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徐郎,带上我吧

一艘旗舰,两艘战船,离开了御海城。

船队在海上走了半个月,到了“乱风道”,海长虫宋景隆吩咐船员将风帆收了起来。

三艘船都是帆船,把风帆收了还怎么走?

这就要看经验了。

“乱风道”,是一条有名的航道,在这个时节,这片海域上风向极为混乱,三五日间,可能一丝风都没有,一旦起风,一个时辰之间,风向可能连变七八次,完全不可预测,靠风行使,每天走不了多远,还极有可能偏航。

可收了风帆,船靠什么动力前进?

靠海流。

“乱风道”的海流自东向西,又快又稳,宋景隆凭着经验把船队带上了乱风道,接下来船队将顺流而行,不到十天,就能抵达大宣。

这两日天气甚好,没风也没雨。

梁玉瑶站在甲板之上,双眼不时往大宣的方向眺望。

虽然回到大宣之后,梁玉瑶很可能要进苍龙殿。

但进了苍龙殿也无妨,经过这么多天斟酌,梁玉瑶也想通透了。

苍龙卫的生活肯定不如玉瑶公主那么奢侈,但圣威长老对梁玉瑶甚是疼爱,肯定不会让她吃亏。

至于不婚的事情,梁玉瑶原本也不愿嫁人,否则到了这个年纪也早该出嫁了。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红衣阁,她若去了苍龙殿,也不知这群人该如何处置。

不过她也不需要太担心,徐志穹已经给她出了主意,回到京城,徐志穹会尽量向粱季雄争取,保留梁玉瑶阁主的身份。

如果实在保不住,就把红衣阁并入青衣阁之中,有徐志穹照应,皇城司绝不会亏待她的属下。

在甲板上待了一天,梁玉瑶一直盼着船能走的更快些。

可海上缺乏参照物,到底船走的快还是慢,梁玉瑶也无从推测。

次日午后,徐志穹和尉迟兰在甲板上研习武艺,尉迟兰升了六品,武艺精进了不少,在满身便宜被占尽之前,勉强能和徐志穹支应两招。

两招过后,桃子和良心任凭揉捏,再无还手之力。

两人研习累了,且在海中捕鱼,今天收获颇丰,接连捕来七八条,厨娘烹煮好了鱼,献给公主一条,梁玉瑶吃过,连连称赞道:“这鱼鲜美,是千乘国的青叶鱼吧?”

“是青叶,”徐志穹道,“这附近海水里,青叶鱼特别的多。”

梁玉瑶一怔:“昨天吃的不也是青叶鱼么?”

“昨天也多……”徐志穹愣了片刻,转脸看向了宋景隆。

青叶鱼十分稀少,在茫茫大海之中,能找到一处青叶鱼扎堆的地方,绝对是运气。

可船队行驶了一天一夜,还能找到青叶鱼扎堆的地方,恐怕就不是运气这么简单了。

徐志穹怀疑这艘船根本就没动地方。

宋景隆神情紧张,从清晨开始,他一直用罗盘和风标判断船的位置和航向,他也怀疑船没动过地方。

这事情自然不敢和公主说,他把徐志穹叫到船舱之内,压低声音道:“运侯,我在海上行船三十余年,千乘和大宣之间往返多次,航向之上,从未失手!”

徐志穹点点头道:“我信得过你,且说当前是什么状况?”

宋景隆道:“我昨夜对着星辰算过位置,咱们所处之处,正是海水流向大宣之处,这船应该顺着海流走,可我觉得咱们这船似乎没动地方,这片海似乎不流了。”

徐志穹闻言,一股寒流从脊背涌进大脑,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你是说海水不流了?”

宋景隆神情纠结道:“我今晚再对着星辰好好看看,若船还是不动,这条海流当真就不流了。”

徐志穹脸色惨白,倒退两步坐到了船舱里。

宋景隆赶紧上前道:“侯爷,您别着急,就算海流不动了,咱们换个航道也能走,最多再走一个月,肯定将公主和侯爷送回大宣!”

宋景隆很有把握,可徐志穹的神色不见好转。

他担心的不是回大宣的问题,就算船真走不了,用阴阳法阵也能把众人送回去,无非是他在京城和船队之间多跑两趟。

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方海水不流了。

穷奇曾经说过的,当一方大海不再流动,就证明大灾将至!

