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大学之大义

太学考试就在厅堂之内。

一共十人,五名进士科,五名诸位经义科如此。

章越拿到卷子一眼扫过去,但见出题范围很广,从九经皆有,包括论语,孝经两经。

但是帖经,墨义上都没有偏题怪题,可知这一次考试不难。

最后三道大义,其中最后一道,正是阐发《大学》一章。

章越吃了一惊,不会如此巧合吧,自己方才提了‘正心诚意’四个字,作为读书人的‘明体’之学。

而如今大义上却正好考了《大学》这一章。

要知道诸科的大义就似汉朝的章句之学,明清的八股之学。

到底什么是章句之学?比如说整本书,好似春秋左传一经二十万字,都可以算是章句。

让你阐发整本春秋经,到底圣人讲得是什么意思。

再下来,比如《礼记》的《大学》一章进行阐发,说出你的见解。

再下来比如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好比大学第一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句话进行阐发。

前面这些都还算是比较正常,但到了明清八股文将章句之学,发挥到登峰造极。

比如考‘子曰’是什么意思?

子曰直译过来就是孔子说,其中哪有什么内涵与深意?考官说不行,就是有!

好比老师问鲁迅先生说了晚安是什么意思?晚字点明了时间,令人联想到天色已黑,象征着当时社会的黑暗。安字代表了老百姓的麻木不仁。

子曰当然也难不倒考生,有人用苏轼的话破题‘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匹夫而为百世师,对应得是‘子’,一言而为天下法,对应得是‘曰’。

这答得很巧妙,但实际上并没有意义。

甚至还有考官考了一个‘O’,让你阐发经义,你说圣贤写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 O’是什么意思,古人虽没有标点符号,但每个段落间是用‘ O’来分隔。你让考生阐发这标点符号‘ O’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的题目,竟也有考生机智地答道‘圣贤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反正这样的题目,与内容没啥关系了,就是脑筋急转弯,抖机灵的感觉。

不过阐发《大学》这一章,却正好难倒了章越。要是刚才在胡瑗与众考官面前没有大言不惭说了那一番话,那么这题目倒是好答,他有足够多的应试技巧来作这样的题目。

但好巧不巧的,自己刚刚说过了。

这样就犯了考场文章的大忌‘说真话’。

章越不着急着回答,先把题目看一遍放在心底。这好比高考时考作文,老师都交待你拿到卷子先将作文题目看一眼,然后边答题边想。

前面的帖经,墨义对于章越而言,简直一点不难,马上就答完了。至于最后三道大义,章越也是飞快地答完了两道。

写到这里,章越发觉自己竟是诸科明经之中答得最快的。

不过明经的题目与自己不同,他们不考大义,故而帖经墨义的内容要多一些。

现在章越用了两个多时辰答完了其他,只剩下阐发《大学》这一章。

怎么答?

他终于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如这题就不答,反正其他题目已是十拿九稳,但转念一想,不可如此,这样就给胡瑗他们一个伪诈的印象。

这可使不得啊。

章越盯着卷子,思绪在飞速的运转,突然他发觉以他目前的学识,要驾驭这样一篇文章,实在是力有未逮。

也就是写‘真话’自己架构不出,这样宏伟的文章来。

若写‘假话’也骗不了人。

此刻章越脸涨得通红了,双目感觉已是红通通的,这是自己脑力使用到极处的体现。但是即便如此,笔下仍是只言片语都写不出来。

章越感觉头疼欲裂。

而此刻一旁监考的太学讲师在窗外镀步,看见章越这副样子,也是有些奇怪。

进士科因诗词文赋写不出来,是常有的事,但是经生写大义怎地犯了难处?这不是随便编么?

讲师摇了摇头,回到了讲室喝了茶又回来巡视。

这个年轻人竟是在考场上睡着了?

章越确实是累及,写文章就是这样,知识阅历积累的不够,你就是写不出。就好比高考考场上的作文,写一篇你自己的文章不难,但要写一篇媲美鲁迅的文章,那真的……

强行拔高自己且负荷不住的结果,只能当堂晕过了(睡去)!

