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你想干什么?

天上没有一片云,树叶纹丝不动,空气黏稠,又热且闷,呼吸异常的沉重。

脸上像糊了一层泥,汗水不停的滴,怎么擦都擦不干。

张普生躲到屋檐下,抹了一把汗,又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小高,还有多远?”

高胜东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穿过这条巷子就到,也就一两百米……同学们,加把劲……”

身后传来几声回应,稀稀落落,有气无力。

再一看,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将将两点,正是温度最高的时候,连谭宏武这个浙江人都有点受不了,感觉呼一口气出来都是烫的。

这鬼天气?

心里骂着,他又挥挥手:“就几步路,快到了,让李师弟请咱们吃阿根达斯!”

“这地方连根人毛都没有,还阿根达斯?”

“也是奇了怪了,隔壁的巷子还那么热闹,这里却这么冷清?”

“应该是离正街太远的缘故……”

几个人说话,撩起衬衣顶到头上,然后沿着墙根往前溜,跟进村的鬼子似的……

不远处的车里,叶高山窝在副驾驶,好整以瑕的舔着冰棍。

“叶处……”

他翻眼怒瞪,队员却一点都不怕,还嘻嘻哈哈:“对不住,一忙就忘!”

叶处叶处,怎么听都像孽畜,所以叶高山自我介绍时,从来不说自个是副处长。

队员们却记得很清楚,经常逗他……

“头儿,总共六个人,两个教授,四个研究生,都是李顾问的老师和同学!”

“嗯,李老师呢?”

“和舒助理忙了一整夜,到十一点多才停,这会正在补觉,睡了也就两小时!”

“那是他该!那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记得昂,回去后让他请客,哪贵咱去哪,连请一个月!”

“那感情好……”

“科长,又从京城来了三位,有一位是项教授,其余两位我不认识。”

“到哪了?”

“刚下飞机,正在往这边赶!”

“不用管,来了也别拦……”

“明白!”

“科长,何馆和吕院也来了,还有马所和杨所!”

“也不用管……哦,文旅部的王永谦处长也可能要来!”

“怎么这么多人?”

“人多势才众……”

队员一脸懵: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先是三位老教授,然后是何安邦、吕本之、马献明、杨丽川。

特别是何安邦和马献明,边走边嘀嘀咕咕,跟做贼似的……

……

嗡嗡嗡嗡嗡,好像有几百只苍蝇飞来飞去,还伴随着“咯咯吧吧”的怪响。

风吹的忽高忽低,上一阵在地上,下一阵又到了天上,有的时候还会打个旋。

什么破空调,拉圾堆里捡来的吧?

半睡半醒之间,门“咣当”的响了一声,李定安睁开了眼。

舒静好站在门口:“醒了?”

“你没睡会?”

“我也刚醒!”

舒静好笑了笑,“陈总让我过来叫你:项教授、陈教授、张教授、何馆、吕院都到了,还有马所和杨所、张教授、高老师和你的几位同学……”

“谁?”

以为他睡懵了,舒静好又复述了一遍:“项志清、陈叔才、张广昌三位教授,还有何馆和吕院……”

李定安的头皮“噌”的一下。

张普生和高胜东他知道,吴教授安排的,说是他今天有事过不来,让这两位先过来看一看,顺便给自己帮帮忙。

但剩下的这几位是怎么回事?

自己压根就没提宝藏,这几位马不停蹄的跑这么远,就为看八大山人的几幅画?

李定安一骨碌翻起身:“什么时候到的?”

“张教授和高老师来了有一个多小时,陈总要叫伱,张教授不让……项教授和何馆刚到……”

我去……

他连忙穿好鞋,舒静好又递来毛巾,李定安边擦边往外走。

天井就是客厅,有茶几,有沙发,这会已坐的满满当当,一群人有说有笑。

抹了一把脸,李定安推开了门。

“各位教授、何馆、吕院……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可以,还能睡的着?”

项志清好奇的看着他:“换成我,估计三天三夜都合不了眼!”

“确实有点兴奋,忙了一夜都不觉着咋累!”

李定安笑了笑,又朝着陈叔才和张广昌欠了欠腰:“这么热的天,还要麻烦三位教授跑一趟!”

“别,我们是不请自来,纯属凑热闹!”陈叔才也笑,“你先忙你的!”

搞不懂他们的来意,李定安只是点点头,又看了看何安邦和吕本之。

“是不是很惊讶?”何安邦坐的四平八稳,“是你老师一时脱不开身,让我们来给你把把关!”

杀鸡焉用宰牛刀?