这大灾到底指的是什么,穷奇没说清楚,只说这一方大海,和宣国的疆域相当,一旦不再流动,徐志穹必须要离开千乘国,也不能去宣国,否则就算薛运来了,也救不了徐志穹。

徐志穹认为大海绝对不会停止流动,这事情实在太无稽,他也没放在心上,事后也没向穷奇追问。

而今这片大海当真不流了?

那我怎么办?

而千乘国已经出来,大宣还不能去,我还能去哪?

“阿穷,阿穷,大海不流了,你出来说句话!”

穷奇没回应。

经历与怒祖一战,穷奇的状况跌落至谷底,陷入了极深的沉眠,徐志穹几次呼唤,都叫不醒他。

要不我干脆先回罚恶司避上一段日子。

想是这么想,但去了罚恶司,徐志穹是安全了,整整这三船人该如何是好?

而且问题还不止在这三船人上,大宣和千乘两国都可能遭到牵连,两国甚至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

如何阻止这场大灾?

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么?

先冷静下来,先要确认一件事,是整个大海不流了,还是这一条洋流不流了?

按照徐志穹前世学过的知识,洋流会出现改道的状况,许是宋景隆熟悉的洋流突然改道了。

当晚,宋景隆观星,发现船队位置确实没有改变。

趁着起风,他即刻下令,张起风帆,向南调整航线。

在乱风道上改变航线,且得看行船的功夫。

丑时起风,一直吹到卯时,三个时辰之间,按照徐志穹的推断,风向变了二十二次,梁玉瑶严重晕船,连黄水都吐干了。

到次日黄昏,宋景隆驶出了乱风道,换了另一条航线。

这条航线,风向朝西,但风力不足,行船缓慢,航程肯定要比乱风道长,具体长了多少,宋景隆也不敢说。

船队走了两天,到了深夜,宋景隆找到徐志穹,却又说出了心里的忧虑:“侯爷,今年不知是怎地了,该有海流的地方没有,不该有海流的地方又冒出来了,

这条航线上原本是没有海流的,只有风往西吹,而且风向平稳,可我这两天夜观星辰,发现咱们不止往西走,还往南去,此地有向南的海流。”

“有海流!”徐志穹大喜,“有海流却好,有海流真真好!”

宋景隆怀疑徐志穹没有航海的常识,且提醒一句道:“侯爷,这海流势头很猛,被它推着走了这一路,难说把咱们推出多少里去,等咱们靠岸的时候……”

徐志穹明白这方面的知识:“等咱靠岸的时候,无非往南偏一点!”

“侯爷,偏的恐怕不是一点。”

“能偏到哪去?哪怕偏到郁显国,咱们也能平安回大宣!”

“可咱们这行程……”

“就算走到明年这时候,也不打紧,就当是散心了。”

徐志穹心里特别踏实,只要大海还在流动,其他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叫事情。

船队又走了三天,黄昏时分,徐志穹正在甲板上烤鱼,忽听童青秋那厢传来一阵呼喊声。

一年时间,庞佳芬一直没有拿下童青秋,眼看要回大宣,心里焦急,这些日子对童大哥用了些非常手段。

童青秋是个斯文人,对弱女子不会下狠手。

但庞佳芬这手可确实不轻,听童大哥这叫声又比往日嘹亮不少。

不止童大哥在叫,不少船员也在叫,徐志穹见他们都跑去了甲板南边,也跟过去看看热闹。

结果看上这一眼,却颠覆了徐志穹的常识。

大宣、千乘、图奴,三个国家的地形分布,是一个“兀”字形。

图努,是那一横,大宣是左边一撇,千乘是右边的弯钩。

大宣和千乘中间是一方大海。

在这一方大海里,往北去,能看见图努的岸线,往西去,能看见大宣的岸线,往东去,能看见千乘的岸线。

唯独往南,是开口的,直通大洋深处,看不见任何岸线。

那这条岸线从何而来?

徐志穹叫来宋景隆,宋景隆也傻眼了。

他拿出罗盘看了半天,出现岸线的位置确实是正南方。

可这不合逻辑,正南方为什么会出现岸线?

这罗盘是不是坏了?

