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大唐双龙传(今非昔比)

正事谈毕,敞轩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几分。

易华伟放下茶杯,起身道:“这别院景致尚可,单夫人若有闲暇,不妨随我走走。”

单美仙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起身,柔声道:“盟主相邀,美仙荣幸之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莲心堂,步入别院的园林之中。

晨雾已散去大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投下班驳的光影。深秋的园林,虽无春夏的繁花似锦,却另有一番疏朗开阔的韵味。

荷塘中,残荷听雨,别具风骨;假山旁,秋菊傲霜,暗吐幽芳。

易华伟步履从容走在前面,青衫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拂动。偶尔驻足,目光掠过一株形态奇崛的古松,或是一处匠心独运的叠石。

单美仙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微微侧首,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上,感受着他身上那份仿佛与天地同在的宁静与浩瀚。

淡紫色宫装裙摆迤逦,行走间环佩轻响,与周遭的秋色竟奇异地和谐。发间那支玉凤步摇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着细碎柔和的光芒。

单美仙尽力维持着身为东溟派掌门的雍容气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比平日快了多少。能与他就这样并肩漫步,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静谧时光。

“此处原是安隆为了享乐所建,”

易华伟在一座横跨小溪的石桥上停下,望着桥下清澈的流水,淡淡开口:“格局虽小,倒也闹中取静。”

单美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能得盟主驻足,是此地的造化。比起琉球岛上的海风喧嚣,此处确实清幽许多。”

她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或许向往的并非仅仅是此地的景致。

易华伟不置可否,转身继续前行。两人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已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更显幽深。单美仙默默跟着,只觉与他相处的每一刻,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不同,时间也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清晰。

不知不觉,日头渐高,已近午时。早有伶俐的侍女前来请示是否传膳。

膳厅设在另一处临水的暖阁内,四面窗户敞亮,可以看到外面澄澈的池塘与凋零的芦苇。菜肴依旧精致而清淡,多以时令蔬果、河鲜为主,烹制得恰到好处,保留了食材的本味。

用膳时,两人都甚少言语。易华伟用餐姿态优雅而自然,单美仙亦是细嚼慢咽,恪守礼仪,只是偶尔会借着夹菜的间隙,悄悄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那人。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去探寻。

膳后,侍女撤去席面,重新奉上香茗。单美仙知道,自己该告辞了。虽然心中不舍,但她深知自己并无理由,也无资格长久滞留。

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片刻,单美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辞别的意味:“盟主,时辰不早,美仙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

易华伟抬眼看她,放下茶杯,略一思索,却道:“无妨。我正好也要进城一趟,可与夫人同行一程。”

单美仙闻言,心中猛地一跳,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喜在心底迅速漾开,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盟主他……竟愿与自己同行?

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单美仙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岂敢劳烦盟主?美仙自行回城便可。”

“顺路而已。”

易华伟语气淡然,已站起身:“走吧。”

没有给单美仙再推辞的机会,易华伟径直向外走去。单美仙见状,连忙起身跟上,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柔美的弧度。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四名东溟派女弟子护卫在侧。易华伟并未乘坐马车,也没有骑马,只是如同寻常散步般,步行在马车旁。单美仙本已踏上脚凳,见他如此,略一迟疑,便也放弃了乘车,走到他身侧,柔声道:“盟主既步行,美仙岂敢安坐车中。”

易华伟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于是,一行人便这般缓缓向着成都城行去。深秋的官道两旁,稻田早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裸露的土地透着一种收获后的宁静与坦荡。远山如黛,天际高远。

易华伟步履看似不快,但单美仙需得稍稍提气,才能保持着与他并肩而行,又不至于失礼。她《水云袖法》已臻化境,真气流转圆融,行走间裙裾微扬,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两人并未多言,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然而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单美仙偶尔会找些话题,多是关于沿途景致或川蜀风物,易华伟则会简洁地回应一二。

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秋日的凉意。单美仙偷偷侧目,看着易华伟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清晰的侧脸轮廓,看着他被微风拂起的几缕墨发,只觉得这段通往城里的路,若是能再长一些,该有多好。

然而,路程终究有限。不多时,成都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的市声隐隐传来。

到了城门口,易华伟停下脚步,对单美仙道:“我便在此与夫人别过。”

单美仙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但她知道分别的时刻已到,敛衽一礼:“美仙谢盟主相送。盟主……请多保重。”

易华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青衫背影很快便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再也寻觅不见。

单美仙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护卫的女弟子轻声提醒,她才恍然回神,幽幽叹了口气,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单美仙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心中五味杂陈。有得见他的欣喜,有短暂相处的甜蜜,有分别时的不舍,更有面对那份深不可测时产生的、如同仰望星空般的渺小与怅惘。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城内东溟派设立的据点行去。