就一个省级项目,就算把关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何况还有三位泰斗级别的人物?

至于金锭银锭,除了陈静姝和张汉光,连雷明真都不知道……

“欢迎欢迎,感谢感谢!”

李定安还是有点懵,又和其他几位打了声招呼,再往后看,谭宏武、阎宗江,沈英秀,以及林思齐,整整齐齐的坐在角落里,一个抱着一根冰棍,咬的“喀嚓喀嚓”。

林思齐还冲他笑了笑,李定安的眼皮却跳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自己正在忙着对付她爹,还抢了她爹的宝藏,乍然看到她,没办法不奇怪。

客气了一阵,项志清先站了起来:“闲着也是闲着,先看东西!”

这么急?

转着念头,其他人也站了起来,李定安也没客气,让舒静好拿了钥匙。

开门的空子里,李定安给陈静姝使了个眼色,陈静姝先是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太清楚,然后又比了个口型。

王什么……王永谦?

李定安恍然大悟。

其他人不知道,但项志清、陈叔才和张广昌,肯定不是吴教授请的,一是没太多交情,二是没必要。

跑几千公里,还这么热的天,肯定不是为了看八大山人的那几幅画……

想到这里,李定安心里一咯噔:柱子里的宝藏?

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张汉光的面孔……

这王八蛋想干什么?

抱歉,今天改了一下前文,晚上才开始写,就只有这一章。

(本章完)

第306章 干活

青石金柱,柱枋下雕着五福图。

项志清仰头看了看:“康熙时的檐柱,乾隆时的枋额?”

李定安点点头:“对!”

院子里这样的建筑组合还很多,比如廊柱和底座,大边和隔心,斗拱和走獸,宝刹和正脊……有新有旧,有明有清,有民国亦有建国初。

轻轻一推,两扇门顺声而开,项志清又瞅了瞅:“复合板材?”

李定安笑笑:“确实有点不伦不类。”

淘宝上两百多块钱一幅,质量很差,估计是老道士换的。

这样的东西也很多,所以陈静姝才觉得这里建的很怪,古不古,今不今。

也是这个原因,才没人把这儿当古建筑,更没人怀疑过里面的东西是古董。

不然,也轮不到李定安……

迈过门槛,光线一暗,肃然的气息扑面而来:青石祭坛、雕木供台、三清、四御、张道陵、许敬之(净明道第一代祖师)……

三位教授还好,何安邦、吕本之那几位也还行,毕竟知道的稍多一些。但张普生、高胜东和四位同学全愣住了:不是朱氏宗祠吗,怎么成了道教神殿?

随后,李定安又指着神像给他们介绍:

“这是马皇后(玉女),这是徐皇后(齐天圣母),这是崇祯(日光道君),这是周后(月光仙子),这是第一代宁王朱权(冲虚真人),这是娄妃(赣江女水神)……如净祖师朱元璋和玄武真君朱棣在地下室,其他帝后没有神像,只有牌位,而且都是喻称……”

明白了,确实是神殿,但同样也是朱氏宗祠。

何安邦又指了指房顶:“那是什么,双龙戏珠?”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头顶上,一根两臂合抱都抱不拢的雕梁,不知熏了多少年,下方的烟油已呈滴落状,梁身幽光滑亮,隐约能看到两条龙的纹样。

“对,两边还有三行龙、四团龙,以及祥云、蝙蝠、海水、牡丹……”

“九龙得罗?”

李定安竖了个大拇指。

清代除了皇帝,能穿明黄袍的只有道士和和尚,建筑能刻龙样雕饰的,唯有道观和寺庙。

比如龙虎山张天师的十七龙纹大洞仙衣,以及立在龙虎山上清宫外的庙阙,同样是十七条龙。

黄氏修的是净明道,在清代已属正一教,宗门主持也能称天师,可穿明黄仙衣,门外也可立龙柱。

有没有龙样法衣不知道,有没有建过龙纹阙柱更不知道,如今就剩八道雕龙的大梁。

四道在这里,另外四道在他刚刚睡觉的那间房子里。原本也可以刻十七条,但黄氏以示敬畏,每道梁上都雕了十六条:一正龙,七行龙,八团龙。

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朱元璋原名朱重八,刚好一十六。从他到崇祯的大明历代帝王加起来,刚好也是一十六。

十和六拼起来,刚好是个朱。

所以,想不佩服都不行……

吕本之也仔细看了看:“梁是什么材质?”

“楠木!”

“金丝的吗?”林思齐小声嘀咕,“怎么没被人偷走?”