所幸讲官还以为章越不过是打了个盹,若是知道章越是晕了过去,那也实在是太耻辱了。

章越虽说晕过去了,但心底还是清醒的。就在考场上眯一会算了,反正也剩最后道题了。

然章越不知不觉地进入睡梦中那片天地。

在这里章越可以逗留六个时辰。

章越心想,这不是意味着他又多了六个时辰来思考答最后一题?

还有这个用处?

但章越更怕自己直接睡了过去了……

他记得以往学生时代,经常作的一个噩梦就是梦见自己一觉醒来,人身在考场上结果时间不够了,一看卷子还有好多道题目还没答。

如今就要成真了?

章越心想反正也是答不出,与其空着最后一题,倒不如在这里想想法子。

章越于是认真地想着这一道题目如何回答。

自己上一世看过的资料书籍,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思绪一时在自己脑子里千变万化。

这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

好似雪爪鸿泥,又似浮光掠影,章越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脑子深处,但一时之间却抓不住也摸不着。

有时候看着要抓住了,但一打岔又飞走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丝毫无功。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好似有些头绪。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终于有了些灵感。

但下一个时辰,灵感又没了。

如此到了最后一个时辰,章越好似抓住了什么。

轰了一声!

当章越还没来得及好好把握,他已是醒了。

当章越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时,但见左右的人已是考得差不多了,桌子已空了好几张了,唯独剩下两三人也已是停笔。

一看外头天居已是开始黑了。

章越吃了一惊,我这是睡了多久?

怕是有两个时辰吧!

太学考试没有时间限制,但不给蜡烛,也就是说考到天黑为止。

还好还有一些时间,就怕一睡睡到收卷。

章越看向了最后一道题‘《大学》之章句’。

此刻已是无暇多想了!

当即章越要提笔写字时,却发现墨已是干了。章越重新倒入砚水磨墨,最后于纸上刷刷地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

章越想了想将上一世后人的了解,以及自己读经所得,最后以朱熹《大学章句》为根底写了这篇文章。

大学有三纲领,明德,亲民,至善。

八条目,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也就是朱熹所称的‘三纲八目’。但与朱子不同,章越认为三纲目中新民尤高!

后世《大学》为首的四书,取代九经成为儒家入门之书,大学又为四书之首,确实有他根本之处。

读了大学再看其他儒家经义,都是其脉络的一部分。

但大学还有另一个版本。

南宋时章越另一个浦城同乡真德秀写了一本《大学衍义》,这本是帝王之学,是明清皇子的从小所必读。

这与读书人读得《大学》又是另一个角度来诠释。

如果说章越之前在胡瑗面前说‘正心诚意’是明体,如今这篇文章就是阐述如何明体了。

若说被誉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的韩愈,第一次提出了四字书。

那么韩愈之后就是我了,我辈读书人当为往圣继绝学!

带着如此中二的念头,章越就在考场写了这篇《大学之大义》。

少年人就是来作梦的!

此刻章越目中似有火,熊熊燃烧,笔下如刀剑于纸上搏杀,开疆辟土!

纸上的字迹越来越多!

章越下笔写着,可是天也是渐渐暗了,终至再也不看清。

“乞给烛!”

“给什么烛?”窗外斥道。

章越摇了摇头心知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正写到意犹未尽之时,此刻暗自于心底大呼‘天不假时予我’!

“这难道就是时也命也?”

章越道了一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起身收拾交卷。

门口燃着数根庭燎,监考的太学讲师接了章越的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了句:“吾平生监考数千学生,你倒是第一个能在考场上梦周公的,佩服佩服!”

章越没有其他想法,只是为未完成的文章可惜,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来。章越长叹道:“是我学艺不精罢了。”

那讲官本以为章越会狡辩什么,准备了一番疾言厉色的话,但见章越如此懊恼的表情,却不忍再责只道:“去吧!”

章越向对方施礼,然后提着书箱离开了太学。

那讲官看着章越的背影摇了摇头道:“如今后生真不知分寸,这样的人是如何被举至太学来的?”

那讲官对着庭燎看了一眼章越的卷子,不由道:“但是字倒是写得好!”