单美仙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只是心底深处,那份漾起的涟漪,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慢慢平复了。

……………

东溟派于成都城内的据点,是一处位于城西的幽静宅院。此处并非临街旺铺,而是深藏于几条巷弄之后,白墙黛瓦,朱门紧闭,门楣上并无匾额,显得十分低调。唯有门廊下悬挂的两盏素色灯笼上,以淡墨勾勒出东溟派特有的水波纹徽记,昭示着此地主人的身份。

院内布局精巧,移步换景。前院植有几丛修竹,秋风拂过,竹叶沙沙,更添清幽。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主院,正厅名为“听涛阁”,虽在内陆城市,仍沿用着琉球岛上的习惯命名。厅内陈设典雅,多以深海沉香木、珍珠贝母等海外珍品装饰。

单美仙刚回到听涛阁,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参茶,还未及饮上一口,一名身着水蓝色劲装、面容精干的女弟子便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

“夫人,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在西市‘散花楼’外,发现了席应的踪迹。他此刻正在楼内……寻欢作乐。”

“散花楼?”

单美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瞬间锐利起来,如同凝结了寒冰:“确认是席应本人?”

“确认无误。”

女弟子肯定地点头:“属下的人亲眼所见,其人紫瞳隐现,特征明显,与情报中描述的‘紫气天罗’大成之象颇为吻合。”

单美仙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如潮水般涌起,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她深知席应的厉害,尤其是练成“紫气天罗”后,绝非易与之辈。此处是成都,而“散花楼”正是“枪霸”范卓与“猴王”奉振麾下的重要产业,若在此动手,势必会与地头蛇产生冲突。

单美仙沉吟片刻,修长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脆响。厅内寂静,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她指尖的轻响。

“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散花楼’所有出入口,席应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单美仙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记住,只可远观,不可打草惊蛇。”

“是!”

女弟子领命,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夫人,那‘散花楼’毕竟是范卓和奉振的地盘,我们若在其内动手,恐怕……”

单美仙自然明白手下的顾虑。巴、川两派盘踞川蜀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范卓、奉振皆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不好轻易得罪。她与这二人并无交情,东溟派虽势大,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秀眉微蹙,单美仙思索着对策。若请盟主出手,自然万无一失,但为了私仇劳动盟主大驾,也觉得有些不妥。忽然,脑中想起了那个如今在成都城内,似乎颇得盟主信重的身影。

“去,”

单美仙吩咐道:“通知绾绾姑娘,请她……前来协助。”

那女弟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阴葵派与东溟派虽因盟主之故同属天道盟麾下,但双方平日并无太多交集。而且那绾绾年纪轻轻,虽传闻深得盟主青睐,但请她来对付席应这等凶人,是否有些……

单美仙看出手下的疑虑,淡淡道:“照我说的去做。席应武功非同小可,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至于范卓和奉振那边……事后,我会亲自备上一份厚礼,向范、奉二位解释,想必他们也会给东溟派几分薄面。”

她此刻尚不知晓,巴蜀联盟早已在易华伟无声无息的手段下被悄然收服。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女弟子见夫人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单美仙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竹林,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波澜起伏。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清脆的铃铛声。

“夫人,绾绾姑娘到了。”侍女在门外通传。

“快请进。”

单美仙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恢复了东溟夫人应有的雍容气度。

厅门被推开,一道红色的倩影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轻盈地步入厅内。正是绾绾。

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绯红衣裙,款式却比以往稍显庄重,袖口与裙摆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少了几分少女的跳脱,多了几分执掌权柄后的沉凝。如云秀发以几根镶嵌着红宝石的发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妖媚之气似乎也内敛了些许。赤足未着鞋履,纤巧的足踝上却新系了一串细小的金铃,行走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与她周身流转的、愈发深邃难测的天魔气场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在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绛紫色衣裙、体态丰腴、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与精明的妇人,正是天莲宗的孙七娘。孙七娘进门后,便恭敬地垂手立在门边。

绾婠的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单美仙身上。她虽年纪较单美仙小了许多,又是祝玉妍的徒弟,论辈分矮了一辈,但此刻她代表的是天道盟在成都的部分权柄,更是易华伟身边的人,因此态度上并无晚辈的谦卑,却也带着应有的礼节。

绾绾微微一笑,声音娇脆:“绾绾见过单夫人。听闻夫人相召,不敢耽搁,特来听候吩咐。”

目光扫过单美仙时,她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暗赞这位东溟夫人果然风姿绝世,气度雍容,难怪能生出婉晶师妹那样的女儿,更是能让盟主……她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

单美仙亦是颔首回礼,目光在绾绾身上停留片刻,心中却是暗自一惊。她清晰地感觉到,绾绾周身的气息圆融内敛,深邃如渊,竟似已突破了天魔大法第十七层的关口!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年纪?纵然天赋异禀,这进境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绾绾姑娘不必多礼。”

单美仙压下心中的惊诧,语气温和:“匆忙请你过来,实是因为事关重大。”

她示意绾绾坐下,孙七娘则安静地为两人奉上茶水后,退至一旁。

“夫人可是为了席应之事?”