宋景隆脑海一片空白,还在检查罗盘。

徐志穹把罗盘扔在了一边。

这还检查个甚来,通过节气和落日的方向,也能锁定正南的位置。

没错,岸线就在正南。

宋景隆坐在甲板上,神情呆滞。

船员们跪在甲板上,祈求神灵保佑。

对于长期出海的人来说,出现了这种严重违背常识的状况,很容易击溃他们的意志。

但梁玉瑶等人对大海不是太熟悉,遇到这种状况反倒有些好奇。

“咱们把船开过去看看,这可能是一座岛,一座大岛,”梁玉瑶指挥着众人道,“这座岛是咱们发现的,这得算大宣的土地!咱们开疆拓土,人人有份,按规矩得记大功!”

余杉闻言还挺兴奋,集结武威军,就要带人上岸。

海流越发湍急,眼看船队离岸线越来越近,徐志穹忽然踹了宋景隆一脚:“等甚来,抛锚!”

宋景隆赶紧命人抛锚,梁玉瑶诧道:“抛锚作甚?咱们不是要上岛么?”

徐志穹看着海面,重重浓雾之下,他都看不到岸线的尽头。

这是多大一座岛?

宋景隆明显没见过这座岛,这岛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岛上有什么东西?

若是船队靠岸了,还能活着离开么?

“你们守在船上不准动!”徐志穹道,“准备一艘小船,我去岛上看看。”

“你一个人去?”梁玉瑶有些犹豫,若是一群人去,她不担心,若是徐志穹自己去,她又不放心。

“我随徐郎一起去吧!”林倩娘走了过来,“我们俩一起,也是个照应。”

林倩娘一起去!

梁玉瑶更不放心了。

况且林倩娘虽然身手不错,可也不擅长探路这种事情。

林倩娘给出的解释是:“我在一些书里,见到过海上突然出现陆地的记述,有的是蜃景,有的是浮山,有的是海怪的脊背,

不同来由,不同应对,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梁玉瑶眨眨眼睛,左右看了看。

石艳茹低下了头,庞佳芬看向了童青秋。

这群废物都是不会读书的,指望她们却是说不过林二姐的。

陶花媛读过不少书,可她没听说过看海上出现陆地的事情:“贼小子,我随你一并去吧,这事情怪异的紧,总得有个照应。”

徐志穹摇摇头道:“去的人多了,却不好脱身。”

判官最擅长的就是脱身,其他人去了都是累赘。

可倩娘很执着,非要跟着徐志穹一并去:“徐郎,带上我吧。”

看着脸颊若隐若现的酒窝,徐志穹答应了。

两人划着一艘小船,乘着月色,驶向了岸边。

第889章 析薪析薪,执斧破薪

徐志穹和林倩娘划着小船,朝着原本不该出现的陆地驶去。

岸线渐渐清晰,徐志穹回身对倩娘道:“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倩娘诧道:“回去做甚?说好了陪徐郎一起来的。”

徐志穹反问道:“为什么非要陪我一起来?”

“适才却不是说了,和徐郎一起做个照应。”

徐志穹沉下脸道:“撒谎可要受罚。”

倩娘急忙道:“若是撒谎,砍手砍脚,哪怕砍了脑袋,也任凭徐郎责罚。”

“我砍你作甚?却要痛打你一顿。”

“任凭徐郎打了就是。”

“打桃子行么?”

倩娘红着脸道:“徐郎说打哪,就打哪。”

“光着桃子打,行么?”

倩娘埋下了头:“徐郎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徐志穹皱起眉头道:“这到底是要作甚?”

“就是为了,跟着徐郎……”倩娘声音越来越小。

凭她名家手段,想要撒个谎,别人还真不好察觉,徐志穹一直怀疑穷奇恶道的狂言之技,和名家技法多少有点关联。

可倩娘今天撒的这个谎,委实不高明。

她没有对徐志穹使用技法,估计是担心徐志穹也会用名家技法,能识破她的谎言。

可就算不用技法,至少也该把谎言说的圆滑一些,若是打个埋伏,设个陷阱,倩娘的手段委实不俗,探路这种事情,完全不适合倩娘,徐志穹只身前往,最合适不过。

思索间,小船已经到了岸边,徐志穹纵身一跃,上了一块礁石,倩娘跟着跳上了礁石。

“我身手不错的,绝不给徐郎添累赘……”

礁石很滑,倩娘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徐志穹上前将倩娘扶住,带着她来到一座山丘之下。

山丘不大,方圆两三里的样子,草木极其繁盛,却不像二月时节该有的光景。

徐志穹在山丘上发现了一条小径,小径由石板铺就,表面光洁,层层排列,一直通往山腰。

看到这条小径,可以确定这不是一座荒岛。

沿着小径往山上走,倩娘一路东张西望,仿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而珍贵,恨不得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录在双眼之中。

除了草木不合时节的繁盛,徐志穹实在没发现这座荒山有什么特别之处,将要走到半山腰,密林之中,一名年轻的樵夫,一边砍柴,一边高歌:

“析薪析薪,执斧破薪,集薪为束,赠我良人!”

