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4.第1505章 吾皇圣明

第1505章 吾皇圣明

当夜,弘治皇帝睡去。

次日清早起来。

朱文静照例来见驾,依旧在外候着。

方继藩却还没起,本是萧敬要派人去催一催的。

弘治皇帝摆摆手:“倒也不急,他年轻,年轻人嗜睡也是正常,让他多歇一歇吧。”

弘治皇帝已是动了摆驾回宫的心思了,这里不能久待,毕竟自己的孙儿历练还不够,若是再久,朝中恐又要议论。只是现在时候还早,倒也不急于一时。

那翰林吴家旺则是早早来了侍驾。

吴家旺显然没有睡好,眼帘下是一片乌青,冷不丁的道:“陛下……”

弘治皇帝便抬头,凝视着吴家旺:“卿家有什么话说吗?”

吴家旺显得欲言又止。

弘治皇帝淡淡道:“但说无妨吧,朕早看你在旁有话想要说了。”

弘治皇帝说得很随意,似乎看穿了吴家旺的心思。

吴家旺便期期艾艾道:“这剧团终究是下九流……陛下却是要于天下各处建这剧团,岂不是倡导此风,这是靡靡之音啊,此风不可涨,一旦如此,岂不正应了……应了……”

弘治皇帝看着吴家旺:“应了什么?”

吴家旺慌忙拜下,才道:“应了这‘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随即不禁失笑:“朕让百姓们听戏,就成了靡靡之音了?”

吴家旺苦着脸道:“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无穷,凡事开了先河,后头可就关不上了。”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看不出喜怒,先不理吴家旺,而是对萧敬道:“将朱文静叫进来吧。”

朱文静精神抖擞的进来,拜下道:“臣……”

弘治皇帝摆手:“朱卿家来的正好,朕欲将昨夜的剧团推而广之,此次剧团演出,你作为县令,在幕后出力不小,你对此,以为如何?”

朱文静顿了一下,似乎思考着什么,而后道:“臣以为不可。”

吴家旺听到此,眉一挑,眼里露出了喜色。

却听朱文静继续道:“县里没银子啊,这剧团的银子,谁出?若是朝廷出银子,当然再好不过,百姓们生活过于枯燥,让他们听听戏,没什么不好。能寓教于乐,就更好了。若是大县要供养这么个戏班子,倒是没问题,可惜下官所治,乃是小县,这就有些吃力了。下县是个小地方,却因为距离京师近,这两年来,臣到任之后,发现了诸多问题,譬如附近的保定开始新政,如火如荼,民始而富。而小县呢,却因为地处偏僻之地,官道年久失修,到了雨天就泥泞,铁路又不来,交通阻塞,不见商户,百姓们穷怕了,但凡是壮丁,便只好往京里和保定那儿跑,一年到头,也不着家,这家中,只剩下了老弱妇孺。臣以为,眼下最着紧的,便是将铁路修一修,否则……县中男丁外流得太厉害。”

吴家旺:“……”

怎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弘治皇帝听罢,微微一笑,道:“这剧团,自是内帑来出,归教坊司节制,你放心,朕不取你的银子。至于铁路,你在朕耳边已不知说了多少次了,此事,确实非朕能做主,不过……朕往后会留心。”

朱文静脸上顿时透出欢喜,便叩首:“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方才吴卿家说到了靡靡之音,此言……倒是让朕颇有几分警惕,既是靡靡之音,当然要小心,切切不可因此,而弄出了什么事来,那么就这样吧,这事儿,朕也极看重,吴卿家刚正不阿,又饱读诗书,对此,显然最有经验,不若如此,朕敕你去教坊司,任司乐一职,往后啊,若是教坊司里有什么不妥之处,你要随时禀奏,这教坊司……有了吴卿家,想来也就不能藏污纳垢,宣扬什么靡靡之音了。”

吴家旺懵了。

这……更出乎他的预期了呀……

大明有两个机构是专门负责乐者的,一个是负责宫廷歌舞的钟鼓司,另一个,则是专门面向宫外的教坊司。

教坊司管理的乃是所有乐籍之人,因为接受了前朝的教训,大明对于乐者自是轻视,这教坊司便隶属于礼部,长官叫做奉銮,只是一个九品官,再其下,又有左、右韶舞各一人,左、右司乐各一人,官职都是从九品。

吴家旺是什么人,可是侍驾的翰林啊,乃是五品的侍讲,品级不好,却是清贵无比,现在居然让他去做从九品的司乐,而且还是低贱的教坊司,这不是比揍他一顿更难受?