绾绾坐下,赤足轻轻交叠,裙摆下的金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早已从单美仙手下处得知了消息。

“正是。”

单美仙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此獠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他现身‘散花楼’,我绝不能放过此次机会。只是听闻他‘紫气天罗’已然大成,武功非同小可,我虽有心亲手报仇,却也不敢托大。故而想请绾绾姑娘从旁协助,为我掠阵,以防此獠逃脱或其同党搅局。”

说话间,目光再次掠过绾绾,感受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单美仙心中原本的几分担忧倒是安定了不少。有这位已臻天魔大法第十七层的阴葵派传人相助,对付席应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绾婠闻言,嫣然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夫人放心,绾绾自当尽力。区区一个席应,就算练成了‘紫气天罗’,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她语气中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这自信既来源于自身实力的暴涨,更来源于背后那座无可撼动的靠山。

似是想起了什么,绾绾眼波流转,瞥了单美仙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看似不经意的炫耀,又像是解释:“说起来,绾绾能侥幸突破这第十七层,还多亏了盟主前几日心情好,随手点拨了一番呢。若非盟主以无上玄功助我梳理真气,贯通关窍,单靠我自己,怕是再苦修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成。”

这话一出,单美仙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澄澈的茶汤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心中却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填满。盟主他……竟然亲自出手,助绾绾突破?

……她与盟主,究竟是何等关系?一种混合着羡慕、些许嫉妒以及更深失落感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自觉有些失态,单美仙连忙垂下眼睑,借饮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勉强笑道:“原来如此……盟主神通广大,能得他亲自指点,确是绾绾姑娘的福缘。”

绾婠将单美仙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快意,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至于巴蜀联盟和那‘散花楼’,夫人更不必担心了。”

放下茶杯,绾绾玉手轻轻一挥,姿态写意:“范卓和奉振那两个老家伙,前几日已然臣服于盟主。如今的巴蜀,早已是我天道盟的囊中之物。那‘散花楼’,夫人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谅他们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单美仙倏然抬头,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川帮跟巴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盟主收服了?她竟半点风声都未收到!这是何等手段?

震惊过后,便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倾慕。那个男人,他仿佛永远站在云端,轻描淡写间,便能搅动天下风云,定鼎一方格局。自己方才还在为如何应对巴蜀联盟而思虑权衡,殊不知他早已将一切掌控于手中。

看着单美仙脸上那复杂的神色,绾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许。站起身,红衣如火,语气轻松:

“夫人,既然消息确认,时机正好。不若我们这就准备一下,去那‘散花楼’,会一会这位‘天君’如何?也好了了夫人一桩心事。”

单美仙也从复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雍容华贵的面容上覆盖了一层凛冽的寒霜,缓缓站起身:

“好!有劳绾绾姑娘了。我们……这就去送他上路!”(本章完)

第1048章 大唐双龙传(报仇雪恨 上)

散花楼座落于成都西市最繁华的地段,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即便是在深秋的夜晚,依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莺歌燕语之音袅袅,乃是巴蜀之地有名的销金窟。

单美仙与绾绾一行人抵达时,楼前车马盈门,宾客如织。东溟派的人手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布开来,将整座散花楼隐隐包围,封锁了所有可能逃遁的路径。

楼内喧嚣依旧,楼外却已暗藏杀机。

单美仙与绾绾在一名东溟派弟子接应下,从一处僻静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潜入。

楼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与酒气,走廊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华丽的宫灯投下暖昧的光晕,映照着墙壁上略显艳俗的壁画。

引路的弟子低声道:“夫人,席应在北厢房‘听潮阁’,据观察,只有他一人,点了两名姑娘作陪。”

单美仙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淡紫色宫装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瓣。绾绾赤足点地,如同暗夜中行走的火焰精灵,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两人沿着铺毯的走廊,径直向着北厢房走去。越往深处,环境越是清幽,与前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来到“听潮阁”门外,尚未等单美仙抬手敲门——

一道柔和悦耳却带着几分邪异磁性的男声,便如同耳语般,清晰地穿透厚重的房门,传入两人耳中:

“是哪位朋友来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房内原本隐约传来的女子娇笑声与丝竹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种诡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反倒是隔壁房间的暄闹嬉笑声,因此刻的对比而显得格外刺耳。

单美仙心中顿时一凛!