“薰成这样,不刮开油烟看,没人能认得出来。再说就算是金丝楠木也不算贵,划不来偷……”

“多少钱?”

“一方一两万吧!”

林思齐算了算,又点点头:“确实不贵!”

其他三位同学却一脸古怪:林师姐,他怎么说,你就怎么信?

一方一两万指的底径不超过四十公分的木材,然后每宽十公分价格就会翻一倍。

但你看看这根有多粗?

八十公分以上。

每多一百年,价格又会翻一番,而且指的只是普通材料,但这又是什么?

雕梁啊大姐,这是古董、古董、古董!

你就没琢磨琢磨项教授刚刚说的那句:康熙时檐柱,乾隆时的枋额?

佩服林思齐之余,谭宏光又数了数:这是典型的明清殿阁式抬梁构架,大梁就有四根,另外还有檩、柱、椽、栿,以及额、枋、檐、榑……支撑件和结构件加起来足有上百,而且只是院子里的四座堂阁中的一间。

算材料当然没多少钱,但都要是康熙时期的古董呢?

学生们想的是古董,张普生和高胜东则想的更多:龙形纹样还好说,但无论明与清,一般人哪敢用金丝楠?

张天师也不行,他既便敢用,也没人敢给他造……

下意识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八成是从哪拆回来的。

转着念头,几人跟着进了门,地方倒是不大,一分为二,前堂后阁加起来将将两百平,但东西忒多。

神位、符牌、香炉、供灯、灵幡、宝盖,以及罐、盂、盆、盏,或铜或铁或瓷或木,墙上、祭台、供桌、木架……摆的密密麻麻。

东西有新有旧,有没有古董不知道,但既便林思齐,也能看出好多都是旧东西。

就比如吊在梁下的符牌,有许多至少熏了百年以上。

众人左顾右盼,大致瞅了瞅,张广昌盯着一件香炉,眼睛一亮。

很不起眼:无耳无盖,无铭无纹,像只光溜溜的盆。还挺脏:内壁沾满了细砂和香灰,灰白夹杂。外面裹着厚厚的烟垢和油渍,还贼黑,煤是什么色这东西就是什么色。

张广昌把香炉抱了起来,敲了两下:“铜的!”

一听铜的,项志清和陈叔才也围了过来,还有何安邦和吕本之。

瞅了几眼,张广昌“呵呵”一笑:“看,像不像吴邦佐的太平炉?”

马献明双眼直放光:“宣德炉?”

其他人的心脏也跟着一跳。

但张广昌摇了摇头:“不是暹逻国风磨铜,就国内普通的黄铜,形制也不像……”

他翻了过来:“没有款,不过边上有字……回文?哈哈……”

几位同学还在想:伊斯兰教也有香炉?

张广昌却扬扬手,“李定安,考考伱,这是什么?”

雷明真主科学的就是阿拉伯文,他没少帮着做作业,所以真难不住李定安。而且和舒静好忙了一晚上,至少知道堂里的东西已全部做了分类,件件都清楚。

“沙吉熬兰!”

“哈哈,真知道?”

“明清考古学的基本知识!”

明清考古学?

谭宏武一拍额头:“大明正德皇帝的回文名。”

沈英秀和闫宗江恍然大悟,唯有林思齐一脸迷芒:“啊……他还信回教?”

何止是回教?

但凡宗教,就没他不信的,道、佛、喇嘛教、伊斯兰教、印度教……也就当时基督教没传到中国,不然他也信。

但凡语言,就没他不会的:藏语、蒙古语、伊斯兰语,乃至印度语和梵文,史载:藏、蒙、回、梵,无所不通。

他还自己给自己敕封,并且都起了名:伊期兰教名叫沙吉熬兰,意为少年王,佛教名为大庆法王丰盛佛,和如来比肩。藏传佛教名为噶玛巴,意为尊者,蒙语名是忽必烈,这个更好理解。

他还让礼部给他造金册、铸金印、封诰命,造行宫。比如他叫忽必烈的那段时间,不住皇宫住帐篷,不穿皇袍穿皮裘,不让后妃宫女叫他皇上,叫鞑子……就挺荒唐!

这些都记载于《万历野获编》,虽然不是正史,但涉及明朝历史和考古的都应该了解,由此可知,这位林学姐着实不怎么爱学习,怪不得好几年毕不了业。

想想他爹,再看看七八分像的脸,应该是亲生的吧?

马献明叹了口气:“这是宫廷内造的正德炉?”