他脸色一下子的惨然起来,张口想要说什么。

弘治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朕意已决,卿家为这剧团操碎了心,朕也确实需卿家这般刚正不阿的人,提倡风气,万不可使这靡靡之音毁了我大明的社稷,吴卿家啊,你是任重道远啊。”

吴家旺两条腿已打起了哆嗦。

他的目标,可是再熬几年资历,至不济,也是去地方上任一个布政使,甚至是巡抚,若是部堂里有空缺,可以混一个侍郎,现在……却是成了一个不入流的浊官?

这对他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

朱文静舔舔嘴,一眼就看出了弘治皇帝的性子,心里不禁想,陛下外表亲和,内则杀伐果断啊,惹不起,惹不起啊。

这时,正听到外头有人道:“齐国公到了。”

弘治皇帝顿时打起精神:“时候不早啦,应当回宫了。”

方继藩进来一看,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咋那伴驾的翰林吴家旺好像死了niang的样子,这不科学啊,自己又没说要打死他。

弘治皇帝回宫时,已至傍晚时分,却还是紧急召百官觐见,将这剧团之事说了。

百官们不免觉得奇怪,只是此时却无人反对,显然对于百官而言,这是极小的事,且还是内帑出的银子,与自己何干?

倒是礼部尚书张升,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教坊司?这教坊司是在礼部辖下,平时教坊司也没人关注,可此次陛下要拿出银子来,这对于礼部而言,并非是坏事。

不过弘治皇帝又道:“张卿家何在?”

张升上前,一脸淡定,正等着陛下嘱咐几句。

弘治皇帝却是冷冷道:“奥斯曼国王子入朝已有两月了,为何迄今不见他恳请觐见?礼部也不见丝毫动静。”

张升一愣,这话锋转的有点远呀!

不过说起奥斯曼国的事,说实话,他为礼部尚书,还真不太关注。

不见就不见嘛,何况这还是鸿胪寺负责招待的事,礼部只负责谈,不负责其他的。

只是陛下既然问到了,他只好正色道:“陛下,礼部至今没有接到奥斯曼国的国书,是以……”

弘治皇帝不客气的道:“这是什么道理,他们若是一日不递国书,你们就一日不与之接触?”

这话里就带了几分责备了。

张升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免有些惶恐了,他哪里想到这奥斯曼国对陛下而言,居然如此紧要,不就是一个大明西陲之国吗?

他忙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冷的道:“礼部上下真是怠慢惯了,朕还怎么放得下心,传旨,这教坊司不必再在礼部之下了,将其置于镇国府之下吧。”

张升:“……”

卧槽……这奥斯曼国和教坊司有啥关系?

只是刚刚被弘治皇帝一通训斥,张升想再要争什么,也觉得不妥,何况教坊司毕竟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衙门,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心里有点憋,也只好道:“臣遵旨。”

今日算是敲定了,弘治皇帝舒了一口气,奥斯曼国……好吧,他是不看重的。

只不过是想借着奥斯曼国的疏忽敲打一下张升,借机让教坊司脱离礼部罢了。

张升却是无语,细细体会,方知陛下似乎对于这教坊司极为看重,且还对礼部很是不放心。

他心里苦笑,不过陛下既已因奥斯曼国的关系而斥责了礼部,礼部就不能装傻充愣了。

于是出了宫后,张升连忙命书吏去打探这奥斯曼王子苏莱曼的踪迹。

到了次日,那书吏等张升上值来,便道:“张部堂,打听到了,此次奥斯曼的使团,规模不小,正是因为这苏莱曼的身份很是特别,此人乃是奥斯曼国的王太子,因而使团的规模有千人之多,不只是如此,苏莱曼王子抵达了京师之后,一直都在鸿胪寺住着,据说只两个月,他竟已开始能勉强说汉话了,他很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这两个月的时间,居然经常跑去读书人聚居的文庙,拜访读书。还找了许多人和他谈话,甚至……他还和僧人和道人,彼此论道。可是……对于觐见陛下的事,他确实不上心,其实鸿胪寺已催促了几次了,他也只是说,去应对那些繁文缛节的觐见,所耽误的是和几个高士讨论的时间……”

“啥?”张升怒了,顿时豁然而起,瞪大了眼睛:“真是岂有此理,反了天啦,他以为我大明是什么地方,这是……这是欺君罔上。”