(本章完)

第118章 真先生

太学师斋内。

胡瑗端着一碗药汤呷了一口,但觉得有些滚烫,随即又是放下,披衣写公文。

室内小炉里还烧着另一壶药,一旁有一名小厮正在熬制。

不久一名老者挑起门帘入内,先是被这浓重的药味呛了呛,见此一幕向胡瑗道:“日也熬药,夜也熬药,是药三分毒,你这病乃积劳成疾所致,应当放手公事,好好调养身体,莫要如范相公那般扶疾在任……”

小厮听了在旁起身道:“呸呸!盱江先生这是哪里话?你这是咒我们家先生么?我们先生他……”

说着小厮眼眶都红了。

胡瑗笑道:“泰伯是劝我早些致仕养病罢了,话虽说得难听,但情我是领了。”

“其实官家已是默许了我的致仕养病之请。”

“哦?”老者不由凝目看着胡瑗。

胡瑗笑道:“你下一句可是想问,接替我管勾国子监的何人?”

“正是此意,那到底是何人接替?”

胡瑗道:“是铁御史吴中复。”

老者啊地一声道:“那好啊!有铁御史在,朝堂上哪个人敢看轻国子监。先替我们争一争钱粮,如今太学生每月只有三百钱添厨,甚至连州县学校都不如。”

胡瑗道:“也急不得一时,朝廷已拨田土二百余顷,房缗六七千作太学充用,当时太学不过两百人,如今扩至九百人,难免入不敷出。此事缓缓争之,不可太过着急。”

小厮道:“我家先生年年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钱来资给孤寒学生。”

老者道:“十名太学生一月不过三贯,百名不过三十贯,太学满额九百名,如今也不过七百余人,一并才不过两百多贯,一名观察使之俸禄罢了。”

“朝廷能养一个观察使,却养不起数百名太学生,这不是笑话么?我要向天子上疏,恳请多拨些钱粮给太学。”

胡瑗道:“泰伯你还是这性子,能向朝廷争,我们还能不争么?当初欧阳永叔荐你我入国子监讲学,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如今再提及这事,不是令永叔他为难吗?”

“哼!你就是这般老实,才叫人欺负到头上。”老者恨铁不成钢地道。

胡瑗目光望着烛火道:“确实无用,我在太学三十年,每想到范相公当初所言‘既仕,每慷慨论天下事,奋不顾身’犹自垂泪。”

“当初范相公未竟之大业,交托至我手中,我又交托在你手,将来如何走下去就看你了。当初范相公办太学之初衷,就在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

“范相公推行新政不过一年即是告废,即是身边没有可用之才。”

老者闻言负气道:“这个担子太重,我可是接不了,再说管勾国子监的是铁御史,人家又岂会听我的话。”

胡瑗笑道:“你不必操心此事,吴中复上任后,欧阳永叔大约会荐你权管勾太学之事。毕竟我走后,能坚持范相公主张的只剩下你一人了。”

这位老者就是李觏,字泰伯,号盱江先生,年轻时有那么些使气任侠,习儒后,还是改不了这性子。

范仲淹实行新政,多用李觏之论。

当范仲淹在朝中遭到政敌围攻时,李觏苦在江西无法声援,于是就把在福建反对新政的章友直骂了。

庆历新政失败后,李觏被推至太学教书,先任太学助教,后成为八位国子监讲师之一。

如今又被胡瑗托付为权管勾太学。

判国子监事,同判国子监事,管勾国子监公事,同管勾国子监公事是国子监最高学官。

如果是侍从官,判国子监事。非侍从官,则称管勾。

至于权管勾太学就更低微了,说来也是胡瑗,李觏都是无出身,如今这地位已算是远超一般的提拔了。

没错,二人都没有考中过进士,但二人的才学却都得到天下人的敬仰。

不过胡瑗与李觏虽出身相同,且同为支持范仲淹变法,但二人理念也不太相同,两人常常争执。但随着新政失败,范仲淹病逝,二人才慢慢冰释前嫌走到如今,其意都是要打破朝堂上这股闷闷之风,培养选拔可用之才。

说到新政之事。

胡瑗道:“当今官家未必没有革除天下之弊的心,否则不会用欧阳永叔主持贡举,由你我主讲太学么?但官家老了,为立储一事朝堂上已是闹得不可开交。又何况于革除朝堂上的积弊,此事官家怕是看不见了,你我也是看不见了,只好交给下一代。若下一代再无可用之人,你我九泉之下如何见得范相公?”

