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璐璐的脸上惯例地只有两颗卤蛋眼，没有鼻子嘴巴耳朵。

但这已经不影响伊凛去解读乌璐璐的表情。

它很真诚。

伊凛也不知道对方看上了自己哪一点。

或许是他的单纯吸引了乌璐璐吧。

它需要一个单纯聪明的副船长，自己正好适合这个位置。

但乌璐璐的邀请，就像是现实里的应聘工作。

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强求不得。

伊凛看着那封信。

沉默了十多秒，伊凛向信封伸出了手。他将五指，轻轻压在了信封上。

“你说得对，乌璐璐。”伊凛微微一笑：“或许摆在我面前的‘邀请’, 是作为渺小人类的我，唯一有可能向高纬生物生物进化，甚至成为……神的机会。而且，这就相当于你给我走的后门，只要成为了你的副船长，这残酷的一切，上层的博弈, 都与我再没有任何联系。”

乌璐璐点头：“我的挚友, 你很聪明。”它摊摊手：“你是了解我的，乌璐璐不是随便的船长。噢，你不清楚，要管理一艘船实在是太累了，乌璐璐需要一位狡诈精明的帮手，来帮乌璐璐更好地管理船内圈养的‘船员’。”

伊凛仍是笑着，对乌璐璐的话不置可否，他继续接着自己的话：“亡灵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包括我。也许是因为亲自品尝过‘死亡’的滋味，亡灵们才会如此渴望‘活着’。”

乌璐璐察觉到伊凛的口吻不对劲，它的卤蛋眼微微闪动着乌黑的神采，沉默不语。

“我曾和许多人产生过‘羁绊’，或许在你看来，这个词非常可笑。我没有过去, 我甚至没法看清我的来历, 我没有父母,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正常的人类，都是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可我……没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像是一只凭空出现在世界上的‘幽魂’。也正因如此, 与某些人产生的羁绊，渐渐地成为了我‘曾经活着’的证明。”

伊凛抬头，看着乌璐璐那惊讶的卤蛋，摇摇头：“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也知道我现在的发言显得有一点点虚伪，也许我一出门就后悔得抓破头皮……”伊凛缓缓地，一点一点，很用力地将那封信，重新推到乌璐璐面前：“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我不后悔。”

酒吧里人去场空。

就整下伊凛一人。

以及面前的“神”。

和“神”谈心的经历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在这里我曾亲手杀死许许多多曾经的朋友，”

“无论是我‘认识’的，又或者是‘不认识’的。”

“我亲手杀死了他们，”

“一次又一次。”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无论是‘活着’的他们，还是‘死去’的他们，都不该遭遇这些。”

“若世界是公平的, 他们, 和她……理应能活下来。”

乌璐璐眼角的泡沫越冒越多。

它清晰地从挚友那平淡的口吻中，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悲伤”。

“所以，我决定，无论我即将经历什么，即便这番话会被‘上面’听见，呵呵，我估计咒骂神明的人也不止我一个。总有一天，我要将我们生前或死后所遭受的这一切，一点一点，加倍奉还给它们。”

“如果我抛弃了我现在的‘船’，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去搭你的船，哪怕成为了副船长，我都会感觉……我好像不再是我自己了。呼…你就当我矫情吧乌璐璐。知道什么叫‘矫情’吗？意思就是‘聪明机智的人类根据判断情况后作出的正确选择’。总之，我决定留在这里。”

“所以，抱歉，乌璐璐。”

乌璐璐脸色由紫变黑，然后变粉，最后它的眼珠子里哗啦啦涌出了血色的泡沫：“永别了，我的挚友。”

它很伤心，一边抹着眼泪从桌底掏出一块【今日歇业】的木牌。

“呃……不急，介不介意再给我调一杯酒？最后一杯。”

伊凛伸出一根食指。

“好。”

挚友乌璐璐熟练地准备调一杯“安息”让伊凛痛快去死。

“啊别……”

伊凛连忙阻止。

他拒绝了乌璐璐的邀请，又不是真的想去死。

伊凛再次向乌璐璐确认，无论是什么级别的亡灵，在进出任务之间这段间隙里，只能承受一杯‘乌璐璐的调酒’，伊凛根据以往经验推测，这很有可能是每次亡灵回归时，都会自动修复身体，恢复‘备份’这个设定有关。

既然只能喝一杯……

伊凛思索片刻，向乌璐璐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你确定？”

乌璐璐惊讶反问，这是第一次有亡灵，向他提出过如此离谱的要求。当然了，其他亡灵和乌璐璐是纯粹的交易关系，压根就没想过让乌璐璐“定制调酒”便是。另一个原因就是……贵。

“你们人类，总是有一些奇怪的癖好与取向。”