她与绾绾一路行来,气息收敛,脚步轻盈如猫,自信绝未发出任何足以惊动内息高手的声息。然而房内之人,竟能在她们尚未敲门、甚至未曾刻意流露杀气之前,便已生出如此清晰的感应!只此一点,便可知席应的修为,尤其是那“紫气天罗”的灵觉,是何等高明!

事已至此,无需再隐藏行迹。单美仙正要运劲推开房门,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吱呀”一声,自动向内缓缓张开。

门开处,首先迎接她们的,是一对邪芒闪烁、凌厉如实质的目光!

房内装饰奢华,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熏香炉吐出袅袅青烟。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位身着青色文士长衫的男子。

此人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年纪,身材硕长高瘦,肤色白皙,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一派文质彬彬、举止文雅的模样。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仿佛对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或恼怒。若非亲眼所见,任谁都会将他当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书生。

然而,只要目光对上他浓密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所有的错觉便会瞬间破碎!

那双眼睛,瞳孔外围赫然呈现出一圈清晰的、妖异的紫色芒光,如同深潭中潜伏的毒蛇之瞳,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凌厉!正是“紫气天罗”大成之后的标志——“紫瞳火睛”!

此刻,这对紫瞳正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落在门口的单美仙与绾绾身上。怀中还依偎着一名衣衫半解、容貌娇媚的青楼女子,显然方才正在调笑戏玩。

那女子初时见门自动打开,还以为是席应的朋友来访,但当她看清门口单美仙那兜帽下冰冷如霜的眼神,以及感受到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时,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的喧闹声也骤然停止,显然是察觉到了这边不寻常的动静。

席应仿佛没有感受到怀中女子的恐惧,也没有在意门外肃杀的气氛,饶有兴致地在单美仙被兜帽遮掩的脸庞和绾绾那绝美妖异的容颜上流转,最后停留在单美仙身上,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轻佻与戏谑:

“我道是谁,能有如此风姿与气度,原来是东溟派的单夫人大驾光临。啧啧,多年不见,夫人风采更胜往昔,真是令席某……心旌摇曳啊。”

话语中的轻薄之意毫不掩饰,甚至还故意紧了紧搂着怀中女子的手臂,那女子吓得瑟瑟发抖。

单美仙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向后褪去,露出了那张清华绝俗、此刻却覆盖着寒霜的容颜。负手而立,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席应,冷笑道:

“席应,你果然未死!”

此言一出,杀意凛然,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席应怀中的女子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氛围,双眼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软倒在他怀里。

席应却浑不在意,随手将那女子如同丢弃一件玩物般推到软榻角落,拿起旁边案几上的酒杯,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道:

“夫人这话说的,席某活得好好的,为何要死?倒是夫人,不在琉球仙岛享福,千里迢迢跑来这巴蜀烟花之地寻我,莫非……是耐不住寂寞,想起席某的好了?”

言辞愈发不堪,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也变得邪气十足:“说起来,席某与边兄可是相交莫逆,趣味相投。他常与我提及夫人您……嘿嘿,今日一见,方知边兄所言不虚,确是人间绝色,我见犹怜啊,若夫人不弃,席某倒是愿代劳……”

他显然还不知道边不负早已被斩杀的消息,依旧以污言秽语试图激怒单美仙。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也打开了,两名气势沉雄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正是巴蜀联盟的“枪霸”范卓与“猴王”奉振。两人显然正在西厢谈事,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两人一眼便看到了门口那身绯红衣裙、赤足而立、姿容绝艳的绾绾,脸色顿时一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讶色。

绾婠也看到了二人,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在一旁安静看着,不要多事。

范卓与奉振互望一眼,立刻躬身抱拳,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乖乖地退到走廊角落,垂手侍立。

席应自然也注意到了范卓和奉振对绾绾那近乎卑微的态度,紫瞳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疑。他虽狂妄,但并非无脑,范、奉二人乃是巴蜀地头蛇,竟对这红衣少女如此恭敬?这少女是何来历?