李觏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以往你我虽同在范相公下任事,但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可是打从今日起,你交托我的事我会好好去办。如诸葛武侯那番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是你即卸了差事,四真就要少了一真,在旁人眼底,我怕也只是个‘权’真罢了。”

嘉祐年时,富弼为相、欧阳修任翰林学士、包拯任御史中丞、胡瑗在太学任侍讲,集天下之望。

当时士大夫有言,富公真宰相,欧阳永叔真翰林学士,包老真中丞,胡公真先生。

于是嘉祐四真之名在朝野上下传为佳话。

李觏权管勾太学,自嘲为‘权’真,倒是令二人一笑。也算是李觏自承不如胡瑗,算是为二人一辈子高下之争,划了一个句号。

李觏忽道:“是了,还未说正事。”

胡瑗笑了笑道:“泰伯兄,可是因阅卷之事找我?”

“正是,正是。”

“这十个学生如何?”

李觏抚须笑了笑道:“皆可,其中有一个出类拔萃的,但却是经生。我不由纳罕,你可知此人来历?”

“哪一个?”

李觏道:“是一个叫章越的,他是哪里人士?区区经生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过却只是半篇,若是一篇……”

“一篇怎地?”胡瑗反问道。

“若是一篇,怕是我也不敢当他的老师了。”李觏哈哈大笑。

胡瑗笑道:“你一向目无余子,竟对一个学生能发此语,看来这章越倒真是了得了!”

“他是什么来历?”

胡瑗微微一笑道:“先让我看了他的文章再说。”

“先与我说他来历!”李觏似赌气一般。

胡瑗笑道:“今日十篇卷子,大都是旁人写得,唯独章越这一篇是我临时改得,若我所料不错,你说得出彩的文章应是……”

“大学之大义。”

“哈哈!”二人竟是同笑。

“好个安定先生!”

胡瑗微微一笑道:“甄别人才,选可用之士,此乃你我之事,如何可以言此子的文章如何?”

李觏从袖中取出道:“你自看就是。”

胡瑗当即读之‘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

胡瑗心知这是孟子的性善之论……

下面就是三纲八条……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故有言夫子不言性命之学,然儒者只言齐家,不知正心诚意此误也。”

“然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故可知以知天命正心是性,诚意为之是道……”

看到这里,胡瑗不由拍案叫绝,然而欲往下再看,却发现文章就写到这里了……

胡瑗忍不住翻了一页,后面空白一片。

一旁李觏已是忍不住笑道:“方才我也是看到这里,这郁结之意直至如今未散去……”

胡瑗也不由摇头失笑。

这‘断章’的滋味,果真是令人很不好受啊!

连胡瑗这样的一代大儒,也是半响没有好过来。

就好比一篇雄文,起了一个好头,铺垫陈述也是渐入佳境,到了抛出论点时令人拍案叫绝,正要他看如何更上一个台阶,画一个豹尾时居然没了……

这叫谁能顶得住啊!

“此子莫非是故意的?也罢,若是如此,太学也别想入了。”李觏已是冷笑言道。

“那反正正遂了你的意了。”

“哦?”李觏反问。

胡瑗道:“你不是要知道此子是何人么?此子是出自浦城章氏,今科状元章子平的同族,而被你骂过的章伯益正是他的师长……”

李觏听了不由一愣:“此话当真?”

“正是如此,”胡瑗笑着言道,“如今我就要致仕回乡养病了,这取与不取此子全系于你一人的主意的。要我看么,还是不取的好。”

李觏听了面色凝重,若说不知章越身份时,他倒是想将这个学生好好抓进太学‘调教’一番,让他知道‘断章’的后果是什么。

但如今知道了,倒是令他……

李觏冷笑道:“难怪看他那一笔字,我就早该想到是‘章子’的学生,他既有如此的先生,又何必千里迢迢至太学求学呢?”

‘章子’正是李觏对章友直的称呼,似捧实贬。

“哦?那就是不取了?”

李觏道:“我若是不取,你心底定有计较,说不准还去欧阳永叔那编排我一番,说我是因私废公,我又岂能如你的意?”

“也罢,既是考进来了,我就让他想走走不了,想留也留不得吧。”

胡瑗闻言失笑道:“你这人坏就坏在你这张嘴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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