乌璐璐一边嘀咕着，手速爆发，转眼便调配出一杯极致灰色的小酒。

骨酒杯中，那勉强能称之为“酒”的东西，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液态”，如烟如雾，灰色的气体在酒杯内凝聚成一个奇怪的漩涡。

“这杯叫做‘深渊之厄’。”

这杯酒居然是自带音效的，伊凛盯着那杯酒，从酒杯中传来了一种像是深闺怨妇在嘤嘤咛咛啼哭的声音。

伊凛一饮而尽。

叮～

伊凛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

终于！

突破了！

下限！

伊凛“咚”地一下脑门撞在吧台上，脑门上鼓起了红红的苞儿。

他现在可谓是痛并快乐着，这杯酒的滋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这种痛苦并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袭来，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在刹那间他有种“全世界都准备谋害他”的强烈错觉，油然而生。

压下因“幸运值负向破锁”带来的不适感，伊凛爽快付账。

在乌璐璐因震惊而瞪裂了皮肤的诡异表情中，伊凛帅气地将账户上最后的十几万，全划给了乌璐璐。

伊凛给乌璐璐留在一个潇洒的背影，挥挥手：“再见，朋友。”

……

回到亡者交界地。

伊凛翻来覆去地刷着面板，看着“幸运值”那一栏，莫名畅快。

负数啊……负得好，负得妙！

如此一来，能将所有技能无脑变成AOE的强化【厄运回响】终于解锁了！

也因为如此，伊凛正式向“幸运”告别，成为厄运的化身。从今往后，什么中奖啊，抽卡啊，许愿池啊，诸如种种，再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过这不要紧的，强者从不依赖幸运，都是靠实力……除了潘正义。

话说回来，他在亡者世界里，一直没见过潘正义。

莫非是因为，以潘正义的幸运值，无论在哪个时间线里……都不会死？

是这个意思么？

有没有那么离谱。

来去一趟亡者小镇，黑色光柱中的倒计时从【32】跳到了【35】，这个过程或许非常缓慢，但亡灵的世界里从不缺亡灵，从诺大的【死亡之塔】区服里大浪淘沙选出一百位精英中的战斗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现在的伊凛是这么想的。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格局，小了。

在进入真正的90层之前，伊凛没有离开亡者交界地，他一直在关注进度条的变化，只要灵能值一满，他就进入枢内，在王座上敲敲打打，这里划一下，那里补一点。

其实在打造“无限王座”的过程中，伊凛隐约摸到了踏入更高层次境界的“方法”。

并不是真正完成“无限王座”那么简单，而是……将“无限”这条路，走到极致。

死亡，战争，饥荒，征服，梦魇，暗影、苍白……

“它们”所主宰的力量，成为了它们的“名字”本身。

这是不是意味着，当某种力量走到尽头，甚至足以成为“概念”般的存在时，就能晋升为“主宰”？

当然，现在伊凛琢磨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还是太遥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

进度条：【96/100】

伊凛安静地坐在光柱前，无言静候。

或许同一刻，在不同的亡者交界地里，有着其余96位站在了所有亡灵金字塔顶端的亡灵，都在怀着不同的心情，等待着进度条填满的那一刻。

没有人陪伴，没有人倾诉，在这一刻，所有亡灵都是孤独无助，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着厮杀的终局。

【97/100】。

火焰一跳。

伊凛闭上眼。

过去的点滴，在沉默中袭来。

……

“我想将你们带回我的世界，”

“我要带你，去看我经历过一切，”

“走我走过的路，感受我吹过的风，照着暖过我的阳光，”

“与我一同，去重温我记忆中的风景。”

……

伊凛紧闭的眼角滑下两滴冰冷的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但伊凛不伤心。

这是……恨。

对自己的悔恨，以及对“它们”的憎恨。

“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曾答应过吉尔伽美什，要为他们带来‘胜利’……”

“我也答应过你，答应过剑师兄他们，要带你们，回到我的世界……”

“我也曾答应过蜜莉恩，要和她一同，活着回到现实世界里……”

“我答应的事，我所许下的承诺，无一实现。是我，‘背叛’了他们。”

“是我，太弱了啊。”

曾经的过往，曾经的承诺，仿佛化作了千斤重担，压在伊凛的肩头。

让伊凛感觉到难以呼吸，喘不过气来。

他眼睛重新睁开，眸中无情冰冷，如铁如钢。

倒计时：【100/100】

漆黑的光柱由中心向四面扩散，将静坐的伊凛包括其中。

转眼，伊凛消失在原地。

轰隆隆。

在伊凛离开后，这片伊凛露天躺了漫长岁月的荒芜土地，快速崩塌，塌向虚空，湮灭成灰色的尘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