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一线(上)

半刻之前。

金军阵列后方,千军万马急速向前。

轰隆隆的马蹄声直似雷鸣,骑兵如同簇拥成团的蜂群,大队大队地经过。步卒队列里,大量的铁矛聚集在一起,高高竖立,看起来如同移动着的钢铁丛林,矛尖反射阳光,耀人眼目。

完颜陈和尚突入敌阵,而夹谷泽所部正面猛击的时候,金军各部已经紧随其后。所有人在漫天尘土中急速奔走,沉重的脚步和马蹄踩踏,使得地面都为之颤动。

俗语云,兵过一万,无边无涯。何况是两万,三万的兵力在短距离内前压?

这种巨量人马的聚集,本身就会激起队伍中每一个人的亢奋情绪,让所有人觉得力量充盈,觉得己方无往而不利。

此前金军南下宋境,在战场上真没吃什么亏,是因为定海军突袭开封,才不得不撤军的。绝大多数将士在灰头土脸之余,心里有怨气,有火气,有不服气。

这些将士们当中,有许多人是从中都、河北等地,逃来的,对定海军有着特殊的仇恨,而各部将校又拼命地鼓舞,将一道道严刑厚赏的命令颁下。

此时整条钢铁洪流汹涌,有骑兵行进时压抑不住热血,挥刀发出狂叫;有弓弩手走着走着,引弓向天抛射,仿佛力气无处发泄;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甚至战马也发出兴奋的嘶鸣,乃至频频地人立而起,引得周边大声喝彩。

千般喧闹,种种激亢求战,队列愈是接近前线,愈是人喊马嘶,喧腾如喧腾。

与之相比,金军阵列中临时竖起的望车上,静得可怕。

在望车眺望的众人,视线不受烟尘所阻,所以清晰地看到了最先发起进攻的夹谷泽所部,队列中数十道烟尘腾起,破碎的肢体横飞。

他们不由得对铁火砲的投射威力惊骇异常。可怕的不止是威力,还有这么远的射程,再配上可以移动的砲车……这是足以改变战争形势的可怕武器,如果任凭这种武器发威,仗还能打么?

在完颜从坦身旁,几名都尉也都错愕腿软。

振武都尉唐括韩僧向来以粗猛好死著称,他的部下此前和宋军打过硬仗,还率部阵斩了一个宋军的副都统。但这会儿他吓得都结巴了:“炸,炸,炸,炸了!”

隔着都尉们,站着的是另一位有元帅头衔的重将完颜赛不,他是资历颇深的重臣,和几个都尉新贵不睦,素来没有往来,尤其看不上驻守潼关的虎威都尉纥石烈乞儿。他攥住了纥石烈乞儿的袖子,几乎把纥石烈乞儿的胳膊搂在了怀里,颤声道:“逆贼们何时有了这般利器?若他们一直这般施展,这仗还怎么打?”

众将决心出战以后,率部涌出临蔡关大营,此时中军后队一边行军,一边整顿,负责带队的纥石烈乞儿担心前头战局,这才奔来眺望。

他恼怒地挥手猛甩,把完颜赛不推得后背撞上了望搂的阑干。这一下用力很猛,望楼整个儿都抖了。

众人纷纷回望,见他嘶声呐喊:“所以这仗就不能按老法子去打!这会儿完颜陈和尚入阵,才延缓了铁火砲的发射,可他们才有多少人?能顶多久的用处?所有人加快速度,一口气压上吧!”

众人再看完颜从坦。

完颜从坦按着阑干的手掌用力,血从两指伤口渗出,把用来包扎的白布都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

金军的战斗风格,强调重兵集团连续冲锋。此时聚集在开封城下的,是女真人最后的重兵、精兵,他们方才议定采用的战术依然如此。

在各部出关迎战之前,接敌的顺序就已经定了。第一队安平都尉完颜陈和尚,第二队折冲都尉夹谷泽,第三队振武都尉温撒辛,第四队右副元帅完颜赛不,第五队虎威纥石烈乞儿,第六队左副元帅完颜从坦,再往后,则是从南方边境逃回以后,尚未重编的数千人。

而六队都以敢死之士为前导,甚至主将本人都已经决心亲自带队,上最前线搏杀。

可现在看来,轮番冲锋是不够的,那只是轮番给定海军的铁火砲做靶子而已!

完颜从坦另外还注意到,定海军中军上空升起了一个圆球形的怪物事。那东西涂作天青色,又掩映于漫天烟尘中,不仔细看,怕是发现不了。

那应该快就是传说中曾在定海军讨伐辽东时出现的热气球。热气球底部,隐约有人登临吊篮,瞭望远近,所以无论己方作何调度,都在定海军的掌握之中。

己方要缓战纠缠,敌军能一轮轮地投出数十上百枚的铁火砲,于万军阵中杀人如屠鸡犬;己方要调度兵力展开乱战,敌军居高临下,把任何调度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计谋可以施展。

这一场,其实己方没什么针对性的办法可言了,就只有拿出人命硬拼、死拼。

完颜从坦忽然想到,此前他曾和同僚谈论郭宁,总觉得那郭宁是个勇夫,凡战殊少计谋和指挥上的亮点,而总是靠着蛮力制敌。谈论到最后,众人又都觉得疑惑,为什么那些和定海军战斗的对手,不扬长避短,非要配合着郭宁打硬仗分胜负呢?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不是对手乐意打硬仗,是因为郭宁这厮狡诈异常,他在战前、战中都有手段,迫使对手只能以打硬仗来求得一线胜机!