“差不多,应该是朱宸濠没造反前正德皇帝赐给他的,能和御用之器沾点边,但要和宣德炉比,肯定差了好大一截!况且又烧成了这样,至多算残器。”

好家伙,还能这样比?

史载宣德炉就造了三千件,好多都在崇祯时炼成了铜钱,留下来的才几件?

每一件都以亿计。

正德炉肯定值不了那么多,但几百万轻轻松松,何况这还是正儿八经的祭器。

“就是,怎么就烧成了这样?太糟蹋东西了……”

“不糟蹋成这样也轮不到李师弟!”

“这倒是,那现在能值多少钱?”

“既便是残器,也是皇帝御赐,几十万应该有吧?”

几个同学议论纷纷,其他人也不在意,顶多笑笑,张普生和高胜东的脸色却有些不自然。

刚还在笑话林思齐,你们也没好到哪里:李定安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这是祭器、祭器……至少从康熙年间摆到了如今,至少祭了三百年。

再看看祭的是谁?

大明朱氏列祖列宗!

不夸张,就是从正德皇帝墓里挖出来一件完整如新的,都没这一件的意义深远。

张普生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这一类的东西还有没有?”

“有!”李定安指着祭坛四周的几件,“上面有铏、尊、篚、俎、笾,地下室有登、簠、簋、豆、琖……”

他边说,马献明边掰着指头数:“祈谷、太岁、朝日、夕月……好家伙,祭天二十二器?”

“没那么多,只有十件,而且有八件是后人私自营造,又怕逾制,所以造的似是而非……就只有尊和笾算是朱氏宗庙礼器,应该是哪一代宁王传下来的。”

一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不是普通的古董,而是亲王代天子祭天的礼器。

“这是铏!”

陈叔材看了看放香炉的铁凳子,又指指左右的两只放黄纸的铁箱,“这是铏和俎,尊和笾呢?”

“尊在这!”

李定安拍了拍供桌一旁功德瓶,“笾在院子里,就你们刚刚坐的地方,有一个小茶几,几面底下就是!”

马献明忙跑过去,撕掉了包在外面的红纸,露出一件靓蓝色的瓷瓶。

保存的不怎么好,釉面有些发乌,口内的白釉已近发黑,里面还有几张毛票。

再看品相和成色,十有八九是大明官窑蓝釉无耳尊。

“这是祭蓝!外面那只呢?”

“祭红!”

“唰”一下,几个同学吓出了冷汗:他们四个人刚才吃冰棍的时候,就围在那个小茶几四面,茶杯和冰棍也放在上面。当时还想,这玩意怎么这么脏,也不说是擦一擦?

那会谁要是脚一伸,上千万就没了……

马献明愣了愣,嗖的就跑了出去,顺手一擦,一抹耀眼的红釉映入眼中。

再仔细看,釉面倒是挺亮,但口上磕了一个拇指大的豁口,底足上破了近一乍长的一道,用一块砖头垫着。

霎时,他眼珠都红了:“李定安,你第一天玩古董吗!”

“你别看我……这又不是我干的?”

“那你就这样放着?”

李定安摊着双手:“我昨天下午才买的院子,想整理也得有时间!”

马献明噎了一下:再是没时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宗庙礼器当茶几墩儿吧?

可见李定安弄了多少好东西?

何安邦左右瞅了瞅:“其它的呢?”

“其它的都不是祭器,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你闲扯什么,谁问你是不是祭器了?

我问的是八大山人和唐伯虎的画,大明四十八两银锭,以及一百两金锭……

他转了转眼珠:“张教授,高老师,你们先帮忙整理,我们到其它屋里看一看!”

张普生猛点头:“好!”

他算是知道了,吴教授为什么那么重视?

天子立七庙,诸候立五庙,大夫立三庙……但看这里,从朱元璋到崇祯,整整十六代!

由此可知,剩下的那十二件祭器不是没造,而是遗失,这里称一声朱氏宗庙一点都不过分。

而既便从康熙时期算,也已传承了三百年,除了故宫,再找不出第二座。

建的确实有点不伦不类,就像个大杂烩,但不用怀疑,其中好多构建,包括那四道雕梁,全是从明代郡王以上的府衹中拆回来的。

所以,光是这一间祠堂就够瓷器系研究一两年,何况还有史载到康熙就已断了法统的净明道,以及旁边的那间巫殿,同样够宗教系研究个一两年。

宋元学院满共三个系,等于两个系的学生和教授,已不用再为今年和明年的研究课题发愁。

转着念头,张普生用力的吐了一口气:“同学们,干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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