,

在这片大地上,

拉开了这场最为酣畅也是最为彻底厮杀的序幕!

(本章完)

第1009章 那条卖力的老狗

第1009章 那条卖力的……老狗

两军率先接触的,是各自的中军,是兵力最雄厚的一部。

双方骑士,甲胄鲜明,尤其是最前列的骑士,作为双方各自的枪尖,更是需要将“战无不胜”这四个字直接给写在脸上。

早年间,郑凡瞧李富胜喜欢自己带头冲,心里头就觉得李富胜太冲动了,为将者,当立于大局,统揽一切才是;

同样是早年间,郑凡看靖南王带头冲,心里头就觉得,你是仗着自己功夫好,巅峰武夫再配着胯下貔貅往前一摆,活脱脱万人敌的架势;

等不再早年间,当年那个习惯于冲锋时默默地滞后的小小守备逐渐成长起来后,他才发现……其实当双方结束了先前的一系列过度、周折、铺垫,开始呈现出最原始的对阵搏杀时,当将军的,已然没有其他什么指挥上的作用了;

生死胜负成败,就在这一哆嗦,还不如领军冲阵在前,将士气,再鼓噪上一层。

一样的事物,自己身处环境以及自身格局的不同,自然也就会有不同的理解。

虽说很长时间里,郑凡都习惯于打着自己的帅旗或者王旗,为中军阵眼所在,充分发挥一下自己士气增幅的光环效果,

但到了上一轮发生在上谷郡的燕楚大决战时,

王爷也是兜不住了,

干脆一扯王旗,领头打冲锋。

当然,对于这些年轻将领们而言,他们当然没有自家王爷那般丰富的“思想转折经历”,

什么纯真、什么修饰,什么再纯真,什么再修饰……他们还没到这个时候,亦或者,他们是完全选择了跳步;

总之,

见真章的时候,

他们就觉得自己应该站在这里,立在这里,也冲在这里。

马槊穿破甲胄,箭矢横飞,不断射中战马和骑士;

用绝对物化的角度来说,双方的骑士,已经算是双方国内最精贵的“阶层”,他们的吃穿用度他们的甲胄装备,里里外外都写着一个字……贵。

但就是这种“贵”在此时又显得格外廉价。

陈仙霸的马槊,在挑翻三名骑士后,断裂,随即撒手,抽出自己的两把流星锤;

对付这些身着甲胄的对手,钝器的敲击,往往更有成效,一锤一个,破不了你的甲没关系,直接给你敲成内伤,故而在此时,他宛若杀神降临;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率军冲杀,尤其是奔着一个还不可测的命运,这种以自己的力量,亲自将胜利天平往自己身侧扳的过程,正是其最迷恋的所在。

他……是天生的强者。

钟天朗的长枪,也是满是鲜血,其目光所及,看见了远处的那个燕军将领,只可惜距离太远,他无法去与其相对。

初冲锋对撞时,钟天朗的内心,是有些忐忑的,可冲撞之后,他又很是欣喜;

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大乾铁骑,在一开始,并未落于下风,反而和燕军,打了个旗鼓相当。

这就意味着,

更充足的实册兵额,更充足的实发粮饷,更充足的战马甲胄兵刃等等后续的供应,确实是足以打造出真正精锐存在的;

谁都知道大乾富饶,

可谁又都能嘲笑大乾的孱弱。

可乾之富,富不在民,乾之奢,奢不在军。

在这一场交锋中,钟天朗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乾人的骑兵,是可以和燕军铁骑平起平坐的希望,要知道,这支燕军,可是晋东铁骑!

正是在这希望之中,

虽然在一开始的势均力敌之后,燕军骑士靠着自己更为丰富的经验更为精湛的实用性策杀和配合,正一步步地以肉眼可见的态度,将战场格局拿捏回手中……

但钟天朗依旧不觉得算什么丢人的事儿。

人家是百战精锐,是真的淬过火的精铁,能打仗且更能熬更能坚持,本就理所应当。

可只要大乾还在,大乾疆土百姓还在,再给他钟天朗五年,他可以打造出十万甚至更多的大乾铁骑,到时候战场格局,就不是他燕人说了算了!