完颜从坦霍然转身,大步下了望车,翻身上马:“不必留手了,各部左右展开,冲锋吧!咱们全力杀入,摧毁敌军投石车的,为此战首功;斩杀郭宁首级的,我保举他裂土封王!”

鼓声再度响起。

无数金军如涌浪般一波波地加快了脚步,他们的铁质头盔和铁甲随着脚步起伏,在烈日下就像是反射阳光的大河,波光粼粼,蕴含着可怕的威力。这是开封朝廷最后一支能够展开大规模野战的军队,是继承着祖先蛮勇的、白山黑水之民,他们呼啸而前的姿态,仿佛最逼真的巨幅画卷,足以流传后世,让人赞叹!

洪水呼啸卷袭,激荡向前,扬起的尘沙久久不落,使整个战场上升腾起弥漫的黄烟。

双方的大阵终于直接碰上了。

横阵的两侧,是金军主要的突破口。定海军从中军本队不断抽调人手阻截。而金军骑兵冲完了步兵冲,步兵冲完了,第二波骑兵再冲,全然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身在横阵中的张平亮,几乎每时每刻都看着敌人或者己方的同伴身死。

他的耳膜充斥着人的喊叫声,马的嘶鸣声,武器撞击、劈砍、戳刺在甲胄上的尖锐响声,或者透入躯体的闷声。

他瞪圆双眼,使出全部的技巧和勇气,杀死了一个面前的女真人,稍稍缓了口气,侧面有个女真人持短刀猛砍下来。

张平亮腰身一拧,让过了要害,短刀从胸前甲片划过,带出一溜火星。

那女真人用力过猛,踉跄了几下,张平亮的部下凸眼及时赶到,用长矛对准了女真人的脖颈猛刺。长长的铁矛插进脖子,鲜血狂喷。

女真人轰然倒地,犹自试图挣扎。

这女真人甲胄鲜明,应该是个百户以上的军官。凸眼本人先前已经有阵斩千户的功劳,顿时想到,这一战如果再立点功,得到的赏赐将会丰厚异常!

想到这里,凸眼跃身出列,试图斫下他的首级带回。

但这时候对面敌军的密度越来越大,攻势也猛烈了许多。凸眼半蹲着身体,把匕首插进那女真人的脖子,刚划拉了一下,后面另一个女真人眼看本方百户身死,怒发如狂,他挥着手里一根长长的铁棒,敲在了凸眼的头部。

凸眼的铁盔立刻就被砸扁了。

他的两只眼睛几乎整颗都绽开,鲜血从眼眶边缘“滋滋”喷射出来,和顺着额头溢出的脑浆混合在一起。

(本章完)

第781章 一线(中)

张平亮的部下里,很多都是北京路的老卒,他们世代生活于北地,久经沙场、久染胡风,早就心如铁石。哪怕眼睁睁看着凸眼死在面前,左近十数人的队列竟然不乱。

杀死凸眼的女真人年约三十来岁,颌下短须,相貌甚是威武强悍,眼神也犀利异常。他是从中都逃出的女真贵胄子弟,去年在开封从军之后,因为力大勇猛,颇得上司看重。

此前金军南下劫掠,他在与宋军的交战中,积攒了些战阵经验,有了点乱世沙场存身的心得。

这会儿他本想鼓勇继进,一看敌阵凌然,全无破绽,立即舞着铁棍防身,试图后退。

在激烈战斗中,哪怕是怯弱之人也会被血气冲昏头脑;在这时候还能冷静判断局势的人,是天生的将帅之才。这样的人如果再经历两三次激战,很可能会成长为军中骨干。但眼下,双方的搏杀骤然激烈异常,在这血肉浇灌出的整条接触线上,武艺和机敏都无所施,进退也不由得自己。

他没料到的是,后头汹涌而来的同伴层层叠叠挤压,竟让他后退不得,而且还被逼迫着冲到了两军的接触线上。

此时定海军的军官们都在狂喊举盾,或者催促刀盾手向前,那女真人撞到阵前,面前忽然多了一面圆盾,他持棍砸了两下,因为距离太近发不出力道,徒然砸出当当的大响,把覆盖在圆盾表面的铁皮砸瘪一块,却不能将之击退。

后方却又有人继续把他往前推。

他大骂着背后推搡之人,鼓足力气把铁棍横持着,试图隔开自己和定海军的盾牌,却不防盾牌底下有人探出一柄长刀,自下而上地猛捅。

持刀匍匐突刺的,正是山鸡。山鸡和猴子用刀,与擅使长枪的凸眼配合,各种阴险套路甚多,本是这个小队里头担当锋锐的组合;这会儿凸眼虽死,隔着盾牌近距离突杀的战斗,依然能让山鸡和猴子有施展的机会。

山鸡这下捅刺又快又猛,刀锋从女真人的小腹贯入,一尺六寸的笔直刀身整个没入他的躯体内部,也不知捅穿了多少脏腑。

女真人起初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小腹微微一热,还当是被甲片剐蹭到了。

他担心束甲的丝绦松散,双手继续横持铁棍推动盾牌,百忙中偷暇往下一看,只见一把倒置的刀柄在两腿之间晃悠,鲜血像是喷泉一眼从刀柄旁边倾泻!