古朴晦涩的词句,徐志穹听不太懂。

但这歌声委实悦耳,语声澄澈,嘹亮悠扬,顿挫分明,萦耳入心。

徐志穹在十方勾栏听过林若雪的歌声,纵使这位大宣第一歌伶,与这樵夫相比却还逊色不少。

听到这歌声,林倩娘甚是惊喜,正要往密林深处去。

徐志穹于桃子肥厚处很狠拧了一把,疼的倩娘一哆嗦,退到了徐志穹身后。

有这样的歌喉,何必在这砍柴?

京城里,各大勾栏都有男伶,凭这本事,到哪赚不来一口饭吃?

也或许是因为这地方太偏僻了,埋没了这一身好才华。

也或许这是位世外高人,隐居于此。

徐志穹走上前去,微笑问道:“兄台,是本地人么?”

樵夫放下了手里的斧子,也冲着徐志穹笑了笑。

他笑的很认真,两条眉毛是弯的,两只眼睛是弯的,双唇紧闭,嘴角上翘,一张小嘴也是弯的。

一张朴实而粗犷的脸上,突然多了五道弯钩,看的徐志穹还不太适应。

樵夫笑道:“你们是外乡人?”

他语速很快,双唇稍开即合,继续保持着弯钩的形状。

徐志穹点头道:“我们行船路过此地,想找些水喝。”

“要柴火么?”樵夫笑眯眯的看了看身边的柴堆。

徐志穹摇摇头:“不要柴火,只想找水喝。”

“山里有水,你们沿着山路走,一会便能看见。”樵夫笑眯眯的看着徐志穹。

倩娘在旁问道:“山里只有你一个人么?你家在什么地方?这里还有你的同乡么?”

樵夫不作答,笑眯眯的看着徐志穹。

他一直看着徐志穹。

倩娘还想再问,徐志穹拉住倩娘,转身就走。

意象之力有所触动,徐志穹感知到了危险,带着倩娘迅速远离了樵夫。

过了山腰,山路转向,没有通向山顶,环着半山,绵延到了山丘的另一侧。

徐志穹很想去山顶看看,可没有石径的地方,树丛密不透风。

以他的手段,开出一条通往山顶的道路,倒也不成问题,可盯着树丛看了片刻,徐志穹担心自己进了树丛会迷路。

这么一座小山也会迷路?

“析薪析薪,执斧破薪,集薪为束,赠我良人!”

樵夫的歌声再次传来,一阵寒意涌上头顶,徐志穹放弃了钻进树丛的打算,带着倩娘沿着石径迅速前行。

倩娘埋怨一句道:“为何走的这么急?既是来探查,遇到了本乡人,却该问问路的。”

这可真是奇怪了,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徐志穹第一次听到倩娘抱怨。

“我看适才那人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倩娘依旧不满。

徐志穹笑道:“他唱的歌太好听了。”

倩娘一阵喜悦:“徐郎也觉得好听么?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唱的却比,却比……”

“却比林若雪还好听。”徐志穹看着倩娘。

倩娘再次低下了头。

林若雪是林大姐,是林倩娘的姐姐,这件事情徐志穹早就知晓,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此番突然说破,倩娘良久不语,徐志穹岔开话头道:“那樵夫唱的确实是好,可没听过他唱的曲子,也听不太懂,你知道那曲牌么?”

“那是古曲,没有曲牌的,”一听这曲子,倩娘来了兴致,“他适才唱那首曲子,应是运风。”

“运风?”

“运风是流传于运地的古曲,曲调嘹亮高亢,率直素朴,与运地之民风有几分相似。”

“运地?”

“就是运州的古称。”

徐志穹笑道:“那不就是我的封地?”

“正是,”倩娘连连点头,“适才他唱的析薪就是砍柴的意思,用斧头砍柴,集成一束,送给他心爱的姑娘。”

“送姑娘柴火?”