作为最早的乾国三边会主动出击深入迂回的将领,

年轻时的钟天朗甚至曾率军杀入银浪郡防线之后,

问路于郑守备本人郑守备在何方,

又巡至翠柳堡下问翠柳堡在何处,

虽然现在想起来,有些可笑,甚至有些傻里傻气,

但在当初,可是将志得意满的郑守备吓得一连俩哆嗦。

即使是后来,已经是摄政王的郑凡评价当年曾和自己并列的那几位,蛮族小王子和年公公早就扫进了堆烬里,倒是对那位乾国驸马爷,没怎么嘴他。

从对撞,到鏖战,乾国骑兵在没有明显人数优势的前提下,开始逐渐不支。

双方交错,分割,绞杀之后,

钟天朗不得不下达了撤兵的军令。

是撤军,不是败退。

而乾军在后撤时,也保证了基本的建制以及不错的士气,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座城池可以庇护自己。

另外,在适时的时候,陈仙霸下令停止追击,收拢兵马,同时传信给另外两部。

这是一场很纯粹的战事,

没有太多拖泥带水,

干干脆脆地干了一场,

一方输,一方胜,

输的一方又撤走了,胜的一方也没选择继续撕咬。

陈仙霸坐在貔兽背上,将自己的流星锤收起挂在坐骑两侧。

乾人的进步,让他有些惊讶,至少在骑兵运用与作战上,眼前这支乾军,固然比不过燕军精锐,但比楚军骑兵要高出一大截。

损失上来讲,肯定乾军损失更大,但只要没溃败,演变成让燕军全场抓猪的态势,这些损失,倒是在可接受范围内。

也因此,

赢的一方,只觉得赢得有些干涩;

输的一方,倒是有些踌躇满志,大有输了当下却赢了未来之意。

等到下午时,燕军完成了合流。

陈仙霸坐在那里,看着天天与郑蛮向他走来。

天天还好,没什么伤势,郑蛮则被褪去了甲胄,身上有着包扎。

陈仙霸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他很想在这个时候给自己这俩弟弟上演一出“兄友弟恭”,但他忍住了。

而郑蛮,在和天天一起来的时候,得知了“你我皆空锦囊”的美丽误会后,再见陈仙霸,宛若小鹌鹑见到了不着道理的阿黄;

缩着脖子,躲闪着目光,心里默念着:仙霸你可得控制好你自己。

天天倒是挺兴奋的,因为打了胜仗。

而且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其实没有什么错误,因为他是按照自家父帅的最高指示精神在做事;

可是,自家父帅是不会错的。

“坐。”

陈仙霸开口道。

郑蛮规规矩矩地坐下了,天天也坐了下来。

陈仙霸身子微微前倾,

开口道:

“自现在开始,一切以我军令调度为准,谁有异议?”

天天摇摇头,他没异议。

郑蛮先点头,然后马上摇头,再点头,示意自己也没有。

陈仙霸又道: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三人,各属兵马相邻,又没有确切王令的前提下,也依旧听我号令,谁有异议?”

天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示意自己没有。

郑蛮则“腾”的一声站起,

瞪着陈仙霸,

问道:

“你说啥!”

陈仙霸回瞪郑蛮,十指指节,捏得作响。

郑蛮用力继续道:

“就是啥!”