这又粗又长的,什么东西?怎么就从我肚子里长了出来?

不对,不是长出来,是刺进去了!

他想了想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地狂吼了一声,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

这时猴子从两座盾牌之间踏前半步,手中长长的直刀从这个女真人的颈部划过,毫无滞碍的砍下了他的脑袋。硕大头颅在半空飞舞时,犹自怒目圆睁。

双方如此近距离疯狂搏杀,猴子冲出了半步,自家也冒着巨大风险。

一直在后头推动持铁棍女真人的,是个满面黝黑的甲士。他这么猛冲,等于是拿着自家同伴的躯体当盾牌来着。这会儿躯体成了无头的尸体,他的做法还是一样,只往前猛推不止。

尸体猛扑到猴子身上,沉重的份量让猴子猛往后仰身。那甲士见此情形,眼中冒起凶光,待要挺枪直刺,忽然额头多了一支颤颤巍巍的箭矢,两眼顿时就翻了白。

恰好张平亮也从盾阵中探手,揪着猴子的背心把他拖回到掩护之下。猴子脚下踉跄,脑子倒还好使,连声喊道:“多谢都将!”

稍后方的刘然全不理会他,继续张弓搭箭乱射,只听弓弦震响,转眼间金军队列里倒下了五六个着甲的好手,前头狂呼喊杀的势头稍稍一滞。

“方才那些铁火砲呢?怎就不投了?”张平亮见刘然来自,有些焦躁地问道。

震天的厮杀声不断灌入耳膜,他说话的声音显得很轻,刘然侧耳听了两遍,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他娘的……也是你能问的?”

刘然难得地暴了句粗口,又道:“韩节帅有令,要我带五十人去往侧翼……我留下孙胡子带三十名甲士助你,你顶着这一线!”

张平亮刚应了声好,不知哪里的金军弓箭手报复刘然的射击,还射来大蓬箭雨。刘然和张平亮反应极快,立即蹲身躲避;跟在刘然身后的甲士首领孙胡子却反应慢了一拍,没有甲胄保护的大腿顿时中箭。

箭矢虽没有深入肌里,但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半条腿都被鲜血濡湿了,大骂着坐倒在地。

与此同时,直属刘然的一批弓箭手各自张弓,往箭矢飞来的方向连连抛射,箭矢落下的瞬间,隐约听到几声惨叫暴出,随即湮没在无数人的喊杀轰鸣里了。

战场的情形到处都是这样,敌我双方只隔着一线搏杀,人的生死也只隔一线。两支军队的士气都在高涨的时候,各自不断向前涌动。队列一次次形成犬牙交错的状态,于是接触线一次次地变得扭曲,又一次次被拉平。

由韩煊主持的正面倒也罢了,定海军侧翼拐子马骑兵和正面横阵的连接处,本来就隔着一段距离,这是为了便于骑兵驰骋冲击,或许是个陷阱,又或许不是。这会儿金军也不理会这么多,猛冲猛打地撞了进去,直取中军。

那个方向上,经过定海军发射铁火砲的阵地所在,先前完颜陈和尚突入时,阵中已经喧扰,这会儿接连几个都尉狂冲不止,定海军的军阵就如在高温的油锅里倒了一杯水,猛然沸腾到了可怕的程度。

因为双方的兵力都很庞大,开阔的战场上无数个小队激烈厮杀,各自攻守交互,仿佛整场战斗的胜负之差只在一线。

但如果是经验丰富的武人去仔细分辨,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双方的表现是大有不同的。

定海军看似是守方,其实指挥上留有相当的余力,队列的疏密调度忙而不乱,一支支的部队哪怕顶着血雨,也仿佛一张坚韧大网中的丝线般经纬分明。

金军的冲击虽然凶猛,却透着一股急于打乱仗、打烂仗的意思,很多时候看不到指挥,只有一个个军官狂呼陷阵,然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防御队列中。

距离战场两里许的一处灌木林间,照旧身披宽袍,但额外加了件掩心甲的赵方策马看着,时不时靠近一点,以求看得更清楚。

此番他率部来到这里,是因为史相有令,要和定海军联军对敌,一举平灭百年之患。但两万名宋军驻在朱仙镇,一直就没有动过,只有他这个主帅带了少许骑兵出来探看。

而他作为定海军的盟方,眼看着定海军井然有序,却又不显得高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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