张升正是有气没处发呢。

(本章完)

第1506章 贤太子

这文吏也没有想到,一个不相干的奥斯曼国,张部堂会突然过问起来,而且……还发了一通这么大的脾气。

他自是战战兢兢,觉得张部堂对于这奥斯曼王子甚是不友好。

于是乎便添油加醋起来。

“鸿胪寺那儿还奏报,说是这王子无所顾忌,喜欢到处向人讨教和学习,甚至在讨论时,还四处放出狂言,说是我大明……大明……的太子殿下……他说太子殿下,呃……大抵意思是,殿下只知小节,却不通大略,这样的人,只可以成为一个匠人,却不能成为一代雄主。”

张升懵了。

“他……他居然这样说,这也太……太……”

太字出口,张升后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实在太……明智了吧。

毕竟,作为礼部尚书,张升偶尔也很看不惯朱厚照的,啥都去学,就不学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倒是这个奥斯曼王子,虽说惹得自己被一通训斥,可是……他成日和读书人厮混一起,四处向人探讨和讨教。

而且还批判太子的某些行为。

这……固然是放肆和大胆,实在有碍两国邦交,可是……听着怎么这么悦耳啊。

果然是……别人家的王子啊。

此王子将来必成大器,说不定会是奥斯曼国的一代雄主。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张升面上绷着,淡淡道:“这太胡闹了,我大明太子,岂是他可以议论的?鸿胪寺难道也不约束吗?不过……此人也未尝没有一些明智之处,可有几分聪明,却万万不可沾沾自喜。还有……让他们赶紧递交国书,觐见皇上,成日在这京里游荡,算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不是使节了?”

书吏听得也是有些懵了。

部堂到底啥意思啊,这是夸还是骂来着。

张升突然又问:“此人和大儒以及士人结交,可有什么深意?”

书吏道:“鸿胪寺那儿说,此人颇为向往我大明的富庶,他一直都在寻觅国家富强之道,认为这定与风俗和学问相关,因而与大儒和士人们交流,又和僧道们探讨,甚至……还邀请儒生,他日随他一道回国。”

张升顿时皱起眉头,骇然道:“此王子野心勃勃,不可小看,他心向华夏,莫非也要效春秋时的赵国胡服骑射吗?”

这胡服骑射的典故,是出自春秋赵武灵王时期。

当然,张升在此类比,说的是这奥斯曼王子因为向往大明,所以对华夏的学问以及宗教有了兴趣。

书吏无奈的道:“这就不知了。”

张升看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道:“知道啦,你且去吧。”

张升坐在了椅上,等那书吏走了,面上却是阴晴不定。

不得不说,这位奥斯曼的苏莱曼王子,给予了他极深刻的印象。

他心念一动,取了笔墨,下笔如飞,写下了一封奏疏。

…………

温室里的试验田,眼看着就要到收获的时候了。

朱厚照就更加忙碌了。

每一个试验田的数据,都需亲眼看过才放心。

若是有什么异常,还需亲自走访,这些日子,朱厚照浑身都是土腥气,整个人颇有几分土行孙的风采。

方继藩请了朱厚照几次,都是想让朱厚照主持一下教坊司的事。

这在各县招募乐者,建立剧团,已是刻不容缓,陛下都已经拨了银子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蓄势待发。

可教坊司现在归镇国府节制,自然而然需要太子殿下亲自来拿一个主意,至不济,你来做个橡皮图章也好。

你的印呢?

催了几次,朱厚照才姗姗来迟,却是一脸气愤的样子,到了镇国府,便见方继藩施施然的坐着喝茶,七八个教坊司的官员则在下首垂立。

为首的教坊司奉銮,区区九品官,见到了太子,激动得不得了,下意识的就跪下了,其他韶舞、司乐等官,就更加不入流了,纷纷拜倒。

唯有新任的右司乐吴家旺,却没有急着跪下,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当初……可是翰林。

如此一来,便显得他鹤立鸡群了。

于是朱厚照就注意到了吴家旺,皱眉道:“别人都跪了,你为何不跪?”

吴家旺自觉得自己是和别人不同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而是侃侃而谈道:“太子殿下,礼记之中有言……”

他话说一半,倒是他的上官奉銮急了,抬头气呼呼的盯着他,厉声呵斥道:“什么礼记,你以为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教坊司这里只有皇上,咱们是管着乐者的,乐者是干嘛的,是取悦人的,你说啥礼记?太子殿下面前,你区区一个司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混账,跪下!”