失去了陈仙霸“忘恩负义”的底气牌面,

郑蛮还真担心陈仙霸来个报仇不隔夜,给自己嘴里喂粪。

到底是从小被揍出来的情谊,低头认怂,还真不需要什么台阶。

陈仙霸也直接将先前的一切都一揭而过,并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因为一切的源头在于王爷那近乎不要钱滥发的空锦囊,

可偏偏任何时候去批判王爷都是“罪大恶极”的一件事,不说别人的反应了,就是陈仙霸自己也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且经过这么一遭,

自家击败了乾军,扭转了江东战场的局势,哪怕一开始就让自己全权指挥,所能做到的,怕也就是这个局面了。

毕竟,自己先前没料到的是,这支乾军骑兵,这么能打。

“现在的问题是……”

陈仙霸拿起一根树杈,在地上划着道道。

“我让出了门海镇,现在把那位驸马爷赶进了门海镇,经过这一败,他短时间内是不敢再出城应战了。

而在后头,还有两路乾军废物,按照你们所说,这帮废物又很谨慎。

另外,还有两支合计一万余的乾军骑兵在外头游弋,怕是不久后就会发现中了计得回援。

我们现在靠着刚刚战胜的气势,倒是可以在这里继续堵住这位驸马爷,乾人也担心咱们围点打援,就算是救援也会很谨慎,甚至是玩儿磨磨蹭蹭顶着龟壳上来的战术。

而咱们,要想从容抽身离开,也难了。”

郑蛮点头道:“可惜,没把他全吞了。”

陈仙霸摇摇头,道:“骨头太硬,没啃下来。

局面是改变了,之前是那位驸马爷,捆着咱们;

现在,是咱们捆着那位驸马爷;

总不可能丢着这位驸马爷在这里,咱们拍拍屁股就往西去了,到时候,就是咱们被夹击了。

到头来,还是在互相捆着,

所以,

王爷那边,

怎么办?”

城墙上,

钟天朗刚刚巡看完伤员,且许下了战后赏赐的承诺,鼓舞了一番士气后,钟天朗走上城墙。

他不认为燕军会攻城,所以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打输了,也没慌,局面,还是那个局面,自己本来的任务就是把这三镇燕军卡在江东不得过江而已。

指尖摩挲着城垛子,

喃喃道:

“静海那边,想来正无比热闹。”

……

“嗡!嗡!嗡!”

巨石,被抛射了进来,一部分砸在城墙上,一部分则直接砸入了城内。

哪怕里头居民都是乾人,可攻城的乾军,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

为了这一个大口袋,乾人可谓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惜让江南陷入战火的波及,也不惜让北方防线出现一个巨大的破口;

所以,这一次,他们在所不惜!

投石机抛射结束后,乾军发动了今日的第三次攻城。

摄政王的王旗,一直立在城楼上,鼓舞着守城方的士气,不过摄政王本人,此刻并不在城楼上,他在先前住的宅子里,

喂着鱼。

瞎子,谢玉安等将领想要来求见,都被郑凡下令挡下了。

不过有一个人,亲卫们不好挡,那就是世子殿下;

尤其是世子殿下罕见地说出:

“我要见我爹”时,

亲卫们,只能撤身放行。

外头城墙上杀得热火朝天,这里自家老子却拿着馒头捏着碎屑喂着鱼,郑霖的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在乾军于静海城郊出现时,郑霖就被他爹丢到了外头去“主持局面”。

任何会议上,原本应该坐在首座的王爷,被换成了世子殿下。

他爹前脚才跟自己畅想过找个时机给个机会,就让他可以跟着天哥出去打仗,结果前脚掌刚着地,立马就给他摆那儿当提线木偶……不,连根线都没有!

“你可真是好兴致啊……”

正用嘲讽语气说这话时,

郑霖看着自己娘亲端着果盘走了出来;

“好兴致啊……爹。”

“呵呵。”

郑凡笑了,继续喂金鱼。

水果切好了,还插着牙签,并且,自己娘亲还亲手拿起来,喂到他爹嘴边。

“有点酸了。”

郑凡吃了第二口,就不想再吃了。

“怕你心境不好,所以我还特意没挑甜的。”四娘笑了笑。

“心情好坏,不耽搁吃喝的。”郑凡说道。

“是,夫君到底是夫君。”

说着,四娘指了指果盘,

道:

“儿子,吃掉它。”