目光再次落到绾绾身上,这一次,仔细感应之下,心中更是骇然!这少女年纪轻轻,周身气息竟如渊似海,深不可测,隐隐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还有那单美仙,多年不见,功力似乎也精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席应心头。但他自负“紫气天罗”已然大成,普天之下,除了寥寥数人,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当下压下惊疑,脸上重新挂起那邪异的笑容,对着单美仙继续挑衅道:

“怎么?单夫人不说话?是默认了,还是害羞了?若是害羞,席某最是懂得怜香惜玉,不若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叙叙旧?”

单美仙听着席应污秽不堪的言语,尤其是他提及边不负,更是勾起了她对过往种种不堪回忆的痛恨,以及杀父之仇的刻骨铭心。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宽大衣袖下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她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席应,一字一句道:

“席应,你的遗言,说完了吗?”

“既然夫人想与席某过过招,那席某就成全你,哈哈哈!”

席应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本就高瘦,此刻站直,竟比单美仙要高出近两头,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气势随之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听潮阁”。

他双足微分,稳稳踏在地毯上,看似随意,却给人一种山亭岳峙、不可撼动的威猛雄姿,哪里还有半分文弱书生的模样?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站姿,异常奇特。即便他稳立如山,纹丝不动,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飘移往任何一个难以预料的方位,充满了诡异莫测的灵动感。

这便是“紫气天罗”的独特运功法门。所谓紫气,并非指真气的颜色,而是功法运行时,真气充盈鼓荡,使得施功者皮肤下隐隐泛起一层妖异的紫色光泽,故以“紫气”称之。

此功最厉害之处,在于行功至盛时,施功者能在敌人周身四方,如同织布般布下层层无形有质的气网,对手一旦陷入网中,便如同落网的鱼儿,越是挣扎,气网缠绕得越紧,直至被彻底束缚,难逃一死。

若席应真能练至随心所欲、念动即布网的大成境界,那他确是近三百年来首位练成此功的灭情道传人。

单美仙清冷的目光锐利如剑,仔细地打量着席应周身那隐晦却无处不在的气机变化。与此同时,席应那双紫芒闪烁的邪眼,也在仔细观察着单美仙,试图看穿她的深浅。

绾绾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模样,单美仙心中笃定,无惧席应可能从背后或其他角度发起的突袭。

此刻,西厢其他几间朝向这边的房门和窗户都已悄悄打开缝隙,人影绰绰,却是无人敢大声喧哗。无论是巴蜀联盟的范卓、奉振,还是其他一些有眼力的江湖客,都屏息凝神,不肯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顶尖高手生死对决。

席应嘴角缓缓逸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双目之中紫芒大盛,如同两团燃烧的紫色鬼火,然而他的语气却出奇的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摇头叹道:“自席某‘紫气天罗’大成后,能被我认定为对手者,实屈指可数。单夫人,你虽为女流,能得席某如此看待,亦足可自傲了……”

单美仙从他眼中那凝若实质的紫芒,更能肯定这“紫气天罗”与母亲祝玉妍的“天魔功”同源而异,皆出自魔门无上秘典《天魔策》。

天魔功运行时,会产生空间凹陷、吞噬一切的诡异力场。但席应的紫气天罗正好相反,以他自身为中心,产生出的是一种不断向外膨胀、波动的气劲,仿佛空间本身在不断地扩展、蔓延,要将范围内的一切都排斥、推开,或者……纳入其编织的“网”中。

在楼上众人期待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单美仙缓缓抬起了右手。她并未迅疾拔剑,动作反而舒缓而稳定,如同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一柄长约三尺二寸、剑身狭长、泛着幽幽寒光的软剑,随着她纤纤玉手的牵引,从腰间那装饰华丽的剑鞘中无声滑出。

剑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道优雅自然的弧度,剑脊之上,隐隐可见细密如鱼肠般的纹路,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流淌着一波波水漾般的光华。此剑名为“流波”,乃是东溟派传承的宝剑之一,与单美仙所修的《水云袖法》相得益彰。

就在“流波剑”完全出鞘,剑尖遥指席应的刹那,席应脸上那不屑的笑意瞬间凝固,首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气息,在与剑合一的那一刻,陡然变得无比锋锐、凝聚,仿佛能将那不断膨胀扩展的“天罗气网”都刺穿一个窟窿!

紫气天罗,或者可以用一个以真气织成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蜘蛛网去比拟。任何猎物撞到网上,蛛网便会随之波动、变形,猎物愈是挣扎,气劲缠绕得愈紧,直至将其彻底束缚,诡异邪恶至极点。席应惯用的战术,便是诱使对手率先抢攻,待对方放手狂攻、气力消耗、心神浮躁之际,他再悄无声息地吐出更为绵密坚韧的“丝劲”,以柔克刚,宜至对方缚手缚脚,有力难施时,才一举毙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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