这一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了。

可偏偏,这不入流的奉銮,是在训斥自己的下官。

翰林有翰林的规矩,翰林需要表现自己的风骨,因而做了翰林,可以时不时的显得自己鹤立鸡群。

可到了教坊司这里,你算是什么东西,这里的规矩就是见了谁,只要他还是一个官,你就得陪着笑,恨不得抱着人家的腿叫一声爷,反正无论是什么官,你的官阶都比别人低,高谈阔论,表现风骨,你吃错药了吗?

可这对吴家旺而言,这番话,却不啻是奇耻大辱,他看了自己的上官奉銮一眼,想说点什么,可其他几个同僚也跟着帮腔,他们也急了。

那左韶舞也厉声道:“还站着做什么,跪下呀,愚不可及。”

朱厚照听着他们相互攻讦,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也不插话,和方继藩一道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乐。

吴家旺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哭了,他吸吸鼻子,终是埋着头,一脸羞愤的拜倒。

这奉銮见他跪下,便松了口气,一脸谄笑的对着朱厚照和方继藩道:“太子殿下,齐国公,这司乐是新来的,许多规矩都不甚懂,还请殿下和齐国公莫怪。”

朱厚照嗯了一声,倒是和气的道:“本宫不怪,有什么可怪的,本宫和一个司乐生气?”

“是,是,是……”奉銮高兴得不得了,几乎是手舞足蹈:“殿下真是英明啊,您如此大量,让下官人等如沐春风,下官人等能见殿下与齐国公,这是三生之幸。”

说着,他红着眼眶,哭了,哽咽道:“若是先父泉下有知,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我的爹啊……您死的早啊,您若是晚死几年,便可看到孩儿今日……见了太子殿下,见了齐国公啊……”

方继藩坐在那儿,顿时身躯一震,心里一句卧槽,这区区一个奉銮,居然身怀绝技,我方继藩,终究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朱厚照见他要哭,反而不高兴起来了,不耐烦的骂道:“哭什么哭,被你这么一说,好端端的地方变得森森然的,好像要有鬼来一般,住口。”

“是,是,下官只是情不自禁,太子殿下莫怪。”

吴家旺悲哀的看着自己的上官,默默继续保持着跪姿,而后脑袋埋下去,他想死……

紧接着,便是关于剧团的选拔了。

天下有乐籍的人不少。

现在将从这乐者之中选拔出人来,各个府县的剧团如何建立,如何编排戏目,如何进行演出,这都是眼下急需的事。

其实办法,方继藩已经准备好了。

而朱厚照要做的,便是身为太子和镇国公,一一表示同意即可,其他的,交给这些奉銮、韶舞和司乐们去办便可。

自然,朱厚照少不得要警告他们:“这是父皇交代下来的事,会有京察专门盯着你们,倘若是事情办不好,又或者敢在其中徇私舞弊,到时可别怪本宫扒了你们的皮,剥皮充草你们晓得吧,本宫的先祖最擅长这个。”

奉銮吓得脸都绿了,忙道:“不敢,不敢。一切都以太子殿下和齐国公马首是瞻,下官们就是给殿下和齐国公干杂活的,只要是太子殿下和齐国公的吩咐,咱们拼了命去做即可,下官们是什么东西啊,就是狗,别的长处没有,就是听话。”

说着,他仰着脸,露出讨好的笑容。

他竟说的朱厚照一愣一愣的,丝毫挑不出一点错来,最后朱厚照只好不耐烦的吐出一个字:“滚!”

奉銮听着也不慌,反而喜滋滋的领着他的佐官们出去了。

朱厚照还有点回神不过来,沉默了很久,才对方继藩道:“这些官,怎么和平时的官不一样。”

“这是不入流的官。”方继藩道:“京里但凡是官,品级都比他们高,捏捏手指头都能掐死他们,再者,管理乐者,本就卑贱,朝中无论文武和清浊,都瞧他们不上眼,若是不晓得察言观色,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因而……最是圆滑。”

朱厚照却是乐了:“若是人人都如此,本宫就省心了。老方,事儿算办完了吗?办完了,本宫得赶紧着回去拨弄那试验田呢,有几处试验田遭虫害啦,这可马虎不得,得去除虫。”

方继藩拉住了欲要离开的朱厚照,却是认真的道:“殿下,稍等一下,有一件大事,却需禀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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