“……”郑霖。

郑霖最终还是走了过来,端起果盘开始吃。

酸是酸了点儿,但还不至于难以下咽,一边吃着,郑霖不禁对自己老爹更加腹诽起来。

终于,吃完了,放下盘子。

“爹,外头在打仗。”

“我知。”

郑凡继续撒着馒头屑,头也不抬道:

“还能再守个七八天不成问题。”

城内兵马虽然没有外头乾军多,但好歹也有两万多甲士,守城得法,粮草不缺的前提下,乾军除了磨还是磨。

这磨,就需要时间,甚至以命换命,也得掐着天来慢慢换。

“可局面不会支撑太久的。”

“我也知。”

“你……您就没什么办法么?”

郑凡摇摇头,

但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道:

“有。”

“有?”

“对,再过个三日,你就去城楼我那面王旗下坐着,正好可以鼓舞一下士气。”

“乾军每日投石机不停地砸!”

“砸死人了么?”郑凡问道。

“当然砸死了。”

“嗯,打仗嘛,别人的儿子能被砸死,我郑凡的儿子,就不能被砸死了?”

“叫你去,你就去。”四娘开口道,“不去我就给你缝到椅子上。”

“……”郑霖。

郑凡打了个哈哈,道:“等再过些个时日,局面再崩坏一些,再由我换你,你想啊,原本大家的期望就在我,你先上了,如果不行,证明是你不行,我再出来,大家岂不是又能燃起一波希望?”

“这就是爹你的战术?”

“不很好么?”

“爹,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啧,怎么说,你,你们才能信呢,我是真没刻意留下和布置什么。”

“所以爹你就在这里喂鱼安抚军心?”

“真要安抚军心,就不应该偷偷地在这里喂鱼了,我刚不是说了么,还没到那时候。”

这时,有传信兵进来禀报:

“报,王爷,城南方向出现楚军旗帜!”

明苏城的皇族禁军反了,这本是大家都猜到的事,可问题就在这里,原本大家只是猜着,可到底还有一些侥幸什么的。

甚至,实在不行,就算反水了,你也可以坐山观虎斗嘛。

可现如今,楚军反戈了,这无疑是对静海守军是一个士气上的极大打击。

“知道了。”

郑凡挥挥手。

“就知道了?”郑霖问道。

池子里的鱼儿,似乎终于被喂撑了。

郑凡拍了拍手,

道:

“要不然呢?”

“我希望爹,你是真有办法,否则……”

四娘眉头微挑,

道:

“否则如何?”

“我……只能尽力护着爹娘突围。”

“呵呵呵。”

郑凡笑了起来,

伸手,

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南边,可以随他去,主要是北面……”

“通盐城?”

“嗯。”郑凡应了一声。

这时,

又一个传信兵过来禀报:

“报,城北出现谢氏一支轻骑,但未等我军接应,就被外围乾军绞杀全军覆没。”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则军报,

王爷大笑起来,

先前喂鱼所形成的略显清闲的氛围,在此刻,荡然无存。

转过身,看了看空空荡荡的果盘,不由道:

“臭小子,就全吃光了,也不给你老子留点儿。”

“……”郑霖。

“夫君稍候,妾身再去准备。”

“我要吃火锅。”

“好好好。”四娘起身去准备。

郑霖依旧待在原地,

王爷有些疑惑道:

“城围这么久,新鲜食材可不多了,怎么,你也想分你老子的火锅?”

“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何一下子,又这般开心,胃口好了起来?”

王爷双手揣着自己蟒袍的腰带,

道:

“谢家那条老狗,可以看在谢玉安的面儿上,绝不会选择在静海城破前,像皇族禁军那般和乾军合流。

可以说,一切是为了儿子。

可你瞧瞧,

现在那条老狗,多拼命啊。

还能派人过来,明知道是往火中丢木柴,有去无回,可还是要让咱父子俩,听到这个响。

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他……他想赢。”

“呵呵呵,不,不……”

王爷压低了身子,

把脸凑到郑霖面前,

小声道:

“他可不止想赢,

他啊,

还想着日后分咱火锅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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