林倩娘点头:“在旧俗之中,柴薪是聘礼之中必不可少的一类。”

“送柴火当聘礼?”徐志穹愕然道,“这是哪里的旧俗?大宣的旧俗么?”

“这是……中土的旧俗。”倩娘再度低下了头。

徐志穹知道了倩娘今夜的谎言为何如此拙劣。

她根本不想撒谎,她是想向徐志穹暗示一些事情。

绕到后山,徐志穹看到了一片开阔的原野,原野的尽头又是一座山丘。

石径转向山下,徐志穹拔出鸳鸯刃,在石径旁的一座大树上割下了一道刀痕。

这棵大树足以让两人环抱,很适合做个路标。

沿着山下走向原野,荒草丛中出现了纵横交错的道路。

顺着离眼前最近的道路向前走去,两人很快看到了一座小院。

适才在山上怎么没看到这座院子?

或许是看到了,适才并未留意。

走到院子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正在院子里舂谷。

舂谷,就是将谷物放在石臼里,用捣杵把壳捶碎。

这位姑娘舂谷的方式很是原始,她竖直提起捣杵,锤进石臼里,沉重的捣杵既累手,又累腰。

大宣早已用更先进的工法淘汰了这种原始的技术,就连千乘国,也至少有个踏碓来代替捣杵。

那姑娘倒是不嫌疲惫,一边舂谷,一边唱歌。

“舂谷舂谷,舂谷成炊,米炊未熟,良人莫催。”

这地方,人人一副好歌喉,这姑娘的歌声不比那樵夫逊色。

倩娘听得痴醉,徐志穹也想一直听下去。

可听姑娘唱了两遍,一阵寒意再次让徐志穹清醒了过来。

他打断了歌声,问一句道:“姑娘,我们是过路人,想讨碗水喝。”

姑娘抬起头,笑了。

两条眉毛是弯的,两只眼睛是弯的,嘴也是弯的。

她的笑容和山上的樵夫一模一样,好像脸上生出了五个弯钩。

“你们是外乡人?”

徐志穹点点头:“是外乡人。”

“你们怎么找到我家的?”

“顺着山路找来的。”

“你们看见我男人了么?”

徐志穹默然片刻,笑道:“我们就想要点水喝。”

姑娘的笑容始终不变:“你们看见我男人了么?”

当她再次重复了同样的问题,强烈的寒意让徐志穹萌生了立刻离开此地的想法。

可平素谨慎的倩娘,今天却极其反常,她主动询问那女子:“你男人是什么模样?”

那女子始终看着徐志穹,奇特的笑容似乎凝固在了脸上。

“我家男人是村子里最健壮的樵夫,他在山上砍柴,砍好了柴,便回家来找我。”

女子说话的速度比那樵夫还快,徐志穹几乎看不到她的嘴在动。

不对,不是看不到,是她的嘴根本没动过。

倩娘指着山上道:“我们看见你男人了,他正在山上……”

徐志穹环住倩娘,扛在肩上,撒腿狂奔。

他要离开此地。

不是离开这座院子,而是离开这块陆地。

他沿着石径一路冲向山腰,正要往山的另一侧回转,却又倒退几步,回头看向了路边的大树。

适才在大树上留下的刀痕不见了。

我走错路了!

徐志穹大惊,沿着树皮仔细寻找,隐约看到了一处伤疤。

这应该是自己留下刀痕的位置,可树皮上的刀痕已经愈合,从伤疤的颜色来看,貌似已经愈合了许多年。

徐志穹没再多想,扛着倩娘继续狂奔,走不多远,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歌声:

“析薪析薪,执斧破薪,集薪为束,赠我良人!”

曲调依旧悠扬,但声音苍老了许多。

徐志穹看向了那正在砍柴的樵夫,见他身形伛偻,两鬓斑白,俨然六七十岁的模样。

他放下手中的斧头,转脸看着徐志穹,脸上依旧是那五个弯钩的笑容。

“你们看见我家良人了么?”樵夫笑道,“米炊熟了么?我要回家了。”

“看见你家良人了,”倩娘答道,“米炊还没熟,她还等着你回家。”

倩娘的声音也出现了变化,徐志穹将她从肩头上放下,看到她发丝如霜,满面皱纹,两腮塌陷,双眼无神,脸上带着木讷的笑容。

徐志穹扯开发髻,看了看自己的发丝。

干枯的掌心之中,发丝一色雪白。

徐志穹慌乱了一瞬间,随即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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